| ZT 依然是你 (7) |
|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07月26日13:11:31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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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張欣 18. 其實在焦陽內心最荒蕪的時刻,他也曾經回到桃色酒吧,他認識的那個酒保還在,酒保說你到哪兒發財去了,這麼久都不來。焦陽道,發你的頭。酒保上下打量焦陽,發愁道,看你這個貓樣,怎麼好像自食其力了?焦陽坐下來,要了一杯名叫冬日戀歌的雞尾酒喝,道,那你還自食其力?酒保道,有人願意把我包在別墅里,我這一分鐘就跟她走。自食其力有什麼好的,我右膀子都搖出肩周炎來了,掙那麼一點錢。 有一次一個眼生的小妹走過來,來了就斜靠在吧檯邊上沖焦陽放電。 小妹穿着服務員的制服,但仍看得出是有本錢在外面混的:胸大,腰細,屁股翹,外加一臉的風塵氣。 酒保為他們相互之間做了介紹,還說小妹是他們酒吧里的瑪麗蓮夢露,在外面很多應酬,不是很容易碰上的。瑪麗蓮夢露也很義氣大方,表示今晚要好好陪陪焦大哥。說句老實話,焦陽也不是不動心,而且他驚奇地發現自己全身上下都蠢蠢欲動,並非像在黑岩村時那樣風平浪靜。不過他還算是有克制力,他知道做個好人也是要付出代價的。便對瑪麗蓮夢露道,哥哥我今天沒武功,也別耽誤了你不是?瑪麗蓮道,呸,你留着那些子彈給闊太太吧。焦陽道,天地良心,就是有一顆子彈也得給夢露你啊。 瑪麗蓮夢露找來一支原珠筆,把自己的手機電碼寫在焦陽的手心上,斜着她的丹鳳眼道,想我的時候就給我打電話吧。說完一扭一扭地走了。 焦陽有些失落道,她怎麼這麼快就走了?酒保道,我操,良家婦女才跟你手拉手的去看芭蕾舞呢。 重回桃色就等於重回江湖,又有人來找焦陽干坑蒙拐騙的事了,其中一擔大的是有一個黑幫老大,他們想綁架一個富豪大款,但此人神出鬼沒完全沒有規律。黑幫老大希望焦陽搞惦大款的太太,便可準確的知道大款的行蹤。如果辦成此事,焦陽得到的報酬將是一個大數,恐怕跑一輩子速遞也賺不到那麼多。 但是焦陽沒有答應這件事,他再一次換掉小靈通,也再不能去桃色酒吧了。 他不答應的原因非常簡單,那就是冬天來了,他又穿上了棉衣,管靜竹送到看守所來的這件棉衣他一直也沒有丟。他想在這個世界上他至少要對得起一個人,這個人不是尹小穗,而是管靜竹。管靜竹為他做的點點滴滴雖然他無以回報,但他知道她希望他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人,這也是他唯一不能背叛的人了。 他又沒地方可去了,他沒地方可去的時候就會想起管靜竹,管靜竹這個人就是他的家,他的家就是管靜竹。 有一天,管靜竹正在上班,王梅突然來找她,說想跟她談一談。 她們來到了接待室,王梅並沒有興師問罪,而是對管靜竹說,我哥反正是要鐵心跟你好了,我也沒什麼可說的,你知道他是我的親哥哥,我也想幫他分擔一部分壓力,並非多管閒事。管靜竹道,你到底想說什麼?