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ZT 北京爺們兒 (11) |
|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11月16日16:04:32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
BY 庸人
半個月後,山林可以下床活動了,我把錢藏起來,自己和阿三跑到廣州調查市場。我在廣州呆了三天,這一年多來走私香煙的市場變化挺大的,倫敦、登喜路基本上不見蹤跡了,鍵牌也大不如前,可萬寶路、希爾頓的銷量大增,聽說北京人就抽這兩種煙。另外我又在其他市場看了看,那兩年世面繁榮,物價也是一天一個變。還有一件事得說說,我路過八姐的店鋪時,竟發現八姐的店鋪還開着,離着挺遠就能看見四川姑娘正在招呼客人。當時我喜上眉梢,八姐這個臭婆娘是不是以為我們死了?下回再說。 我們準備坐慢車回深圳,火車站在廣州東面,是個小站。車站剛裝修完,室內牆上貼滿了瓷磚,活像個大廁所。站內倒是挺乾淨,當時不是經貿旺季,旅客稀少。我們到站時,月台上正好有輛南去的慢車。 售票員告訴我們,車是壞的,應該坐下趟。"我們閒來無事,便跑到月台邊的茶座喝啤酒。 "山林的傷不會留下後遺症吧?"我看着酒杯,一臉茫然。這話與其說是問阿三,不如說是自言自語。阿三本來正瞧着過路的人群發呆:"你說什麼?" 我苦笑了一下,阿三除了在賭場上還算精明外基本上就沒心眼了,跑腿打雜還可以,卻不是個可以交談的人。 酒喝了兩瓶,心思卻越來越雜亂。阿三忽然道:"船老闆對咱們挺好的,真有你說得那樣嚴重嗎?"阿三挑了下眉毛,看久了,這傢伙也不見得有多寒顫,就是鼻子塌點兒,下巴短點兒,眼睛小點兒。 "這樣你正好把船上的賭債躲過去。"我不願意再跟他解釋,站起來去結帳。 我們借着酒勁偷偷溜進了車站。這是個小站,下趟火車連影兒都看不見,月台上都是慢車上下來的旅客。我們無處可呆,乾脆席地而坐了。這幾天在廣州轉了好幾圈,現在居然有些腰疼。此時天色陰下來,眼前的一切都成了灰的,看樣子要下雨了。空氣中有股淡淡的腥味兒,我在默數從面前過去的人腿。數行人和汽車是我從小打發時光的辦法,有時在記數的某一瞬間,我會突然入定,於是所有的煩惱、歡樂、憂愁,甚至自己的存在都無影無蹤了。月台上人挺多,他們湧來涌去的,毫無規律。 漸漸我有些困了,於是索性眯上眼,在一條白色虛逢里,所有的腿都變得模糊了。忽然我似乎覺得有兩條腿在面前停下了下來,它抬了幾次又放下,猶豫了一會兒最終還是快步離去了。那是女人的腿,年輕而富有質感的腿,健康發亮、綢緞般的肌膚讓死氣沉沉的空氣四散飛揚。我恍惚中覺得精神一振,有股很熟悉的感覺驅散了困意,我揉了幾下眼睛,舉目望去只見暗淡的天空下,人群紛涌得如江水中活動的木頭,那些長了黑毛的木材晃來晃去,似乎都是一個模樣。的確有些東西被這兩條腿輕輕攪了起來,如放久的果汁出現沉澱,一旦攪動便會新鮮如初。我不自覺地扯扯頭髮,再也坐不住了。火車還沒有影子,我一躍而起,有意無意地那兩條腿去的方向蹭。朦朧中似乎覺得那人穿的是一條黑套裙。可人潮如海,我的眼神也實在不怎麼樣,沒看多久便放棄了。 "你看什麼哪?吃了蜜啦!"阿三學着山林的腔調說,似乎很得意。 "說不好就別說。瞎操心,你就是個老太婆。"我極不耐煩地瞪他一眼,聽他說北京話就像聽驢學馬叫。"怎麼了?"我自言自語着,越想越不對勁。 "女人脫光了都一樣,別瞎看了。"這翻話雖然是山林的特色,但阿三肯定看見什麼了。 我突然把自己的煙盒塞到他嘴裡。"應該找雙臭襪子給你堵上。" 開往深圳的慢車終於極不情願地來了,火車司機也沒想到會有這麼多人,大老遠就開始鳴笛,即使這樣月台上的人還是群狼捕羊似的,向車門發起前赴後繼的衝鋒。平時趕車,我都會事先判斷車門的終點,搶占有利地形,然後不費吹灰之力的第一個衝上去,可今天我就是磨磨蹭蹭地不想動換。神經過敏!我暗罵自己一句,準備奮勇爭先卻發現自己排到了最後。我不甘心地再一次回頭張望,頃刻間血壓降至零點,像個踩了鼠夾而張皇失措的孩子,更像被悟空使了定身法的小妖,連表情都僵住了足足十秒鐘。 她微笑着站在我身後,薄唇似夕陽在地平線上殘存的最後一屢紅光。她看着我微笑,有些侷促,有點拿不準。剎那間我覺得天地升騰如幻,萬物凝結成冰,只有這明媚的笑容是真實存在的。車站、人群、天上的烏雲都游離出我的視野;旅行的終點、起點、連阿三的去向都蒼白得近乎可笑了。這笑容我在夢裡重溫過多少回,又多少次地招來我對自己的咒罵和鄙視。而它一旦出現就好象可以推翻一切,驗證一切。 "精衛!"現在她就站在我身後,一屢長發繞過額頭,隨風飄着,飄着,幾乎成了一條直線,黑色套裙裹着的兩條腿,正是我尋覓良久的。此時她臉上已恢復了平靜,倒是我半張着嘴,舌尖頂着上齶,似乎不如此腦袋就會失去一個支撐。我沒記住自己是怎麼接過精衛的包,又是怎樣上的車。 "你--你結婚了嗎?"記得這是上車後我的第一句話,真無聊!當時差點給自己一個嘴巴。
