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ZT 北京爺們兒 (10) |
|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11月16日16:04:32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
BY 庸人
那巨大的都市就在身後,煙霧籠罩的街道錯落縱橫。遠遠望去有無數的人,無數的車,從每個方向來,向每個方向去。他們忙碌着,奔波着,如群工蟻精心地建造華麗的蟻穴。他們如此專注,連天氣的變化都無暇顧及,更不會想到在那巍巍山頂之上有人注視着他們。 風很涼了。我突然想起再過幾天就是聖誕節了,那時沒幾個人知道聖誕節是什麼玩意兒。但我知道,那是精衛的生日,她現在怎麼樣了呢? 我只在山頂上停留了幾秒鐘,腦子卻跟過電影似的閃現了許多事。一群怪異的想法,蜂群似的在頭頂縈繞。我突然笑起來,笑得很開心,笑得莫名其妙。 "你怎麼了?"山林驚奇地看着我。 "要不咱們別去了,我的預兆不好。"我站在原地沒動。 山林不屑地呸了一聲:"什麼????預兆,咱們怕過誰?再說咱們老老實實做買賣,一手錢一手貨,誰還能把咱們怎麼樣?" 我拗不過他,只好跟着走。可那種不祥的感覺卻總揮之不去,其實山林說的也沒錯,不過是做買賣嘛。 不久我們就看見了八姐說的那個村子,村子後面廢棄的庫房就是槽子的香煙集散地。從遠處看那是個非常大的院子,院子背面是小山丘,緊挨着山丘是一座三層的樓房,樓房前是片大空場。 我來到庫房門口,山林躲在不遠處的小賣鋪里。敲了半天,一個瘦得跟骨頭架子似的男子走出來。他先是看了看我身後,然後才把腦袋轉向我,這傢伙太瘦,如果不是眼睛亂轉,整個就是個骷髏。"你--你找誰呀?"他的聲音非常尖銳,還有點兒結巴。"八姐叫我來找槽子,我要拿三十件貨。"我實在不願意看他,不得不耷拉着眼皮看自己的腳。瘦子的眼珠子骨碌古亂轉。"槽子不在這兒了,你-你叫什麼?"我說:"我們是北京來的,八姐給你們打電話了。"此時瘦子已經看到了遠處的山林。"好吧,你跟我來。"說着,瘦子轉身往裡走。 我趕緊向小賣鋪里的山林招手,根據經驗瘦子不可能是警察,雖然不能說警察個個都是美男子,但好歹都是個人模樣。瘦子不是有病就是吸毒,臉上蓋張白紙就剩哭的過兒了。瘦子一直看着山林,直到他來到近前。"我估計你們,你們就是兩個人,八姐來過電話的。沒有--沒有一個人來提貨的。"瘦子轉過前院,徑直走向後面的一座小樓,院裡破爛兒滿地卻很安靜,沒看見有什麼人走動,院子裡的水泥上全是廢棄的包裝袋、煙箱子。這個院子的後面是小山丘,小樓就是建在丘陵上。瘦子一直把我們帶到三樓,天哪!整層樓的地面上堆滿了煙箱子,為了防潮地面上還灑了不少白灰。我注意到雖然是三樓,可後窗戶由於挨着小山,離地面只有三四米。這時瘦子指了指煙箱:"什麼貨都有,槽子的貨全是真的,你們帶錢了嗎?" 山林翻了下眼珠,臉露不滿。他掂了掂手裡的小皮包:"先說個價兒吧,提貨能不帶錢嗎?" "帶了就好。"瘦子突然向外招了招手。這時門外衝進幾個馬崽,為首的一個輪着把一尺多長的砍刀,照山林就撲了過來。 "留神!"我大叫着,卻發現聲音小得連自己都聽不見。山林反應夠快,他揮起皮包架在頭上,馬崽的刀正好砍在皮包上。"噗"的一聲,皮包被剌了個大口子,好幾捆人民幣立刻滾了出來,不少票子像雪片一樣散開,屋裡的白灰地剎時竟成了藍的。不知為什麼,衝進來的馬崽看着滿地翻滾的錢捆和鈔票,立刻不願意挪動了。他們互望着眨眼,一臉貪婪。山林已經甩掉皮包,我一把將他拉到窗戶邊上,三把刀同時指向了馬崽們。 "哈哈,一年的功夫你們挺能幹呀。"門口突然有人大笑起來。山林的臉立時毫無血色了,我看見他手裡的刀尖直顫悠。此時半臉不遂的扳子出現在門口,後面跟着七哥。"倆小兔崽子,過得挺滋潤哪!"他抱着胳膊,表情豐富的半張臉上充滿了得意。 "又碰上您了,您怎麼也來廣州了?"我強做鎮靜。 "行!"扳子回頭看了眼七哥,七哥也正在點頭。"這倆小子真行,他們楞沒尿褲子,還跟我盤道呢。" 山林張嘴就要罵,我使勁捅了他一下。"這些貨是您的?" "現在廣州的碼頭我接手了,槽子在珠江里游泳呢。今天給你們兩條道兒,要不跟着我干,要不現在留下一隻手。"扳子惡狠狠的目光掃視着我們,他的手一直揣在口袋裡,口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裡面有什麼。 "我們沒得罪您呀?"我還想拖延時間,其實誰也不清楚拖延下去有什麼用,反正舒服一會兒是一會兒吧。 "呸!"扳子居然啐了我們一口,可隔着七八米,他的痰只飛到一半就落下去了。"沒得罪我?我交代你們的事呢?還他媽拿了我兩千錢,你以為能從我手心裡跳出去?想得美!" 山林突然獰笑了一聲,他咬着牙根說道:"廢話,剁了你,我們找個地方躲起來就沒事了。剁了警察,人家刨祖墳也得把我們找出來,你想得美!" "今天非把你們碎了不可,上!"扳子向手下的馬崽揮着手:"上!" 馬崽們弓着身子圍着我們轉,他們躍躍欲試,手腳哆嗦卻沒一個帶頭的。千鈞一髮之際,我突然高喊起來:"警察來啦,警察來啦。"馬崽們這下可被嚇壞了,他們面面相覷,不時地有人回頭去看扳子。 扳子被我氣樂了,他咧着半張嘴指着我們罵道:"這倆孫子!拿警察嚇唬我?我是給嚇大的?告訴你們就是警察來了我也不怕……" 奇怪的是,扳子正說着,院子外突然響起了刺耳的警笛聲,樓下有人用廣東話喊着:"不許動,不許動……" 屋裡的馬崽立刻驚了,他們猶豫了半秒鐘就蜂擁着向門口衝去。這一來連我們都傻了,山林詫異地看着我。一臉的不可思議。我呆了一秒鐘,突然轉過身去,一腳踹開了後窗戶。"走。"說着我縱身跳了下去,接着山林也跳了下來。 我向山上跑出幾步,一回頭發現扳子也出現在窗戶上。我靈機一動,揀起塊二斤多的石頭,照窗戶就扔了過去。後來我們只聽見了扳子的一聲慘叫,再沒工夫看他的樣子了,我們衝進了樹林。 我和山林沒命地跑,我偶然回頭張望,庫房門口停了七八輛警車,附近還有警車正在向那裡開,滿街的警察卻如綠色的螞蟻。我嚇得說不出話來只有玩兒命地跑,幸好林木很密,要不也得被警察抓住。我們一直跑到了山頂,才站下來喘氣。警笛聲已經聽不到了,我們的心卻還在咚咚地跳。這時我才發現跳窗戶時,右手被玻璃茬子劃了條口子,傷口不深,血卻流了不少。 "你怎麼知道警察要來?"山林把襯衫袖子撕下來,扔給我。 "我他媽怎麼知道警察要來?"說着我顧不上包紮傷口便哈哈大笑起來,笑得腿直哆嗦。"有一回狼騷兒挨打,我就喊警察來了,當時就把那幫孫子嚇跑了。可能是心理作用吧,危險了就想警察叔叔。這回真把警察喊來了,怪事!"我迷惑地看着山林:"會不會我有特異功能啊?" 山林哼了一聲:"屁!還特異功能呢,喊來警察不得連咱們都抓進去?" 我思索着搖搖頭:"不對,不對,在這個村子,用大喇叭喊警察也來不了,人家早盯上這兒了。" 山林也表示同意,他又想起了虎警:"可能虎警就是為這事來的,真了不得!扳子又讓他抓住了!" "是啊,還順手救了咱們的小命。"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剛才真懸!估計是有人暴露了,警察提前下手。要不咱們也跑不了。" "不會是你小子喊的吧?你一嚷嚷,警察還以為自己暴露了呢。" "沒準?還真沒準!" 山林靠着一棵樹坐下,長出了口氣:"大難不死!呦!我的後背都濕了。" "跑的,再跑一會咱們就到香港啦。"