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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你的生命如此多情 (12)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11月01日14:52:12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海岩


林星的淚水在眼裡打轉,她腦子裡無論如何抹不去劉文慶那副大聲吶喊的死狀。還有槍聲,連續不斷地,在她腦子裡一再顯現的恐怖場面中砰砰地響着,把她的感覺、意識,都震得麻木了。以致她都分辨不出她公公臉上的驚愕和張皇反映了什麼。

  “……你怎麼會在那兒?”




  林星擦着眼淚,她讓自己鎮定,讓自己從槍聲中擺脫出來。她說:“我去找他,我想問他艾麗和阿欣到底出了什麼事,他總說他知道的。”

  吳長天目光發僵地,盯住她。他的聲音也同樣發僵:“他跟你說了嗎,他都告訴你什麼了?”

  林星低頭深深地喘了口氣,她的回答因此而停頓了片刻:“他說,他說您給了艾麗一大筆錢,您怕她們壞了您的名聲。”

  吳長天的臉白了,很明顯地,一下子就明白了。但林星依然分辨不出,那是恐懼還是氣憤。吳長天愣了半天才笑了一下,“我給她錢?是那個來跳舞的女孩子嗎?我怎麼會給她錢!”

  “他說因為阿欣死了,因為阿欣死了……”

  “阿欣死了和我有什麼關係?你那個朋友,他說和我有什麼關係嗎?”

  林星這時才抬起眼睛,讓自己的目光與公公相對,她說:“有。”

  吳長天半張着嘴,臉上的僵硬好半天才變成了一種不屑的笑容,但看得出笑得很是生澀。也許名人在遭受詆毀時都是這種表情——心裡氣急敗壞,表面卻不在乎。

  “有什麼關係?”他問:“他說有什麼關係?”

  林星說:“這正是我要問他的。”

  “他告訴你了嗎?”

  “……沒有。”

  “既然他知道,為什麼不告訴你呢,是因為你和我的關係嗎?”

  “不是,”林星說,“因為他還沒說,就讓人打死了。”

  吳長天幾乎沒等她說完就問:“那你看見兇手了嗎?是誰殺的他?”

  恰在這時,李大功端了兩個玻璃杯過來了,杯子裡是剛剛沏好的熱茶。他把左手的茶遞給吳長天,吳長天沒有接,他便放在了船頭美人靠欄杆下的座位上,右手的茶則遞給了林星。林星雙手去接。這時,不期然地,李大功右手的無名指上,一隻粗大的黃金戒指驀地撞入她的視線,讓她的心臟在一瞬間忽悠一下險些跳出口來。她圓瞪了雙眼去看他的手,和那隻顯眼的金戒指,她幾乎可以毫不懷疑地認定,那正是幾小時前她在通天湖別墅衛生間的浴簾後面,看到的那隻壯碩的右手和那隻粗大的戒指!熱熱的玻璃杯從她的十指關中滑落下去,“啪”的一聲在地上摔得粉碎,滾燙的茶水濺在腳面上,她沒有一點知覺。她一動都不敢動地,看着眼前身高體壯的李大功,這個殺人的兇手!緊張得幾乎窒息了七竅,她覺得自己命在旦夕!

  李大功“哎喲”了一聲,以為是杯子燙了林星的手,說聲“對不起”,連忙招呼服務員過來幫忙。吳長天一動不動地站在林星對面,他顯然清楚地看到了林星在伸手接那杯茶時面對李大功的反常表情,他呆呆地看着李大功和服務員們忙碌地收拾着地面玻璃的碎碴和水漬,看他們又給林星換上了一杯新茶。當他的目光和林星相遇時,林星馬上迴避開了。她聽到她的公公用沉沉的嗓子,把剛才的談話繼續下去:

  “你看見兇手了嗎?”

  她不得不迎住了公公的逼視。她被巨大的恐懼籠罩着,很久才從心底透出一口抖抖的喘息,她說:“……沒有。”

  “一點沒看見嗎?”

  “……一點沒有。”

  吳長天沉悶了一會兒,問:“你認為你那個朋友的話,是真的嗎?”

  林星的喘息難以平復,喘息使她的回答變得吃力和細微:“他的話,反正沒用了,真假都已經……死無對證。”

  吳長天審視着她的面孔:“我不是問有用沒有,我是問,你相信嗎?”

  林星說:“我不想相信,我知道他是一個無賴,他喝醉了酒去詛咒一個我曾經那麼崇拜的人,我真的不想相信。可現在這個世界上,什麼都可能發生,壞人偶爾能說真話,好人有時也會撒謊……”

  吳長天沉默着,並不去反駁她的話。他們都聽到了腳下汩汩的水聲,看到了頭上幽藍的天空。這天空和水聲百年來似乎沒有變過。

  吳長天說:“這不是現在這個世界才有的現象。確實不值得大驚小怪。你知道在自然界裡,任何事情都有它一定的規律,自古以來都是一樣的。就比如天上的這些星星,每顆星都有它們自己的軌道。如果像預言中說的那樣,在七月份真有哪顆小星星掉下來的話,那肯定是它沒有按規矩運轉的緣故。好人有好人的規矩,壞人也有壞人的規矩,你的朋友要是讓壞人殺了,那肯定是他破壞了人家的規矩,所以他這顆星就隕落了。你聽明白我的意思了嗎?”

  林星聽明白了,吳長天的聲音清晰無誤。可這一刻她突然想起了太多的往事,她真想從這些往事中將自己解脫。吳長天半年前對她的教導言猶在耳,深意宛然——“您過去說過的,”她說,“天上有那樣一顆星星,它的方向最穩定,光芒最閃爍,它靠了它的品德,可以永遠不落!您覺得,對於地上的人來說,什麼最重要呢,是規矩,還是品德?”

