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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你的生命如此多情 (9)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11月01日14:52:12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海岩


他轉過身,看見了站在臥室門口的林星,他目光迴避。林星卻盯住他,問:

  “你和誰打電話?”

  吳曉說:“和一個朋友。”




  林星感覺自己的胸口堵住了什麼東西,想吐,可她拼命地抗住。她說:“吳曉,你是知道的,我不願意你去求你爸,不願意你為了我去求你爸。我知道你是吳長天的兒子,可我,我和你在一起,我也想要尊嚴,你應該讓我也有尊嚴!”

  吳曉想解釋:“他是我爸爸,我是他唯一的親人,我憑什麼不能求他?”

  林星突然激動起來,她有無數的苦悶、擔憂和委屈壓抑在胸中,她突然控制不住,不顧時機地發泄出來:“我不會用他的錢的!他這麼歧視我,反感我,我能用他的錢嗎?!我是人,不是動物,誰來餵食都吃!”

  吳曉本來正生着氣,讓她高聲大喊地這麼一逼,也冒火了:“好,你有骨氣!寧可餓死也不食周粟,對不對!好,那我告訴你,我現在沒錢了!‘月光’酒吧也跟我們解約了,我告訴你我沒用,我掙不着錢給你了。你要尊嚴我也要尊嚴,你要尊嚴就別整天跟我說難受!”

  這不過是吵嘴的話,過與不過,當不得真的。可林星偏偏最怕的,最敏感的,就是吳曉有朝一日對她不好。吳曉嗓門一大,她的情緒就崩潰掉了,瘋了似的跑出門去。她想也許自己真該去死!死了她就不會再噁心了,身體和內心,都不會再難受了。

  她跌跌撞撞地,走出了他們的那條小街,走過了揚州胡同的汽車站牌。夜晚的街上車水馬龍,她不知去向何方,盲目地抱着雙肩在人流中走着。心裡實際上盼着吳曉能追出來找她,能像以前那樣追出來,哄她,勸她回家。但這回吳曉沒有,這使她絕望極了。

  就這樣孤獨地在街上走了很久,這種心情真是生不如死。但真想到死的時候,她發現讓她最捨不得的,還是吳曉。冷靜下來以後,她反省自己對吳曉剛才說的那幾句話,反應得可能是過分了。冷靜之後她開始想回家,面子上一時還有些僵持。但在街上呆到渾身再無一點力氣的時候,她還是回家去了。

  家裡的燈黑着,她以為吳曉是賭氣先睡了。走進臥室拉開燈,才發覺吳曉已經走了。她哭了,因為那一刻她突然有一種被拋棄的感覺。她想到吳曉一定是回他的京西別墅去了,一定是不再回來了。

  這個突如其來的恐懼把她逼瘋了。拖着早已麻木的雙腳,她不顧一切地衝到街上,攔了輛出租車就往京西別墅跑。京西別墅的門口靜靜的,燈光昏暗,周圍不見人跡。她按門鈴,她想就是死在今夜,也要見他一面。她要告訴他她是多麼地愛他,還要告訴他她永遠不會恨他,還要告訴他她在陰間也會保佑他……門開了,一個保姆樣子的女人出來,問你找誰,她喘着氣說找吳曉。那保姆這才想起見過她,說:噢,吳曉一直都不回來住了,而且他爸爸也到吉海去了,現在家裡沒人。

  保姆的回答把林星全身的激動一下子鬆弛下來,她的胸口立刻緩過一絲活力。她很感激地謝了那位一臉莫名其妙的保姆,又搭車往“月光”酒吧去。到了“月光”她依然未見吳曉。台上有一支陌生的樂隊正在鼓譟。她這才想起吳曉說過他們的天堂樂隊已被這裡解約。她又乘車奔他們演出的另一個名叫“金絲鳥”的酒吧而去,在那裡終於看到了天堂樂隊,看到了鋼琴師、架子鼓和鍵盤手,但唯獨沒有吳曉。樂隊的哥們兒七嘴八舌地告訴她吳曉本來今天不舒服請了假,可他剛才又來了跟大夥借了點錢說給你治病的。林星聽了一邊笑着一邊熱淚盈眶,樂隊的哥們兒見狀圍着她送上一句接一句的安慰和鼓勵,說林星這病沒什麼你別怕有好多人得這病都沒事我們認識的人就有治好的。

  林星一點都不怕了,她甚至忘記了疲倦和噁心,帶着火熱的心情回了家。正如她期待的那樣,吳曉已經躺在床上了,聽見她走進客廳的聲音才匆忙熄了臥室的燈。林星走進臥室,沒去開燈,摸黑脫衣上床。吳曉背着身不理她,裝作睡着的樣子。林星靜靜地躺在他背後,像往常一樣輕輕地給他撓癢,撓夠了就從背後抱住他。整整一夜她都這麼抱着他,一夜誰都沒有說話。

  第二天一早吳曉拉着她去了醫院,交了一個月共十二次透析的錢。然後他守着她做了一上午透析。快一點鐘他們才從醫院出來。吳曉說時間都過了就在街上吃吧。林星卻拉着他坐公共汽車回了家,她說還是節省點回家吃吧,我來給你做。

  透完析她的體力和感覺都好多了,給吳曉做午飯也就變成了一種享受。晚飯也是以她為主做的。夜裡吳曉回來她還給他煮粥當夜宵。她知道他們這種天天晚上演出的人都有吃夜宵的習慣。熄燈之後,他們依然相擁而臥。林星不急於睡,她喜歡關了燈唧唧噥噥地摟着吳曉天南地北聊上一陣。通常他們聊天都是她問他答,問五句答一句林星都習慣了。而這一天林星問了好多問題他一句未答,像是心事重重的樣子。林星摸着他問他是怎麼了,是不是又不高興?她沒想到黑暗中的吳曉答非所問竟然說出這樣一句話來:

  “林星,咱們乾脆結婚吧。”

  林星嚇了一跳,她說:“你怎麼突然想起這個了?”

