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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你的生命如此多情 (6)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11月01日14:52:12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海岩

快樂的生活當然更主要是精神上的,是一種無可代替的依託感。每一天,當吳曉出去的時候,林星就會寂寞得手足無措,就會坐立不安地,幾乎是數分讀秒地等待他回來。她常常在很晚的時候還出去站在街口等候他的身影,哪怕是颳風下雨。吳曉每次都心疼地罵她,不許她再去街上等,但她還是去。她喜歡在街口的行人中,看到他終於出現時的感覺。

  精神上最享受的,還是在她半躺在床上,擁着被子,看吳曉擦地、做飯,里里外外地為


自己忙碌的時候。後來她也讓他躺在床上看電視、看報紙雜誌,由她來端茶倒水,盡心盡力地伺候着,以此來體味兩種享受。被愛是一種幸福,愛人也是一種幸福,滋味各有不同。

  幸福確實不是現在人人都趨之若鶩的汽車、房子、金錢和具體的雞鴨魚肉,而是一種內心的感覺。她對吳曉的感覺就到了一種迷戀的程度,包括他的缺點。吳曉的缺點主要是太過沉默,但他有時又喜歡爭強好勝,爭起來甚至不懂得讓着女方。有一次睡覺時林星的肚子咕嚕作響,她問他聽得見嗎,可吳曉非說是他自己的肚子響。林星說明明是我的肚子響,我都摸出來了。吳曉說我也摸出來了,我肚子響不響我還不知道嗎?兩人爭執不下,互相摸了對方的肚子也沒分出輸贏,最後居然都生了氣。別看吳曉不愛說話,林星知道他是有脾氣的,他發脾氣的時候會暴露出那種渾不講理的少年式的野蠻,平時是看不出來的。有一次他陪她走在街上,迎面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說不清是故意還是無意地在她身上撞了一下,撞完了還回頭看她。吳曉立即衝上去厲聲理論,三言兩語之後竟瘋了似的大打出手,她拉都拉不住。好不容易交通警察來了他們才鬆了手。那人眼睛黑了,吳曉鼻子破了,各有損失。她怕再把他們都帶到公安局去處理,急急地拉着吳曉就走,埋怨他:打什麼架呀,何必呢。吳曉擦着鼻血叫她住嘴!她就真的住了嘴。畢竟有種受保護的感覺,所以吳曉的犯渾也沒讓她反感。

  無論是親和還是吵嘴,彼此有同有異,但生活在一起就是快樂的。開始確實有些清苦。後來吳曉果然在另一個酒吧里又謀到了一份演出合同,拮据的狀況馬上有所緩解。自從陳美小提琴音樂會轟動京城之後,這年頭找一個青春少年來演奏一件古老的樂器就成了一種流行時尚。這樣吳曉每月就可以掙到五千多塊錢了,加上林星的工資和從艾麗阿欣那裡拿到的房租,一半用於給林星治病,另一半,供給着他們知足常樂的生活。

  有時,艾麗會拉他們出去下館子,會拉林星到吳曉演出的酒吧里喝一杯雞尾酒。林星看得出來,艾麗和吳曉之間,彼此都有着些好奇。在艾麗交往的所有的男人中,吳曉是一個異類,在艾麗眼中,他好像不是這個時代的人。艾麗表面上喜歡有錢的男人,但在本質上,卻羨慕林星。當然也僅是羨慕而已,並不想仿效和克隆,因為她自己也知道她的本質早已經埋葬在每天夜晚的醉生夢死之中了。

  在吳曉看來,艾麗則是一個悲慘的少女。他很認真地問過艾麗:為什麼背井離鄉出外漂泊,為什麼甘於對那些嫖客一樣的男人言不由衷。問得艾麗雙淚直流。艾麗告訴他自己過去也有一位像他這樣的少年愛人,可那少年最終移情別戀,使她從此以後失望沉淪,失去了好好生活的願望。吳曉被深深感動了,他的過分的同情心使林星不得不告誡他,艾麗和阿欣在北京實際上是做“小姐”的。這種做“小姐”的人最常見的就是向新認識的男人講述一個悲慘的愛情故事,——一個單純美麗的少女被負心的男人拋棄,導致對愛情和人生的灰心絕望……既是為博取同情和寬容,也是給自己保全面子。她對吳曉說,別聽她們念這套俗掉牙的苦經了,你看她們和那些有錢人在一起吃喝玩樂有多開心,其實她們現在什麼都可以離舍,就是離不開這個了。

  後來林星就不大接受艾麗她們的邀請了,她隱隱覺得吳曉和她們接觸多了並不是好事。直到有一天她去醫院做透析回來,一推門看見艾麗和吳曉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一起翻看一本畫報,艾麗纖細的塗了玫瑰色指甲油的手正搭在吳曉的肩頭,而吳曉正迷戀於畫報上的一位金髮碧眼的外國女歌手,對艾麗得寸進尺的親昵渾然不覺,讓人占了便宜還看着林星傻笑呢。林星臉都白了,她知道是到了該請這兩位小姐搬出去的時候了。