王梅說道,我託了無數的朋友去打聽,終於打聽到一家名叫神州的腦病醫院,你可聽說過?管靜竹茫然道,沒聽說過。 王梅說,神州腦病醫院可以開刀治療智障的病人,病人手術以後當然不可能成為正常人但至少可以生活自理。 這一信息對於管靜竹來說簡直是天大的好消息,她覺得自己真是小肚雞腸,還認為王梅是因為郭宏偉的事記恨自己,事實到底怎麼樣呢?還不是血濃於水,王梅為了她哥好,反而向自己伸出了援手。所以管靜竹對王梅可以說是千恩萬謝。 後來王梅帶着管靜竹去了神州腦病醫院,醫院很大,也很正規。醫生聽了端木歪歪的情況,說手術是可以的,但也不是沒有任何風險。管靜竹說最糟的情況會是怎麼樣?醫生說那就是生命危險,神經外科本身就是高風險的手術,說白了就是搏一搏,就看你自己的決心大不大了。管靜竹問手術勝算的把握有幾成?醫生說其實對於病人來說,成與不成都是百分之百。 醫生還給管靜竹看了一份公式化的手術協議書,協議書上明確規定病人若是出了意外,所有責任自負。管靜竹說這個協議書有點太絕對了吧。醫生說你完全可以選擇不做手術,這樣也最保險。管靜竹沒說話,而是看了王梅一眼,碰巧王梅並沒有看她,而是看着協議書。 王斌從生產基地回來以後,管靜竹把這件事告訴了他,王斌想了想說,我看可以搏一搏。要不你再好好想一想,反正手術費我來出。 手術費還真是一個天價,如果王斌不出,管靜竹還就得砸鍋賣鐵。所以管靜竹想,是不是歪歪的運氣來了?是不是蒼天有眼,心誠石頭裡開出花來了?管靜竹前前後後想了一個星期,還是帶着端木歪歪住進了腦病醫院,她希望歪歪的生活能夠自理了,果真如此她死也可以閉上眼了。於是醫生開始了對歪歪手術前的各項身體檢查。總之一切都進行的相當順利,手術日期也落實下來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件事進行的太過順利,越是臨近歪歪的手術時間,管靜竹就越是有一種厄運降臨的恐懼。可是她又覺得有一隻無形的大手在推着她往前走,想要停下來已經沒有可能。 焦陽事先並沒有跟管靜竹說,便騎着午夜狂奔給他工作配的摩托車,抓緊時間一一尋訪了接受過手術治療的病人的家庭。 調查的結果令他大吃一驚,接受手術治療的病人,除了毒癮、失憶、潔癖等症的患者還有存活的以外,因高度智障而手術的病人全部死亡,無一存活。這個結果把他自己也嚇了一跳。當天晚上,焦陽站在醫院的大門口等着金護士下班,見到金護士以後,焦陽當場質問她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金護士沉默了好長時間才說,我跟你還真是一句話兩句話說不清……焦陽說你說吧,我能聽明白。金護士說,醫學的昌明總是建立在無數的失敗之上的,你又怎麼知道你姐姐沒有做好放棄兒子的準備呢?如果她不放棄兒子,她又怎麼再婚,重新開始新的生活呢?在這個問題上,她跟王梅之間有默契,王梅和醫生之間也是有默契的。焦陽道,既然是拿孩子做試驗,你們為什麼還要收那麼高的手術費呢?金護士說,費用高就是治療,沒費用就是謀殺。 金護士最後說,焦陽,我可什麼都沒跟你說,你要是砸了我的飯碗,我可是翻臉不認人的。說完這話,她頭也不回地走了,人影立刻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焦陽一個人站在醫院的大門口,夜風襲來,不勝寒意。 