精衛說她現在於京郊通縣的一座醫院當醫生,剛分配的,這回自費來廣州旅遊。她供職的醫院非常有名,我早就聽說過,以前還在那一帶賣過煙呢。那裡的大街小巷,飯店酒家我都特別熟悉,不過這更讓我覺得不可思議,怎麼沒在北京重逢,卻大老遠跑到廣州來?天意!冥冥中可能真的有種神秘的、世人無法抗拒的力量左右着我們的生活,它製造悲歡離合、是人間奇蹟的生產線。 "哪個科室的?"我說起話來昏昏沉沉,反應特慢。 "內外科我都學了,看醫院分配吧。不過我最喜歡婦產科。"說着精衛有些不好意思了。 "那我可用不上了。"我開懷大笑起來。幾個月我碰上一位老者,他頗感慨地告訴我:"婦產科的女醫生都是女強人。"我斷定老者的夫人肯定是婦產科的。 "可你太太能用啊。"精衛沖我仰着臉,小鼻子高高翹着。 "如果我不要孩子呢?"我感到自己又回到了學生時代,那時我們沒事就逗嘴皮子。 阿三這傢伙上車時就找不到了,後來再沒露過面。 在車上我們說說停停,往往只說幾句話就都沒詞了,不得不重新思考新的話題。到後來我們便默默坐着,偶爾瞟一眼對方。幸好上車時就找不着阿三了,此時我真怕他會突然從一個角落裡鑽出來胡說八道。 想來我們分開已經六年了。我突然意識到,這六年的時光原來都是空白,那徹夜的無聊,淡淡的憂愁只是為了這一天。我把記憶挖空,把自己埋在沙土裡,甚至向所有人表白:愛情就是瞎扯臊。可正因如此,我的心無法承受了,我感到氣悶,扣子已經解開了好幾個,天陰得厲害,真要下雨了。 深圳到了。 我提着包跟她下車,甚至把阿三的事忘了。在檢票口,我塞給檢票員十塊錢,在檢票員近乎哀求的目光下,我大度地擺擺手,示意不要票了。站外有不少工地,風越來越大,廢紙雪片似的在腳下飛舞着。
"租的。深圳房價貴,我也不想久住。"我站在臥室門口饒有興致地看着她。"你找什麼呢?" 精衛巡視完畢,一臉輕鬆地坐下來。"有沒有衛生間?" 我痛苦地擺擺手,她這樣一說我倒真想去了。其實我並不想上廁所,是下身那玩意兒太難受,它時不時地間歇性膨脹着,好象有幾根毛被拉鎖夾住了。 出來後,精衛已經泡了兩杯茶。"出門在外還帶着茶葉。" "我是醫生。"精衛突然很認真地問我:"我覺得當醫生挺好的,現在社會上是不是特煩醫生?" "劫道的不如賣藥的,醫生賣的黑藥,一般人還不敢不要。" 精衛瞪他一眼:"你們家也有醫生吧?" "我姥爺是江湖郎中,把國民黨軍長的兒子治死了,從陝西跑到北京來。文革時紅衛兵不記他老人家的功勞,反說他是四舊,給整死了。這叫豬八戒照鏡子,里外不是人。"我挑釁似的看着她,沒想到她還能記住我姥爺是醫生。 精衛鼻子裡哼了一聲:"你是鏡子的哪一面啊?" 我躺在沙發上,捧着肚子大笑起來。"好,好!沒錯,你的確是精衛。這些年就是沒人罵我,活着都沒勁。" 精衛把茶杯推到我面前,茶色碧綠,暗綠色的葉子漲滿了半隻杯子。"你過得怎麼樣?有妻子了嗎?" 我不禁看了眼衣櫃的鏡子,一臉灰塵,鬍子茬滋出了一毫米,好幾天沒刮了。"你瞧我這副德行,誰那麼不開眼?"我本來就沒有結婚的打算,再說當時我的確認為自己挺小的。"嫁給我"三個字,我只是在多年前的一個夏日對精衛說過,那是我跟她開的最過分的一個玩笑。 "你這人個性太強。" "如果--如果在人的心目中總有個參照物在那兒擺着,戀愛就很難成功。即使結了婚,也是自欺欺人,我不幹這種事。"我的胃疼得厲害,可能是剛才喝過啤酒後又着了涼風。 然後又是沉默,空氣在沉默中逐漸凝結了,我甚至能感到空氣凝結時細微的啪啪聲。第一次感到沉默如此美好,那些語言無法表述的東西,於此刻電流般在我們之間交織成一副動人的圖畫。我看不到,卻能感到它的存在,聽到它的聲音。那是音樂才能傳達的,而我們偶爾相接的目光則是這沉默中最美麗的和弦。 做夢嗎?肯定是做夢!我偷偷在自己腿上掐了一把。 "我給你做飯吧,你有菜嗎?"好久,精衛要站起來。 "不餓。" "隨便吃點兒,我餓了。"精衛抿着嘴笑。 "那我們到外面去吃。"我趕緊伸手攔住她,我可不想為做飯這種事耽誤時間,再說我從來就不知道這個廚房裡有什麼東西。 精衛似乎有點兒犯難。"聽說深圳的物價特別貴。" "我知道。"我走向房門,阿三說最近是颱風的季節,出門一定要小心。"帶把傘,外面沒準下雨了。" 天空如一隻巨大而無處不在的凶靈,它憤怒着、咆哮着,風裡卷着為數不多的雨珠、土渣一類的東西,向他們撲過來,傘只能平舉着頂向前方。我似乎感到整個世界都在與自己為難,對手是大地的淫威,天空的暴怒!成群的沙礫在腳下竄來竄去,似無數條打着死結的繩索,幾乎讓人無法站穩。一道利閃把天空撕破了,我伸手把精衛摟過來,"轟隆隆"的雷聲把地面都震顫悠了。
飯館到了,我無奈地推開門,一點兒也不餓。 吃飯時,我們似乎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是默默看着對方,然後把飯菜拌着眼神一起吃下去。吃完飯我看了下表,馬上就十一點了。"你真是一個人出來旅遊?" "那當然,我是自費旅遊,美國大學生都是這麼幹的。以後上班了就沒時間了,我可是醫生啊,肯定特別忙。"精衛美美地看着我。"你現在幹什麼呢?怎麼在深圳?" "高三時我出了點事,現在剛從香港、東南亞回來。"我邊說邊仔細觀察她的表情,說到香港時,精衛吃驚地看了我一眼。"看過電影嗎?我就是南洋回來的華僑。"說着我把飯桌上的一個小竹籃扣在了頭上。 精衛哈哈笑起來,她笑得很開心:"你呀!你這種人天生就是不安分的,滿嘴都沒有實話。" "真的,我真是從香港回來的。"接着我就把這幾年的經歷簡單說了一下,說到驚險處,精衛用手絹堵住了嘴。 "都是真的?"精衛試探着問我。 "真的。" "那你就沒碰上過女人?"