  當天晚上吳曉一走她就叫住了也要出門的艾麗和阿欣。她提出了收回房子的要求。艾麗和阿欣當然感到突然,問她是發財了還是變着法的想要提租。她力圖委婉地解釋:我生病了你們都知道,醫生說這種病要有一個安靜的休息環境……艾麗阿欣說我們一到晚上就出去了,常常是在外面過夜,我們怎麼吵你了?林星只好換一個理由,她說:我和吳曉,你們知道的,肯定要同居一陣子,再和你們住在一起就不太方便了。可艾麗和阿欣還是異口同聲:當初我們提出房租一個月一交,是你非得要求起碼交一年的。現在半年剛過你就要趕我們走,打官司你也輸着理呢。談了半天談不通,大家面子上都鬧得有些不開心了。

  沒辦法,她們不走只能自己走。林星第二天便拉着吳曉看着報紙上的廣告去找房子。租房單住是吳曉早就提出過的想法,當然他一百個贊成。他們非常投入地,甚至帶着幾分幸福感地在城區各處一家一家地看房,與房主討價還價,偶爾自己之間也發生爭執。看房使吳曉有機會去想象和設計未來兩人世界的生活空間,他喜歡這個。而林星更關注價錢和地理位置是否合適。兩人的爭執通常就發生在各自側重點和出發點的不同上。最後幻想總是讓位於經濟現實——有多少錢、離單位遠近等等。而林星作為記者的善辯本能和吳曉天生的沉默少言也使兩人的爭執不可能勢均力敵,一方占據優勢有利於儘快形成決議。到了晚上一回家他們就開始收拾東西,並且開始商量如何把這間即將搬出的臥室也儘快地租出去。


他們選定的,是揚州胡同里的一幢孤樓。有一個一房一廳的老舊的單元。不帶家具,沒有電話,但有煤氣和暖氣,位置適中。他們正好就不想用別人的家具,睡別人的床該多彆扭啊。沒有電話也不要緊,他們要找的就是這種大隱於市、離群索居的感覺。以前吳曉是有一部愛立信手持電話的,可惜和父親吵架離家出走那天忘記帶出來了。

  新的家給人以新的生活激情,家具的擺放和空間的利用都經過兩人興致勃勃的討論,力


圖在一共二十多平米的狹小空間裡弄出多種情趣和意境。首先,他們決定把牆壁粉刷一新,最初吳曉大膽地主張刷成紅色,把林星嚇了一跳。紅色代表危險,也過於刺激,人在屋裡呆一會兒非頭暈不可。可吳曉說紅色意味着浪漫,象徵着勇氣和信念,能提高生活的興致。林星發現他選擇顏色的動機常常不自覺地出自於音樂的理論和感覺,有點太藝術化了,而家裡的顏色總不能過於誇張吧。於是她堅持並最終決定將客廳刷成淡黃色,將臥室刷成淺藍色。黃色同樣會使人歡快和振奮,而且是一種與太陽聯繫最為緊密的顏色。藍色主安靜、很清純,也能喚起大自然的氣息,使你聯想到天空與海。但考慮照顧吳曉的情緒,林星和他一起去商場選了一塊紫紅色的布料做窗簾,以滿足他的紅色情結。那布料很便宜,色調卻恰到好處。林星和吳曉都很滿意。無論從心理學還是從音樂的概念上,紫紅色都是一種具有內省功能的色彩,又有點羅馬式和宗教式的華貴,同時兼具了視覺上的芬芳。

  在家具擺放的大的布局上,林星同樣比較堅持己見,而小的擺設方面,則放權給吳曉,儘管他對有些地方的裝點並不合林星的心意。比如他在牆面上掛了太多的外國音樂明星的笑臉和酷臉,弄得整個屋子的主題過於明顯。在林星看來,家居的主題可以選擇某種色調和氣氛,如溫馨、如夏天、如懷舊,等等,而不應突出某種職業偏好,如音樂。何況林星隱隱地,對音樂有種天然的醋意。她覺得能與她競爭吳曉的,肯定不是艾麗那類風情萬種但沒多少內涵的女孩,而音樂的魅力,則永遠存在。但是看到吳曉在掛那些畫片時的興高采烈,又不忍掃他的興。她喜歡看吳曉快樂的樣子,希望吳曉能在這個屬於他們兩人的小小的天地里,找到主宰的感覺。更何況吳曉對音樂的那份熱情,畢竟不會冷卻,一時難以離間。