我抬頭看看太陽。 "那不得累死?要真那樣,我寧肯跟他們耍大刀,拼一個是一個。"山林把軍刀整理好,望着樹梢間的天空,一臉茫然。 我活動了一下肩膀,剛才太緊張了,靜下來渾身酸疼。"我可不想跟他們拼命,哥們兒還沒兒子呢。" "你這樣的,有了兒子也是小流氓。真的,再聰明也是流氓。"山林乾脆躺在地上,他嘴裡銜着根青草,眼睛已經閉上了。"八姐這個騷貨把咱們賣了,以後一定要找她算帳。" "這個臭娘們兒!"我哼了一聲。"以後哪個女的要是再叫你兄弟,記住,千萬得給她個嘴巴。" 山林點點頭,他忽然像想起了什麼,起身問道:"你身上還有多少錢?" "還有二百多。"我在腰裡摸了摸,我們的錢都撒在小樓上了,估計現在已經被公安幹警充公了。 山林把手蓋在臉上:"我還有一百多,行,回北京沒問題了。回北京先找麻瘋借點兒,倒煙折了是常事,咱們接着干,還去武漢……" 我憤怒地坐起來:"你腦子裡有屎啊?回北京幹什麼去?" "怎麼了?"山林不解地坐起來。我仰面長嘆,淚水在眼圈裡直轉悠,一時間我竟連話都說不出來了。"瞧你的德行,到底怎麼了?"山林還是不明白。 我使勁咽了口唾沫:"我敢打賭,要是回北京咱倆就得"號兒"里見面了,你信不信?" 山林輕輕撓了下鬢角。"不會吧,他們的目標是扳子,現在已經抓住啦。" "咳!他們知道跑了兩個,一定會審問扳子。扳子他們恨不得把咱們槍斃嘍,他會把所有屎盆子都扣咱們腦袋上的。"我拼命眨眨眼,眼圈裡的東西才消失。 "咱們沒長着嘴啊,事不是咱們幹的,他想栽咱們身上,沒門兒!"山林還是不服氣。 "倒煙本身就是犯法。抓住咱們,順藤摸瓜,咱們以前那點事全得抖落出來。你身上乾淨還是我身上乾淨呀?"我越說越沒底氣,最後都想睡了。 山林站起來在兩棵樹中間走溜兒:"這麼說,這麼說,咱們死活不能回北京了?打游飛(流浪)啦?" "至少得躲出去一兩年,不能跟北京那幫哥們兒聯繫。現在回去就是死,我看咱們誰都夠判幾年的。"我竟打個哈欠,真想睡了。 "那,那咱們去哪兒啊?"山林沖我喊道。 "我怎麼知道?"我使勁晃腦袋,想叫自己明白些。 山林突然抓住我的脖領子,怒不可遏地喊着:"你那麼聰明,你得想想辦法,咱們到底怎麼辦?" 我看着他已經走型了的臉,不禁覺得很可笑。"你讓我睡會兒,困着呢。" "不行。"山林一把將我拉起來,聲調比剛才低了不少。"你想想辦法。" "我沒辦法,要不咱們先找地方喝點兒酒吧。"我邊走邊掄胳膊,胳膊掄得呼呼作響。
公主號 我們沿着條崎嶇的山路一直向南走。廣州附近是平原與山地交錯的,走半個小時就出了山,前面是一處很大的集鎮,珠江就在集鎮邊流過,珠江在這地方已經遼闊得不象話了。
那天我們喝了十幾瓶啤酒也沒商量好去處。天黑了,我耐不住睏乏便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山林後來也睡了。不知睡了多久,夥計把我們叫醒,飯館要關門了。我們來到街上,本想住旅館可一看身上這點錢,山林便說:"反正這地方熱,不如在街上忍一宿吧。"我們找了家門口帶水泥台的飯館,便趟在人家門口接着睡。 第二天早上山林把我叫起來,第一眼看見他時我彈簧似的蹦起了半尺多高。山林的嘴歪了,右邊的嘴角向上翹了起來,樣子滑稽得像只猴子。他自己不知道,還一個勁問我怎麼回事。我找了輛汽車,讓他在鏡子裡看看自己。山林看後的表情簡直難以形容,他半哭邊笑地指了自己的嘴,左看右看,最後竟用手揪住嘴角拼命地向下拽。"算了,不就是中風嗎?昨天我看見鎮子上有家中醫針灸的,扎兩針就好了。"我拉着他要走。 山林惱怒地照着人家的車踹了一腳,竟瞧着我運氣"你怎麼沒事?" "你再氣我,我也歪。"說着我把嘴使勁向上一胬,人倒先跑了。山林氣得在後面死追,就這樣我把他帶到了中醫診所。診所掛着福建名醫的招牌,那個江湖郎中估計得有六十歲了。這老頭醫術很高明,上下午各扎了一次,山林的嘴就基本上復位了。劫道的不如賣藥的,郎中收了我們一百塊,就這樣他還說是便宜了。要按我的意思,治完病抬腿就走,山林卻把郎中當成了恩人。 "完了吧,要面字呀!"出門我就開始埋怨他。"咱們手裡這點兒錢,吃不了幾天啦,廣東物價貴。" "要不,咱們去深圳打工吧,聽說深圳好掙錢。總也比餓死強。"山林不由分說地把我拉到了長途車站。 當天晚上我們就到了深圳,山林找了家最便宜的旅館,第二天我們就開始進城找工作了。其實我們已經來過幾次廣州了,少不了跟當地人打交道。廣東人的普通話實在難聽,沒事我們不願意和他們搭訕。可到了深圳我們竟發現這裡的人都說普通話,似乎這兒根本不是廣東的地面兒。 我們接連打聽了好幾家職業介紹所,可那幫孫子上來就讓交錢。山林問:"找不到工作錢不就白交啦?"介紹所的傢伙便擺出一副無所謂的架勢,有好幾次山林都想動手。後來我們便直接找公司問,人家根本不搭理我們。有兩家公司倒是很認真的做了記錄,可問到我們的工作經歷時,山林和我卻說得驢唇不對馬嘴,人家差點把我們倆當騙子。其實也難怪我們找不到工作,山林和我從來就沒上過班,單位里什麼樣我都說不清楚。 在深圳呆了好幾天,高樓大廈見了不少,可我們卻住在一家連熱水都沒有的小旅館裡。不久我們身上的錢快花光了。聖誕節的晚上,我們只剩下三十塊錢了。山林把我拉到個小酒館,按他的話說:"今兒就今兒了。" 我們喝了幾瓶啤酒,眼睛圍着酒杯亂轉,誰也懶得開口。後來進來個要飯的小孩,他拉住我的袖口不走,最後山林一腳把他蹬到了馬路中間。那孩子一瘸一拐地走,臨走時還罵了幾句髒話。山林要去追,我一把將他按住了。"行啦,最近咱們夠不順的,跟小逼崽兒較什麼勁?"說這話時我很不耐煩, "要不,找麻瘋或者二頭給咱們寄點兒錢來,麻瘋他們家有電話。"山林懇切地看着我。 "不是我不信他們,這事有雷,人家要是扛不住咱們就倒霉。再說就是他們給咱們匯錢也是一個禮拜以後的事了,這幾天咱們喝風啊?"我雙手抱住腦袋,這幾天做夢都是人民幣,那陣子我平生第一次感到了走投無路的滋味。 山林又下意識地摸了摸刀把,他眼睛盯着桌上的酒瓶子,小肉洞突突直抖。"只有一條道兒了,搶!深圳有錢的多,搶一個是一個。" "那咱們就該吃槍子了,大頭的下場就是咱們的下場。"此時我腦子裡突然浮現出大頭被公審的情景,二頭聲嘶力竭的叫喊聲似乎就在耳邊。 "那你說怎麼辦,殺頭事小,餓死事大。"山林虎着臉,最近我們倆的情緒都不好,沒事就拌嘴。有時我真擔心,這樣下去早晚我們得自相殘殺。 "我下午在街上看見一輛獻血的車,如果咱們明天上午還找不到活兒干,我就去獻血,300毫升給三百多塊呢,省着點兒夠咱們吃半個月的。"我平靜地說。"車邊上還有不少血販子,聽說他們給的價兒更高,明天我先去問問。" 山林目不轉睛地看着我,過了好長時間他突然大笑起來:"對,對!頭兩禮拜咱們倆手裡還攥着十來萬呢,一轉眼就沒啦,咱們的錢就跟大風颳來的一樣。我操他媽!"說着他一仰脖半瓶啤酒下肚了,白花花的泡沫掛在嘴角上,好久都沒流下去。"現在?現在咱們要賣血啦?也虧你想得出,告訴你我就是宰人也不會讓你去賣血的,咱們兄弟還能受這個……" "你喝多了。"我伸手去搶他的酒瓶子。 山林打開我的手,紅着眼珠子喊:"你甭管,殺人算我的,跟你沒關係。" "回頭再說。"我覺得山林喝多了,不想再聊這事。此時我看見旁邊桌上的兩傢伙正在向這邊張望着。我進門時就看到他們了,聽口音應該是東北的。 "不行,我不獻,你也不能去……"山林紅着眼,一直跟手裡的酒瓶子較勁,手掌與瓶子的摩擦發出滋滋的聲音。 這時有個當地人模樣的模樣走進飯館,他弓身彎腰,滿臉堆笑地走向那兩個東北人:"你們都來啦?"