  吳曉悶悶地說:“只有結了婚,我爸也許才會幫助我們。我總不能老是跟我的哥們兒借錢花。”


林星打心裡不理解吳長天何以這樣做長輩,但她不願當着吳曉的面說他一句壞話。他們畢竟是父子,有天然的感情。在吳長天的企業王國里,他是人人公認的道德領袖和正人君子,也許只有林星才會覺得,在那張道貌岸然的面孔下,潛在着某種偽善。為了讓兒子的婚姻符合他的商業利益,不惜那麼固執和殘忍。也許在他那一代人的眼裡,她和吳曉的愛算不了什麼,胡鬧而已,任性而已,年輕人短暫一時的衝動而已。




  但此刻,在突然凝固下來的黑暗中,林星把吳曉的求婚確實當成了一時的衝動,或者是對他父親的一種賭氣。即便吳曉確實是為了她的病,她也不願意讓自己的婚姻,讓這種人生最美好的終身大事,成為套取吳長天經濟援助的一個手段。儘管和吳曉結婚並且廝守一生是她最迫切的人生之夢,但她還是保持了必要的清醒。“結婚可不能這麼倉促,太倉促了你以後一定後悔的。”她說,“而且咱們現在沒有一點錢了,要結也沒法兒結呀。”

  吳曉說:“沒錢就不能結婚嗎?你從沒主動提出過要和我結婚,就是嫌我沒錢嗎?!”

  林星的眼淚一下子破眶而出,她緊緊抱住吳曉,哽咽着說:“我能嫌你沒錢嗎吳曉,我跟你在一起只能讓你受苦,我心裡不好受,真的真的不好受,我都不知道怎麼報答你了,我能嫌你沒錢嗎?!”她說着拱在吳曉的懷裡嗚嗚地哭起來。

  吳曉也抱住了她,吻她,說:“那好,我們就結婚!”

  第二天天一亮,他們就默默起床,心裡充滿了幸福和悲壯。他們手拉着手,跑到林星戶口所在的街道辦事處去做婚姻登記。登記處的同志告訴他們僅有身份證是不夠的,還要有未婚證明,婚檢證明,還要簽訂計劃生育保證書等等等等。他們跑了三天,跑來了所有法定應具備的文件。儘管很累很累,但一切都比想象的順利。只是在吳曉到他戶口所在地的街道辦事處去開未婚證明時,人家認識他是吳長天的兒子,不禁有些奇怪:“喲,你怎麼這麼小歲數就結婚呀?”吳曉說:“不是夠年齡了嗎?”他們又問:“跟誰呀?”吳曉答:“跟一女的。”他也不管身后街道幹部們的竊竊私語,拿了證明信就走。

  在這一天的下午,婚姻登記處快下班的時候,那個象徵着合法婚姻的大紅印章砰的一聲蓋在了嶄新的結婚證上,為他們蓋章的一位中年婦女還怕不牢似的用力壓了壓,然後抬起頭來,例行公事地大聲說道:“祝你們生活美滿,白頭到老!”

  婚禮就是一桌飯,定在北京一條最不起眼的小街道上的一個最不起眼的小飯館裡。那小飯館名叫“小四川”,一桌席連酒水在內只收三百元。嘉賓中沒有雙方的父母和任何親戚,只請了天堂樂隊的幾個成員。在這個世界上,關心、了解、贊成並自願見證這場愛情的,只有吳曉的這幾個哥們兒。除了新郎新娘打扮得像金童玉女般嬌嫩外,這桌並不高檔的飯菜加上那幾位衣着隨便的嘉賓,讓旁觀者怎麼也不會意識到,這是一位漂亮的女孩和一位巨富之子的婚禮。

  那天大家喝了很多酒,開着葷素都有的玩笑。後來那位鍵盤手喝醉了,突然直言不諱地對吳曉說:吳曉你結婚也不事先找找我,我家有本香港出的黃曆。我都查過了,今天不是個好日子,黃曆上說了今天不宜嫁娶!說得吳曉和林星面面相覷。其他人安慰他們:別理他,這小子喝多了。那鍵盤手還爭辯:我沒喝多少,不信你們跟我回家看看去……直到大家七手八腳把他按到桌子下面,他還嚷嚷着:吳曉,沒事,你媳婦將來要是鬧事,哥哥我教你一招狠的……

  都是年輕朋友的酒後胡言,誰也沒太當真,沒覺得不吉利,吳曉和林星都沒生氣。

  飯後大家就分了手,除了酒氣衝天地站在“小四川”門口說了許多祝福的話之外,沒人跟他們回去鬧洞房。他們的洞房裡擺了那幾位朋友和林星單位的一些同志送的結婚禮物和幾簇艷麗的鮮花,除此之外和往常並無二致。禮物都是些家常實用的東西:毛毯、鍋,還有一套涼杯等,但包裝得大紅大綠,閃亮的包裝紙上還有心心相印的圖案和大紅雙喜,給整個房間帶來一些喜洋洋的新氣。