  喬遷新居讓人有了不同以往的心情,林星的病情也漸漸趨於穩定。她開始把一直擱置的關於長天集團的稿子拿出來,按照主任的意見着手修改。她還給遠在吉海的那位陪同她採訪的年輕人夏衛華去了一封信,希望他能再提供一些資料,好能反映出吳長天以德服眾,注重個人和企業的道德形象,形成企業凝聚力的事跡。夏衛華很快回了信,資料提供得很可憐,只講了吳長天的一些治企格言,事例方面則無多少補充。但是夏衛華用了大量篇幅,回顧了他和林星在吉海相處的日子,並說他給她去過數信都因地址不對退回去了。夏衛華在信中還告訴她一個消息:他已經辭去在長天集團的工作,準備去美國念書了。他在美國有一個中產階級的舅舅提供了入學的資助。他希望在他去北京辦簽證的時候,能見到林星。

  林星沒再給他回信。她和夏衛華就屬於從不同的方向來,到不同的方向去,只在中間的交叉點上會合了短短瞬間的人,如果彼此的感覺不錯,多少年後天各一方,也許還能互相回味一下。

  除了繼續修改那份稿子,繼續按部就班地治病之外,林星主要關心的,還是眼前的生活。他們原來在靜源里住的那間屋子也租出去了,是艾麗和阿欣自己租下來的。她們不願意再讓一個陌生人住進來,於是每人加了三百塊錢,把這間屋子做了公用的儲物室。她們到林星吳曉的新居來參觀過一次,對他們布置的每一處小情小調都讚不絕口。特別是艾麗,眼睛裡流露着嫉妒的酸勁兒。不知是不是因為這種心理,她悄悄地把林星拉到一邊,問她和吳曉的感情到底牢固到什麼程度了。林星當然毫不猶豫地說牢不可破!艾麗說那就好。話裡有話似的。林星問怎麼了,艾麗說沒什麼,我最近在酒吧里看見他總喜歡和一個女孩兒在一起,一起來一起走,出雙入對的。聽說那女孩兒是個音樂迷,這一段主要迷的是薩克斯管。

  林星完全可以把艾麗的話當做女人的長舌短見,甚至,可以當做蓄意的挑撥。但艾麗最後的這句說明擊中了她,讓她的心忽地一下提了起來。能拉走吳曉的是音樂而不是女孩,但如果女孩和音樂結合起來就有點可怕了。她越想越疑心,因為一連好幾天了,吳曉整個下午都不在家呆,晚飯也說是和哥們兒一起吃了。他通常每晚十二點就完全可以回到家裡,可最近有兩天直到凌晨三點才回來,說是被朋友請去吃消夜。她知道經常有一些欣賞他的大款和富婆拉他出去吃飯,認他做乾兒子。林星始終認為吳曉是人在江湖逢場做戲,對此一直掉以輕心。她早該想到會有一個年輕的、美貌的、對音樂一往情深的女孩兒,出現在這個音樂王子的身邊。

  艾麗和阿欣一走,她就迫不及待地向吳曉核實情況。她問:最近是不是有個年輕女孩兒當了你的樂迷?吳曉疑惑地皺眉:什麼時候啊?你說哪個呀?林星更生氣了,吳曉的口氣聽上去這類樂迷還很多似的。林星強調:年輕的那個,最近!吳曉反倒理直氣壯:年輕女孩兒都挺喜歡我的。說得林星啞口無言。是的,就像男孩子都挺欣賞陳美一樣,很正常。林星承認,吳曉無論是相貌還是吹薩克斯管的風格,都很偶像,身邊有些追慕者確實不足為奇。她這樣問問,看不出破綻,也就過去了,但心裡還是埋下了一些沒能釋放的懸疑。


由於有了這些懸疑,林星在很多細微之處開始有心:她開始注意吳曉的言談舉止;晚上更多地打電話到他演出的酒吧,和他聊上幾句,然後分析他的腔調語氣。後來,發展到在他回來後,偷偷翻他的衣服口袋,看有無可疑的東西。終於有一天,吳曉夜裡三點多鐘才回家,她問他幹什麼去了,回答照舊是朋友請去吃消夜了。她問什麼朋友?男的女的?幹什麼的?他說一大幫呢,非拉我去。她問在哪兒吃的,他說在哪兒在哪兒。等吳曉答完了上衛生間,她就去翻兜,結果在兜里翻出一張當天某餐館的發票,從金額上看,不過是兩個人吃飯的


數量。林星終於無法平靜了,等吳曉從衛生間一出來正要往床上倒的時候,她把這張罪證擺出來:喂,這是什麼,啊?吳曉的臉一下子紅了。這一紅把事實澄清得無可爭辯。半夜三更,林星一個人跑出來,她跑出他們溫暖的家。她受不了看吳曉那副張口結舌的樣子,那樣子讓她覺得天塌地陷。

  走在街上,街上無人。冰涼的夜氣包圍着她,偶爾有高速夜行的貨車呼嘯而過,像是帶走了一切轟轟烈烈的東西,只把她單獨留在荒涼的身後。她盲目地走,覺得萬分恐懼,萬分絕望。她的生命和靈魂,一下子都懸空了,生活一下子殘酷得了無意趣。她活了二十一年至此才嘗到心碎的滋味,她無聲地哭,哭得五臟六腑都劇痛起來。她甚至不像其他女人,還有娘家可回,她除了吳曉一無所有。

  吳曉追上來了。他追上來本身已使她有了原諒他的念頭。他還是那麼拙於辭令。他陪着她走,把自己的外套脫下披在她的身上。她突然站下,突然抱住了他,她說我愛你呀,我愛你呀,你不要離開我不要離開我吧!