焦陽回到病房,他對管靜竹說道,不知我是不是受了你的影響,我也覺得歪歪完全沒有必要做手術,他現在挺好的,再說哪有天才大師做手術的?管靜竹不快道,我跟你說正經事呢。焦陽說我就是在說正經事,我們明天就出院,不做手術了。管靜竹道,你真這麼想?焦陽堅定不移地回答道,我真的這麼想。 管靜竹道,可是你不覺得我們同時也放棄了希望嗎?那麼一大筆手術費都落實了,這時候放棄是不是太可惜了?焦陽說,我覺得這件事一開始就是我們出了問題,歪歪其實很好,所以希望和手術費都是多餘的,可是我們非要他好上加好,這都是我們貪心造成的,現在回頭還來得及,否則後果不堪設想。而且我還是要說歪歪就是天才大師,大師是渾然不知窗外事的,也有很多大師生活就是不能自理的,難道都要去動手術嗎? 焦陽決定不把這件事的真相如實的告訴管靜竹,真相太殘酷了,他是怕管靜竹跟王梅乃至王斌鬧得分崩離析,沒有事實證明這件事是他們兄妹倆策劃的,但也沒有事實證明這件事不是他們兄妹倆策劃的。而焦陽知道,管靜竹很想跟王斌結婚。 第二天,管靜竹就帶着歪歪出院了。 王梅和王斌都對這件事情極為不滿,他們問管靜竹為什麼要這麼做?管靜竹說因為感覺太不好了。這顯然不成其為理由,家裡有個智障的孩子,自己又不積極的想辦法,難道找了個結婚對象是王斌,就真的躺在他身上吃喝,要養這孩子一輩子,一輩子是什麼概念?想一想就先把人累死了。還說這個女人多麼多麼地愛自己,是不是太一廂情願了? 這當然都是王梅背後跟王斌說的話,王斌雖然沒有明確的贊同,但是內心的天平已經向妹妹那邊傾斜,不僅回家就擺個臭臉,結婚的事也不再提了。 王梅覺得自已的歷史使命已經完成,再說多了並無益處,便不再理會這件事,又去開了一家咖啡廳專營英式下午茶。王梅的優點就是志在參與,賺不賺錢無所謂。有時王斌從生產基地回來,不像從前那樣第一時間要見到管靜竹,就在王梅門可羅雀的店裡坐一坐。 管靜竹並非沒有感覺出來王斌的變化,有一天晚上,她對王斌說道,如果你心裡實在不平衡,那我可以跟你做個婚前公證,有關歪歪的一切事宜都不需要你管,全由我自己負責,你看這樣行不行?王斌脫口而出道,你覺得這可能嗎?你覺得你做得到嗎?那我們還用得着結婚嗎? 一語醒心。 兩個人也同時為最後這句話愣住了。管靜竹的眼淚刷的一下流了出來,怎麼又讓曹虹說對了呢?她的身後真的是萬丈懸崖啊,可她一點感覺都沒有。曹虹的話還音猶在耳,她現在真的在這裡住不下去了。 管靜竹默默地走進臥室,她收拾行李的時候,王斌一直也沒有到臥室里來。直到她提着行李來到客廳,王斌才乾巴巴地說了一句,我不是這個意思。而且他還走過來抱了抱管靜竹,輕聲地說不要走好嗎?管靜竹心想,這是戲啊,是戲你就得讓人家演完,有些戲人是要演給自己看的。 隆冬的一個中午,陽光稀鬆散淡,並沒有辦法減輕寒冷。焦陽騎着摩托車到效區去送快遞,手都凍僵了,送完快遞迴來的路上,正好經過管靜竹的家,他決定上去喝口熱水。上樓梯的時候,他的兩隻手還是抓車把的形態,已經完全失去知覺了。 他用力搓了搓雙手,才拿出鑰匙。 進了屋以後,焦陽發現不僅門窗緊閉,連厚厚的遮光窗簾也都拉上了,家裡收拾的一塵不染。焦陽心想,可能是管靜竹跟王斌已經結婚了,所以徹底搬過去住,這邊收拾妥當關窗拉簾也可以擋擋灰。 