  吳曉說這幾天折騰得太累了,咱們早點睡吧。他邊說邊鋪開被子,林星則坐在床上沒動。她說:吳曉,這可是咱倆的新婚之夜呀。吳曉打着哈欠說:咳,都老夫老妻了,還講究個什麼。林星有點氣惱,說:你怎麼一點不懂浪漫,新婚之夜一生只有一次,你怎麼就這樣倒頭便睡呀。吳曉懶懶地爬起來,說:我怎麼不懂浪漫,我給你買過花你給我買過嗎?你過生日我給你弄花樣你給我弄過嗎?林星問:你給我弄什麼花樣啦?吳曉瞪眼:你過生日我給你掛了二十一個大氣球,扎破了讓你當鞭炮聽,我還給你畫了一張生日卡……吳曉歷數了他以往的種種浪漫之舉,有些他不提林星倒真的忘了。

  新婚之夜又能做什麼呢,想想又實在沒什麼可做的。在此之前他們晚上很久都沒有互相愛撫了,真像老夫老妻那樣,每晚只是林星給他撓撓背,撓一會兒他就呼呼睡去。新婚之夜林星還是給他撓了背,撓完之後她抱着他很想讓他愛撫自己。她不需要性慾,只需要愛的表達和愛的證據。她明明知道男人對一個天天相守的女人是沒有欲望的,可她還是想要他的愛撫。感謝新婚之夜,熄燈之後吳曉很懂事很通情達理地撫摸了她,雖然沒幾下就歪在她懷裡睡着了,但還是給林星帶來了巨大的欣慰和足可回味一生的快意。

第二天早上,林星帶上一些喜糖和喜煙,到單位去應酬同事。因為她是社裡的新人,和大家都不算熟近,所以她沒請任何人參加昨天的婚禮。還因為她自己的故事從未對同事說過,這麼漂亮的女孩竟有如此簡單寒酸的婚禮,同事看了會奇怪的。送點糖和煙,禮節上點到為止,在這種知識分子成堆的單位里,也就算可以了。

  清晨的街上,出奇的擁擠。但這擁擠給林星帶來興奮。她從心底里感受到,在這茫茫人


海中,她是最幸福的一個。她心情開朗地換乘着公共汽車和無軌電車,趕到雜誌社時上班的鐘點剛過。也許今天來坐班的人還都未到,雜誌社門口顯得有些空寂。林星老遠就看見在門口不遠,引人注目地停着一輛黑色的轎車。車門一開,走下一個人來,她嚇了一跳,不禁猝然止步。那人不是別人,正是那位知名企業的掌門人,吳曉那位有錢有勢的父親。

  吳長天是昨天中午從吉海回到北京的,他帶回了關於長天集團產權分析的完整資料和明確產權關係的具體操作方案。這個方案經過長達數月的反覆推敲討論,終於可以拿出來向有關主管部門呈報審議了。在送審之前,吳長天想,還是先帶到北京,請在黨校學習的梅啟良先看一看。

  他一下了飛機,就讓隨行的人把方案材料直接從機場送到黨校,然後自己獨自回到公司。整個兒下午他都待在長天集團北京公司的辦公室里處理文件,聽北京公司的幾個主要負責人的匯報。在匯報結束之後,秘書進來請示他要不要接聽一個不通姓名的先生剛剛打來的電話。吳長天對那些搞不清是誰的電話照例是不接的,他頭也不抬地吩咐道:“告訴他我不在。”秘書出去了,兩分鐘後又回來,報告說又有電話進來,聽聲音還是剛才那位先生,說有要事一定要和您通話。

  吳長天皺着眉說:“你們留下他的姓名,說我現在不在。”

  秘書說:“他說了個名字,他說他叫阿欣。”

  幾乎是咣的一聲,吳長天像碰見活鬼似的,呆住了。

  阿欣?他眼前不可抗拒地浮現出那張灰白的、雙目半開的、濕淋淋的臉,腦子裡飛快地判斷着這個電話該不該接。這當然是一個必須接的電話,但阿欣這個名字已經不可挽回地進入了秘書的記憶,他要是接了,今後一旦東窗事發這個秘書無疑將成為一個對他極為不利的證人。好在他只深思了片刻,就繼續做出不認識此人的姿態,維持了原來的命令。

  “說我不在。以後所有我不接的電話你們都可以留下對方的電話號碼。”

  他有意沒有特指要留下這個“阿欣”的號碼,以防構成秘書的特殊印象。秘書剛走,他就立即自己撥電話,呼叫鄭百祥和李大功速到他的辦公室來。在他們趕到之前,秘書已經把幾個留下的電話號碼放到了他的寫字檯上,秘書一轉身他就急切地拿過來看,看到上面果然有阿欣這個名字,留的是個呼機號碼。一看到“阿欣”這兩個字,他就從心底里打出一個劇烈的寒顫,同時又冒出了一頭大汗。

  鄭百祥和李大功來了,他們一走進這間寬大無比的辦公室就看到了吳長天慘白的臉色。李大功問:“吳總,您不舒服?”吳長天沒有應聲,示意他們關好門。然後直截了當地說:

  “剛才有個人給我來了個電話,他說他叫阿欣!”