精衛一臉好奇地看着我。 我的喉嚨突然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過了好久才說:"我一直想着你。" 精衛把臉轉向窗外,外面的風小了些,雨卻瓢潑般下起來。我們又陷入了沉默,長久的低頭不語,天地間似乎只有嘩嘩的雨聲。 "你住哪兒呢?"已經十二點了,我猶豫着站起來,眼睛一刻也沒離開精衛的臉。 "我去找旅館。"精衛沒抬頭。 "太晚了,雨又這麼大。"我不知下面該怎麼說了。 "那就住你那兒。"精衛猛的把最後一口酒幹了。"我們走吧。" 我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表情很尷尬。 "你睡客廳的沙發。"精衛調皮地刮了下我的鼻子。 沙發怎麼能睡得下人呢,我折騰到半夜,最終鼓起勇氣闖進精衛的臥室時,看見黑暗中精衛正瞪着眼瞧自己。 "精衛。"我口乾舌躁,連自己都聽不出聲了。 "什麼事?" "我愛你。" "我知道。" 我一把揪住精衛的頭髮。"我愛你,真的,我一直愛你-----" "不行。"黑暗中,精衛要起來。 我發瘋般地把她從被窩裡拖出來,狠狠在她肩膀上咬着,咬下去,似乎用盡了力氣。我一口一口地咬着,像飢不擇食的野獸。可能我現在就是野獸!我的牙齒很鋒利,很頑強,它似乎要撬開命運剛剛開啟的門。逐漸我進入一種癲狂的狀態,手伸到精衛身下,最終竟把她整個託了起來,我在屋裡轉着,像捧着世界上最後的奇珍。整個房間都在旋轉,事後回想,我竟發現自己的記憶中出現了空白。 "寶貝兒!寶貝兒!"精衛終於被感動了,她緊緊抱着我再也沒分開…… 精衛去衛生間時,我在床單上摸索了一會兒,並沒發現自己想找的東西。一股失望讓我難過了好一陣子。精衛並不完全屬於自己,也是,誰會像四川姑娘那麼缺心眼兒?六年中,什麼都會發生,自己連鬍子都長滿了臉,又有什麼資格要求人家呢? "還記得我曾要你嫁給我嗎?"天快亮了,我輕輕捏住精衛的鼻子,我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有機會說這句話。 "還記得我那封信嗎?"精衛拿開我的手。 "你還在恨我?我當時不敢回信。"我覺得無地自容,可那能怪我嗎? "你總不能這樣混一輩子吧?"精衛背過身去,不再看我了。 "以後再說吧。"我平躺在床上,很累,身上的骨頭好象酥了。 精衛長長嘆了口氣。"陪我玩幾天好嗎?" 此後幾天,我渾然把阿三、山林拋在了腦後,一直陪着精衛在深圳周圍旅遊。 那是如詩如夢的一星期。我們盡情的揮霍着時光,腳印被我們留在曠野、山間,留在大都市的每個角落,留在記憶長河中最湍急的旋渦里。我們揮灑着對方的快樂和溫柔,我清楚這是老天蓄謀已久的安排。有一段時間我們想向世界表明自己的愛是獨一無二,是舉世無雙。幾乎每到寂靜無人處,我們都要重複無數次那古老而美麗的誓言,用語言、用親吻、用默契的微笑、用我們之間特有的不為人知的暗示。 有時我想精衛和我是天生的冤家,我們相互憎恨又相互牽掛,相互愛戀又相互鄙視,不久那周期性的發作又開始了。有一次我們在大街上溜達時,路過一家大醫院,精衛興奮地跟我說:"將來我就在這樣的醫院工作,多有意思!" "有什麼意思?一天到晚地關在籠子裡,一群鳥!"我不屑地說。 "我們是救死扶傷,這是對社會有用的事。你呢!你都快成混混兒了。"精衛一屁股坐在路邊的長椅上,她忿忿地看着我,滿臉的怒其不爭。 我呵呵冷笑着,口氣里多少已經有些嘲諷的意味了:"在任何人眼裡我都是個混混,你不這麼想?"
"你想讓我做學問?沒發燒吧你?"我伸手去摸她的腦門。 "我說正經的呢。"精衛一把將我的手打開。"你能不能認真點兒,上學的時候你就拿什麼都不當回事,難道你真要混一輩子?" 我惱怒地站起來,臉上像有無數小針扎着似的難受。"混一輩子怎麼了?誰不是在混哪?做學問有什麼用?好幾百萬知識分子也沒拿回一個諾貝爾獎來,全是笨蛋!我做買賣掙錢,等我有了錢,知識分子算老幾?到時候我他媽弄個張東獎,到時候我想給誰就給誰,到時候你看那些知識分子求不求我?我放屁都會有人說是香的。" "你怎麼這樣啊?"精衛邊說邊搖頭,她痛苦而失望地看着我。"怎麼這樣啊你?真沒勁!" "瞧我不順眼吧,瞧我不順眼的人多了,可我不在乎,山林說得對,都是傻逼。都他媽以為自己是個人呢,實際上狗屁不是。學習、工作、結婚、生孩子,你們還會什麼?這人跟畜生有什麼區別?我告訴你,人就會穿衣裳,畜生可比人實在多了……"我滔滔不絕地說着,也不知哪來的那麼多話,最後連自己都不知道在說什麼了。 等我發泄完畢,精衛已經走了。她沿着大街向火車站的方向走去,背影竟像一張鄙夷的面孔。我猶豫了半天,最終也沒追上去。我有預感將來我們還會見面,而且我知道了她的單位,沒準哪天我就會蹦去呢。