  吳曉也抱了她,他說放心啊我的小星星,我們永遠不會分開的,你幹嗎不信啊!後來他們就一直這樣緊緊地一聲不響地抱着,後來他們就相擁着回了家。

  後來吳曉向她避重就輕地坦白了事實,承認了錯誤。確實有一個女孩,說女孩其實也不小啦,比吳曉大了五歲,喜歡他的音樂,總來捧場,聽得如醉如痴,並且請他吃飯。一個男孩子,不願意總欠女人的情,所以這天那女樂迷請他吃消夜時吳曉執意結了賬。儘管吳曉的坦白在林星聽來,解釋多於檢討,有些矯情,有些不夠過癮,但事實基本陳述清楚,也就是這麼回事了。林星也暗地裡自認為自己虛驚得有點誇張了。她那幾天用種種纏綿和加倍的溫存,表達了心中的歉意。難怪聽人說,有時候愛人之間的爭吵反而能加強兩個人的感情,至少他們之間就是如此。

  生活又恢復了快樂的常態。這種快樂是基於發自內心的對對方的專注。吉海的夏衛華到北京的美國大使館辦簽證時,呼了她好幾次,想見她,她都沒有去,甚至電話也沒回。她把對吳曉的忠誠也看做是一種快樂。因此有些過分地一絲不苟。然而疑心依然是她生活中的最大苦惱。她照樣天天忍不住偷翻吳曉的衣兜搜尋物證,都成了習慣了。甚至還悄悄地跟蹤過他。但跟蹤看來沒受過訓練是不行的,總是跟到一半就找不見人了。而且跟蹤畢竟需要高額的成本,打面的跟不上,打桑塔納又太貴。她只跟了一兩次就放棄了。後來她偷着抄了他的電話簿里的一些可疑的女人名字,跑到街頭公用電話一個一個地撥過去,有女人接她就說請找一下吳曉。對方有時會說你打錯了,但多數會問:你是誰呀?她就想辦法編出一套說詞來,套出對方的身份,以及和吳曉的關係。通過這種陰謀詭計式的偵查調查,她把吳曉電話簿上的女人逐一進行了排隊摸底,大部分排除了嫌疑,少部分面目不清的,也未能抓到什麼真憑實據。

  在她自設的戰場中,吳曉是一切戰鬥的唯一目標。吳曉在家時,她最愛問的話就是:“你和我在一起覺得幸福嗎?”吳曉當然說:“幸福。”林星就壓上一句:“就沒見過比你再幸福的人了!”吳曉有時累了嘆口氣,她也要盯問:“你跟我在一起總嘆什麼氣呀?”吳曉就解釋說:“沒有啊,我就是呼口氣。”她就說:“我明明聽到你是嘆氣嘛!”愛一個人愛到這個份兒上對雙方都是一種折磨了,更何況她搞的那些地下活動吳曉還渾然不知呢。每天他們看上去還是那麼和諧美滿的樣子。早上林星要是不用去社裡坐班的話,可以和他一起睡到十點甚至十一點鐘,然後一起起床,他做飯她寫稿子,或者她做飯他在窗前的陽光下吹薩克斯曲。他的旋律總能讓林星在自由的聯想中進入一種詩意的頓悟。而他吹得最多最好的還是那首《天堂之約》,吹得淒婉動人讓林星切菜時都心馳神往割破了手指。

  她不知道自己變成這樣究竟是喜是憂。她本來以為自己是個並不需要男人的女人,是一個冷靜的、獨立的、對一切都能看開的、沒有什麼不能承受和適應的女人。因為她沒有父母沒有兄弟姐妹沒有任何至愛親朋,她不這樣就不能生存。她的內心從來都是驕傲的、自信的、不依賴任何人的,可現在怎麼會變成這樣,連聽到吳曉的BP機響,都要搶過來看,看是誰呼他。如果是某某女士她的心就會提起來,就會咚咚直跳。她也知道這樣做只會招致反感可還是忍不住要盤問到底:她是誰?幹什麼的?怎麼認識的?找你幹什麼?她甚至會瘋狂到陪他一起出去回電話,直到聽出來確實沒什麼才能神魂歸位。她控制不了自己了。她有時也想退回到同居以前的心態上,對吳曉持一種可有可無的無所謂的態度,以拯救自己。可那都是一種自欺,理智無可挽回地變得不堪一擊。特別是吳曉不在家她獨守空房的時候,她等着他無心做事無心寫字的時候,她就會無聲地呼喊:我真的真的離不開他啦!然後她能默默地聽到自己內心的回音。那真是一段讓人憂心忡忡也讓人幸福不已的日子。