  吳長天思量了半天,徐徐答道:“孔老夫子說過這樣一句話:‘為聖者諱,為賢者諱,為尊者諱。’也就是說,一個偉人、一個能人,或者一個長輩做錯了事,做屬下的,做兒女的,就應當為他們遮掩而不是給他們張揚。你說這是屬於規矩呢,還是屬於品德?我看,這也是一種做人的品德吧。”


 林星靜靜地聽着,遠遠望去,整個兒頤和園都是靜靜的。吳長天啞啞的嗓子,輕輕的聲氣,語重心長之中,暗含了些殺機,讓人不寒而慄。他接下去說:“我倒不怕別人,我擔心的是你,小星星,你現在是我的女兒了,還是我的證人呢。在這個社會上,你太弱小了,有很多事都還不太懂,所以我勸你千萬別去惹那些壞人,你這顆小星星要是也像你朋友那樣掉下來,我的吳曉可受不了啊。”




  林星看着她的公公,她沒有一句回話。吳長天繼續用一種居高臨下的慈祥,再次問道:“我的意思,你聽明白了嗎?”

  林星點了點頭,她聽明白了,她怎麼能不明白呢。但她突然忍不住地,把一句針鋒相對的反問,脫口而出:

  “那北斗星呢,您過去說的那顆北斗星,也會隕落嗎?也會掉下來嗎?”

  她的公公,滿腹經綸的工商巨子,一呼百諾的企業領袖,她曾經仰慕過也曾經怨恨過的長輩,北斗星一樣的吳長天,終於在她的面前,目光僵滯,張口結舌。

  恰巧梅啟良踱到船頭,打斷了他們的談話:“你們父女兩個可是今天做東的主人啊,什麼話在家裡說不完,要把客人撇在一邊不管啊。”

  吳長天這才收起狼狽的表情,掩飾地說:“沒有沒有,我在幫我們小星星規劃他們小兩口今後的生活呢。我想好了,等最近這幾檔子麻煩事過去以後,我讓吳曉暫把他那個樂隊放一放,陪林星到國外去住一段時間,治治病。聽說美國治腎病很有辦法,只要有錢,腎病在美國不算什麼。”

  梅啟良點頭稱是,說你這當公公的,千萬要對孩子的病負責到底。聽說國內的腎移植手術也不算是技術難題了,宜早不宜遲。當然去國外手術更好,更保險一些。他們一邊說一邊離了船頭,往船尾擺好的茶桌走去。吳長天回頭看了林星一眼,林星呆立着沒有跟過去。

  船至龍王廟,賓主一同舍舟登陸,從十七孔橋行至昆明湖的南岸,上了等在橋頭的汽車,一路開出了夜色漸濃的頤和園。

  李大功送梅啟良回黨校去了。吳長天送林星進城回家,他們一路上誰也沒有說話。車子開到揚州胡同,林星在街口下了車。她沒有看吳長天,低頭說了句:“爸,我走了。”可吳長天卻叫住了她。

  “等吳曉明天回來,我們好好商量一下給你治病的事。”

  林星沒有說話,她把車門關上了。

  她回到了家,進了屋便撲在床上,失聲痛哭起來。

  她想她怎麼這樣不幸啊。她究竟嫁入了一個什麼樣的人家?

  和吳曉雖然剛剛分別一日,她卻鑽心地想立刻見到他,她也鑽心地,想見到自己死去的爸爸媽媽。

  這時候的孤單是最難忍受的,林星受不了這空空蕩蕩的屋子,受不了這不能聽她傾訴的面無表情的四壁。她哭夠了就又跑了出來。她跑到了附近的一家酒吧,坐在吧檯上,要了酒,一種她以前喝過的辣辣的雞尾酒,一仰而進。一連四杯,都這樣一仰而進,直看得那年輕的酒保目瞪口呆。酒精使她敏感的神經得到了暫時的蒙蔽,連聽覺視覺都有些麻木不仁了,那痛徹一時的神經末梢也被消磨得遲鈍起來,但心裡的感受還是萬分的難過,那無着無落的滋味,依然揮之不去。

  有人過來在她肩上拍了一下,她一回頭,看到一張濃妝艷抹的粉臉,眼瞼上還塗了瑩光閃閃的彩油,她張開了嘴,一時叫不出聲來。那人詭秘地一笑,說:

  “喲,不認得我啦?”

  林星並不是第一次喝酒,但從未像今天這樣醉過。酒吧里那一直不停的搖滾,將一種幼稚而又做作的瘋狂,強加於人地灌滿每個角落,唯獨林星充耳不聞。在色彩萬般的視野中,那張塗脂抹粉的嫩臉占據了中心的位置。她的記憶尚未徹底混沌,聽得見自己還能準確地叫出那個熟悉的名字:

  “艾麗?”

  “嘻——”艾麗笑眯眯地,在她身邊坐下來,“你怎麼也喝酒啦?”她環顧左右,問,“你一個人來的?還和吳曉在一起嗎,是不是早就分手啦!”

  在艾麗看來,一男一女互相廝守怎麼能超過半年呢。女人天生善變,男人本性無情。激情相戀本來就只存在於瞬間,非要強求永恆才小兒科呢。這一點艾麗一直想得很通:能把瞬間變成永恆的,只有童話。

  林星沒想到在這兒能見到艾麗,她半醉半醒地,恍如隔世。她吃力地在腦子裡搜尋着關於艾麗的那些線索:“你到哪兒去了?你不是……去外地了嗎?”

  艾麗說:“對呀,我去了趟上海,不行。人生地不熟,賺錢還是北京容易。再說,我也不喜歡上海人,沒勁兒。上海男人一個個的全都小里小氣的,給錢也不大方。”

  艾麗臉上的油彩,在林星眼裡已經糊塗一片,像是一個戴了五彩面具的鬼魅。林星疑是夢中,可彼此的對話,卻都清晰無誤。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問:

  “你幹嗎到上海去,是不是我公公讓你去的,他給了你錢讓你去的?”

  “你公公?”艾麗半懂不懂,“你是說吳曉的爸爸?”

  林星口齒不靈地,笑道:“對了,我和吳曉結婚了,還沒告訴你呢。”

  艾麗半信不信,但並不妨礙她用一種無比羨慕的表情表示祝賀:“哇!行啊你,我早就說過,就是吳曉不這麼漂亮,你跟他也不吃虧的。”


林星歪斜着身子拉住她,不服氣地逼問:“你不就是說,我高攀他了嘛!我有病,所以我配不上他,是不是?”

  艾麗的驚羨倒像是真心實意的:“不是不是。我是說,你將來就是中國最富的女人了,我告訴你,他爸爸可不是一般的有錢!”




  林星也搞不清自己是不是真醉了,她繼續着剛才那個咄咄逼人的追問:“他給了你多少錢?你說,到底給了你多少錢?”