山林喝多了,他沒聽出來。我卻回頭瞪了東北人一眼,另一個沒說話的正向那個說話的擺手呢。 南方人歉疚地看了看我,他接着對東北人說:"我今天沒借到,您能不能再寬限一天,明天下午保證給您。" "說什麼呢?"東北人狠狠地敲了下桌子,他虎着臉瓮聲瓮氣地說:"今天要是沒有,你小子可就毀了,你自己掂量掂量吧。" 南方人面有難色,他把身上所有口袋地翻開了,拿出了一百多塊。"我不騙你們,真沒有……"話沒說完,南方人已經挨了個大嘴巴。他捂着臉退到飯館牆角,血順着指縫往外流。兩個東北人走過去,他們抓住南方人的頭髮:"欠債還錢,賭輸了沒有?"南方人雙手擋在面前,哭喪着臉說:"輸了,我輸了,就一天,你們給我一天就行……" "老子沒錢,三天也沒有。"山林突然瞪着眼答話了。 兩個東北人肩膀同時哆嗦了一下,他們轉過臉來,剛才說我們是酒鬼的那傢伙手指着我們:"小子,好好喝你們的酒,別擋橫,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 山林張着嘴哈了一聲:"這地方的人撒尿嗎?"東北人相互看了一眼,他們沒明白。山林醉眼迷離地仰起頭:"是人撒尿的地方我說話就不是放屁。" "我們說話是放屁行了吧?看來你是真不知道。"說話的東北人已經鬆開了南方人,他走到我們倆桌子前,雙手撐在桌面上,頭探到山林面前:"真不知道?" 山林咧着嘴樂,哈喇子掛在嘴角上。他真事似的的說:"我就知道倆狗在欺負人……"他的話沒說完,手卻抄起了酒瓶子,照東北人頭上就是一下。 "啪"的一聲,酒瓶子粉碎,我只覺得臉上濺了不少玻璃茬子。東北人吃驚地看着山林,似乎覺得這事不太可能,大約過了幾秒鐘,血順着頭髮流下來,他一下子就趴在桌子上了。此時我也不敢怠慢,轉身就撲向另一個東北人。他揪着南方人的頭髮,張着嘴向這邊看呢。我撲過去,兩拳像上了彈簧似的照准他的小腹連打了七八拳。這傢伙被打得靠在牆上一個勁兒哼哼,為了不讓他倒下去,我用肩膀頂住他的胸口,拳頭依然在他小腹上捶着。我大約打了三十多拳,等我離開時這傢伙順着牆出溜下去,眼睛翻到了腦門裡。此時我回頭一看,山林跟擂鼓似的在那個東北人背上捶呢,而南方人卻站在飯館中間,一個勁兒給山林作揖,好象他跟東北人是一夥的。 "行啦,咱們走吧。"我跑過去拉起山林就往外跑,我們沒走大街,一直穿小巷,跑了二十分鐘才停下來。 "真他媽出火!"山林的酒勁已經過去了,他伸直胳膊,胯骨拼命扭動着。 "好事,省了三十多塊。"我摸着口袋大笑起來。這時一個黑影出現在旁邊,我和山林異口同聲地喊道:"誰?"黑影走到近前我們才認出,此人正是剛才的南方人。山林揉了下鼻子:"晦氣,你跟着我們幹什麼?還不躲起來?" "我,我……"南方人的話里竟帶着哭音。 "行啦,行啦,路見不平,沒什麼好感動的。"我走過去拍了拍他,當時我竟覺得渾身充溢着一股豪氣。 南方人嘆口氣,竟埋怨起來:"我要是讓他們打一頓就沒事了,現在不跟着你們,你們能讓我怎麼辦,最少今天晚上我得跟着你們。" 山林和我同時啊了一聲,我把手拿回來:"你什麼意思?跟着我們幹嘛?" "他們是幫里的人。我欠了賭債,其實讓他們打一頓就完了。可你們一插手,我這個地方就沒法住了,他們非殺了我不可。"南方人邊說邊嘆氣,最後竟一屁股坐在地上了。 我看着山林直搖頭,一種哭笑不得的感覺讓人沮喪。"原來我們還幫錯啦?你真是欠打?"我問南方人。 "話也不能這麼說。"南方人哼唧着:"我應該謝謝你們。" "算了,你走吧。"山林不耐煩地揮揮手。 南方人根本沒有走的意思。"我,我不能走,我一回去就得讓他們找到,跟着你們膽子還大些。" 我大口吸着氣:"弄了貼臭膏藥。" 南方人看我們沒表示,馬上接着說:"我請你們吃飯,前面就有個排擋。我叫阿三。"我和山林無可奈何地跟着阿三去了,照他的意思小旅館我們都不應該回去,現在幫里的人正在飯館附近找人呢。在排擋里,阿三叫了不少菜。我和山林甩開腮幫子大吃大喝,最近經濟緊張,我們倆淨吃叉燒包了。這種包子真缺德,看着挺大可用手一捏就成了一小撮,吃三個也頂不了一個鐘頭。 吃飯時阿三自我介紹了一下,他說自己在船上干,這些天是休假回來的。看阿三的意思這傢伙收入不算少,可能最近手風實在差到極點了,一個星期竟輸了三千多港幣,東北人就是來收債的。聽到這兒山林先笑了:"你這算什麼,我們倆一個下午就陪了十萬。"接着他把我們最近的遭遇大略講了講。 阿三就跟聽評書似的邊聽邊點頭,關鍵時刻這小子竟緊張得直流汗。"你們是做大生意的,你們是做大生意的。"阿三嘴裡一直在重複這句話。 "那管什麼用,現在比你還慘呢。"山林狠狠拍了阿三肩膀一下:"幫我們找個工作吧?" "我不能在這個地方住了。明天就回船上,你們也走,幫里人很厲害。"阿三的眼睛睜得極大,似乎東北人就在附近。"你們不能回北京,也不能在深圳,我別的也幫不上忙,如果你們不嫌棄就跟我上船吧,船上安全,收入也不錯。老闆也是北京人。" "我們不會打漁。"山林瞪了他一眼。"東子連游泳都不會。" 阿三神秘地笑了,手指南方:"哪裡是去打漁呀,不是打漁。你們放心,我是船上的老人了,老闆很相信我,他會收留你們的。" "我們到底幹什麼呀?"我越聽越奇怪。 "先喝酒,先喝酒。"阿三舉起杯子,一飲而盡。"上了船你們就知道啦。我的假期算完了,今天晚上兩點鐘我們就可以走,每天都有船去那邊。" "哪兒?"我更不明白了。 "香港,我們去香港。"阿三說話時非常自然。 我和山林卻驚出了一身汗。"偷渡?"我特地壓低了聲調。 "我有邊民證,不用偷渡,你們跟着我就行,掙兩年錢再回來嘛。"阿三覺得我們的樣子很可笑。 阿三帶着我們在野地里走了一個多小時,凌晨兩點種,我們終於來到一個不知名的小碼頭,據說那片水域就是深圳河。小碼頭上有幾條又髒又破的船,跟普通漁民的機帆船沒有區別。阿三先上了船,他和船老闆用廣東話聊了半天。最後船老大不耐煩地向我們招手:"你們有錢嗎?" 山林看了阿三一眼:"你他媽不知道我們沒錢呀。" 阿三趕緊跑過來:"船老大是我的朋友,我們從小長大的。他不能白送人,你們多少要掏一些,要不我還有一百塊錢,反正到了那邊我就不發愁了。" "那先借你的吧。"山林說。 阿三果真拿出一百元,船老大接了錢,然後向船艙一指。"進去吧。" 我們往艙里一看,差點氣昏。船艙簡直就是垃圾站,除了沒有大便,可以找到任何破爛兒,更叫人難受的是艙底的積水能沒了腳腕子。"這能呆人嗎?"山林幾乎要揍阿三了。阿三無奈地攤開手:"沒辦法,我們有邊民證,你們不行,抓住就壞事了。一定要下去,而且還要藏到裡面去。"說着他鑽進船艙,在垃圾堆里找到了一個小門,原來裡面還有個小船艙,大概不足三平米。 "這就是個狗洞。"山林幾乎要走了。 我一把拉住他:"先這樣吧,多長時間?" "很快的,很快,一個小時就能到。"阿三指着艙口,示意我們鑽進去。 我拉着山林鑽進去,阿三立刻把艙門關上了。 船艙的地面倒是挺干松,卻非常黑,眼睛像被刷了層黑漆。好不容易我和山林才坐下,艙面立刻給我們倆的屁股擠滿了。阿三曾說,專門用來偷渡的船艙可以裝下四、五個人,估計他說的是身材瘦小的南方人。 不一會兒,機帆船啟動了,水聲響個不停,好象有人在我們耳邊安放了台永不停歇的抽水馬桶。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兒,甚至比第一次去高碑店倒煙還緊張。