 她閒的時候,艾麗和阿欣仍然不時地呼她,約她到酒吧去聊聊天或者給她介紹一些民間的郎中和古怪的偏方。她們認識很多有錢的男人,自己於是也漸漸地見廣識多起來。林星並不想脫離現在的治療方案,現在也還不到病急亂投醫的時候。但她對她們提到的一位在潭柘寺禪隱的杏林高手有些心動,因為社裡一位老編輯也提過此人,說是對腎療極有心得。她讓艾麗、阿欣托她們的朋友替她約診,一直未有回音,時間久了林星倒也可有可無地忘記這碼事了。




  通常男人們認為最麻煩的事,恰恰是女人共同的樂趣。艾麗和阿欣更多的是約她出去做頭髮。她們和一些流行髮廊的大工很熟很熟。她們帶着她去,艾麗和阿欣付費做全套的剪洗吹和更加繁瑣的美容,然後讓大工為林星免費剪洗一下。做頭的時候她們會聊起吳曉,問吳曉現在對她怎麼樣,是不是一如既往。林星有時就裝出淡淡的樣子,說吳曉其實只愛他的樂隊,對女人也就那麼回事吧。她們問:那他掙的錢是都交給你還是自己留着你們各花各的?對這個問題林星則照實說:他交給我,用錢的時候再跟我要。她們點頭說那還行,不過你們也沒多少錢。林星倒一點兒不覺得尷尬,她的語氣誰都能聽出帶着一種幸福的知足和真誠:錢多錢少無所謂,關鍵的是兩個人對錢的態度,我最討厭為了錢打架的那種。

  阿欣問:“你們家東西都誰買?”

  林星答:“誰都買。他買得多一點兒,因為他做飯多。另外他喜歡裝飾屋子,總喜歡買些小玩意回家掛上。我一說別買這些沒用的把錢都浪費了,他就說我沒情調。”

  艾麗說:“你幹嗎不勸他回去找他爸爸,他爸爸不是號稱中國首富嗎?”

  林星笑笑:“我從來不介入他和他爸爸之間的事。再說他爸爸也就是個大型國有企業的領導,又不是私人資本家,談不上首富不首富。”

  說到吳曉的父親,就說到了長天公司,說到長天公司,就說到了劉文慶。阿欣問林星:“你知道劉文慶這回賠慘了嗎?他買了一大筆長天集團的股票,結果他剛一買就跌了。他沒法子又放血往外拋,結果他剛一拋又漲了,一上一下,賠了幾十萬。那錢是他找好幾家借的,還有他嫂子家的錢。據說他嫂子為這事都快和他哥離婚了。”

  提起劉文慶林星還是挺關心的:“你們最近見到他了嗎?”她問。

  “他前些天還來找你來着。他出這事以後人都變樣了,你是沒見,見了能嚇你一跳。鬍子都不刮,跟從大獄裡剛放出來似的。我們說你搬家了,他問搬哪兒去了是不是為了躲着他,我們說那誰知道,你得問她去。”

  “你們告訴他我現在住的地方了嗎?”

  “沒有,我說我們也不知道,你呼她吧。”艾麗說,“前兩天還來了一個男的,找你,留了一個電話。我忘帶來了,說想約你見面談件事。”

  “談什麼事?”

  “他沒說,就說讓你有空可以給他回電話,你回嗎?”

  林星想了想,一時想不出會有什麼人找上門來約她又不留姓名。於是對艾麗說:“你們幫我回電話吧,問問他是誰。我要是跟他見面的話,你們得跟我一起去,萬一我讓人綁架了,好有人去報警啊。”

  艾麗說好,又說:“估計是個色狼,綁架你不可能是為了劫財,你有什麼錢呀,那只能就是劫色了。這人肯定在哪兒瞄上你了,或者以前受過什麼刺激。”

  林星笑道:“要聽出是色狼的話就別叫我了,對付色狼你們更有經驗。”

  這一天的晚上艾麗又呼她,告訴她已經幫她約好了那位在潭柘寺隱居的老中醫,約了第二天前往拜謁。那老中醫經了一些腎病患者的口碑相傳,又加上退隱禪林的傳奇色彩,在林星未曾謀面的印象中,已飄飄然帶了些仙氣,令人不由不心嚮往之,所以林星在電話里對艾麗的幫忙很是感激了一番。