  這句話讓鄭百祥和李大功都傻了似的,欲坐還站地呆愣了半天,鄭百祥才像是隔牆有耳似的,放輕了聲音問:

  “他想幹什麼?”

  吳長天說:“電話我沒接。他留了一個呼機號。”

  吳長天把那號碼拿給他們看。鄭百祥和李大功面面相覷,誰也不知道究竟出了什麼事。同時,誰都知道已經出了什麼事。

  鄭百祥問:“要不要呼他一下,先搞清是誰。”

  吳長天點頭默許。李大功性急地抄起桌上的電話,被鄭百祥按住:“你別用這個電話打。”

  三個人一起出了公司大樓,由李大功開車,往京西別墅來。電話就在路上,用李大功的手機撥的。呼過沒多久,對方把電話打過來了。果然,是個男的,北京口音,嗓門粗重,問是誰呼他。從聲音上判斷像是個塊頭兒不小的中年人。鄭百祥接過電話,先問:

  “請問您是要找吳長天嗎?”

  那人說:“啊,你是吳長天嗎?”

  鄭百祥沒答,反問:“請問您是哪位?”

  對方也不答,不信任地再問:“你是吳長天嗎?”

  鄭百祥語氣肯定:“我是。請問你是哪位?”

  對方沉默了一下,問:“你認識阿欣嗎?”

  鄭百祥故作迷惑地反問:“誰?阿欣?”吳長天顯然明白了對方的意思,他向鄭百祥搖頭示意,鄭百祥隨即答道,“我不認識。”

  那人在電話里嘿嘿地笑了,並不揭穿他,反而直截了當地說:“阿欣身體不好,她讓我跟您借點錢,您不會不借吧?”

  吳長天當然明白是怎麼回事了。真是應了那句老話:沒有不透風的牆。他們顯然面臨着一場明確的敲詐!

  鄭百祥態度死硬,口氣卻極力和緩:“對不起,您在說什麼我聽不大懂,請問您是不是搞錯人了?”

  連吳長天都能聽出這語氣中泄露出的那種缺乏自信的優柔,對方還是嘿嘿笑:“就借三百萬,對您來說是個小數目,前幾個月您坐一次暗莊就至少賺了好幾個億吧。”


鄭百祥換了口吻,一下子變得聲色俱厲,底氣卻依然是虛的:“請問你是什麼人?”

  對方的態度倒還是那麼溫和,溫和中帶着點油滑,也能聽出幾分暗中的狠勁:“我是一介草民,平頭百姓,不怕把事兒鬧大。三百萬你們早點準備好,明天我還打這個電話。你們可開着機,可別把我弄煩了。”




  那人說完就掛機了。鄭百祥看看吳長天,臉上如喪考妣。李大功見兩位老總誰也不說話,便把車子開進了行人稀少的輔道,靠邊停下,扭頭向後座問:“咱們怎麼辦?”

  怎麼辦?

  誰也想不出該怎麼辦。鄭百祥百思不解地說:“這是怎麼漏出去的,這事兒就咱們幾個人知道,這個人從聲音上聽也不像是熟人啊。”

  吳長天又盯問了一句:“他就是要錢嗎?到底要多少?”

  鄭百祥說:“獅子大開口,張嘴三百萬。”

  李大功驚訝地叫了一聲:“三百萬?”

  鄭百祥說:“這個錢肯定不能給,一給,就等於咱們承認了這件事。如果他拿了三百萬不再出聲,還則罷了,如果沒完沒了地再找上來,咱們可就套進去啦。”

  李大功討論式地發表悖論:“可你要是不理他,萬一他真把這事給捅出去,咱們更沒法對付,給錢還算有個希望,不給錢就等於是把棋一步走死了。”

  對李大功的擔憂,鄭百祥也無法答覆。兩人一齊看吳長天。每當部下把這種依賴的目光投向吳長天的時候,他是肯定會拿出自己一向的果斷,做出決定來的。

  他提了兩點:“第一,錢給他,到這一步了不能再心存僥倖。錢還是從我自己的私人存款中出。第二,通過給錢,一定要搞清這是個什麼人。不見人錢就不出手。”另外還有一條,吳長天憋在肚子裡沒說,看來這件事已經到了必須做最壞打算的時刻,所以他突然想到了一個人,那就是兒子的那個女朋友,林星。

  他突然想到事發的那天晚上,林星曾經登門造訪,他和她見了面。他記得他當時告訴她自己是剛剛睡下,她在他的客廳里逗留了大約四五分鐘才走。他當時的神態似乎還算鎮定,沒露馬腳。她走時他還謝了她為他選的生日禮物。那天晚上吳長天當然不會想到,這個不速而來的女孩子,有可能會在日後成為自己的一個證人。

  到了傍晚,他又仔細琢磨了一下,認為很有必要再和林星見上一面。他本可以通過吳曉約她,但又怕吳曉萬一跟着她一起來,談起來就多有不便了。因為他無論如何不能讓吳曉攪進這件事情,弄不好沾上一個偽證的罪名牽連進去,他將如何面對九泉之下的妻子?

  於是他用電話問了林星工作的那家雜誌社的地址,第二天一大早,就自己開了車子到門口來堵她。這是一個很笨的方法,萬一她不來上班呢,豈不是白等?但不用此法又實在別無他法,所以他還是來了。沒想到他剛剛等了半個小時就看到那女孩出現在街口,這似乎預示着他的運氣還不至霉爛透頂。他下車,想打招呼,還沒張口女孩就看到他了,並且諒訝地停了腳步。

  他臉上也回應一個驚訝的笑容,以擺脫應有的尷尬,“啊,咱們又見面了。你就在這兒上班嗎?”