黑暗中傳來山林的聲音:"現在扳子或警察把艙門一堵,咱倆只能餵王八了。" "王八吃了咱們就變螃蟹了,你以為王八傻呀?"我冷冷地說。 山林突然哈哈大笑起來,他笑得動靜奇大,連船板都跟着顫起來。後來不知誰在甲板上使勁跺了兩腳,山林才不笑了。船艙里再次陷入沉默,我聽着汩汩不止的水聲,一時間百感交集,如今我居然要去香港了!我想起了鄧麗君,在印象中香港似乎是鄧麗君的天下,而我去香港幹什麼呢? "你想什麼呢?"山林再次開口了。 "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我用手在船板上比畫着。 "什麼日子?" "今天是聖誕節,也是精衛的生日,幾年前的今天我正給她做生日禮物呢,你說我是不是個傻逼?"說着我呵呵笑起來。 黑暗中山林狠狠地打來一拳,我覺出風聲,趕緊用手擋住了臉。"你他媽還想着她哪?"山林拳到一半便收住了。"我說你也是夠傻逼的,我告訴你,什麼白雪公主啊,拔光了往床上一扔就全一個德行了。愛情?那是扯淡。不對呀,這些年你身邊不缺女的呀?" "我就是想想。"我覺得耳邊似乎有呼呼的風聲,臉上的寒毛都翹起來了。其實這幾天我一直在懷念精衛,當年我曾發誓要為她過生日,如今卻在一條偷渡船上藏着,以後還能再見到她嗎?要是再見面我該怎麼說呢? "精衛現在幹什麼呢?" "考上醫學院了,現在應該大二了。" 山林又哼了一聲:"我跟你說,女人天生的全是勢利眼,你風光的時候,身邊能有一大群,就跟豬似的,轟都轟不走。你要是倒了霉,地縫裡也找不出一個來。我早看透了,不能拿她們當人。以前你是前途無量,女孩兒都跟瘋了心似的追你。現在呢,你是個痞子,也就八姐這樣的拿你當塊料。對了,這個騷貨!等咱們緩過這口氣來再說……" "也不能這麼說,柳芳不是一直在找我嗎?"我聽他這話很刺耳。 "丫是不敢,就跟當年紅玉似的。"山林突然義憤填膺地踹了船板一腳。"你知道你'東子'在南城多有名嗎?其實我也不清楚,前幾個月我在天橋一個飯館裡喝酒,有幫人鬧酒炸,可一聽說我是山林立刻就老實了。後來我一問才知道,咱們哥兒幾個挺有名的,以前咱們幹的事都讓街面的人傳神了,楞說我能飛檐走壁。說你更神,他們都說東子是流氓拳的第四代傳人,一拳就能把人廢嘍。" "是嗎?"這事我還是頭次聽說,一不留神竟出名啦?"他們怎麼說二頭?" 山林沒說話竟先笑了出來,他扶着膝蓋好不容易才停下:"說他會鐵頭功,三板兒磚拍不趴下。" "操,咱們都是打人的功夫,怎麼到他那兒成挨打了?"我也笑起來,如此說來在大家眼裡還是二頭實在。"那他們怎麼說狼騷兒?"
我無奈地搖搖頭,對這件事我不想再跟他爭下去了。此時艙門打開,阿三將頭探了進來。"兄弟們,快到了,你們能出來了。" "進香港啦?"我問他。 "早過控制線了。"阿三一把將我拉起來。 我們來到甲板上,這時機帆船正在靠岸。遠處的河岸上燈光閃閃,可我們要靠的小碼頭卻是雜草叢生,垃圾一片,幾條癩皮狗正在垃圾堆里豬似的拱着什麼。"這就是香港?"我問旁邊的阿三。 "是啊,這就是香港。"阿三極其肯定地點頭。 "香港的農村。"山林站在後面哼哼着。 我們上了岸,阿三說翻過那道小山丘就是大船的碼頭,一定要在天亮前趕到,天一亮就麻煩了。我問他為什麼?阿三說你們倆是黑戶,抓住是要被遣返的。於是我們跟着他玩了一次三千米越野跑。看到大船時,天剛好蒙蒙亮。 那是條白色的大輪船,尖尖的船桅,船頭高高翹起,霸氣十足。阿三說這就是公主號,三千噸的遊輪在香港只此一艘。"這是什麼船?"我問阿三。 他無奈地攤開手:"什麼船都要上,這是你們唯一可去的地方。" 我們隨他來到船上,在入口兩個保安模樣的人走過來,指着我們說了幾句廣東話。山林能聽懂粵語,他翻着眼睛道:"不給,這是我們防身的。"阿三趕緊拉住他:"沒關係,在船上就安全了,你要是不幹了,老闆會還給你的。"在他的規勸下,我和山林解下傢伙,山林邊登記邊叨嘮:"告訴你阿三,你要是存心害我們,小心我把你扔河裡去。"阿三竟笑起來:"你仔細看看,這是海。" 我們站在船頭遠遠望去,公主號果然是停在一個海灣里,遠方就是無邊無際的洋面,鷗鳥翻飛,巨輪如梭。 "不會出海吧?"山林問阿三。 "今天我帶你們去見老闆,他要是收下你們,沒準明天我們就出海。"阿三高興地伸了個懶腰。"幫里的人終於找不到我啦。"這時有個保安叫住阿三,他們嘀咕了幾句。阿三轉身叫我們:"走吧,老闆要見你們。" 阿三說得沒錯,遊輪的老闆是個四十多歲的北京人,他答應收留我們並且說每月給一千港幣的工資,至於其他收入就隨我們的便了。山林問他還有什麼其他收入,老闆笑着說過幾天一開船你們就知道了。告別時他竟義正詞嚴地說:"咱們都是北京的,誰在外面混都不容易,你們倆千萬別砸了我的買賣。"我和山林大是奇怪,忙說不會不會。老闆嘆息着說了句:"都不是省油的燈。"
漂泊南洋 公主號通體潔白,船身細長,噸位不大卻有一百米長。船有兩層船艙,第一層是貴賓休息室、餐廳和高級船員休息的住處,底層住的是我們這些馬崽,船尾是機械艙。甲板上的建築也很簡單,除了駕駛室就是一間巨大的廳房,廳房細長而迂迴曲折,幾乎是由船頭貫穿到船尾,大約有幾百平米。船上的其他東西就剩一座巨大的白色煙囪了,公主號的英文就印在煙囪上。對了,最後一樣東西是船尾的旗杆,米字旗,平時誰也不拿它當回事。可我第一次見到它時,渾身的骨頭節都疼,一失足竟成了殖民地的子民!丟人! 我第一次進大廳房的時候有些傻眼,廳房周圍擺滿了咖啡桌,中間是個巨大的牌九桌,簡直跟武打片裡的賭場一樣。我把這種感覺告訴了阿三,阿三神秘地拉住我問道:"你怎麼知道?" "難道真是賭場?"山林問。 阿三一臉少見多怪的樣子:"你們這兩個北方--人,"他本來想說北方佬,看到我在瞪眼馬上改口了。"沒見過世面,在我們這一帶,提起公主號沒有不知道的。香港最大的賭船,每年有八個月在海上,全南洋的賭徒都知道。" "怪不得你在深圳差點讓人家把皮拔嘍,原來你以為自己是周潤發呢。"山林歪着嘴挖苦他。 阿三不屑地看着他:"你不懂,賭錢關鍵靠手氣,有的人天生是手氣好。有個大馬的賭客就在這張桌子押'地',連押七把,一開全是'地',你說那是什麼手氣?人家走時還給了我五百塊小費呢。"說着阿三竟托起了下巴,滿臉憧憬。 其他收入原來是小費,我嘆口氣,自己淪落到向人張手要錢的地步了。 此後我們在公主號上當了侍者,專門為人家砌茶倒水,穿着件紅馬甲,脖子上事似的掛了個布條。為了不至於漏怯,北京老闆還給我們做了個培訓。其實做侍者最重要的是要有眼利見兒,得會察言觀色。老到些的侍者一進賭場就能知道哪位大爺贏錢了,哪位大爺的褲衩快輸光了。這種時刻一般要錦上添花,專門圍着贏錢的傢伙轉,千萬別到輸家面前給人家添賭。 我和山林都不好賭,倒是對能出海玩玩兒興趣頗濃。我們上船的第四天,公主號就起航了。 船駛進公海,二層休息間裡就出來幾十位大爺,我和山林站在大廳門口迎賓。這些傢伙一個個肚滿槽平,肉鼻子一水兒嘟嚕着。到公主號上賭博的大多是台灣、香港和東南亞的闊佬,我們甚至聽到過不少大陸口音。後來北京嚴懲經濟犯罪時,我竟在電視上看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可惜時間太長,記不起當年他們在賭場上的威風了。公主號上金銀橫流,賭場每天進出百十萬港幣是小數目,我甚至看到過有人提着成捆成捆的美元來賭,簡直是氣魄非凡。