  第二天一早艾麗叫了出租車來揚州胡同林星家接她。揚州胡同說是胡同,實際上是一條舊式的小街,可以開得進大卡車的。這種基本上沒有大動改造的小街在北京大概不多了,還保留了不少舊清、民國和“文革”前的建築痕跡,因此常有些探幽尋古的老外來此獵奇。艾麗來時林星已經等在街口,阿欣說要借光去拜拜佛,也一起跟來了,三人同車而往。路上艾麗告訴林星,昨天晚上那個想約林星見面的神秘男子又來電話,問是否已經找到林星。艾麗惡作劇地給那位估計是“色狼”的人出了道難題,她告訴那人林星只在明日有空,真有事要談的話可去遠郊的潭柘寺一晤,上午十一時半,過時不候。

  林星嗔笑:“你幹嗎耍人家。也許人家真有正事。”

  阿欣說:“要我估計,肯定是你媽以前有個誰也沒告訴連你都瞞着的秘密情人,現在要來認親呢。要是那樣的話再遠他也會不辭辛苦地趕過去的,你放心吧。”

  林星擰了阿欣一把,說:“你這不是轉着彎兒地罵人嘛。”

  阿欣倒是一臉神往,希望這是真的。林星不清楚她是不是看過類似《霧都孤兒》這種文學作品,雖然身在風塵,心裡卻老在為自己編着些浪漫的故事,常常幻想甚至盼望着自己也能有一段不為人知的神秘身世。她最喜歡把自己想象成一位淪落社會底層的貴族後代。

出租車在崎嶇輾轉但風光秀麗的山路上盤桓了兩個小時。城裡已是初夏,但山區卻還有些清涼。山谷里的顏色還留着春天的氣息,一派花團錦簇,肥紅瘦綠,是城裡全然見不到的風景。從汽車的窗外吹來的乾乾淨淨的山風,沁入到林星身體的每一個細胞,一切疾患仿佛都在瞬間揮之而去。她想今天即使不能見到那位皈依佛門的神醫也算不虛此行,她想說不定她的病全是城裡污染的空氣造成的。




  終於她們到了潭柘寺,未拜佛先去寺院後的一排平房中拜謁醫生。醫生是見到了,其形象俗常得像是個最普通的街道幹部,與想象中的仙風佛骨大相徑庭。看病問診的過程也簡單得近於潦草,胡亂問幾句兼帶把脈開方加起來不過五六分鐘。出來時艾麗和阿欣都替林星表示了失望與憤慨,林星此行已有所得反倒不覺上當受騙。

  三人轉到前邊,嘴上都說今天來此本是拜佛許願為主,聊以自慰。還未踏入山門,忽見路邊售賣佛香法器山珍水果的小販們紛紛仰頭側目,她們便也舉目看去。看見兩輛漆黑的轎車沿着右側高僧塔院的暗紅粉牆徐徐而來,在寺前的青石台階下停住。從前邊一輛奔馳轎車裡,下來幾位西服革履的男子,其中之一艾麗眼熟,驚叫一聲:“喲,他還真來了!”林星也認出了此人,原來是她在吉海見過的長天集團行政部的老總李大功。後面一輛奧迪轎車的車門旋即打開,緩緩下車的,是一位身材高大,面目慈祥的人。艾麗和阿欣只顧和李大功說話,和這人四目相對的,只有林星。

  吳長天與林星走進潭柘寺塔院時太陽正值當午。參天的松柏和茂密的銀杏疏懶地閃動着厚厚的枝葉,把細碎的陽光在泥土上篩得眼花繚亂,蔭庇着初夏濕潤的潮氣。很久以前,吳長天曾經在一次心力交瘁的時候,一個人悄悄來此散步。在這依山而建、深不見首尾的塔院裡,幾十座歷代高僧的塔墓靜靜地守望了千百個春夏秋冬,泥土和松柏的芳香沁入大徹大悟的歷史玄秘,使這裡成為一處凝神養氣和低頭思過的佳境。

  兒子的負氣出走不過是一時任性,若放在以前吳長天並不會掛在心上。可人一到五十歲,自然有了遲暮之感,對很多事情的反應開始有了老人的心態,過去一向不大理會的那些兒女情長的事,現在也會突然觸動某根神經,引來一陣傷感。他覺得兒子是自己身上的一根骨頭,被人猛地抽走了,心裡老是感到塌了一塊,有些疼痛難忍似的。

  兒子為情出走,在那天那種場面下,對梅啟良一家當然是難以交待的。梅啟良本人還好,畢竟是高層領導幹部,笑笑也就過去了,甚至還說了些“孩子們的事,讓他們自己處理去吧,我們不要為他們瞎操心”之類讓吳長天下台階的話。但梅珊和她母親仿佛受了刺激,直到走時也依然一個淚痕未乾,一個面帶微慍。吳長天好事沒有辦好,也只能這樣尷尬收場了。