焦陽來到廚房,想燒口熱水喝,但是一進廚房他差點沒嗆個跟頭,廚房裡有濃重的煤氣味,他這才意識到他一進屋聞到的怪味是煤氣味,其實整間房子都是這個味,而他猛一進門沒有感覺出來罷了。焦陽一邊咳嗽一邊關了廚房的煤氣開關,他推開了廚房的窗戶,一股巨大的冷風撲面而來,這才警醒他家裡可能出事了。 果然,緊挨着廚房的就是管靜竹的臥室,臥室的門開着,管靜竹穿戴整齊地躺在床上,臉上還化了一點淡妝,看上去面部神情柔和,仿佛熟睡,人已經深昏迷了。 焦陽抱起管靜竹就往陽台跑,又沖回臥室找到一條毯子包在管靜竹的身上。並且掏出小靈通打了120急救電話。 管靜竹從急救室推出來的時候,全身上下插滿了管子,她面色蒼白,嘴唇青紫。醫生對焦陽說,再晚送來5分鐘,人就救不回來了。焦陽隨着四輪車一塊進了病房,管靜竹躺在病床上,微睜着眼睛,眼神空洞而淡漠,她始終也沒跟焦陽說一句話。但是焦陽心裡明白,一定是她跟王斌的婚事出了問題。 下午,焦陽回去給管靜竹拿換洗衣服毛巾等物,回來時在病房的門口聽見管靜竹的哭聲,只見曹虹陰沉着臉坐在她的床邊。焦陽以前並未見過曹虹,但看過她的照片,知道她與管靜竹的感情親如姐妹。他想,管靜竹心裡的苦一定得吐出來。所以他沒有馬上進病房。 曹虹說道:“……你為了他,他配嗎?” 管靜竹道:“我哪是為了他,我是為了我自己,我怎麼會傻成這樣呢?我覺得我也不是跟他不合適,我跟誰都不合適,我終於想明白了,我根本沒有被這個社會接納過……我無論怎麼做都是不合時宜的……” 曹虹恨道:“王斌這個王八蛋,我總有一天要親手殺了他……你為了公司的利益,為了保護公款,為了他家的王豆豆考大學……你看看你累的,還有個人樣嗎?但凡是個有正常思維的人,怎麼忍心把你給趕出來?一個人要自私到什麼程度才能幹出這種事來?!” 曹虹的話,一下子把焦陽心頭的火焰點燃起來,管靜竹為王斌做的一切他也是看到的,想不到王斌的心腸如此歹毒,那他就可以確信是王斌和王梅一塊策劃了給歪歪動手術的事件,他們是要歪歪的命,他們這樣算計管靜竹是他絕對不能原諒的。焦陽想都沒想,就把手裡的臉盆和衣物放在病房門外的長椅上,他要到大豆王公司找王斌算帳。 說來也巧,本來焦陽到大豆王公司是碰不到王斌的,因為王斌剛剛下到生產基地才一天,下面的工作還沒來得及開展。但他突然接到一個電話,叫他立刻回總公司參加審計工作,審計局的工作組已經進駐公司了。大豆王公司的工作一直十分正常,生意做得好好的,怎麼會招來審計局的工作組呢?王斌派人調查摸底,才知道原來郭宏偉事件並不像他想象的那樣已經完結,而是郭宏偉在這段時間裡,鍥而不捨的給稅局寫信揭發大豆王偷稅漏稅的行為,郭宏偉一直是公司的老人,同時又是“自己人”,所以他知道公司不少底細,更知道怎麼檢舉揭發能把審計工作組請到大豆王公司里來。 所以,當焦陽來到大豆王公司的時候,王斌風塵撲撲的進辦公室還不到10分鐘,在這10分鐘裡,他也想了許許多多的事,首先他是不敢相信人真的是會遭報應的,而且是“現時報”,管靜竹才走幾天啊,工作組就進來了,而他本人對公司的帳目一點把握都沒有,心裡一點底也沒有。 這麼大的公司,肯定是有假帳的,也肯定是要避稅的,這是一個常識。但是所有的帳都做平了沒有,王斌並不十分清楚。 接着,他又想,他怎麼就稀里糊塗聽信了王梅的話?王梅的話怎麼能聽呢?