公主號上特安全,據說香港黑社會的大佬在船上有股份,沒人敢在太歲頭上動土。但也有例外,特別是兩條大鯊魚撞在一起的時候。 87年年底我們在船上服務了將近一年,太平日子過慣了,山林竟有些不耐煩了,他向老闆提出了辭職。老闆說下星期再說吧,現在有筆大買賣,大家要提起十二分精神。 果然公主號第二天就帶着百十號賭徒離開了香港。 開船時船長告訴大家,海上有風浪,要大家多加小心,可誰都沒當回事。公主號剛進公海,賭場就開盤了,那天的賭注下得很大,開場就讓人聞到股血腥味。沒想到船才駛出兩個小時,海上竟颳起了小山般的巨浪,波濤洶湧,大海剎時間如一個傾斜了的大水盆。船身不住地搖晃,賭徒們一個個眼望天花板,等待風浪停歇。忽然一個巨浪衝上了甲板,船身頃刻間傾斜了45度,賭桌上的籌碼立時滿屋亂滾起來。不知誰大喊一聲,賭徒們開始瘋狂地搶籌碼。 山林和我一起看熱鬧,但船身搖晃得太厲害,他突然哇哇吐起來。我趕緊扶他回艙。這時大廳里亂做一團了,快出門時我看見明亮的刀尖在賭場裡來回閃着,不時地有慘叫聲傳出來。我顧不了那麼多,費了好大勁我才把山林弄回去。 安頓好山林我決定上去看看,其實我不過是想去看熱鬧,雖然拿了老闆的錢可犯不着賣命。剛出艙門就撞上了一個發籌碼的服務員,他面色驚慌地跑過來,腳下卻跟喝了酒似的直跑方步。"怎麼了?"我一把拉住他。"槍,槍,動槍了。"他驚慌得一頭扎進我們的船艙,把棉被套在頭上再也不摘下來了。"誰呀?"我問。這小子一邊擺手一邊抱自己的的腦袋哆嗦。我給了他屁股一腳,這小子竟挨宰似的號叫起來,兩條腿一個勁亂蹬。"快關門啊,我求求你啦,快把關門啊,快啊,快……" 我哼了一聲,轉身便往甲板上走。風浪小多了,我剛走到樓梯口就看見船老闆低頭跑了過來,我側開身子,老闆頭也不抬地衝下了樓梯。這時我看見一個馬崽手裡揮舞着大片兒刀正沿着甲板追來,他看到我穿着服務生的衣服竟開口罵道:"閃開,不然幹掉你。"說着他便要從我身邊衝過去。我還是側着身子,等他衝到近前便伸出了腿,這傢伙被絆了一下竟頭朝下翻了下去。船上空間狹小,他像個汽油桶似的左碰右撞,摔下樓梯時已經兩眼翻白,不能動彈了。我衝過去踩住他的脖子,這時船老闆聽到大片兒刀汀汀鏜鏜的聲音,不禁回頭看了一眼。我便從容地抱之一笑,他向我拱拱手:"兄弟,多謝了。" 風波很快就過去了,幸虧船老闆也有幾個親信的馬崽,他們危機時刻斷然動槍,否則老闆保證輝被人家砍死。後來我們才知道,這夥人是澳門黑幫派來的,他們認為公主號搶了澳門賭場的生意,要來討個公道。這件事是如何處理的,我們不得而知,反正月底發薪水時,船老闆多給了我一千港幣,而且我和山林在船上的地位也發生了變化,我們可以隨便出入任何場所了。 船上二層的小房間中有一個小圖書館,平時沒什麼人來,書上的灰塵足有半寸厚。我不上班時便去看書,沒多久小圖書館的書就被我看遍了。公主號上的書都是香港、台灣版的,全是繁體字,雖然看起來費勁但我的確發現了許多好東西。最讓人感興趣的是全套《金瓶梅》,我花了半個月時間仔細研讀,可半個月後我眼裡的女人就全成潘金蓮了。 不久我就有了出火的機會,公主號要遠航泰國了。 80年代,東南亞在一般人眼裡非常陌生,聽說要去泰國時我竟有種要叛國投敵的感覺,而山林則說自己像個被賣到南洋的豬崽。不管怎麼說我們要出國了,船老闆說:"咱們這條船很有名,好多電影是在船上拍的,所以幾個文萊和泰國的大亨點名要公主號去接他們,人家出了錢非洲也得去。" 88年春天公主號開始遠航。 當時我是領班,阿三、山林都歸我管。說是領班,實際上就是管安排一下班次,誰要請假得先通過我。蒼蠅再小也是肉,糖官不甜也是官,作為領班我能夠隨便出入駕駛室。公主號的船長是個廣東人,在南海艦隊當過海軍。他和我處得不錯,沒事我們就在駕駛室侃大山。這傢伙總說自己不是來掙錢的,是打入敵人內部,觀察資本主義如何沒落的。於是我便問他:"到底是誰發你工資?"這時船長便虎着臉厲聲喝道:"資產階級的錢也是錢。" 船大約走了一個多星期才到文萊,公主號不能進入港口。兩個文萊大佬便帶着幾個隨從乘小船上了公主號,他們一上船便興師動眾地打掃廚房,好幾個灶眼兒都被他們霸占了。我一打聽才知道文萊人信伊斯蘭教,這幫傢伙嫌我們髒。我把這個消息告訴船長時,他氣得差點讓公主號原地轉圈。"呸!他們也配!倒退四百年這裡全是我們的藩屬。"自此船長再不去餐廳吃飯了。 我們從文萊出發後,取道南沙群島直奔泰國。船老闆擔心暗礁阻路,船長卻說這一帶他當兵時走過,沒問題。
公主號駛近南沙群島,船長挨個向我介紹路過島礁的名字,他甚至能說出現在島礁的占領者。船長越說越氣,最後竟在駕駛室里罵起街來,可惜他一着急就罵廣東話,我根本就聽不懂。突然船長不說話了,他抓起望遠鏡,一臉肅然。我向遠處的洋面望去,只見一個蘭色的小點迅速向公主號駛來。"海盜船?"我低聲說着,據說在南海和馬六甲一帶都有海盜船出入,我們常常談起海盜的事。有些南方的服務生說起海盜來竟嚇得嘴歪眼斜,口齒不清。我和山林是北方人,不知道海盜的厲害,但老聽他們煽忽,多少也有印象。 "海盜船沒這麼大。"船長沒放下望遠鏡,邊看邊嘮叨。"這是軍艦,是中國的江寧級導彈護衛艦,標準排水量2100噸,艦炮100毫米,四管裝飛鷹艦艦導彈。我當兵時這種軍艦還沒服役呢。" 真是軍艦,那高昂的艦炮指向天空,船桅上的五星紅旗迎風飄揚着。"中國軍艦常來南沙嗎?"我問。船長放下望遠鏡,滿臉迷惑地望着我:"咱們的軍艦一年也來不了一次,奇怪呀?"說着他又抄起了望遠鏡。 這時護衛艦離我們不遠了,電訊室的人急匆匆地跑了來。他伏在船長耳邊小聲說了幾句,船長使勁舔了舔上唇。"轉向,從永署礁東面過去。"接着他下達了轉向的命令。 "怎麼了?"我問船長。 船長突然哈哈笑起來,他笑得很開心以至整個臉笑成了包子。"好,好哇!終於要採取行動了。護衛艦說有軍事行動,要求我們避讓,太好了。"船長興奮地拍着面前的桌子。"你不清楚,南沙群島是咱們的,可這些年幾乎讓那群小國占光了。咱們祖宗來的時候,他們連船都不會劃。欠打,就是欠打。" "一條船能把人家怎麼樣?"我不以為然。 "艦隊是不會讓一條船出來的。看着吧,這兩天有好事!"船長很自信,他摸着肚皮搖頭晃腦地說:"告訴你,我是當兵的,大國隔幾年就得打一仗,得讓周圍的小國怕你,要不早晚都得成別人對付咱們的基地。" "對,得讓人知道知道咱們不光會拉屎。"我笑着說。 船長仰頭想了想:"可以這麼說。" "你要是還當兵,打仗是不是也得上?" 船長忽然泄了氣:"我那條船是運輸艦,是破船,上不了戰場的。" 公主號離開即定航線向東行駛,不久我就看見了船長說的永署礁,其實那不過是海面上的一個小黑點,船長說落潮時礁石上也站不了三十人,以前的漁民拿它當航標使。令人奇怪的是小黑點旁邊還有幾個更小的黑點,我和船長同時抄起了望遠鏡。原來那是對峙着的幾條軍艦,由於太遠看不清,船長便下令向永署礁方向靠。過了半個小時我在望遠鏡里終於看清了,那是兩條中國護衛艦和兩條越南船。雙方炮口對峙着,煙囪里的黑煙順着風飄得很遠。"越南是什麼船?"我舉着望遠鏡問船長。"