發跡的結果 一 我的兒子 精衛再次離開了我,我獨自在大街上轉了好久,天色晚了,滿街的行人在我眼裡全是毫無意義的影子。鞋底濕漉漉的,塑料模特在櫥窗里擺着各種姿勢,那白晰的面孔映着天邊的晚霞,竟是一種莊嚴的神態。此時我突然想起了山林和阿三,趁天還沒黑,我急急忙忙跑到了醫院。這是家鄉村小醫院,幾乎連個正經醫生都沒有,我們把山林放在這兒,純粹是為了安全。我走進醫院時,山林正在病房門口轉悠,阿三則蹲在門檻上抽煙。 大老遠山林就指着我大笑起來,他笑個沒完,手還一直點着阿三的腦門:"我說什麼來着?我說什麼來着?我看你幹什麼都不行,還是老實點兒吧。" 阿三低着頭,一臉慚愧。 "怎麼了?"我走過去問。 "阿三說你在廣州火車站把他甩了,然後拿着錢溜了。我說不可能,阿三偏偏不信。"山林又給了阿三後腦勺一下。"我沒錯吧,張東是什麼人我還不清楚?" 我無精打采地看了他們一眼,也蹲在阿三旁邊開始抽煙。阿三疑惑地轉臉看着我。"我找過你,找過好幾次,你都不在。而且-而且--" "而且你們也不知道我把錢藏在哪兒了,對不對?"我低着頭說。 阿三老實地點點頭。 "我估計你找過我,可我這幾天都回來得挺晚,你找不到。"我抬頭看着山林:"你的肚子怎麼樣了?" 山林原地跳了幾下,他興奮地說:"已經沒事了,我拿着刀往下扎的時候,特地用手掌頂了一下,要不非捅死不可。" "好,那我們明天辦出院手續,明天下午就去廣州。"我把煙頭狠狠捻在地上。"咱們接着干。" "你這幾天到底幹什麼去了?"山林沒接話茬,他一直在研究我的臉。 我白了他一眼,胸悶得厲害。"我碰上個女的,當了回傻逼行了吧。" "重色輕友,你沒勁了。" "沒錯,我是挺沒勁的。"我又點上一支煙,百無聊賴,沒心思搭理他。"明天辦手續。" 那夜我躺在床上,無數希奇古怪的想法像一群蝙蝠,在腦子裡飛轉着。我知道自己在品一杯酒,一杯用生命釀成的烈酒。在此之前,我沒醉過,之後也不會醉。而這晚我卻把自己徹底的灌醉了,用一個星期的夢幻,用一世的希冀,但願長醉不復醒吧! 我睡着後做了個很奇怪的夢,因為很少做夢的緣故,那夢竟記得非常清楚。 我夢見自己在爬一座五六十層高的樓,每節台階都異常陡峭,以至像看電影似的一層層都在眼前。在夢裡還能聽到自己登樓時粗重的喘息聲,我拼命地往上爬,低着頭,攥着拳頭。至於目的何在?終點何在?我根本來不及想,可才爬到一半,便發現大樓到此為止,四周全是黑洞洞的夜空,眼前只有曲曲折折的樓梯向上延伸着,而我卻呆呆地站在當地,不知道是繼續登樓還是回去。 我們辦好了出院手續,房子也退掉了。中午我們就坐上去廣州的火車,在車上我將八姐的事告訴山林。他一聽就急了:"這臭娘們兒還沒死哪?" "特硬朗,她敢死嗎?死也得把丫的骨灰攘嘍。"我突然把對精衛的氣憤發泄到了八姐身上。話一出口,旁邊的阿三就哆嗦了一下。"嚇唬鬼子的,你哆嗦什麼?"我笑着問他。 "你們北方人是不是都愛打架?"阿三詫異地望着我們倆。 "該打的時候就得打。"山林突然高興起來。"說說,怎麼收拾她?" 我仰頭想了想,只有《紅岩》的刑罰最解恨:"老虎凳,辣椒水,往丫手指甲縫裡釘竹扦子,要不把她的牙全用鉗子拔嘍。"我說一句阿三哆嗦一下,最後他竟把耳朵也堵上了。"好,讀書多就是有好處,收拾人都不用費腦子。"山林拍了下大腿。"到廣州咱們直接去找她。"
"你怎麼知道?"山林問。 "一看就是,你們要電子表嗎?帶計算器的,都是香港貨。"司機迫不及待地甩給我們一塊表。 我拿起表看了看,表上是個計算器,十幾個小得可憐的白色按鈕嵌在錶盤上,顯示器是液晶的。"不錯,多少錢?" "四十五,你們想要可以便宜些。"司機滿臉陪笑地說。 "十五。"我不動聲色。 司機回頭看了看我,再沒開口。不一會兒我們看見八姐家的那條街道了,為了不暴露行蹤,我們提前下車了。下車後我對阿三說:"過一會兒,你在店鋪外面等着。要是有事,你喊修破鞋,你就跑,聽懂沒有?"阿三不明所以地點點頭,山林卻在一邊笑出了聲。 我和山林昂首走進店鋪,四川姑娘正給一位客人試打火機,她看見我們進來,圓眼睛立刻變成了三角的。她看看我們,又看看樓上,臉上的皺紋忽聚忽散,樣子非常滑稽。突然她把打火機扔在地上,淅瀝嘩啦地叫喊着什麼,撒腿就往樓上跑。我和山林在這裡住過,知道這房子沒後門。山林索性打開了兩瓶啤酒,我們坐在門口喝起來。買打火機的客人被四川姑娘突如其來的舉動搞暈了,他詫異地看看我們:"我要打火機。" "關門了,你走吧。"山林不耐煩地揮揮手。 客人手裡拿着一盒煙,他眼巴巴地瞧着我們:"就要一個打火機。" 我知道抽煙人的苦楚,從貨架子拿了個打火機扔給他:"趕緊走吧。" 客人哼哼唧唧地走了。 此時八姐出現在樓梯拐彎處,她扶着樓梯欄杆,一臉幽怨地注視着我們。四川姑娘探頭探腦地在後面看,眼睛時刻不離我的下巴。 "下來吧,看到眼裡就拔不出來啦。"山林用啤酒瓶子瞄準着八姐。 八姐快鏡頭似的,幾個箭步就躥了下來,她一把揪住山林的手臂。"東子,山林!真是你們倆,你們是怎麼回來的?我還一直以為你們也給抓住了呢,上次的事真是懸哪!……"說着她向門外瞟了一眼,此時阿三正在馬路對面賊眉鼠眼地往屋裡看。 "甭看了,外面都是我們的人。"我一把抓住她的頭髮,八姐痛苦地仰着臉,舌頭伸出半寸長。"姐姐你這兩年過得不錯呀,越來越年輕啦!小臉兒跟上了石膏似的,真光溜兒!"我笑着摸摸她的臉。這時四川姑娘想偷偷從我身後溜走,我一把將她推回去。"老老實實呆着,敢跑我讓你再發育一回。"四川姑娘果然怯生生地退到樓梯上去了。 "東子,山林,我真不知道會出事,誰能想到哇……"八姐正要說下去,山林卻揚手給了她兩個嘴巴。她驚叫着想從我手裡掙脫出來,山林照她腰裡就是一腳。八姐像塊石頭似的摔到了牆角里,她的屁股撅得老高,頭頂在地上。"幹啥呀?欺負婦女呀?你們是老爺們兒嗎?"八姐一着急老家方言都出來了。 "欺負你,你他媽也配我欺負!"山林照她屁股上又是一腳。"騷貨!