  艾麗看她,答非所問:“哎,你今天可是真喝多了,你生這種病醫生讓你喝酒嗎?”

  林星抓住艾麗的肩膀不鬆手,怕她跑了似的,“你說,阿欣是怎麼死的,別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去告你們!”

  艾麗把她的手拉下來,翻着眼睛說:“你告我,那不是等於告吳曉的爸爸嗎?你不是說你和吳曉都結婚了嗎?那不等於是告你公公了嗎?!你沒事吧?”

  聽到吳曉、聽到結婚、聽到公公,聽到這些看起來幸福實則悲傷的字眼,林星哭了,哭出了聲。周圍人都看她們,那眼神既同情又漠然,既有點好奇又不無鄙夷。像她這樣如花似玉的女孩兒喝醉了在酒吧里痛哭流涕,不是被男人甩了又是什麼!艾麗在一邊勸她:“別哭了別哭了。你今天喝了多少呀!人家劉文慶又破財又失戀,賠了夫人又折兵,花錢買醉還有個由頭,你一個剛結婚的新娘子,又找了那麼有財有勢的婆家,沒事偷着樂去吧,你哭哪門子呀。”

  林星越哭越止不住了,她想把肚子裡的委屈全倒出來,可腦子亂成一片,不知該怎麼說。“不,他讓我當他的兒媳婦純粹是利用我!他讓我進吳家的門,同意吳曉娶我,給我錢,給我治病,接我去吃飯,讓我出國,全都是為了利用我、全都是交易!要不是怕我去告他們,他們才不會要我!”

  艾麗拍着她的後背,一面讓她把哽咽順到肚子裡去,一面推心置腹諄諄勸慰:“得了吧,我都不告,你告什麼呀。再說,告了對你有什麼好處呀,一輩子的榮華富貴,一告不是全沒了。再說,吳曉能同意嗎?你要是真想跟他一輩子,你還怎麼告?傻不傻呀你!”

  林星沒辦法反駁艾麗,她們之間很難有什麼爭論,因為她們完全不是一路人。在艾麗看來,只要物質上得到了滿足,還有什麼能讓人心煩的事呢。連林星有時候都覺得,還是像艾麗這種活法比較簡單,吃飽了不餓,睡足了不困,多麼容易快樂。這年頭對精神和道義太講究的人,早就不合潮流了。她現在既是吳家的媳婦,那麼用吳家的錢去治病、去透析、去打蛋白血清,全都理所當然;她為吳家遮醜說好話,也理所當然。要是媳婦把自己的公公告上法庭,反而還會成為人們的笑柄呢。再說,告完了她的病怎麼辦?沒有公公的錢她就得死!

  她不怕死,死就是再生。可再生之後還能碰上她的愛人吳曉嗎?吳曉還會愛她嗎?想到這裡她怎能不淚流滿面,怎能不留戀此生!

  艾麗扶着她,走出酒吧,為她叫了出租車。她說你別再喝了,回家去吧。我不能送你,免得讓吳曉看見了告訴他爸,我是答應了他爸離開北京的。我反正也不回你那兒住了,我另外找了個地方。房租你也不用退我了。有事你就呼我,啊。

  出租車把林星拉回了家。她醉悠悠地進了胡同,整條胡同靜無一人,只有她踉踉蹌蹌的腳步。進了家門,她先在衛生間裡吐了個夠,抬頭看鏡中的臉,枯槁如鬼。搖搖晃晃,走出衛生間,頭痛欲裂,但她還是想起來去翻自己的手包,翻了半天翻出了那張名片,是那老警察留給她的名片,上面除了姓名、電話、呼機、手機之外,還有頭銜,什麼刑警隊副隊長之類。她這時腦子清醒多了,思想也鎮靜多了。她把那張名片又收回到包里,妥帖地放在包里的夾袋內,以防弄丟。她想,她必須得等吳曉回來。他是她的丈夫,是這個家的男人,是她的主心骨,她無論做出什麼決定都應當和他商量了再說。

  整整一夜她沒有合眼,沒有一點睏倦。她心中只有一件事,就是等吳曉回來。一直到現在,她也不明白,阿欣為什麼會死,劉文慶為什麼會死。他們和吳長天,本是不同的階層,有着天壤之隔,沒有利害衝突。他們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仇恨糾葛!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一點點亮了,她沒有起來,將近一整天都這樣躺在床上。房間裡的陽光一點點地移動,在下午日斜之時,她從床上爬起來為自己煮了半碗麵條。她並沒有胃口,只是覺得要維持住體力,不吃不行。

  她的注意力始終被門外樓梯上的腳步聲牽動着,有很多腳步很像是吳曉的,卻沒在門前停留便匆匆而過。每當聽到樓上樓下別人的家門開關的聲音,她就經歷一次心情的絕望,直到另外的腳步聲再次出現,她才會凝聚起新的期待。這樣的煎熬周而復始,直到天黑。

  吳曉是很晚很晚才回到家的。當聽到他用鑰匙開門的聲音時,林星噌地從床上一躍而起,飛也似的衝到門前。吳曉剛把門打開,她就撲上去抱住他。她真想在他懷裡好好哭一場啊,但她忍住,她不想在他剛一回來就哭哭啼啼。也因為她近來隱隱察覺吳曉對她的眼淚好像有點煩了,他當初愛上她就是因為她的堅強和看上去那麼老練成熟。

  吳曉也抱了她,用還沒有鬍鬚的嘴,親了她蒼白的雙頰。粗聲問:“想不想我?”林星不去回答,只是用雙臂緊緊地摟他,用力感受他胸口上的跳動,她需要用這樣的方法來確認他們共同的存在,和他們這個家的存在。


兩人抱了半天,吳曉說:“我髒死了,我得先洗個澡。”林星鬆開他,跑去為他準備毛巾和香皂。他們搬到這兒以後還沒買熱水器呢。林星一般是去單位洗,吳曉洗澡則上他的哥們兒家,夏天到了他才在家裡洗。年輕男人的肌肉是不怕冷水的。吳曉一邊脫衣服,一邊說:“我本來想先回一趟我家,先把澡洗了再回來,後來一想,那就太晚了。”林星接着他的髒衣服,沒有做聲。她知道京西別墅有一個很大很大的衝浪浴缸,是德國進口的。在那兒洗澡還有各種各樣的浴液香波浴鹽浴泡和香水,還有又厚又軟取之不盡的長毛浴巾。




  雖然是盛夏,但洗冷水澡仍然需要一鼓作氣。吳曉很快就短褲赤背地從衛生間裡出來,皮膚被冷水激得發紅,他快速地用干毛巾擦着頭髮,他擦頭的動作也表現出一個青春男子的虎虎生氣。林星覺得到了應當開口的時候了。

  “吳曉,你累嗎?”她問。

  “有點,我們昨天就沒怎麼睡。”

  “我昨天也沒睡。”

  “為什麼?你這個病可不能失眠熬夜。”

  “我一直在等你,我有重要的事要和你說。”

  “又是什麼事,是不是昨天醫生又說什麼啦?我讓你打蛋白血清你打了嗎?”