  開始幾天他心裡確實有些生兒子的氣,在匆匆趕回吉海開完了長天實業股份公司的董事會之後,他又忙於界定公司產權的一系列法律、財務的論證工作,這件事暫時拋到腦後去了。不記得哪一天的深夜不眠,他突然又想起了兒子,算不出有多少天杳無音訊。繼而想起死去的妻子,想自己一生拼搏,到如今竟有點妻離子散的味道,讓人心裡酸酸的欲哭無淚。早上起來,他馬上吩咐人去尋找兒子,到中午他就得到了不好的消息:那位年輕貌美的女記者,已經帶了他的兒子離開她以前的住所,不知私奔到哪裡去了。

  他本來想,找到兒子,告訴他,別再躲躲藏藏了,別再和爸爸賭氣了。兒子執意要做的每件事,包括過去退學去吹薩克斯管,也包括現在找一個不合家裡意的女朋友,做父親的即使反對,也無能為力,他用不着再躲藏着不和父親相見。但是,當他聽了心腹幹部李大功匯報的情況之後,他本來打算要對兒子表示的這個態度,一下子又變得猶豫了。

  李大功說:“吳總,這個女孩子現在得了重度的腎炎,已經在醫院做上透析了。這是尿毒症的前奏啊,得了尿毒症一拖就得是多少年,就是最後不死,可能也生不了孩子啦。吳總,不信您可以找個醫生來問問。”

  吳長天臉上有點變色。他是唯物主義者,年輕時共產主義的信念曾經那麼牢不可破,但是人一老,內心裡最真實最自然的念頭,還是不想斷子絕孫。吳家如果到他這一代就絕了根,好像對吳家的前人、對妻子,都沒法交待;好像自己真的前世造了什麼孽似的。

  李大功見他面色如土,就住口不說了,但在表情上,還分明留着不吐不快的痕跡。吳長天盯問:“還有什麼?”李大功欲言又止,吳長天厲聲再問,他才說:“吳總,這個女孩跟上吳曉,非把他帶歪了不可,而且,傳出去名聲也不大好啊。”

  吳長天一怔:“什麼名聲?”

  “這女孩聽說是常常泡在酒吧和夜總會那種地方的,我有些做生意的朋友在那些地方常見到她,我說句難聽的話吧,搞不好她以前是個‘雞’!”

  吳長天心裡大驚,面上強忍着沒有失色,他幾乎像是為了自己和自己的兒子在辯解:“不會吧,她是個大學生,是個記者嘛,不會是那種人的。”

  “老闆,您大概看報紙從來不看那些社會新聞吧,現在有多少女大學生、女研究生幹這種事啊,都不新鮮啦。”


第一件事,吳長天可以從道德出發,不嫌棄一個患病在身甚至影響生育的兒媳走進他家;第二件事,吳長天可以當做李大功的道聽途說,缺乏真憑實據,不足為信。但兩件事加起來,吳長天對兒子的態度,再度變得強硬起來。

  此時,他和這位確實他不能接納的女孩兒,走在這肅穆幽深的塔院裡,揣摩着彼此的沉默。密密的樹枝遮蓋了藍天,四面都籠罩着撩人魂魄的新綠。誰都知道綠色象徵着生活和生


命,總是能把許多不協調的色調統一起來,是一個和解的角色——至少此時,對吳長天的心情起了鎮定的作用,使他在面對眼前這位身心據說都有些不那麼健康的女孩時,保持了一種達觀的敦厚和持重,語氣諄諄:“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已經是我們第五次見面了吧,我們應該算是彼此都很熟悉了,我們有什麼話就直來直去地說,你說好不好啊?”

  女孩說:“好。”

  女孩大概認為他馬上會說出什麼尖銳的話來,所以面目顯得有些緊張嚴肅。但他沒有。他只是關心地詢問了她的身體:“你的病,現在怎麼樣了?”

  女孩一愣:“您怎麼知道我有病?”

  他看着她那張疑惑而又兼帶驚訝的臉,說:“有病不是醜事。有病就要正視它。特別是這種病,搞不好……”他險些下意識地說出“搞不好會送命的”,但幸虧收住,調整為,“搞不好會很頑固,很麻煩的。”

  也許是因為說到病,也許是因為他的這個雖然婉轉,但不無蓄意的告誡,女孩臉上顯出幾分激動,聲音也有些發抖:“謝謝您關心了,我的病我會當心的,就是治不好,不過一死。您不用為我擔心。”

  吳長天沉吟着,一時沒想好該如何改善兩人之間從一開始就有些不大對頭的氣氛。他說:“你這麼年輕,就得了這種病,我聽了以後還是很着急的。不管你需要不需要,我還是很希望能為你做點什麼,你現在需要錢嗎?另外我可以幫你轉到一家好一點兒的醫院去。”

  女孩站下了,仰着臉看他:“不必了,吳曉現在照顧我很好,有了他我覺得什麼病都不可怕。”