因為你我們倆差點讓人剁成包子餡兒,今天我非把你牙的門牙拽下來不可。"說着,山林開始滿屋找傢伙。 八姐捂着耳朵大叫起來,邊叫邊往外看。阿三可能覺得事情不對,他跑過來向屋裡張望。山林突然把軍刀拔了出來,閃着寒星的刀尖指向八姐的鼻子。"你再叫喚,你再叫喚?又他媽不是強姦你,再叫喚把你鼻子剌下來。" 八姐被嚇得渾身癱軟,果然不敢叫了。"我真不知道,我真不知道,騙你們我是後媽養的。" "去你媽的,你不是後媽養的,你丫是婊子養的。"我邊喝啤酒邊罵道。 八姐居然苦笑着點了點頭。 "臭不要臉的,你還有點兒良心沒有,那一年多你從我們身上掙了多少錢?我們哥兒倆輪流伺候你,你舒服了是不是?舒服了就賣我們?"我說着說着,怒火竟有些控制不住了,抬手把酒瓶子裡的啤酒倒在八姐身上,咕咚咕咚的啤酒順着她高聳的雙峰間流了下去。 "我真不知道,真不知道。"八姐頓足捶胸,頭髮上的啤酒泡沫順着臉流下來,嘴邊全是雪白的泡沫。她坐在地上,兩隻腳丫子在地板上啪啪地拍着。 "真煩!"山林一下把她的腳踩住了,狠狠地在地上捻着。"那你知道什麼呀?就知道上床?" 八姐疼得直吸溜,可她還在爭辯:"我是聽說他們打起來了,可我不知道是扳子回來了,要不我能讓你們去嗎?我可是一直拿你們當親兄弟看的呀,打你們一走我的買賣立碼就不成了。"八姐突然傷心起來,她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哭出了聲。"我一個女人容易嗎?大老遠跑出來,我不就是想掙點兒錢嗎?這年頭做買賣真難!誰都不能得罪……" 我和山林對望一眼,那時我覺得自己有些糊塗,好象我們成了不講理的迫害者。山林照八姐身上呸了一口:"老娘們兒樣!我問你,扳子還在廣州嗎?" 八姐抹把眼淚,她費了好大勁才止住悲聲。"那年扳子從北方帶了幾十個人,沒幾天就把槽子幹掉了,他接着用槽子的眼線做生意……"八姐娓娓道來,似乎在講故事。 "再廢話我把你嘴撕成三片兒的,我問他現在怎麼樣了?"山林滿眼冒火。 "槍斃啦,槍斃啦。"八姐急忙喊道。 這回我們總算鬆了心,其實揍她一頓沒意思?我們最擔心的是扳子的去向,這傢伙要是還在廣州,我們的生意就沒法做了。槍斃了最好,槍斃了國家和我們都省心了。後來八姐告訴我們,警察一直在關注扳子的動向,早就想槍斃他,可證據不足。這回扳子在廣州與圈子火併正好把自己送到了槍口上,我們的命不好,要是趕不上警察來就沒事了。八姐說到這兒,我和山林竟同時嘆息了一聲,幸虧是警察及時趕到,要不我們的小命兒肯定交代了。此時我突然感激起那個宣武虎警來,有人說好警察就是只鵝,咬住了就不撒嘴,看來虎警就是這樣的人。
"這話咋說的?本來你們就是我兄弟,這事不是弄清楚了嗎?再說以前我也沒虧待你們。"八姐忽然把撒亂的頭髮攏了攏,下巴微微向上翹了起來,眼神也迷離不定了。 "呸!"山林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騷得你流湯。" "行啦八姐,今天我們的事還沒完呢。這事不用說我們心裡也清楚,保證是扳子設的局,你讓我們鑽進去的對不對?別號喪,號喪也沒用,我們也不打算要你的命,今天就想留你一隻耳朵。"說着我又一把揪住她的頭髮,另一隻手將山林的軍刀搶了過來。八姐"啊啊"地大叫起來,她的屁股拼命往下坐,人幾乎懸在了半空。"告訴你,頭髮掉了可不關我的事,你活該。"我高舉着軍刀,耳朵里嗡嗡做響,眼前全是八姐痛苦扭曲的面孔。 "我還有話說,你讓我說完……"八姐的兩隻手突然抱住了我的胳膊,身體完全趴在我身上。"就一句,就一句,你聽完了再動手。" 山林不屑地擺手。"別聽她的,不讓她掛點兒色兒,她就不知道北京爺們兒的厲害。" 八姐又啊啊地叫了幾聲:"你們是男的嗎?是男的就得讓我說話,說完話要我兩隻耳朵都行。" 我被這句話氣樂了,一散手把她扔在地上:"好,好,你說,要是我不愛聽就剁你倆耳朵下來。" 八姐大喘了幾氣,她沖已經嚇傻了的四川姑娘喊道:"快去,把你兒子抱下來。"她連喊了幾嗓子,四川姑娘這才反應過來,她撒腿就往樓上跑。 山林哈哈笑了幾聲:"抱她兒子就管用啦?抱她爸爸也不行。" 此時四川姑娘抱着個一歲多的孩子跑下樓來,那是個鬼頭鬼腦的男孩,眼珠子提溜亂轉,一看就是個調皮鬼。八姐衝過去把孩子接住,然後舉到我面前:"你們看這孩子像誰?仔細看看。" 我沒明白她的意思,便回頭看山林,他正詫異地看着我。"你看我幹嘛?"山林疵牙指着我身後的孩子:"你自己看看。"我再次打量這個孩子時,突然想起了參加山林葬禮的那個夢,夢裡我身邊有個小男孩,他竟和眼前這個孩子長得很像。八姐把孩子又向我面前湊了湊:"你仔細看看,這孩子像誰?" 孩子機警地看着我,他淡蘭色的瞳仁里反射着我橢圓型的臉,忽然孩子沖我唧唧咯咯地笑起來,他甚至想伸手來抓我的鼻子。我突然覺得耳邊響了聲炸雷,似乎有人給我的後背一棍子,如果不是靠在櫃檯上我肯定摔下去了。這孩子笑的模樣竟和我小時的照片一模一樣,終於明白了八姐把孩子抱出來的用意,此時她把孩子往我眼前湊着。山林看出勢頭,在我屁股下面掂了把椅子,我順着櫃檯出溜下去,一時間兩腿酸軟,後脊梁有一股涼風上下亂竄。 山林咳嗽了幾聲,他沖四川姑娘胬胬嘴,聲音緩和了不少:"把孩子抱走。" 四川姑娘迷惑地看看八姐,八姐把孩子交給她,柔聲細語地說:"孩子該睡覺了,你好好哄哄他。" 