  “劉文慶,昨天死了。”

  “劉文慶,死了?”

  “他死了,是讓人殺死的!”

  吳曉可能覺到了某種寒意,他套上一件汗衫,吃驚地皺眉:“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呀?他,還有艾麗阿欣她們,他們是不是攪到黑社會裡去了?”

  “他死的時候,我在,我是親眼看着他被人殺死的。”

  “什麼,你親眼看見的?你看見兇手啦?”

  林星點頭:“我看見了。”

  “在哪兒殺的?你怎麼會看見的?到底真的假的?”吳曉驚訝得無以復加。

  林星真不知該怎樣描述昨天下午那個殺人的現場。她的臉禁不住有些哆嗦,那樓梯上點點滴滴的鮮血,那比想象不知恐怖多少倍的子彈出膛的聲音,還有劉文慶在樓梯上抽去了筋骨的翻滾……全都歷歷在目。她說:“我看見他了,他殺了劉文慶,他又要殺我……”

  她終於哭出來了,把久壓在胸膛里的所有的恐懼、厭惡,統統噴發出來。吳曉上來抱住了她。

  “你怎麼啦?你慢慢說,兇手抓住沒有?”

  林星搖頭,她哭得聲噎氣短,只剩下搖頭。

  吳曉沒有再追問下去,他去衛生間替她擰了濕毛巾,讓她擦淚,等她徹底平靜下來,才開口問道:

  “到底怎麼回事,到底是誰殺了劉文慶?你和劉文慶在幹什麼?因為什麼事要殺你們?”

  林星竭力讓自己的喘息平復,有點上氣不接下氣地回答:“因為劉文慶知道阿欣是怎麼死的!”

  “他怎麼知道阿欣是怎麼死的?”

  “是艾麗告訴他的。艾麗跑了,所以他們就殺了他。”

  “他們是誰?你說的他們是誰?”

  林星看着吳曉,她的心都在抖,聲音幾乎變了調:“是李大功和……和你爸爸!”

  吳曉看了她半天,他笑一下,聲音卻是哭腔:“你,你是不是受刺激了?林星,你說什麼呀?”

  林星恨不得把自己的眼珠子摳出來,讓吳曉看看裡面那隻粗大的金戒指,她急得聲音都尖細起來:“吳曉,這是我親眼看見的,是李大功殺了劉文慶,因為劉文慶知道,阿欣是你爸他們害死的!”

  吳曉臉上的肌肉都變了形,不知是哭,是笑,還是生氣,“我早跟你說了,劉文慶的話你幹嗎還這麼相信!他賭輸了,破產了,喝醉了,他說的話你為什麼這麼相信?你也不想想,艾麗是什麼人,阿欣是什麼人,她們的話有幾句是真的!我爸和這些人認都不認識!林星,我求你別老這麼恨他好嗎,他已經向你低頭了!你幹嗎這麼不能接受他!你的報復心幹嗎這麼強!”

  吳曉的聲音越說越高,林星也抬高了聲音,他們誰也不管這已經是夜深人靜:“劉文慶就死在我的面前,我是親眼看見的!我親眼看見李大功打了他三槍他從樓梯上滾下去,我親眼看見的!要不是我藏起來他也會殺了我!吳曉,你知道嗎?他也會殺了我!他要是知道我看見他了他還會來殺我的!”

  也許吳曉從她的表情上看到,她說的不是瘋話,他倉皇地退了一步,本能地抵抗:“李大功為什麼要殺他?就算是李大功殺了他,和我爸又有什麼關係!”

  林星讓自己把聲音放低,她剛剛意識到他們的爭吵會被左鄰右舍隔牆聽去,她放低聲音說:“昨天晚上,你爸叫我去吃飯,他和我說了很多話。他在暗示我,讓我別學劉文慶。他說劉文慶死是因為他不守規矩,如果我也不守規矩,我也一樣得死!這就是你爸說的,就在昨天晚上,就在頤和園的一條船上,你爸親口對我說的!”

  吳曉傻呆呆地,不知所措,他愣了半天還是一個勁地搖頭:“這太可笑了,太不可思議了,我絕對不信……”

  林星看得出,他是信了,只是心裡害怕它是真的,他害怕這是真的!她顫抖着說:“吳曉,你知道嗎,有些事我們都不願意相信,它不是我們所能想象得出來的,特別是,特別是發生在我們最親密的人身上。可你仔細想想,艾麗跑了,阿欣死了,你爸找我要我作偽證,他因為這個才突然承認我了,才要出錢給我治病。劉文慶知道了阿欣的事,李大功就去殺了他。你自己想想吳曉,難道這些事都是我編造出來的?”


吳曉在沙發上坐下來,用手捂着眼睛,他抽抽噎噎地哭起來:“不,不,不,”他說,“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林星便住了嘴,她跪在他面前抱住了他的雙腿。她想安慰他可不知該說什麼話。

  終於,吳曉靜下來了,深深地吸着氣,良久,才說了句:“真是瘋了!”




  林星抱住他,她又難過,又害怕,她覺得他們兩個人像在一個孤島上,四面汪洋,無路可走。

  吳曉悶聲問她:“你打算怎麼辦?你和誰說了嗎?”

  林星說:“沒有,我一直等你回來要和你商量的,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這是兩條人命的事,我們瞞不住的!”

  吳曉說:“我明天就去問我爸,看是不是你說的這回事。我得問他這是怎麼回事!”