她自己的生意做得一塌糊塗,幾乎到了包賠不賺的程度。這還不說,再說她的個人問題,她找誰不好,找了一個郭宏偉,當時還沒結婚的時候,全家都不同意,都覺得這個人不地道,可她發了瘋似的非他不嫁,結果還就是這個郭宏偉,給公司惹來多大的亂子,聽說現在王梅還跟他有來往,這個王梅是不是沒救了?!結果自己還聽信了她的話,放棄了那麼好用的管靜竹,簡直就是找死。 更有一件奇事讓王斌感到新鮮,那就是他每次跟王豆豆通電話,全部是為了錢的事。王豆豆的手機永遠是關機狀態,只有他沒錢了,才會主動把電話打過來,閒扯的話不會超過三句,就開始說他買了多少書,多少軟件,然後就叫王斌寄錢。這一回王豆豆打電話來當然又是要錢,但是在掛電話之前,豆豆突然說了一句,爸爸,你對管阿姨好一點,她跟我媽媽一樣,是個好人。 豆豆掛上電話之後,王斌一直舉着話筒愣在那裡,半天反應不過來,也不清楚豆豆為什麼突然說這麼一句話。 王斌放下電話道:“焦陽,你來的正好,我給你姐姐打電話就是找不着她人。” 焦陽黑着臉道:“你找她幹什麼?” 王斌笑道:“還能幹什麼,我知道她對我是有感情的,我想跟她談結婚的事,爭取這個月就把事辦了。” 他不這樣說還好,或許他一付無賴嘴臉還在焦陽的預料之中。但總之聽他這麼一說,焦陽的滿腔怒火不但沒有發泄出來,連肺都要氣炸了,頓時暴怒道:“你還要騙她騙多久?你還有沒有一點人性啊?!” 王斌委屈道:“這話是從何說起啊?焦陽我告訴你,我們之間肯定有誤會,管靜竹離開我家並不是我讓她走的,我反而是苦苦哀求她不要走……我們其實沒有矛盾,無非是在歪歪的問題上有點爭執,但也都是為歪歪好啊……” 焦陽恨道:“你為歪歪好?你還有臉說?!我問你,我姐對你兒子怎麼樣?” 王斌道:“那當然是沒的說。” 焦陽道:“那你對歪歪呢?你逼他做手術是什麼意思?” 王斌理直氣壯道:“這還用說嗎?我願意出錢給他做手術,難道是要害他不成?” 焦陽道:“你是不是要害他你心裡知道,這種手術還沒有辦法精確定位腦部神經的特定區域,而且有生命危險。就拿這個醫院來說,他們就沒有做成功過一例,你逼着歪歪在那個醫院做手術,你什麼意思?” 王斌遲疑了一下道:“這一切都是我妹妹安排的,總之我和她都是處於好心。再說管靜竹不願意給兒子做手術那就不做好了,我還是照樣可以跟她結婚。” 焦陽一字一句道:“你給我離她遠一點。” 王斌奇道:“為什麼?是她讓你來這麼跟我說的嗎?” “對。” “不可能。我一定會娶到她的,豆豆說得沒錯,她是一個好人……” “我再說一遍,你給我離她遠一點。” “這是我跟她之間的事,你其實也是一個外人。而且我告訴你,我是真心愛你姐姐的,我們之間的矛盾小的像黃豆一樣,根本不足為奇……” 王斌喋喋不休的說下去,他說的激情澎湃,沒有人會不相信他是世界上最無辜的人,同時也是最愛管靜竹的男人。焦陽已經聽不見王斌在說什麼,他的腦海里無數次的閃現出管靜竹蒼白的臉,烏黑的口唇,空洞而淡漠的眼神……這時他看見王斌的大班台上放着一把裁紙刀,他幾乎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拿起這把刀來的,並且想都沒想,將裁紙刀準確地刺進王斌的喉管。 大概是碰到了頸動脈,鮮血像噴泉一樣射了焦陽一臉。 王斌原是一個糙老爺們兒,但也仍有見血即暈的毛病。