我頹然坐在椅子上,平生第二次沒了主意。大概過了十分鐘,我有氣無力地問八姐:"孩子是怎麼回事?" 八姐終於踏踏實實地坐在椅子上了,她一隻手板着腳,另一隻手依然攏着自己的頭髮。"你們走後沒兩天,我就知道你們出事了,可我一個女人家能怎麼樣,想救你們也沒那麼大份兒啊……" "你少扯沒用的,就跟你多仁義似的,我問你孩子的事呢?"我恨得牙根痒痒,真想把鞋底子扣她臉上。 "好,好,好。"八姐幽怨地嘆口氣。"你們走後沒多久,她肚子就大了,我琢磨了半天,估計這孩子是你的。後來我勸她把孩子打嘍,這死丫頭硬說要第二次發育,還說這是你教給她的,死活不打。孩子生下來,我們倆可槽老罪嘍,就你這兒子十個月就會罵人,抓住什麼摔什麼,別提多煩人了。"八姐突然瞟了我一眼。"可話說回來,這孩子真是聰明,透着鬼,將來保證能上大學。" "歇了吧你,就知道找好聽的說。"山林又打開一瓶啤酒,他一臉壞笑地問:"那她到底發育了沒有?" 八姐竟咯咯笑起來:"這可是人家東子的專利,我怎麼知道?"接着她又換了副哀求的面孔。"你們說我容易嗎?四川丫頭本來就傻了吧唧的,什麼事都指望不上。我一個人守着個小買賣,還得替你養兒子,就算大姐有事對不住你們,看在孩子的份兒上就放大姐一馬吧。再說你們要還想倒煙,大姐還能幫你們呢。"八姐諂媚地望着我們,手不住地在胳膊上胡嚕着。 我站起來往外走,山林跟在後面。 "兄弟,孩子怎麼辦?你們還倒煙嗎?"八姐追了出來,一把拉住我。 我抬手指了指不遠處的珠江:"扔河裡。"我打開她的手,徑直走了。 沒三天的時間我們就湊齊了一百箱希爾頓、萬寶路。當時黑市上的港幣匯率是一比一點四,貨主們知道我們付港幣,價錢又便宜了不少。阿三找了輛卡車,我從市場上買了些菠蘿。當時廣州的菠蘿五分錢一斤,我只用了幾百塊就把煙箱子全蓋上了,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拉的是一車水果呢。 臨出發時,山林說有些事要辦,一去就是一個多小時,我和阿三等得不耐煩了,山林才回來,我見面就開始罵:"你屎憋的?不知道咱們拉的是一車雷呀?路上在哪兒找個妞不行?非在廣州惹事?……"山林臉上黑白不定,他瞪了幾次眼,最後悶頭上車了。路上我問他幹什麼去了,可這傢伙鐵嘴鋼牙就是不說
"馬。"阿三立刻說。 "說你不知道你就是不知道。"我裝出副很耐心的樣子解釋:"是騾子,你看看它的耳朵和尾巴,跟馬不一樣吧。這是驢和馬一起生出來的。別看騾子個挺大,沒用,是個太監。"阿三邊聽邊點頭,一臉誠惶誠恐的樣子。我問:"你知道騾子怎麼來的嗎?"阿三很認真地搖了搖頭。 "從前是沒有騾子的,而且北方的驢也不怎麼叫喚。後來有個商人從南方買回來一頭母驢,你猜怎麼着,這頭驢特別愛叫喚,叫起來沒個完,後來主人給叫煩了,就找了匹馬弄它,結果一弄驢就不叫了。主人一高興就讓馬天天干驢,後來這頭驢就生了頭騾子,騾子會幹活。可就是不能生育。"說完我趴在車裡哈哈大笑起來,山林大叫停車,他在公路上轉了一圈兒,嘴才恢復過來。 阿三傻呵呵地坐在車上發呆,山林給了他一巴掌:"你要是再問這問那,我們就給你找匹馬,你信不信。"阿三這才知道我在拐着彎罵他,他氣得漲紅了臉,嘴裡蹦的都是廣東話。不過以後他學乖了,旅程也清靜了不少。 卡車整整跑了四天,由於怕查車,我們一直沒敢住旅館。南方人就是能吃苦,司機經常是在車上睡一個鐘頭便上路了。車終於駛進了北京,我和山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在山林的指引下,卡車轉了幾個小時,終於饒過了檢查站。
回到北京 到北京時天擦黑了,我們在大紅門附近找了個地方停車,然後我就開始聯繫麻瘋。麻瘋聽說我們安全到京,興奮得像一隻歡蹦亂跳的跳蚤,沒半個鐘頭他就帶着人來了。難怪他興奮,由於缺了我們這條線,最近這兩年他一直搞三批。按麻瘋自己的話講:這回總算能少讓人家強姦一次了。麻瘋的人點貨時,我問了問家裡的情況,麻瘋說一切都好,只是二頭和狼騷兒最近不太順。我還沒來得及再問下去,山林便他結帳。 "咱不是干皮包公司的,哥們兒做買賣一直仗義,知道你們回來早把錢準備好了。"麻瘋叫人提過來一個箱子,箱子裡全是人民幣。"瞧瞧,一捆一萬,你自己數吧。"他把箱子提到我面前,我環視一下他帶來的人,眼珠子不自覺地往出冒冷氣。那幫傢伙知趣地躲遠了。 "什麼是皮包公司?"山林問,我們離開北京太久了,不少順理成章的話,我們居然聽不懂。 "香港怎麼去的?白活!"麻瘋哈哈笑着。"就是夾個皮包,到處拿嘴騙錢的公司。夜壺鑲金邊,光在嘴上,這樣的公司滿街都是。狼騷兒就是這種人?" "他騙你啦?"山林問道。 "那孫子比你們哥倆簡直差遠了。去年他拿着份紅頭文件找我,說政府要打撈鄭和下西洋的寶船,全民集資,金銀財寶大家分。掏一萬,過三個月就給一萬五,說得有鼻子有眼的,我差點信嘍。後來我問他船在哪兒,他說在裏海,你說這不是拿我打鑔嗎?好歹哥們兒也上過學吧,鄭和的船怎麼能跑蘇聯去?裏海不他媽是湖嗎?"麻瘋越說越氣憤,後來連脖子都粗了。 "你愛搭理他!狼騷兒的話還能信?"山林不以為然。 麻瘋十分不滿,他瞪着眼睛嚷嚷道:"我怎麼會知道他的人性?狼騷兒是你們的哥們兒,這不是沖你們哥兒倆的面兒?要不我知道他是誰呀?" 山林趕緊給他點了支煙:"我們哥倆沒騙你就行啦,有假煙我們燒嘍地不能給你。