  吳長天停頓了一會兒,有點接不上話。似乎仍未斟酌好該怎樣把他要表達的意思,委婉地、明確地、不傷害對方地表達出來。關於腎病的一些知識,他來以前是問過醫生的,於是他說:“你有樂觀的精神這很好,但病總還是病。治這種病最重要的條件,也可以說是唯一的條件,就是錢。這個病再發展下去恐怕你每天都得去做透析的,不做就會嘔吐,甚至昏厥,再下去就必須換腎,換了腎還要繼續透析,還要吃各種藥,沒有幾十萬甚至上百萬的錢押上去,是治不好這個病的。但只要有了這個錢,這個病是完全可以治好的,至少生命可以保住。像你這樣一位年輕的女孩子,碰上這樣一件生死大事,可真的要好好地對待它。”

  女孩兒低了頭,像在想什麼,片刻之後,抬頭看他:“吳總,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吳長天點頭:“問吧。”

  女孩說:“您現在為什麼這麼關心我?”

  吳長天環顧四周,目光從一個個斑駁殘損的石塔看過去,然後答道:“沒有為什麼,佛教不是講究‘無緣大慈,同體大悲’嘛。一個人有了不幸,所有人都應當同體慈悲,不一定和他非有什麼緣由。難道你不相信人都是有慈悲心的嗎?”

  女孩兒目光炯炯,毫不修飾地說:“我們都是凡夫俗子,沒有無緣無故的恨,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愛。您的慈悲心,是為了您的兒子吧?”

  吳長天對這女孩的尖銳不無驚訝,他明智地點頭,說:“你說得也對。咱們中國人雖然都喜歡拜佛,但骨子裡,其實還是儒家的那一套倫理綱常:君臣父子,三從四德,愛和恨都是因為互相之間有某種關係。你分析得很對,符合人之常情。我關心你,很重要的一個原因就是因為我愛我的兒子。”

  女孩冷笑了一下,逼問了一句:“您不是不贊成吳曉跟我好嗎,幹嗎還要因為他而關心我?”

  吳長天稍微猶豫,索性以同等的直率,說了那句最關鍵的話:“我關心你,是出於另一種關係。”

  “什麼關係?”

  “交換的關係。”

  女孩的語言一下子哽住了,她逼着他直率,但他直率了她又難以承受。她半天才抖抖地問:“您要交換什麼?”

  “你還給我兒子,我保你的生命。”

  女孩和他四目相視,幾乎不敢相信他們之間正在進行的,是這樣一場關於生死的嚴峻交易,她的淚水突然充滿了眼眶,可臉上卻笑了,笑得很慘,她一字一字地,含淚念道:

  “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

  吳長天打斷了她,他用一種理解的口氣說完了自己的態度:“我知道,吳曉喜歡你,你也喜歡他,我不應該干預你們年輕人的自由。可我也請你諒解,吳曉的母親去世以後,他是我唯一的親人,唯一的後代。做父母的,都是為了孩子好,不光是希望他有愛情,也希望他今後一輩子都能幸福。愛情畢竟是很短暫的,而人的一生就太漫長了。希望你能諒解我這個做父親的,用這種方式來和你做交換。以你現在的實際情況,確實不適合急着和人談戀愛結婚,你第一位的任務應該是治病,你應該好好活下去,如果你的父母還在的話,他們也會贊成我這句話的。對一個人來說,生存永遠是第一位的!”


女孩的眼淚終於滾下來,她的聲音卻變得堅硬起來:“為了生存,就可以拋開愛情,拋開信念,拋開良心嗎?”

  吳長天幾乎無言以對,也許他是太殘酷了,逼一個女孩用自己寶貴的生命,用沒有任何東西能夠代替的生命,來交換一份說不定是刻骨銘心的愛情。也許是太殘酷了,但一切都是合理的,他表面上的無情,本質上是一種理智。他們這樣下去,對雙方都不會有好處。可惜


他沒有心思來辯解女孩的質問,只能嘆息着維護自己的立場:“這不是書本,這是生活,很現實的生活……很漫長的生活。”

  女孩淚如雨下,泣不成聲:“我愛吳曉,我愛他,我死了也愛他……”

  她身心交瘁地掩面跑開,吳長天在她身後抬高聲音:“你真愛他,就請為他考慮一下吧!”

  女孩沒有停下來,腳步反而更快了,但從她踉蹌的動作上,他知道最後的這句話,顯然擊中了她!

  吳長天是獨自一人跨出這座空寂的塔院的,身後松柏和銀杏的華蓋細密地摩擦着,使得風聲如泣。他目光冰冷地徑直走向自己的汽車,甚至沒有看到在車尾處正與兩位時髦女孩聊天的李大功。隨行的秘書為他拉開車門。李大功看到老闆沉悶的臉色,未敢多問,也匆忙上車,兩輛車一齊開動。吳長天這時才聽到身後不知是哪個女孩略嫌粗俗的喊聲:

  “嘿,我們那人上哪兒去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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