  街上陽光明媚,映襯得女孩臉上氣色極佳。雖然還能看出些體弱的樣子,但精神上比在潭柘寺塔院和京西別墅兩次相見的印象,都明朗健康了許多。她十分疑惑地看着他,看上去像是拿不準自己該嚴肅些還是友好些。她問:“您怎麼也在這兒?您是找我嗎?”

  吳長天點頭:“對。”他停頓一下,一時不知該怎樣講述來意,“呃——我們談十分鐘可以嗎?你現在方便嗎?”

  陽光下的女孩點了點頭,這個動作使吳長天的心忽然柔軟起來。這個動作不期然地讓他把原來頭腦中對那個躊躇滿志、心高氣盛的女記者的印象,換成了對眼前這個柔弱乖順的小女孩的好感。這柔弱乖順使她臉上的線條越發地清秀起來,皮膚也顯得異常的嬌嫩和透明。他環顧左右,說:

  “啊,我們在哪裡談?”

  女孩指一下前方,“那邊有個街心公園,行嗎?”

  他轉頭看了一下,很好,是一個很幽靜的小花園,有圍欄、矮廊和綠色的涼亭,還有一些高矮相間的樹木。於是他們並肩移步,向那花園走去,在路人眼裡,就像一對早飯後出來遛彎兒的父女。

  進了花園,很自然地,走到了位於園子中心的涼亭。吳長天當然沒有直接切入主題,他順理成章地,先從兒子問起。

  “吳曉這幾天都忙什麼?”

  談起吳曉,女孩欲言又止。讓吳長天想不到的是,她臉上竟還掛出了幾分羞澀,全然沒有在潭柘寺塔院那天的激動和強硬。她答道:“他一直想回家去看您呢,可您前幾天一直不在北京。您找我是想了解吳曉的情況嗎,他現在可能還沒起床呢,要不要我讓他回家去找您?”

  吳長天連忙搖手,“啊,不是,我是找你,談另一件事。”

  女孩用目光看他,等着他說。

  “呃……你還記不記得大概在一周以前吧,有一天很晚了你來我家找吳曉,我們還聊了一會兒,你記得嗎?”

  女孩遲疑了一下,點頭,“記得,後來我去月光酒吧找到他了。”

  吳長天面上保持着平靜,漫不經心的樣子,內心裡卻搜索枯腸,措詞艱苦,“那天,那天晚上,吳曉和他幾個叔叔給我過生日。我們一起吃的晚飯,吃完飯吳曉有事就走了,後來我們公司的人找來幾個女同志想開個家庭舞會。你的兩個朋友,我記得一個叫艾麗,還有一個叫……叫什麼來着,對,叫阿欣,也來了,陪他們跳交誼舞。我是不喜歡跳舞的,那天也很累,就休息了。我一休息他們也就散了。可這兩天我聽說,你的兩個朋友那天晚上好像出了點什麼事。你聽說了嗎?好像那個叫阿欣的找不見了,不知道是不是被人拐賣了。有人懷疑是在我們那兒出的事……這就奇怪了,吳曉一走我就睡下了,我一睡下舞會就散了,她們也就走了,然後緊接着你就來了。我想你能不能幫我回憶一下,你那天晚上是幾點鐘來的?”


這番話,吳長天可謂機關算盡,把自己的意思不着形跡地偽裝起來,看上去僅僅像是在找林星核實一下那個晚上她登門造訪的時間,但他一上來就有意把當晚各種活動的前後順序,以及每個當事人聚散去留的時間關係一一排列敘述了一遍,實際上是對眼前這位潛在的證人的一種變相的引導,而且不露聲色地在她的記憶中強加進某種印象。林星顯然毫無警覺,順着他的說法答道:




  “我去您那兒大概快十點鐘了吧,也許是十點多一點。因為後來我從您那兒出來到月光酒吧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吳曉他們正在台上演奏呢,這個我印象特清。”

  吳長天說:“對,我記得你來的時候還不到十點吧。我們還在客廳里聊了一會兒嘛,還說到你給我送的生日禮物呢,你還記得嗎?對對對,那個睡衣我真的很喜歡。那天咱們大概聊了有半個多小時吧。”

  這當然又是一次精心的誤導,女孩雖然沒有完全認賬,但她認同的時間,顯然也大大超過了那天他們交談的實際長度。

  “沒有,也就談了一刻鐘吧,那天我看你挺疲倦的,就沒多坐。”

  吳長天做回憶狀:“啊,是嗎?”話到此處,他心裡基本是滿意的,關於對事實部分統一口徑的目的,已基本達成。接下來,他乘勢提出了一個要求,這也正是他今天的真正來意:

  “林星啊,將來有關部門要是找我了解情況的話,我可還得找你幫忙啊。我現在的記性真是不行了,你說得比我清楚。有人要是來了解情況還得你來說說,就算是請你給我們當一回小證人吧,好不好?”

  林星點了一下頭,但臉上掛出疑惑:“您知道艾麗和阿欣到底出什麼事了嗎?她們好像都離開北京了,她們好像真的出了什麼事。”

  吳長天含糊其詞:“我也是聽公司里的同志說起的,好像是這兩天公安局的人打電話到公司詢問那天晚上她們到我家跳舞的事。那天的事我也記不清了,就想起你來了。早上我上班路過這兒,就順便停車看你在不在,想請你幫忙回憶回憶,正好碰上你。你的病最近好些了嗎?”