  林星說:“你去問他,他會承認嗎?”

  吳曉說:“那至少也應該聽聽他怎麼說吧?也許他是無辜的,我們不能光靠分析下結論!”

  林星說:“吳曉,明天,我可以跟你一起去見你爸。要麼,他去自首;要麼,他把我殺了;要麼,我們就得去告他,沒有別的路了!”

  吳曉面色慘白:“他是我爸爸,現在也是你爸爸,怎麼調查他是公安局的事。可我們是他的孩子,我們哪能告他去呀!”

  林星說:“那我們也得勸他去自首啊,自首是可以從輕處罰的。”

  吳曉說:“既然你知道,這是兩條人命的事,你讓他去自首不就是讓他去死嗎?”

  吳曉的話讓林星心驚肉跳,她不得不直截了當地問:“吳曉,這是兩條人命的事,你是想讓我……替他隱瞞嗎?”

  吳曉不敢看她,他迴避了她驚愕的目光,說:“如果,他是你親生的爸爸,是最愛你,你也最愛他的爸爸,你會怎麼樣?你會告他,還是幫他?”

  林星說:“我應該幫他,可是人生在世,總得有個是非吧。你知道嗎,我過去特別崇拜你爸,我覺得他是一個了不起的人,是一個人格偉大的企業家。他同意不同意咱們倆的事都沒什麼,他該偉大還偉大。可現在,現在他殺人啊,這種事你讓我怎麼幫他!我知道中國人最講人情了,人情大於一切,可你讓我和你爸這樣的人在一起,讓我們成一家……我真的,真的很害怕。我心裡真的沒法接受。如果我們明明知道他殺了人還替他瞞着,那我們這一輩子,這一輩子心裡頭怎麼過呀!”

  林星把自己的立場說得很明白了,吳曉聽着,低頭沉默。林星說:“吳曉你說話呀。”他不說話,雙手抱着頭,就是沉默。林星說,“明天我們去找他,勸他去自首。如果你想替你爸瞞着的話,那就讓他把我殺了吧,這就算我做媳婦的對得起他了。”

  她問吳曉:“這樣行嗎?”

  吳曉不答。

  她說:“吳曉你恨我嗎?”

  吳曉不答。

  她說:“吳曉你幹嗎不說話,你恨我你就說出來!”

  吳曉不答。

  林星哭了,捂着臉抽泣着走進臥室。她聽到身後門聲響動,回頭看時,吳曉已經跑出門去。她喊了聲:“吳曉,你去哪兒!”回答她的只有樓梯上混亂的腳步。她顧不得穿鞋就追出去,追到街上看見吳曉在前邊大步走,她小跑着跟在他身後問:“吳曉,你要去哪兒?”吳曉不理她,悶着頭往前走。林星身體搖晃着,她已經心力交瘁,眼前一陣陣的發黑,她扶着牆站住,然後慢慢地蹲下來,她難受得泣不成聲:

  “吳曉……”

  吳曉站住了,回過頭看她,他看到她坐在牆根的地上,腳上連雙襪子都沒穿。他走過去,把她拉起來。她哭着說:“你要上哪兒啊……”他一言不發地把她背在背上,走回了家。

  到了家他把林星放在床上,用濕毛巾幫她擦着滿是灰土的赤腳。林星一把抱住他,怕他再跑似的,緊緊地摟着,不放手。這時,吳曉終於開了口。

  “明天,我們一起,去找我爸。”

  夜已很深,他們躺在床上,背對着背,誰也不知道對方在想什麼。林星一天一夜沒有睡覺,昏沉沉地,無法抗拒睡魘壓來。她仿佛只合了一下眼,再睜開時,忘記拉上窗簾的窗戶上已經透進了清薄的晨光,朦朦朧朧的,霧一樣。這時她發現,薄霧傾瀉的床上,已經沒有了吳曉。她沖外邊喊:“吳曉!”回聲依稀。她的心怦怦跳着,赤腳跑到客廳,又跑進衛生間和廚房,他們小小的家其實一目了然,吳曉已經不見了蹤影。

  對吳長天來說,這也是一個不眠之夜。

  從頤和園出來,他先讓車子送林星回了家。他一直目送她消失在黑暗無燈的樓門口,才給李大功打了電話,讓他把梅啟良送到黨校後,馬上趕到京西別墅去。

  昆明湖賞月是他三天以前就和梅啟良約好的。他之所以臨時決定叫上林星,就是想讓梅啟良見見自己的這位兒媳婦。無論他喜歡不喜歡這個兒媳婦,他都必須儘快讓她進入自己的社交圈子,如果所有人對她都毫無認識的話,今後萬一她真的做了自己的證人,豈不成了一個突然冒出來的人物。

  在約梅啟良賞月的電話里,吳長天佯作順便地,說了公安局來了解阿欣情況的事。由於他的輕描淡寫,梅啟良果然並未重視,而且在電話里還主動談到了長天集團產權界定的問題。說材料他已經看了,其中還存在不少缺憾,在他向市里其他領導就此事溝通看法之前,恐怕還須再做些修改。吳長天諾諾連聲地答應着,說等在頤和園見面之後,再細談。他心裡暗想,梅啟良對此事的態度之所以變得如此主動用心,也許正是因為阿欣這件醜聞的壓力所致。中國人之間說到底還是一種交互式的關係,原則和規則人人都能說會道,每個地方每個單位也都是一套一套,但真正做起事來,幫不幫忙還是要看相互的關係,一切依情形辦,因人因事而異。你給我一束肉,我就還你一袋米,自古已然。他吳長天在梅啟良仕途的關鍵時刻,替他頂了招妓陪舞這個雷,用意是盡在不言中的,豈可大恩不謝!梅啟良應當清楚吳長天現在最需要的,就是他在產權界定這件事上能夠投桃報李。

約過梅啟良之後,吳長天自己也沒想到,就在這三天之內,情勢急轉直下。就像身上的一個生了很久的膿包似的,突然以他未能預見,而且無法控制的速度爛出了頭。那個敲詐者的再次出現,一下子將他們逼上了虎背。即便如此,他本來也只是計劃用五百萬元的現金這樣一個巨大的誘餌,引蛇出洞。如果能摸清那個傢伙的真實面目,就不怕他沒完沒了地再生事端。因為如此巨額的敲詐勒索,也是重罪!掌握了他的面目吳長天也就握有了一份主動:要麼你我相安無事,要麼大家同歸於盡。但他萬沒想到他的忠臣李大功,在成功地引出敲詐


者並跟蹤到他的住址之後,竟用一支不知道從何時何處弄來的手槍,擅自做主把那個貪心不足的傢伙滅了口。這一下麻煩大了,整個事件的性質由此發生了變化。從法律上說,阿欣之死死於疏忽,屬於一種過失。而敲詐者之死則死於謀殺,完全是一種故意。他到現在才認識到自己用人失察,竟造成不可挽回的後果。李大功實在是匹夫之勇,不足以謀大事!