對了,他不賣菜啦?" "賣菜對得起誰?人家早不賣了,去年他號稱干公司,火了一陣兒。腦門子放光,天天打着領帶在街面上晃悠,跟華僑似的。"麻瘋邊說邊掐自己的脖子。 此時我把錢點清楚了,便問道:"你掐脖子幹什麼?" "我一直就沒弄清楚,你說領帶有什麼用?我說是給自己準備的上吊繩,咳,你說準不準,還真說對了。"麻瘋單挑大指,一臉幸災樂禍。 "讓人綁啦?"山林問。 麻瘋嘿嘿冷笑着:"讓政府綁啦?為民除害,丫給判了三年。" 我和山林同時啊了一聲,要說二頭給判了我們都不會覺得奇怪,這傢伙動不動就出手傷人,被警察盯住是早晚的事。可狼騷兒被判實在難得。"為什麼呀?"我問麻瘋。 "他的皮包公司被政府查辦是狼騷兒有福氣,要是碰上茬子非給狼騷兒辦了不可,他是見誰騙誰,忒不是東西了。"麻瘋最近可能快到更年期了,滿嘴廢話,詞不達意,說了半天才轉到正題上。最後才勉強說了點兒管用的:"他讓人家告了,不知道狼騷兒用什麼辦法騙了五萬塊錢,後來還不起了人家就把他告了。這事也怪,怎麼會有人相信狼騷兒鬼話?明兒我見了得好好跟丫學學……" 山林向麻瘋帶來的人揮揮手:"行啦,你們趕緊走吧,再等一會兒政府就來查辦你們啦,政府要是把你們抓住可跟我們沒關係啊。" "就欠拿針把你的嘴縫上。"麻瘋氣哼哼地帶着人走了。 看着他們走遠,山林忽然嘆了口氣。"狼騷兒這小子出來又有吹牛的資本了,你還記得他剛進工讀學校那陣兒嗎?" "丫當時就盼着勞改呢。"我看了看不遠處蹲着的阿三,順手把運費拿了出來。"阿三,叫司機走吧。"我把錢扔給他。
"五六萬吧。"我把地上的行李收拾起來。"今天,咱們住哪兒?" "花市,那房子一直空着呢。" 晚上,我們一起來到花市,房子兩年多沒住人了,一進門我竟被熏了出來,那是股極刺鼻的大蔥味。山林把前後窗戶都打開了,阿三用撲扇轟了半天,我們才勉強坐下。山林惡狠狠地罵:"肯定是鄰居看這房空着,冬天放大蔥了,真討厭。"後來山林叫阿三去街上買些熟食,我則靠在沙發里打盹。過了一會兒,山林把我叫醒了。剛睜開眼,我竟覺得一陣暈眩,嚇得又閉上了。山林把我們的錢都擺了出來,花花綠綠的票子堆滿了茶几,我從沒見過如此壯觀的場面,當時竟說不出話來了。山林拿出兩捆人民幣:"這個給阿三。"說完他又拿出三捆來:"這個還二頭。"然後他舉起手掌,當空一劈,茶几上的錢被切成了兩半。"裝袋,咱倆一人一半。"說着他便翻箱倒櫃地找出了兩個旅行袋。 "這錢大部分是你挨刀掙的,我不能分這麼多。"我渾身刺癢,額頭冷汗直冒,恨不得抓起捆錢來咬上一口。 "沒你,我能回得來嗎?再說,要不是你反應快,咱們就和扳子一塊給斃了,幸虧是咱倆搭檔!換了二頭我得死八回。"山林悶頭裝錢,根本沒看我。 "懸乎!槍斃不了,咱們沒那麼大罪過。"我開始跟他一起往包里裝錢。 山林突然抬頭瞪了我一眼。"死不了也夠戧。"說着他看了看屋子。"這房子只能住一天,明天得找新地方。趕緊裝錢吧,阿三看見就不好了。" "一會兒我回家。"說完,我把旅行袋塞到了床下。 那天晚上我有些喝多了,一個人回了家。到東側路時,我便沿着護城河一直向西走。現在已經是秋天了,空氣中瀰漫着一股黃土味兒。我扶着河堤上柳樹,小心翼翼地走着。河水鱗鱗,月光在水面散成幾大片銀光。我真想用手去摸摸那來自天空的晃動的月光,可又怕一頭栽下去。記得有位詩人說過:"獨處是一種情緒"。乘着酒興,我沿着河岸一路小跑,靜靜地憋着氣跑。有一段時間我甚至忘了自己要跑向何方,只覺得有股東西在肚子裡悶得難受。 終於我再次看到了那片排子房,遠遠望去,月光下那一大片平房雜亂得像迷宮,偶爾幾股煤煙則添加了絲悽厲的感覺。 有人說人的肌肉也是有記憶力的,我的確連頭都沒抬就走進了我家的胡同。一抬眼,有個人影突然出現在面前,可能是太緊張了,我側身就貼在牆上,旅行袋藏在身後,另一隻手握上了腰裡的傢伙。那黑影左右晃了兩下,突然發出了"咯咯"的笑聲。我繃緊的神經一下子鬆弛下來,這人是豆子。"你,你放學啦?"豆子認出了我,可能在他的印象里我永遠是那個把他當漢奸追的小學生。 "放學啦!"我繼續向家裡走。 豆子跟在後面,一時想不起說什麼。我快到家了,才聽見豆子在後面嘟囔着:"我要吃肯德基。" "什麼肯德基?"我沒明白,豆子這傢伙怎麼還會說出洋名來? "他們都去吃了,在前門,學生都去了,你也去了吧?"豆子興奮地看着我。 我當時還真不知道肯德基是什麼,後來才聽說那兩年前門開了第一家肯德基快餐。北京市民就像打擊侵略者似的,奮勇直前地要給美國人點兒顏色看看,一時間萬人空巷,估計肯德基的老闆是樂瘋了。當時我估計那是家飯店,於是拍了拍豆子的肩膀。"你還沒去吧?" "我爸說,好幾塊錢一塊呢,太貴了。"說着,豆子竟嘬了一下手指頭。 其實豆子只能算是弱智那一類的,他能分得出好壞來,雖然我們小時候欺負他,可平時有好吃的也常給他一些,那是他為我們幹活的報酬。"那你就自己去吃吧。"我掏出二十塊錢,塞到他手裡。"誰要都不給,就給賣給你雞吃的那個人,明天就去吧。"說完,我掉頭就走了。後來豆子在街上沒少說我的好話,好多人認定了我發財的依據就是豆子的評論。 其實我那天挺害怕的,特別是走進家門的一剎那,腿都酸了。一進門我就看見了那台十二寸的黑白電視,那是我家在82年買的。當時老爸像請佛爺似的,把這玩意兒背回來,老媽則用三天時間給這個鐵傢伙縫了個布套,據說買一副電視罩要花兩塊多。