  吳長天匆忙結束了這個話題,唯恐繼續下去會不留神扯出其他難以自圓其說的情節,所以他把話題轉到了林星的病上。但馬上又意識到問她的病情似乎也不夠妥當,因為幾天前兒子還把電話打到吉海,口氣急切地向他要錢為她治病,他沒有答應,堅持等他回京後父子二人當面談了再說,兒子氣得掛了電話。要不是昨天突然跳出那個神秘的敲詐者,搞得他直到現在都坐立不安的話,他今天本來是計劃和兒子好好談一談的。他還是想說服兒子再慎重考慮此事,他可以同意兒子和林星交朋友,現在的年輕人交異性朋友也不非得是以結婚戀愛為目的。但無論時代怎樣不同,終身大事總不能倉促決定。兒子還那麼年輕,幾年之後再考慮決定自己的婚戀對象,也為時不晚。幾年之後兒子和林星大概都不會像現在這麼衝動了。而且,說句不免殘酷的話吧——幾年後這女孩子的病究竟是好是壞,她究竟是活着還是已經死了,也還不一定呢。

  說到病,女孩的臉上有些百感交集似的,有點想哭,又忍住了。作為掩飾,她還笑了一笑,說:“還好吧。”又說,“謝謝您關心我。”

  吳長天看看表,看表的意思是談話可以結束了。在這場短暫的談話中,他像以前一樣,對女孩始終保持着長輩的慈祥與和藹的態度。他說:“今天耽誤你上班了,我們以後再聊吧。”他伸出一隻手,向女孩告別。

  女孩和他握了手,她的手比以往更多了一些軟弱。她的目光也多了幾分猜不出來由的羞澀,和他對視了一下,卻並沒有像以往那樣急於迴避,她說:“我以前,一直不知道該叫您吳總還是該叫您叔叔。現在,我也不知道,不知道該叫您叔叔還是該叫您……還是該叫您父親。”吳長天愣着還沒有反應過來,她又說:“我和吳曉,我們已經在昨天結婚了。”

  什麼!吳長天的笑容甚至來不及收回去,一下子僵在了臉上。

  因為激動和侷促,女孩的臉孔也赤紅起來,聲音卻很平靜,不帶一點激動地,娓娓道來:“這件事,本來應該由吳曉來告訴您的。因為怕您生氣,所以我們沒敢請您參加我們的婚禮。我不乞求您祝福我們,但我想請您相信,我會永遠永遠愛吳曉的,我會盡我全部的力量,讓他幸福。我請您相信!再見吧,爸爸。”

  這個女孩兒從從容容地,轉身走了,她叫了他一聲“爸爸”,然後消失在花園的入口。吳長天一句話都沒有說,或者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沒有祝福、沒有責罵,甚至沒有來得及表示疑問。他完全被驚呆了。幾乎弄不清是夢是醒,弄不清自己此時是何等心情,弄不清這女孩剛才的宣告,對他來說意味着什麼。意味着兒子徹底離他而去了嗎?他心裡空茫一片,慢慢地走回自己的汽車,手指哆嗦得幾乎插不進鑰匙。在稍稍鎮靜之後的第一個片刻,他心裡生出一種壓抑不住的恥辱和憤怒,他不知道該恨這個女孩還是該恨兒子。他們竟然對他以父親的身份很正常地提出的反對意見,做出如此激烈的對抗和報復。背着他結婚,不通知他就自己舉行了婚禮,連個最後通牒都沒有,就舉行了婚禮!他想不到兒子怎麼會突然變得如此忘恩負義!他是他唯一的親人,是一粥一粟把他養大又那麼愛他的父親,他竟這樣地對待他,這樣不留餘地地刺傷他的感情。兒子這樣做等於讓他在他所有的部下、朋友和梅啟良這樣的領導面前,在一切生人和熟人的面前,成為笑柄。他想,毫無疑問,一切麻煩都緣於這個女孩,如果不是有了這個把自己的目標看得高於一切的女孩,這個要做什麼就不惜一切都要做到的女孩,這個因為他沒有為她的病付錢而被激怒了的女孩,兒子怎麼會這樣!


他呆坐在汽車裡,很久,很久,被惱怒和傷心煎迫着,身上出了很多汗,像病了一樣地不舒服。從這個女孩第一次無所顧忌也不懂規矩地闖入他的辦公室要求採訪的那時起,他在印象中就對她懷了某種反感。他從來不喜歡過於任性的女人。這一點男人和女人是不一樣的,最富於攻擊性的男人也懂得迂迴和避讓,但女人的攻擊性總免不了有點肆無忌憚,常常對他人構成正面的侵犯。到此時,他對這個女孩的痛恨,達到頂點。仔細算算,父子的疏離反目,生日之夜的流血慘案,他遭遇的所有厄運和絕境,似乎都和這個女孩有關,都是因為認


識了她才一一發生的。如果這個小星星果真是他命運中的一顆災星的話,那麼今天他找上門來求她幫忙消災避禍,豈不是自投羅網嗎?一種不祥之感驀然籠罩上來,令吳長天不寒而慄。