有一條是補給艦,另一條我也分不出來。越南能有什麼好船!全是美國人的破爛兒。咱們不能再近了,再近誰都會揍我們的。"船長的口氣里竟有些遺憾。 "咱們都是中國人,沒事吧?" "胡說,咱們掛着英國旗呢,是資本主義走狗。"船長瞪了我一眼。 公主號遠遠地兜圈兒,我們一直舉着望遠鏡觀察,這情景讓人想起某些電影的場面。突然我看見中國護衛艦的炮口在不住地抖動,一縷縷白煙冒起來。"打啦,打啦!"船長大叫起來,他興奮得險些把望遠鏡扔地上。此時越南船冒黑煙了,黑煙越來越濃。"傾斜啦,完啦。"船長解說似的在旁邊叨嘮着。我放下望遠鏡,心蓬蓬地跳個不停。這時才傳來一陣轟隆隆的聲音,船長說這就是炮聲。 大約只過了一分鐘,船長終於從戰爭的興奮中醒悟過來。他馬上命令公主號以最大行速向東開,要立即離開這片海域。公主號加到全速時,甲板已經開始抖動了。這時船老闆跑上來,他質問船長為什麼開這麼快。船長指着永署礁的方向說:"你看看,你看看,那裡打仗了,一顆炮彈就能要咱們的命。" 船老闆趴在駕駛室的玻璃上向外望,什麼也沒看見:"打仗?誰跟誰?" "中國和越南,就在永署礁。明天你看新聞吧,越南軍艦沉嘍。"說着船長高興地拍了下大腿。 "真牛逼,幾炮越南船就完了。"我也跟着起鬨。 船老闆不解地咂了咂嘴:"兩氣迷心,誰打贏都跟你們沒關係,鹹吃蘿蔔淡操心。" 船長沒聽懂,他瞪着眼睛看我。我不能說什麼,轉身離開了駕駛室。晚餐時,我把這件事告訴其他服務生時,大家沒一個人相信,我便把船長搬了出來。這時一個江蘇小子問我:"他們打仗與咱們有什麼關係?何必費心呢?" "你他媽是不是中國人?雞賊像!"我張嘴就罵。 "我就不想當中國人,當中國人有什麼好?"這小子振振有辭。 他這麼一說我倒無言以對了,是啊,當中國人有什麼好? 那天晚上我和山林聊天時,終於也說出了要離開公主號的話。山林說回香港咱就走,一天都不呆了,我說應該先給北京打個電話,萬一虎警還盯着咱們呢。回到國內,我才知道公主號遭遇的那次戰鬥叫"三二四"海戰,是中國軍隊進駐南沙的發令搶,越南海軍一沉一傷,上百名軍人被俘。自此我們在南海的主權要求再不是停留在教科書上的空洞語言了。 公主號離開文萊的第四天,我們看到了泰國的海岸。我們停靠在曼谷港。泰國禁賭不禁黃,大亨們便仿效電影裡的情節,準備在公海上鏖戰一番。 泰國大佬第二天才上船,我便向老闆提出要去岸上看看,船老闆思索再三,最後說:"讓阿三和你們一起去吧,你們要是跑嘍,我就找阿三算帳。" "阿三要是跑了呢?"我笑着問他。 船老闆神秘地搖搖頭:"他?昨天晚上我們推牌九,他贏了我兩千多塊,我還沒給他呢。" 就這樣我和山林第一次踏上了異國的土地。 從港口進城還有相當一段距離,我們是坐三輪兒摩托去的。路上我跟山林開玩笑說:"沒想到泰國也有三輪兒車,他們是不是也叫板兒爺?"山林在北京蹬過三輪兒車,他聽後差點兒把我從車上推下去。 當時的曼谷完全是一副革命即將開始的樣子,遠處的高樓大廈富麗堂皇,而普通街道上又髒又亂,滿地是小摩托車,跑起來神出鬼沒的,煞是嚇人。雖然街面繁華,可男人們都像癆病鬼,個個無精打采。當時曼谷的外國遊客以歐美為主,最多的是牛逼烘烘的美國佬,這些傢伙往往高出當地人一大塊,擠在三輪摩托里嘎嘎大笑,就像動物園。那盛氣凌人的樣子明明是欠揍,卻沒人動手。 我們只有四個小時的假,在城裡轉了一圈,山林有些餓了,於是我們找了家日本壽司店。我和山林都是第一次吃壽司,幸好阿三吃過,我們便亦步亦趨,照葫蘆畫瓢。 吃慣了中餐的人是瞧不上其他吃食的,周邊國家飲食的口味還算可以,至於西餐那基本上就是豬狗之食了。吃到一半,我興趣索然,於是開始端詳壽司店的環境來。日本的店鋪多是古香古色的,在這種環境下任何人都不顯眼。我們的斜對面坐着兩位當地女士,面對着我的那個正在仔細打量我,她不時擰起纖細的眉毛,水靈靈的眼睛裡閃爍着風情萬種的期待。 "瞧,那兒有個小騷兒正看我呢。"我不動聲色地對山林說。 "我對女的沒興趣,你自己上吧。"山林頭都沒回。 我站起來,在店裡左顧右盼了一會兒,然後直接走到女郎桌邊,這時背對着我的女郎也在仰頭看我。"能坐嗎?"我指了下她們身邊的位子。女郎似乎沒聽懂,她們仰着頭盯着我的臉,忽然嘻嘻笑起來。我回頭看了眼山林,他正低頭吃飯呢,倒是阿三擠眉弄眼,還一個勁地擺下流姿勢。我聽不懂她們說什麼,可女郎如花的笑臉明顯沒有惡意。我坐在她們身邊,向侍者要了兩杯飲料。飲料上來時先前衝我笑的女子竟興奮地親了我一下,她用手沾着水在桌子上寫了個200的字樣。我拿出一張港幣向她晃了晃,女郎高興得幾乎叫出聲來,她拉着我就向外走。我邊走邊向阿三他們使鬼臉,山林沒出聲,阿三卻哈哈大笑起來。 女郎來到壽司店後面的小胡同里,我正要問她下一步去哪兒,女郎卻惡狗一樣撲過來。她幾乎是把我撞到了牆上,濕糊糊的嘴唇小船帆似的蓋住了我的臉。我很久沒接觸女性了,竟有些不知所措。她按着我在牆上膩了好久,突然我痙攣的手在她脖子上摸到了一個小硬疙瘩。腦子裡立刻生出了種恐怖的感覺,我一把將她推開,那如花的微笑僵住了,他不解地看着我。突然他笑了,笑得很甜,然後他竟用生硬的漢語說:"沒關係的,用手是一樣的。" 這時他的男聲才隱約露出來,我顧不得許多轉身就往壽司店裡跑。後門虛掩着,我撞開門卻聽見哎呦一聲,阿三和山林坐在地上,二人捂着額頭大笑。 "你他媽早就知道?"我一把揪住他的脖領子。 阿三邊笑邊擺手。"泰國滿街都是人妖,你會不知道?" 山林笑着站起來,他使勁撣了撣屁股:"我看你是憋壞了,要不就讓他用手給你出出火。" "去你大爺的。"我驚恐地回頭看看,幸好人妖沒追上來。"我噁心,咱們趕緊走吧。" 路過壽司店門廳,另一個人妖一個勁向後門瞧,臉上竟有股沒落的表情。山林笑着說:"看見沒有,他也看上你了。"我低着頭向外面急走。 回公主號的路上,我悶頭走路,氣憤不已。山林找茬說話,可我沒心思搭理他。快上船了,山林竟拿出個塑料性具,說是專門為我買的,我氣得哭笑不得,簡直拿這傢伙沒辦法。 公主號在泰國沿海停留了一個星期,泰國和文萊的大亨們也豪賭了七天,阿三的小費算是掙足了,據說七天中阿三拿了一萬多港幣的小費。他跟小老鼠似的在賭徒堆兒里鑽來鑽去,哪裡手風順,哪裡就有他的身影。山林說他是見風使舵,阿三卻說這是討個好手氣,回香港的路上能多贏一點兒。我和山林沒有賭癮,繼續當看門人。其實我們覺得向賭徒們張手太掉價,船老闆說得對,北方人的服務意識差。 七天后,大亨們賭癮過足了,公主號也起錨返程了。路上我們一直在商議回香港如何向老闆辭職,山林的意思是抬腿就走,我覺得老闆還算不錯,至少沒難為過咱們,還是應該好聚好散。
刀尖上的賭注 回到香港,我們還沒來得及向老闆辭職就被日常工作絆住了。原來公主號離開香港這一個多月,賭徒們都瘋了。不少人聽說公主號回來了,竟開着私家遊艇在港口外面等,一定要先過過手癮。賭客們倒也罷了,偏偏還有個電影劇組跟着湊熱鬧。主演叫劉德花,當時並不知名,後來卻成了全中國女人的的情人。他們在船上拍賭戲,這一來可忙壞了我們這群打雜的,我作為領班責無旁貸,忙前忙後地險些把腿跑折嘍。後來我在國內竟看到了這部片子,看到公主號的場景時,我竟有種要哭的感覺。 整整忙了半個月,船上才消停些,此時我和山林又想起要回家的事。