  更為可笑的是,李大功殺了敲詐者之後,並沒有馬上回來向他報告,而是先驅車去了白塔寺,燒了三大把香,拜了一大堆佛,捐了五百塊錢,還求了一支上上籤。也許李大功這種人拜完佛心裡就能好過些、踏實些了,就以為可以平安無事了。看來迷信足以阻斷一個人的理智。李大功從白塔寺回來讓吳長天痛罵以後,仍然執迷不悟,居然還讓吳長天也去找個廟拜拜佛,求個太平,真是無知透頂!

  李大功勸他信佛已非止一兩日了,可吳長天想,你殺了人,燒幾炷香,磕幾個頭,捐幾枚大洋,就想得到佛的原諒和保佑,以這麼小的代價,求那麼大的報酬,佛祖如果有靈,會這麼便宜嗎?無論善惡曲直,只要拜拜佛,給佛塞點錢財,佛就有求必應,那這樣的佛也會有神力嗎?吳長天並不迷信佛教,在他以往的認識上,大凡宗教的宗旨和用意,只是勸人為善,淨化心靈罷了。如果你堅持積德行善,就有資格盼着善有善報;如果你真能淨化超脫,身在亂世也就處亂不亂了。所以,燒不燒香、磕不磕頭,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心誠則靈,守善則近佛。

  像他們這些人,離佛都遠着呢!

  李大功的魯莽和愚昧,徹底激怒了吳長天,他再也壓不住心中的氣惱。這件事,幾乎每一步都是李大功走僵的,幾乎每一步都要他出來為李大功一一善後。現在,他終於去殺人了。殺人,何以善其後呢?李大功在白塔寺求到的那支上上籤,讓他有恃無恐地竟然反過來安慰吳長天,“放心吧吳總,我進去出來都沒有人碰見,我保證沒留下任何痕跡。再說,公安局怎麼也不能往咱們身上想啊。”

  晚上,登上了昆明湖的龍舟,眼中是寧靜的湖山月色,耳邊是船舷擊出的單調水聲。微風送爽,帶出幾分思古之幽情。吳長天心神略定,提醒自己不要風聲鶴唳,亂了陣腳。他怎麼想得到在飯後的船頭,他的那位剛剛過門的兒媳,他為應付今後不測而特地設下的這個證人,竟會成為李大功持槍殺人的一個活生生的倖存者和目擊者!

  他幾乎記不清當時他對林星都說了些什麼,大概是隱諱地做了些威脅和暗示吧。她當然是聽明白了。可吳長天自己在精神上,卻接近了崩潰的邊緣。從頤和園回到京西別墅,他把從黨校回來的李大功叫到自己的書房,發着滿腔的惡氣,告訴他天網恢恢。他讓李大功趕快想辦法,趕快把事態控制住,他也知道,李大功又能想出什麼辦法來!莫不是還要把他的兒媳婦也滅了口不成!李大功手足無措,無以為答,張皇地說:“要不要叫鄭總來?這事我事先問過鄭總的,鄭總說讓我看着辦。”吳長天嚇了一跳,心裡有點痛恨鄭百祥,也更加認識到鄭百祥和他確實不是一路人。他板着臉搖頭。天已經很晚了,如果鄭百祥半夜三更匆匆忙忙趕過來讓保姆看見,搞不好將來又是一個不利的旁證。他深深地嘆了口氣,讓李大功明天一大早約上鄭百祥,他們三人另找地方出去談。

  第二天早上,他們找了個僻靜的地方,談了眼下的局面。誰都明白事情嚴重到了什麼程度了。殺了敲詐者,本以為滅了這個活口,不料又出了個新的目擊者。好像一個隨身的影子,總也甩不掉似的。想來想去,想不出辦法,只有把希望寄托在林星的表現上。這一點鄭百祥和李大功的信心要大大高於吳長天自己。不管怎麼說,她現在是你的兒媳婦了,從感情到理智,從親情觀念到現實利益,她會出去亂說嗎?會大義滅親地檢舉嗎?應該不至於這樣吧。但吳長天無法肯定地回答他們,他對林星始終有種不祥的預感,從見到她的第一天起就隱隱覺得她像一顆橫衝直撞的小彗星似的,終有一天會撞到龐然大物的地球上同歸於盡。

  三個人商量了半天,為慎重起見,還是決定讓李大功馬上出國旅遊,先躲一躲,看看林星有何動靜再說。只要李大功安全,吳長天就不致被兜出來。鄭百祥也就更安全了,因為林星和他,畢竟從未有過任何正面的接觸。

  有了這樣的安排,吳長天依然沒有踏實的感覺。夜裡睡在床上,一直不能合眼。按照他的習慣,還是先把事情想到最壞的一步,然後腦子裡有頭沒尾地設計了無數個應對的方案和可以採取的措施。但相對於可能出現的局面,都有點隔靴搔癢、杯水車薪之感。凌晨四點,電話響了,響得尖銳震耳兇險萬端。他心跳着,接了,電話那邊是兒子的聲音。他問:“吳曉,怎麼這麼晚打電話?”問的時候他已經知道了答案。兒子的聲音很啞,哭過似的。他說:“爸,我要找你。”吳長天說:“好,我去接你,你在哪兒?”