  一想到頭頂上的這個災禍,他的心情立即收縮起來,思緒也不自覺地,從那位已經在事實上和法律上成了他的兒媳的女孩身上移開,陷入了對昨天那個詭秘電話的恐懼中。李大功上午已經帶了他的身份證,悄悄到銀行提款去了。中午,他將帶回三百萬現金趕到京西別墅,他們三人約了在那裡碰面,然後和那個敲詐者聯繫。這是他們當前必須全力以赴了結掉的大事,其他一切都應置之度外。吳長天鎮定了一下自己的心情,把鑰匙插進車鎖,打着了汽車。

  他先到了公司,在辦公室里草草地處理了幾件無關緊要的事情,然後早早地,返回了京西別墅去等李大功。

  中午,李大功來了。當他拎着一個沉重的大皮箱走進吳長天的書房時,吳長天和鄭百祥已在這裡等候了多時,中午飯也是讓人送進來吃的。三百萬的現金分別從幾家儲蓄所提取,一捆一捆整整齊齊地碼放在皮箱裡。吳長天看過錢之後,吩咐把皮箱藏進壁櫥,然後三個人都坐下來,沉默地抽煙,等待那個敲詐者的電話。

  這是一場令人心殫力竭的等待,整整三個小時在難耐的沉默中度過,小小的書房裡充滿了焦灼的煙氣。將近四點鐘的時候,那隻手機響了,還是由鄭百祥接的。對方先是喂了一聲,作為試探,接下來便是鄭百祥發問:“請問你是哪位?”對方顯然聽出了他的聲音,第一句就問:

  “錢備好了嗎?”

  儘管錢已備好,三百萬現鈔就在一牆之隔的壁櫥里,但鄭百祥的話還是遲疑了一下才脫口說出,因為這句話畢竟意味着他們的招認!

  “備好了。”

  “是三百萬嗎?”

  “怎麼給你?”

  “你拿着錢,出門打個出租車,別忘了開着手機,除了我之外別跟任何人聯絡。你可得親自去。我認得你,我在電視上見過你。要是你自己不來的話,咱們的交易就算吹了。”

  電話隨即掛斷,耳機里一片“嘟嘟”的忙音。三個人面面相覷,李大功說:“吳總,我去?”

  吳長天沒有說話。

  鄭百祥對李大功說:“他在電話里沒聽出不是吳總的聲音,肯定對吳總不熟。你在前邊跟他接頭,我跟在你後面策應,沒事兒,別怕!”

  李大功點頭:“我沒事,他不敢把我怎麼着。鄭總你也帶個手機,萬一有什麼意外,咱們得保持聯絡。”

  他們說着,從壁櫥里拎出那隻皮箱,還沒出門,一直沒說話的吳長天叫住了他們。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面無表情地從李大功手裡接過皮箱,說:“我去。”

  鄭百祥和李大功都有點愣,但從吳長天的臉色上,他們看出沒有必要再爭。

  下午四點鐘,吳長天拎着皮箱走出京西別墅靜靜的後門。五分鐘後,他站在街頭叫住了一輛出租汽車。正是盛夏時節,七月流火,太陽雖已西斜,仍然灼灼地烤人。吳長天高大的身體坐進狹擠的車裡,感到很不適應。車裡沒有空調,悶熱得像個蒸籠。他想,這真是個生死不明的七月。

  司機問他去哪兒,他胡亂說了一個地點,車順着太陽照射的方向開去。他目光竭力平靜,絕不瞻前顧後,儘管他很想回頭看看鄭百祥和李大功的車子,是不是已經跟在了身後。

  車行不遠,手持電話就響了,那人在電話里問:“上車了嗎?”他答:“我在車上。”那人似乎並未聽出他和鄭百祥之間聲音的不同,命令道:“現在到國際展覽中心去。認識那地方嗎?”他答:“認識。”對方便掛斷了。

  現在還不是交通的高峰時段,車子只開了半小時就到了國展中心的門口。這裡正有一個家用電器的產品展覽恰巧散場,又有毗鄰的“家樂福”超市生意興隆,因此馬路上人車膠着,南北堵塞,吳長天的車子也被擠在其中。

  這時電話又響了:“下車,到街對面去換輛車,去中糧廣場。”那人的命令簡潔明了。

  他照辦了。下車後,拖着皮箱艱難地穿過人流車流,走到街對面,上了另一輛出租車,朝着與來時相反的方向開去。他當然明白了為什麼選這麼個熱鬧擁堵,車輛無法當街掉頭的地方讓他反向換車。而且對手顯然已經達到了目的,鄭百祥和李大功已經被徹底地甩得無影無蹤了。

  二十分鐘後,車子開到了中糧廣場,電話適時地響起來:“下車,往前走。”他聽命下了車,拖着箱子往前走。電話每次來的時間都恰到好處,說明敲詐者無疑就跟在他的身後,對他的行蹤瞭然在目。他不禁左顧右盼,前後都是熙熙攘攘的路人。他的張望只不過是出於一種本能,想要發現那個用電話遙控他的傢伙,當然是痴心妄想。


就這樣一直往前走,走着走着他看見了北京火車站。電話再次響起來:“進去,買張車票,301次,去滿洲里的,要硬臥。”他剛剛憤怒地問了一句:“到底在哪兒交?”對方已掛斷了。