"我們發麵了,告訴你,我來香港的地面快兩年了,哥們到現在也沒看見香港是什麼樣的,周圍就是農村,還不如北京呢。"我痛心疾首地罵。其實我說的全是真的,我們只是在公主號出海時,才遠遠的看到過幾次香港島,就這樣阿三還說是福分呢。"我們走這兩年,警察找過我們沒有?" "沒有,我們幾個一直在琢磨你們倆是不是叛逃了。再說了人家警察有的是正事,誰拿你們當人呢。哎,沒弄個香港媳婦回來。"麻瘋在電話里壞笑起來。 "跟你說你還不相信,香港女人?我連香港母耗子都沒看見。你這兩天要是沒事兒就到我們家去一趟,說我最近就回來。"我一直沒敢通知家裡,估計老爸已經氣昏了。 麻瘋在電話路沉默了一會兒:"那,那你們也不能空着手回來,我這的米不好還他媽挺貴。" 我放下電話,心緒竟久久不能平靜。又聽到北京的聲音了,在外面漂泊久了,家鄉的感覺真好。 我和山林一起去找船老闆辭職,剛走到辦公室門口,就看見船老闆急匆匆地跑出來。看到我們倆,他揮手道:"正好,你們倆跟我走,快去迎接貴賓。"我們跟着他徑直奔向後甲板,我心裡很奇怪,賭徒們上船從來都是在左舷的,怎麼他往後甲板跑呢?後甲板是片很大的空場,據說是停直升飛機的,有一回說起這事船老闆笑道:"還直升飛機呢,連鳥都沒落過。"我們來到後甲板,船老闆叉手而立,表情肅穆。我和山林互望了幾眼,最後山林忍不住了:"老闆,您這是練什麼功呢?"船老闆狠狠剜了他一眼。"練功?還練母呢!一會兒有大人物來,得多加幾個小心。"正說着天空中忽然傳來陣陣馬達聲,遠遠的真有一架直升飛機出現了。這回連我們倆都不得不挺直腰板,看來這位大爺不是凡人。 灰色的直升飛機在公主號上方盤了兩圈兒,終於落下來。螺旋槳捲起的風很大,船老闆滿臉堆笑地迎過去,風快把他的臉吹掉了。過了一會兒機門開了,有馬崽撅着屁股跑下來,他弓着身子背對着我們,雙手做攙扶狀。此時有位三十多歲的英俊男人走出來,他梳着大背頭,神色傲然,氣宇宣昂,似乎有股君臨天下的味道。我不禁回頭看了看山林,山林也很英俊,可同他比起來山林太市儈了。 船老闆過去攙住他的胳膊:"范先生,有三年沒上船啦,老太爺好嗎?" 范先生點點頭,他說話時沒有任何表情。"老太爺歲數大了,不喜歡動,我來看看大家,辛苦啦!" 船老闆的腦袋像小雞子似的,他邊點頭邊諂媚地笑着:"哪裡,哪裡!我們做什麼都是應該的。" 范先生突然停了下來:"對了,東西準備好啦?" "這點小事還用您操心,我早準備好了。"船老闆攙着他往廳房走,那天賭局開得早,場子裡已經有不少人了。走到半路老闆忽然想起了什麼:"您準備這東西幹什麼?誰那麼大膽子?我叫兄弟去做了他。" 范先生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那種事不會麻煩你的,有別的用。我和老三打了個賭,想看看--"說着我們到了廳房門口,范先生昂頭而入,我們像群馬屁塞子似的跟在後面。 我們進入賭場竟引起了不小騷動,有的賭徒拼命向范先生賠笑臉,打招呼,有的則翻起了白眼,更多的人則忘卻了手裡的牌局,小耗子似的湊在一起竊竊私語,看得出他們的話題都是跟范先生有關的。此時范先生大大方方地坐在主持人的座位上,他環視着眾人,臉上是和善而略帶蔑視的笑容。這時的賭場裡一片安靜,所有的賭徒都把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了。船老闆覺得不說兩句有失恭敬,他站在范先生旁邊介紹起來:"今天范先生來到公主號,鄙人不勝榮幸。大家知道範先生是公主號的大股東……"船老闆的話還沒說完,只見范先生抬起了手,他趕緊把下面的話咽下去了。范先生咳嗽了一聲,開口了,他說的是廣東普通話,我得支起耳朵才能聽懂:"打擾了大家的牌興真是抱歉。"這時場子裡像衝進來一群蒼蠅似的,立刻響起一片嗡嗡聲。有人小聲說:"范先生您太客氣了!"有的人則大大咧咧地叫道:"您來這兒是給我們面子呀。" 這時范先生微笑着擺了擺手,場子又安靜下來。"大家都是牌友,我這個人不好賭。可最近卻有人跟我打了個賭,我們兩個人的賭注就是誰出這筆錢。"說着他向隨從們使了個眼色。有個馬崽立刻拎上一個皮包,皮包不大卻非常精緻,。馬崽將皮包打開,幾捆粉紅色的鈔票整齊地擺在牌九桌上。賭場裡又發出一片嗡嗡聲,都是一千港幣的票子,俗稱小黃牛。平時在香港市場上買東西,一張小黃牛就夠小販們談論三天的。范先生接着說:"這是五十萬,誰要是不信,可以上來點點。" 賭場裡沒人答腔,大家的眼睛都盯着桌上的錢。我回頭看了眼山林,他和阿三站在一起,山林倒沒什麼,可笑的是阿三,他探着腦袋,伸着舌頭,身體幾乎都快成九十度了,那樣子像是給小黃牛鞠躬。 "范先生的話誰能不信?在港九誰不知道範先生的話比港督的話都管用?"船老闆莊嚴地說。我沒見過他如此下作,原先對他的好感煙消雲散了。
"誰都行嗎?"阿三迫不及待地喊道。 "誰都行。"范先生眼都沒轉一下。"把東西給我。"范先生向船老闆伸出了手,船老闆趕緊把一個長條的牛皮紙包遞了過去。范先生把紙包在手裡掂量一下,然後把紙包撕開。啪嗒一聲,一把半尺多長的軍刺被范先生扔在桌子上,軍刺落到桌上紋絲未動。滿眼裡都是小黃牛的人們被嚇了一跳,有人竟悶聲叫起來。 過了幾秒鐘,有個留着落腮鬍子的大漢站出來,一口山東腔:"范爺,您想要誰的命,出錢自然有人去。可您不能把事放在桌面上說,不合江湖規矩,我看誰也不會那麼傻吧。" "江湖人自然說江湖話,要人命的事我是不做的。"范先生乾笑幾聲。"我是想看看人是把命看得重要還是把錢看得重要,這就是我和別人的賭局。你們都是賭客,可並沒有賭到點上,推牌九、打麻將有什麼意思,小孩子玩兒的東西。誰要是用這把刀照自己肚子上來一刀,這筆錢就是他的,無論死活,范某說話算數。"說着,范先生把軍刺抽了出來。軍刺的下部已經包上了布條,半尺多長的刀身極細,黑黝黝的血槽有半指多深。范先生用手指蹭着刀尖:"行,是把好刀。"他讚許地看了船老闆一眼。 賭場裡鴉雀無聲,我似乎能聽見汗珠落在地板上的聲音。大家面面相覷,有的人本來想再問些什麼,可看見范先生近乎威嚴的眼神,張了張嘴又閉上了。阿三眼望着天花板,手摸着自己的肚子發呆,山林則低頭,呼吸粗重。我忽然覺得好笑,就像一群惡狗圍着一根抹了毒藥的骨頭髮狠,團團打轉卻誰也不敢上去咬一口。其實我也動心,可一想起自己肚子裡還有那麼多零碎兒,便知道與這筆橫財無緣。想通這節,我突然輕鬆了不少,於是和范先生一樣四下張望起來。 貪婪與無奈!其實真正的有錢人不會在大庭廣眾下豪賭,來公主號的人大多是見錢眼開的亡命徒,今天都沒脈了。 十分鐘後,范先生拍着手站起來,當眾作了個揖:"好,我和別人打賭的期限是三天,今天我是領教了。"他轉身要走,臨動身時對船老闆道:"明天我想見另一群人。" "范先生,您等一等。"突然一個又高又瘦的賭徒從人群中走出來,他來到范先生近前。"我來試試。" 范先生的手向下斜着一揮:"請。"說着就站到一邊去了。 賭徒先是走到鈔票堆旁邊,他恭恭敬敬地把錢包起來掂了掂,那表情實在叫人難以形容。此時一個馬崽把軍刺遞到了他手旁,賭徒戀戀不捨地把錢放下。他接過軍刺,然後大義凜然地挺了挺胸脯。 "好。"我脫口叫了一聲。賭場裡立刻熱鬧起來,眾人喊成了一片。 范先生毫無表情地擺了下手,大家立刻屏住呼吸,等待賭徒的最後一舉。此時賭徒汗流滿臉,他握着軍刺,兩眼冒紅,終於軍刺哆哆嗦嗦地升到了半空。 "請。"范先生高叫一聲。可隨着他這聲喊,軍刺竟掉到地上了,賭徒一屁股坐下來,拼命捶着自己的大腿,嘴裡一個勁"哎呦!哎呦!"地叫喚,那樣子就像是老婆跟人家跑了似的。場子裡先是極靜,然後爆發起轟天的笑聲,連范先生都跟着笑起來。