現在看見自己的鮮血像音樂噴泉般的綻放如花,更是來不及做出反應便一頭栽倒在地。 焦陽站在王斌的身邊,眼睜睜地看着他血盡氣絕。 焦陽沒有殺人動機,他被關進看守所以後一言不發。 王梅像狂燥型精神病人那樣告訴警察,王斌生前有兩個仇家,一個是她的前夫郭宏偉,還有一個是同居女友管靜竹。 郭宏偉的嫌疑很快就被排除了,因為他根本不認識焦陽,也沒有作案時間。全部的疑點都集中在管靜竹身上。警察很快查明,焦陽也根本不是管靜竹的弟弟,他們的關係說好聽一點是可圈可點,說的不好聽就是一種曖昧關係,在這方面,每一個成年人都是有想象力的。而且焦陽的身世複雜並且有案底,他仇視社會,心毒手狠是順理成章的,管靜竹買兇殺人選擇他就更加順理成章。 王梅為王斌請了一個最貴的律師,終極目標是讓管靜竹和焦陽兩個人都死。律師說,你不考慮刑事附加民事賠償嗎?王梅斬釘截鐵的說,我不缺錢,我要他們兩個人的命,我哥死的太慘了,而且他是企業界當之無愧的精英。 管靜竹雖然沒有被關進看守所,但已被24小時監管,完全失去了人身自由。 曹虹給管靜竹也請了一個名嘴律師,他表示能做到管靜竹這邊大限只死一個人。曹虹說,能不能兩個人都不死?律師說那不可能,就算王斌比你描述的還要壞一百倍,那也是一條命,何況他們家那邊咬得這麼緊。 管靜竹問律師,買兇和兇手的關係是怎麼一回事?律師說,雇凶的人情節惡劣判刑肯定是從重到輕,兇手是由輕到重,反過來兇手極其殘忍,情況就倒過來。管靜竹聽不懂,問到底誰會判極刑?律師說,通俗的說就是誰擔的罪名大誰判極刑。管靜竹哦了一聲,說那我就明白了。 素來最了解管靜竹的就是曹虹,曹虹對管靜竹道:“你這麼問是什麼意思?” 管靜竹道:“沒什麼意思。” 曹虹道:“這回你不要又跟我犯傻,又跟我犯倔,實事求是的道理你總是明白的吧?” 管靜竹不說話。 曹虹又道:“我是百分之百的相信你跟焦陽的關係比漂白粉還乾淨,挽救失足青年這種事也只有你管靜竹會幹。但是同樣的道理,你管靜竹也是絕對不會買兇殺人的。我說得對不對?” 管靜竹道:“可是焦陽跟王斌沒仇沒冤,他是為我出頭。” 曹虹道:“他當然是為你出頭,我也覺得焦陽有情有意,可是那有怎麼樣?你的確沒有讓他去殺人啊。” 管靜竹道:“我確實沒這麼想過,可是事情已經出了,而且整件事跟焦陽一點關係也沒有,如果我當時不答應王斌什麼,不搬到他家去住,不對他抱以幻想,哪會發生今天的事?整件事全是我的錯,我怎麼能叫焦陽代我去死呢?” 曹虹說不通管靜竹,就花錢請了一位心理醫生來給管靜竹做心理輔導,好一點的心理醫生都是按小時算錢,心理醫生最後花了一周的時間來說服管靜竹,不但不起什麼作用,反而在曹虹的面前誇獎管靜竹的心理素質超好。 見到曹虹日益憔悴的面容,管靜竹尚可以反過來安慰她。 “曹虹,別折磨自己了,我真的已經生無可戀。” “你不要這麼平靜好不好?你平靜地讓人害怕你知道不知道?” “我累了,我想睡了,並且不想再醒來。” “那也不能死啊,你死了以後歪歪怎麼辦?” “這是我唯一要拖累你的一件事,我還是要讓葵花把歪歪接到她家裡去,現在想起來,她家的人都是好人,只是你要每個月往鄉下寄錢,你不用多寄,鄉下也沒什麼花費。曹虹,在這個世界上我只有你這一個親人和朋友,你就多擔待吧。” 曹虹忍不住眼圈紅了,道:“我答應你。” 