  他在火車站新修的站前廣場站住了,思前想後了好一陣才再度挪動了腳步。他還是得照着那個人的要求做。那人要的是他的錢,不是他的命,他想他不會有什麼危險。那人讓他這


麼來回折騰,大概都是為了自己的安全。

  他買了去滿洲里的301次直快列車的票。票很好買,也許那人早把這些都打聽好了,他沒費什麼勁兒就在窗口拿到了一張下鋪。選擇這趟列車也顯然是一個用心良苦的預謀,因為距離開車的時間僅僅剩下不到二十分鐘了,看來敲詐者早把一切都掐算得準時準點。

  此時吳長天確實精疲力竭了,但還是吃力地帶着這件着實不輕的行李,匆匆登上了301次列車。他記不得自己有多少年沒有坐過火車的硬席臥鋪了,對上車驗票換票之類的手續,都有幾分生疏。他的鋪位在十二車廂,是這趟列車的車尾。乘客不算爆滿,也上了六七成多,行李架上的大包小包已經橫豎擺滿,他只好將皮箱放到了鋪位的底下。

  站台上響起了送別的音樂,廣播員的聲音帶着儀式化的激昂,灌滿他的耳朵。吳長天注意地看着走道上來來往往的乘客和急急忙忙下車的送行者,無心細聽。少頃,列車就在廣播員過於煽情的“配樂朗誦”中緩緩啟動,向着橘色的夕陽,咣噹作響地開出了北京。

  電話一直沒有再響,吳長天在他的鋪位左右各走了幾步,注意觀察了隔壁相挨的幾撥乘客,似乎每個人都有些形跡可疑、眼神閃避似的,但當他以目光灼灼相逼時,又都是一臉無辜。

  一路上沒有任何動靜,他靠着走道一面的車窗坐着,看京津大地在眼前快速退去,心裡無盡的晦氣。列車快到天津,廣播裡報來站名:前方就是天津北,請下車的旅客準備好,列車在天津北停車一分鐘。廣播員聲音未落,電話終於響起來了,吳長天聽到了那個人最後的指令:

  “到前邊車廂去,一直走,別回頭,別動行李。”

  他收起電話,起身往前一個車廂走去。走了兩節車廂,車就進了天津北站。他邊走邊向車窗外張望,在天津北下車的人不多。天色已經黑了,站台上的人都已經看不清面孔。他走到七號車廂時,車又開動起來,他站下了。儘管沒有指令,但他還是快步往回走,一直走回到他的十二號車廂,走回到他的鋪位上。有四個人正圍着窗前的小桌子打撲克。他坐下來,彎下身子往床下看,果然,皮箱已經不在了。

  吳長天是在天津站下的車,他回到北京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一點鐘了。他幾乎不想對這個行程中的種種細節再做任何一點回憶,每一個細節都充滿了疲憊和恥辱。他唯一希望的,就是這件事情能夠就此了結,同時,能夠永遠遺忘。

  在這個歷史悠久的老牌雜誌社裡,雖然林星是個毫無背景的新人,但她結婚的消息在社裡受到的關注,卻大大超出了她自己的預料。除了因為她的美貌,在四十多年進進出出的編輯記者里,最為奪目;還因為她結婚的年齡,在絕大多數的知識女性中,也實在少見。更何況她現在正患病在身,一直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半休呢,何以如此匆忙急迫地擇婿嫁人?文人成堆的地方,對一切有違常規的事情總不免要演繹出種種複雜的情節和因果,所以,當林星挨着辦公室送糖送煙的時候,人們互相之間的眼神里,都少不了幾許揣摩猜測和自以為是的心領神會。

  最後送到主任的辦公室里,主任叫住了她,先是恭喜恭喜之類的話,繼而問:寫長天集團的那份稿子,你還留着呢吧!林星反問:怎麼了,社裡不是沒興趣嗎?主任說:最近幾家單位正在聯合評選九九中國十大風雲企業家,聽說內定的人選里,就有吳長天。社裡正有意找幾個世紀末經濟領域中有點影響的人物做些報道,作為對新世紀的展望。我一下就想起你這篇東西了,倒是可以拿出來改一改。特別是你那個關於群星和北斗的論述角度,我看還是蠻生動的。要改的話你大概需要多長時間,你不出去度蜜月了吧?林星淡淡地說:那稿子好像是放在我原來的家裡了,等我有空回去找一找。

  林星的態度大概沒有表現出主任所期望的那種興奮,甚至,還有幾分曖昧,現在讓她再寫吳長天,怎麼寫呢?她已經是吳家的新婚媳婦了,雖然尚未得到這位公公的正式承認,但這關係在法律上,也算是名媒正娶。社裡所有的人,包括主任在內,只知道她結婚但沒人見過新郎官,更沒人知道這新郎官就是吳長天的親兒子。

  下午,從社裡出來,她先到醫院去拿了藥。自從改為每周三次血透析之後,她的病情就得到了較好的控制,人也比過去精神多了。或許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的緣故,雖然這一周為忙碌結婚的各種手續疲於奔命,但下午她在醫院取藥時看到前兩天驗血的結果,各項指標居然還比以前有了程度不同的好轉,簡直是個奇蹟。

  一回到家,趁吳曉不在,她興致勃勃地動手,布置他們那間小小的居室。儘管在這裡已經住了幾個月,但結婚之後,感覺又有不同。這畢竟是他們第一個名副其實的“家”。而初為人婦的心情也是那樣微妙地甜美,使她對家裡每一個角落的安排布置都充滿了濃厚的興趣和溫馨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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