平時這個時間,吳長天還在夢中,所以他從未留意過夏季的天會亮得這麼早。當他驅車趕到長安街西側的中國銀行新廈時,還不到凌晨五點鐘。兒子和林星就住在這附近的一條古老的小街里。這裡沒有人。他穿過用樓體構成的凱旋門似的大門洞,進入到中國銀行那四面是樓的中庭廣場。還未冒出地平線的陽光是暗灰色的,作為黑夜的過渡與白晝的引子,正在緩慢地由深變淺。兒子已經來了。這圍城一樣的中庭廣場除了兒子孤零零的身影外,沒有一點人跡和聲音,就像一個太空時代的壯觀的廢墟。




  他向兒子走過去,兒子站着沒動。他迎着兒子目不轉睛的注視,感覺這幾步路特別的漫長。終於和兒子近在咫尺,父子二人都未開口,互相凝視就已心照不宣。“圍城”之外,長安街頭,早行的汽車高速駛過,車輪的長嘯震撼着心魄,那聲音使吳長天仿佛置身於一個科幻的時空隧道,驀然回到雖然貧窮但心平氣和的二十年前。回首往昔他備感溫暖,他看到了年輕的妻子和年幼的兒子。兒子從小就敦厚、內向、老實。他的聲音不知從哪一天開始才變得如此成熟和粗重,像調慢了速度的留聲機發出的沉悶的低吟:

  “爸,您殺過人嗎?”

  吳長天搖着頭說:“我沒有。”

  兒子沉默下去,再問:“爸,您愛我嗎?”

  吳長天眼睛有點濕潤:“我愛你,兒子。”

  “如果我殺了人,犯了罪,您會怎麼辦?會把我藏起來嗎?會幫我逃跑嗎?還是把我送到公安局去,大義滅親?”

  吳長天同樣沉默良久,才平靜地回答兒子:“我會勸你,讓你自己到公安局去,去自首。然後,我會永遠永遠地……為你祝福。”

  他看到,兒子眼中淚光一閃。他反問:“你呢兒子,如果爸爸有這種事,你怎麼處置?”

  兒子的嘴哆嗦着,聲音也有點哽咽:“如果能把你藏起來,我會把你藏起來的;如果能逃跑,我會幫助你趕快逃跑,逃到遠遠的,沒人的地方去……如果,這些都不可能的話,我會勸你,讓你自己到公安局去,去……自首。然後,然後我永遠永遠地,祝福你!”

  吳長天的臉有些扭曲,但沒讓眼淚落下去。他上前把兒子抱在懷裡,緊緊地抱在懷裡!他想說:兒子,爸爸對不起你;又想囑咐兒子幾句;還想給兒子留下一個祝福……但都未開口,一切語言在此時都顯得極其多餘。

  他鬆開兒子,然後就轉了身,往“圍城”外面走去。他聽到兒子在身後說了句:“爸,我想幫你。”這是兒子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讓他臉上終於熱淚橫流,讓他無法回頭。他一步一步走到長安街上,長安街的黎明是壯觀的,沒有行人也很少車輛,他好像第一次體會到長安街空曠時原來是如此的寬廣。很多常見的事物當你換一個場合從另一個角度審視它時,才會發現它的原貌和本質。

  他的汽車靜靜地停在路邊,在整個城市都未甦醒的時候,不會有人來管。他鑽進汽車,用車載電話分別撥通了李大功和鄭百祥的家,約定了見面的地方。

  然後,他發動汽車,駛往他們的相約之地。他想聽聽音樂,試着打開車上的錄音機,果然有一盤磁帶在裡面。那是兒子不久前送給他的一盤磁帶,裡邊有兒子自己錄進去的一首薩克斯曲,名叫《天堂之約》。那曲子開頭一段的旋律就是那麼流暢動聽,把人對天堂的想象和期望描述得既平易又高尚。那充滿了終極關懷的安寧和平靜,對任何人都是一種詩意的境界。他想,兒子真是個好孩子,他應該,也一定能夠抵達那個境界!

  吳曉回來了。

  他回來的時候天色尚未大白。他輕輕地開門,輕輕地關門,竭力不發出一點聲響。在穿過客廳往臥室走的時候,才發現晨光中林星的剪影。林星已經衣着整齊地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她和吳曉的目光相碰,又看着他眼神迴避一句話不說地,低頭走進了臥室。

  林星跟了進來,她小心地問:“你上哪兒去了?”

  吳曉坐在床上,頭也不抬地說:“睡不着,出去走走。”

  林星知道這時候是不宜話多的,她和他一樣,心裡都亂得沒了方寸。她盡力地,保持了面上的平靜,到廚房去做早飯,一邊做一邊屏息聽着臥室的動靜。當她把簡單的早飯擺在桌上,走進臥室想招呼吳曉過來吃的時候,吳曉還一動不動地悶頭坐在床沿上呢。那個樣子讓林星的心都疼碎了。她走過去跪下來,抱住吳曉的雙腿,說:“吳曉,我知道你很難過,我心裡和你是一樣的。可咱們家你是男的,你得帶着我把這一關闖過去。你別這樣了,我們得堅強一點!”

  吳曉不抬頭,林星看不見他眼中的淚光。她使勁兒揉搓着他的手,好半天他才像是漸漸有了知覺似的,手指動動,透出一絲微薄的力量,和林星的雙手感應了片刻,然後,他抽出胳膊站起來,走到客廳的餐桌前坐下。林星連忙過來幫他盛上粥。粥是她現用高壓鍋煮出來的,很香,他們面對面坐着,默默地、機械地,喝着碗裡的粥,粥爛得恰到好處,但誰也沒有半點胃口。

  喝了粥,桌上的麵包誰都沒動。林星收了碗筷,看着在餐桌前枯坐的吳曉,試探着問:“咱們去嗎?”