"死不了,你那麼容易就死了對得起誰?"我又遞給他一支煙。 山林拿着煙又發起呆來,直勾勾地盯着我的嘴。"你說我死不了?" "你可別玩兒懸的,咱倆現在手裡已經有幾萬了。回大陸用不了幾趟就能把本兒收回來,五十萬不值一條命。"我抓住他的脖領子,滿臉兇惡。 "那一條命多少錢?"山林問。 "不知道,反正不值五十萬。我今天給麻瘋打電話了,說咱們這個月就回去。"以我對山林的了解,這小子是蔫有準,而且是不達目的絕不罷休。我真擔心他會財迷心竅,毒火攻心,要那樣別說一刀,三刀他都敢捅。 "行啦,你怎麼跟娘們似的。"回到船艙口,山林不滿了。"扎別人我不心疼,扎我自己我能不心疼嗎?"說着他轉身進艙了。 那天晚上我輾轉到後半夜才睡着,夢裡我竟見到自己去參加山林的葬禮了,葬禮上我穿了身黑西服,山林的墓碑是淺灰色的,周圍擺了許多花。來參加葬禮的人很多,有二頭、麻瘋,還有一些我明明認識卻叫不上名字的人。最讓人不解的是我身邊竟還有個孩子,那孩子跟我小時候長得一樣,他拉着我的衣角,滿臉悲哀,樣子很是可憐。 第二天我和山林值班,我們在賭場門口站了不久,船老闆就陪着范先生來了。那天實在沒什麼可說的,范先生唱了半天獨角戲,他臨走時對老闆說:"看你弄來的這群貨,一撥不如一撥。"
"期限是三天,要不老三該說我食言了。"說完范先生朝後甲板走去,一會兒直升飛機轟鳴的馬達聲又一次響起了。 我回頭看看山林,這傢伙居然如釋重負般地長出了口氣。當夜,山林睡得像頭死豬,我則翻來覆去地睡不着,有種不祥的預感叫人氣悶難耐,就像上回去廣州一樣。 第三天我和山林跑到賭場裡觀戰,那天范先生來得比較早,而且他宣布籌碼再加十萬元。有一段時間場內幾乎白熱化了,我看見好幾個人怒目擰眉,身體如一張拉滿的弓,可他們沖了幾次最終都在牌九桌前停步了。范先生把手放在鈔票堆上,手指像彈鋼琴似的地敲來敲去,他一臉漠然地看着全場的人,眼裡多少有些蔑視。突然他站起來,雙手按在鈔票上,得意地說道:"怎麼樣?錢再值錢也沒有命值錢。命都保不住要錢有什麼用?看來這場局我贏了。"說着他要隨從遞了個眼色,隨從們竟開始收拾東西了。 我長出了口氣,一陣輕鬆如宜人的煦風,似乎這種生活也就此遠去了。突然一個穿着紅馬甲的人沖了上去,我定睛一看那傢伙竟是山林。 山林衝到范先生面前,氣喘吁吁地說:"我可以試試嗎?" 范先生不屑地哼了一聲:"誰都可以。" "不行。"我脫口喊了出來,全賭場的人立時把目光集中在我身上。"不行。"我覺得自己比山林都緊張。"不行,你????吃多啦?"我撲過去揪住他的衣領,一較勁幾乎把他提了起來。山林看着我,笑起了,笑得非常天真。"我要真死了,你就把錢拿走,我爸要是還沒喝死,你就給他一點兒,讓他有錢買酒喝。要是沒死,咱倆回北京接着干。" "不行。"我鬆開手給了他一個嘴巴,山林被打得原地轉了個圈兒。此時范先生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幾個馬崽衝上來,從後面抓住了我。我突然把身體縮成一團,拳頭和胳膊肘彈簧般崩了出去,立刻有兩個馬崽被打倒了。另外的幾個馬崽如聞見血腥味兒的蚊子,他們在周圍轉,突然十幾條胳膊一起砸過來,我奮力抵抗可終歸人單勢孤,沒幾下我就被馬崽們按在地上了。山林站在旁邊,他抱着胳膊沒動,臉上全是無可奈何狀。范先生把臉轉過來,他看着山林道:"要把你的朋友怎麼樣?看樣子他練過拳。" "讓他到外面安靜一會兒。"山林苦笑着說。 幾個馬崽把我抬到底艙,臨走時哥幾個還捶了我一頓。不久阿三跑了進來,他驚慌得差點在艙門口摔個跟頭。"山林怎麼樣啦?"我一下將他提起來。 "他,他?!"阿三跟不認識我似的,他瞪圓眼竟研究起我的臉來。"你們真是好兄弟,你一直叫你呢。" "到底怎麼樣了?"我沖他耳朵吼着。 阿三使勁胡嚕一下耳朵:"他真給了自己一刀,扎在肚子上。可沒死,現在正叫你呢。" 我撇下阿三,飛快地向甲板上跑去。船上特清淨,人們都在賭場看熱鬧。我衝到賭場門口突然停下了,當時我發現自己對這扇門產生了無比的痛恨,如果手邊有把斧子非幾斧子把它劈了不可。更可笑的是我突然對自己的未來產生了種虛幻感,那感覺像一杯極苦的酒。 等我見到山林時,他並沒有躺在血泊里,據說地上的血已經擦乾淨了。范先生深謀遠慮,他帶了個外科醫生,山林接受了簡單的處置,他躺在牌九桌上,臉色煞白,蘭色的褲子已經變成了黑色。那隻裝滿港幣的鱷魚皮小箱子就放在他手邊,山林攥着箱子的提手。另一隻手竟一直握着那把軍刺。看到我進來後,山林長出口氣,圓睜的眼睛終於眨了眨幾下。"你要把我弄回去,我在船上呆膩了,我,我也不會游泳。"說完,山林安心地把眼閉上了。 "你的朋友身體很好,醫生說他死不了,這麼長的刀口他還死不了真是命大,不知道你們能不能活着回去。"范先生在我身後說,他突然嘆口氣:"沒想到你上船上還收留了這兩個人?"然後是船老闆尷尬的笑聲。
深圳的故事 我就找到船老闆把我們上船時留下的幾口刀要了出來,船老闆通情達理,也許他認為這幾把刀並不能改變我們的命運。 不是我心恨,但用不了一天我們倆就將成為全香港黑道人物的焦點,到時候我和山林的小命肯定保不住。我沒和別人商量,當天后半夜便逼着阿三出去找了條船,準備偷偷離開公主號。山林有股狠勁,他明白非如此不可,便在阿三的攙扶下硬是走了出來。我們上船前碰上個在甲板上轉悠的服務生,我甩給他一千塊錢,另一手中的刀尖指向他的鼻子。服務生攤開手,嘴張得比瓢都大。"我不要你們的錢。"說着他就要把錢還給我。 "拿着。"我低聲吼着。"就說沒看見我們,聽見沒有?" "好,好,好。"說完服務生就往底艙跑去了。 阿三是個邊民,路熟人熟。兩個小時後我們就登上了深圳的土地,登岸時我竟有股熱淚盈眶的感覺。逃亡生涯終於結束了,這個清晨我又回來了。 朝霞如錦,河堤上已經有行人了,一大群鴨子鋪天蓋地的沿着深圳河游過來。灰黃色鴨群幾乎覆蓋了整個河面,連樹幹上都掛着黑豆似的鴨子屎。我毫無緣故地想起一句話:河畔的緊柳是夕陽中的新娘,波光里的艷影在我心頭蕩漾。 山林坐在旁邊,偷渡船悄悄地離開我們的視野,陽光在半空畫出淡黃色的光暈。微風似絮,拂過臉頰時有一種異樣的舒適令人昏醉。 |
|
![]() |
![]() |
| 實用資訊 | |
|
|
| 一周點擊熱帖 | 更多>> |
| 一周回復熱帖 |
| 歷史上的今天:回復熱帖 |
| 2005: | ZT 如影隨形 (7) | |
| 2005: | ZT 如影隨形 (8) | |
| 2004: | 長翅膀的綿羊(九) | |
| 2004: | 陌生人 一 | |
| 2003: | 很巧,我有一個COPY,請看 | |
| 2003: | 不娶初戀女人 | |
| 2002: | 生於1976(一)(ZT) | |
| 2002: | 生於1976(一)(ZT)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