這場官司打得昏天黑地,王梅除了找最貴的律師之外,還動用了她全部的社會力量,許多人說,王大豆的案子比他的飼料出名。只是,任何一個業績顯赫的企業,突然失去了領頭羊都是一件天塌下來的大事,何況內憂外患,還有審計工作組的進駐,結果查出了一堆問題,被罰稅款也是一個天文數字。 大廈將傾,公司里的人一下子走了大半,小丁也不辭而別,偌大的一份家業,說敗也就敗了。 管靜竹承擔了全部的罪名,她一審被判處死刑。焦陽是無期徒刑。 王梅不服判決,提起上訴。 歪歪的畫還是以往的大師風格,整幅畫相當抽象,可以不分上下左右怎麼掛都合理。這幅畫的用色依舊十分大膽,對於視神經仍有猛烈的衝擊力。這也是歪歪第一幅有標題的畫,管靜竹給它取名《風》,因為管靜竹感覺到這幅畫中所表現的,是在颶風中的三個人影,人影已經完全變形、虛化了,但也正是由於人影變形、虛化的厲害,方能感覺出颶風的魔力。 管靜竹始知,讀懂兒子,也是一生的事。 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焦陽曾多次央求過余管教,他說他想見一見管靜竹,但是余管教說管靜竹現在是要犯,不是想見就能見的,他的確是打了報告,但都沒有被批准。焦陽跟余管教說,王斌真的不是管靜竹叫我殺的。余管教說,你要相信法律是公正的。 有一天,焦陽看報紙,無意間看到婚慶公告欄,是淡粉色的心狀形式,上書:冷義,男,28歲。尹小穗,女,24歲。於某年某月在某地結為夫妻,特此公告。婚姻誓諾是執子之手,白頭偕老。朋友祝福是百年好合,早生貴子。冷義為尹小穗點的歌是粥稀稀的《等咱有錢了》。尹小穗沒有給冷義點歌。 他們在照片上頭挨着頭,冷義的臉上洋溢着幸福之感,而尹小穗則深情地看着焦陽。 焦陽的心裡並沒有明顯刺痛的感覺,他所看到的原本就是別人的生活,跟他是毫無關係的,既然沒有關係,也就沒有痛苦可言。 焦陽最後一次得到管靜竹的消息是她給他寫的一封信,從郵戳上看,這封信從看守所寄出,又重新回到看守所。 信非常短。 信中寫道:“焦陽:我們的相識是那樣的不堪,然而我們又難以至信的心靈相通,我愛你愛的太久太久,你還是你。管靜竹絕筆。” 他們的確是心意相通的,焦陽心想,對於一個12歲便經歷了滅門慘案的他來說,溫情就像暗夜裡的火柴,從未真正溫暖過他的心。他不見得多麼願意當倖存者,讓他一個人孤零零地生活在這個世界上有什麼意思呢?但是這一刻,他的內心真的是充滿了溫暖,他真的相信沒有一顆心是不需要這種溫暖的。他終於明了了人為什麼要苦苦追尋這種東西,哪怕是走遍千山萬水,哪怕是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更重要的是,他第一次心生悔意,他深知是他害死了管靜竹,由於他的兇殘,使他們的故事變得如此慘澹。那個他受傷的雨夜再一次血雨腥風般地划過他的腦海,有些時候,相遇不如錯過。 人說,愛是廢墟中生出的花朵。不知是無望襯託了悽美,還是悽美成全了無望。 這是一個普通的上午,天色灰白,日光之下,並無新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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