  吳曉依然沉默着,站起來穿衣穿鞋。他們鎖好門,下了樓,走出了胡同。城市的街頭剛剛迎來了清晨的第一波喧鬧。他們登上一輛紅色的夏利,加入到越來越擁擠的汽車的川流。四十分鐘後,他們在京西別墅的門口下了車。別墅的大門闃然緊閉,院牆裡鴉雀無聲。林星看一眼吳曉,上前按鈴。開門的照舊還是那個保姆,睡眼惺忪地對吳曉說,你爸爸不知道是昨天半夜還是今天一大早就出去了,上午可能直接回公司了吧。你們進來吃早飯嗎?吳曉和林星都沒有進去。他們又搭車前往長天集團北京公司的大樓,到達時剛剛過了上班的鐘點。在吳長天辦公室的門外,一位秘書告訴他們,吳總剛剛來了電話,說是今天不舒服,要找醫生看看病,不一定來了。吳總生病你們不知道嗎?沒跟你們說嗎?秘書竟然反問他們。


林星聽罷,轉臉去看吳曉,吳曉面無表情。兩人默默地下了樓,站在樓門口,茫然不知去向。一輛汽車駛來,在樓前停住,車上下來兩個人,沿着台階拾級而上。其中一個突然叫了林星一聲,林星定神一看,心裡有點發慌,她沒想到在這兒會遭遇上那一老一少兩個便衣。

  “喲,你們在這兒。”老便衣堵住他們說,“這是吳曉吧,正好,我們正想找你們呢。


  林星和吳曉,全都束手就擒似地看着他們。

  便衣警察們找來公司的工作人員,打開了一間空着的會議室。就在這間會議室里,老警察問,小警察記,開始了對林星吳曉二人的問話。

  老警察先問林星:“前天在通天湖度假村被殺的劉文慶,跟你是很不錯的朋友吧,他被殺那天之前你們見過面嗎?”

  林星點頭:“見過。”

  “什麼時候?”

  林星剛一回答小警察就開口插問,他的插問大概是為了保證記錄的詳細。林星看了他一眼,答:

  “好像,大前天,大前天見過。”

  小警察低頭記,老警察繼續問:“你們為什麼見面?”

  “碰上了。”

  “他和你說了什麼?”

  “說了,說了幾句……阿欣和艾麗的事。”

  “說什麼事了?”

  “說艾麗敲詐別人的錢來着。”

  “敲詐誰的錢了?”

  林星被這個問題將住了,她看吳曉,吳曉迴避了她的注視。當着吳曉的面,她怎能說出是敲詐他的爸爸!而且她和吳曉是談好的,他們要先勸他爸爸自己主動去自首的,在此之前她怎麼能夠說出他!在一邊記錄的小警察見她卡住了,用圓珠筆點着小本子上墨跡未乾的字句,引導啟發:

  “在大前天,劉文慶見到你,說阿欣和艾麗的事,說艾麗敲詐了什麼人的錢,緊接着第二天,劉文慶就死了。所以,他跟你說的這些話就很重要了,很可能和他的死有直接的關係。他到底說艾麗敲詐誰的錢了?”

  林星張着嘴,張了半天,終於說:“他沒說誰,我,我記不太清了。”

  小警察不滿地說:“不可能吧,大前天的事,你會記不清嗎?那你前天上通天湖別墅幹什麼去了?”

  林星幾乎像是在接受審問了,但她不敢抗拒,她也不知道自己有無抗拒的權利。

  “……是,是劉文慶打電話叫我去的。”

  “你前天還對我們說是你主動找他的,你說想找他問問艾麗和阿欣的情況,現在怎麼又說是他打電話叫你去的,到底有真話沒有?你是大學生,又是記者,你應該知道,知情不舉和作偽證都是違法的。”

  林星的眼淚在眼圈裡打轉,她不是懼怕小警察的嚴厲,而是心裡有說不出的矛盾和委屈。小警察的口氣還算是悠着的,他只說了知情不舉和作偽證是違法,沒說是犯罪。林星知道,那是屬於犯罪的!這兩條都可以讓她走進監獄!可她仍然堅持想着她和吳曉的約定——在沒有勸說他爸爸去自首之前,她不能說出吳長天這個名字。

  這時吳曉站出來說話了,雖是出於丈夫保護妻子的立場,但口氣卻和小孩打架一樣粗硬:“你們別逼她了好不好,她昨天差點沒死,你們讓她安靜一下不行嗎!”

  他的矛頭是直衝着小警察的,他的態度顯然激起了小警察的反感,張嘴剛要說什麼,被老警察擺手止住了。老警察和顏悅色地對林星說:

  “好,你先冷靜一下,再好好想想。我上次不是跟你說過嗎,我們有耐心等你慢慢想。可話又得說回來,你也不能總是光為自己想吧,也得為別人想想吧。已經死了兩個人了,要是再死人,你就那麼心安理得呀,人命不是玩兒的!”

  談話實際上只開了個頭,並沒窮追猛打就結束了。兩位便衣警察站起來,率先離開會議室,上樓不知道找誰去了。林星身子沉重,差點無力從過軟的椅子上站起來。吳曉過來,雙手放在她的肩上,不知是想安慰她還是想扶她起來。林星說:“吳曉,得趕快找到你爸爸。”吳曉沒有說話,她用目光逼着他說話,他就說了句:“咱們走吧。”

  他們走出大樓,攔了一輛出租車。司機問他們去哪兒,林星無以為答。吳曉說:“去友誼醫院。”她這才想起今天又到了她做透析的日子了。

  他們去了醫院。吳曉替她交了單子,又替她買了一針蛋白血清,直到她在透析床上躺好,他才離開。林星叫他:“吳曉,你能陪我嗎?”她心裡特別害怕,特別孤獨,她不想和吳曉分開,不想一個人躺在這間既擁擠又有血腥味兒的屋子裡。但吳曉只是輕輕地在她額頭上吻了一下,悶聲說:“做完以後呼我。”

  吳曉走了。醫生來了。醫生看了她的臉色,指示護士為她量了血壓,問她為什麼這次血壓又高了。她說可能這幾天沒休息好,睡不着覺吧。醫生批評她,得了這個病還不好好休息,睡眠很重要的。醫生在她的血液里加進蛋白血清的同時,又加了一種鎮定安眠的藥物,讓林星很快便昏昏沉沉地進入溫柔夢鄉中。她夢見了寬廣無垠的沙灘;夢見沙灘上炫目的陽光;夢見海天一色;夢見一隻擱淺的小舟……她和吳曉在藍天碧浪里追波逐浪,吳曉的爸爸坐在太陽傘下悠然地喝着啤酒。水中游着一群群無色透明的小魚,天上畫着一行行緩緩移動的白鷺。林星躺在淺及腳面的海水裡,素面朝天,心情平靜,讓無邊無際沒有一點雜質的蔚藍,把自己的視線充滿。這是她最美好也最清晰的一個夢,清晰得讓她幾乎錯以為真。醒來時看到這狹小的透析室,以及身邊那幾位滿臉晦暗的病友,她那飄遠的心情才砰一聲掉到了地上,一下子糟糕透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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