此時電視正在播放着節目,老媽竟躺在床上睡着了。她可能聽見我進來了,便迷迷糊糊地說:"又輸了吧?飯在櫥櫃裡。" 我知道她把我當成老爸了,看來老爸最近迷上麻將了,其實以前老爸就玩麻將,不過他們根本不叫賭,輸贏不過是一兩毛而已。"吃過了。"我把旅行包放在桌子上,開始滿屋找開水。 "小兔崽子是你呀?"老媽像按了彈簧似的,一下子從床上跳起來,僅僅一秒鐘老媽的眼睛就紅了,她指着我罵道:"你還回來呀?你為什麼不死在外頭哇?你還知道有這個家吶?" "這不回來了嗎?"我儘量把聲音壓低,就跟上學時在外面耍了一宿似的。 老媽可不認為事情如此簡單,她醞釀了許久,眼淚憋回去了:"我怎麼養了你怎麼一塊料?一走兩年,連個信兒都沒有。街坊四鄰還以為你給抓起來了呢。小兔崽子……" "我叫麻瘋送信啦。"我給自己倒了杯開水,出外兩年多沒喝過幾回熱水。 "那是前兩月的事。"說完,老媽終於支持不住了,她捂着臉哭起來,淚水如汩汩的泉水,從指縫裡往出冒。"這個不懂事的東西,我的命怎麼這麼苦哇?放着好好的學不上,在外面折騰,丟人現眼。胡同里的街坊都說你進大獄了,我怎麼這麼倒霉呀。要知道你這德行,生下來我就該拿臉盆給你沁死……"老媽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叨嘮,如果倒退幾年她肯定會找撣把子抽我了。 "行啦,我要是不認您能大老遠跑回來嗎?"我順手找了條毛巾塞給她,毛巾遞過去後老媽哭得更厲害了。我不知道該怎麼勸她,於是在床邊傻坐了半天,而老媽說了什麼卻一句沒聽進去。 突然老媽一把揪住我,急迫地問:"說,你這兩年去哪兒了?" "在廣州做生意。"我曾告訴麻瘋,見了我家人只說在廣州做生意。 "做生意怎麼連個信都不來?你是不是干犯法的事去了?"老媽揪得極緊,我真擔心她會把我的扣子拽下來。 "忙!特別忙!"我趕緊掙脫開她,急赤白臉地說道:"您知道我在外面多忙嗎?跟小機器人似的,兩年裡我連熱水都沒喝過,多不容易?還有工夫寫信?您一天到晚在家裡悶着,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事。我是為了咱們家,現在物價漲得這麼厲害,不玩命掙錢行嗎?" "你瞎折騰啊?要是上了大學呢?上了大學會受這個累。"老媽的口氣立時緩和了下來。"你現在還沒過歲數,聽說到二十三呢,你再補習一年……" 我疲憊地看着她,自從出得學校大門,我就沒打算回去。"就知道上大學,上大學有什麼用,全是一幫書呆子。"說着,我把電視關上,拔掉全部電源,一下就把電視機抱了起來。老媽不明所以地看着,我抱着電視就往外走,快出門時老媽從後面追了上來。 "你幹嘛?"她問我。 "我讓你看看。"說着我便朝胡同口的垃圾堆走去,來到近前一甩手就把電視扔了出去。哐鐺一聲,電視機冒了陣白煙,零件淅瀝嘩啦地散了一地。 老媽驚叫一聲:"你撐的?"說完,她雙腿發軟,一下子靠在牆上。我笑着把老媽扶進屋裡,她坐在床上,嗓子裡像吹哨似的嚶嚶響着。"你要氣死我是怎麼着?你簡直是要氣死我!" "明天我給您買個新的,二十一寸的彩電,帶遙控器的,保證您喜歡。"我蹲在旁邊給她捶了捶背。 老媽有氣無力地躺在床上:"你簡直是要氣死我,你就是要氣死我,二十一寸彩電三千多塊哪?我天天看你得了。" 我一把旅行袋的拉鎖打開:"您看看。" 老媽只向旅行袋裡看了一眼,就又躺下了,這回她把眼都閉上了,手指一個勁抽搐。大概過了五分鐘,老媽突然坐起來:"你到底幹什麼去了?" "做買賣。"我把旅行袋塞到桌子下面。 "做什麼買賣能掙這麼多錢?你到底幹什麼了?"老媽邊說邊打量我的臉。 我神秘地笑了笑,還是讓老媽掌握些把柄好:"做什麼買賣都能掙錢,你可千萬別說出去,我就是逃了點兒稅,跟別的沒關係。" "你就是不老實。"老媽狠狠瞪了我一眼。"你,你再把錢拿出來讓我瞧瞧,我還從沒見過這麼多錢呢。" 第二天我去找二頭,聽家裡人說,我走這兩年二頭經常來家裡坐,冬天還幫着買過幾次煤。二頭家變了,彩電、錄音機、冰箱都置辦齊了。他父親還是那副病病歪歪的樣子,他躺在床上告訴我,二頭有幾天沒回家了,現在基本上是住在店裡。我很奇怪,二頭這傢伙也發跡了?打聽好地址,直接去了。 二頭的門臉就在大院附近,我記得以前那裡是家軍人服務社,現在被二頭改造成批發煙酒糖茶的雜貨鋪。我進門時,二頭正指揮兩個大嫂往貨架子上搬東西呢。我站在門口笑着說:"早知道今天,當初就應該長高點兒。"。 "你呀!"二頭臉都沒回就聽出了我的聲音,他轉身竄了過來。"你小子什麼時候回來的?"說着他當胸就給我一拳。 "昨天。"我躲開他,開始打量起這個門臉,房子有三十多平米,看樣子後面還有庫房。"不錯呀,驢槽子該棺材,你成人啦?"我突然發現跟在後面的二頭走路一掂一掂的,似乎一腿長一腿短了。"你的腿怎麼了?" 聽到這句話,二頭光彩照人的臉上立刻蒙了層灰。他苦着臉拉我坐下:"別提了,哥們兒已經是廢人了。"說着,二頭竟扶着我的肩膀竟掉了幾滴英雄淚。 我最看不得男人哭,特別是二頭這樣的人,從小我就沒見他哭過。後來他把我拉到門面後面的庫房裡,長嘆一聲。"哥們兒這兩年可倒霉了,你不知道……" "行了,行了,怎麼跟狼騷兒似的?有點出息好不好?"我聽得很不耐煩,當年狼騷兒在醫院裡就是這副德行。 "是,是,是。"二頭一個勁點頭,這小子變脾氣了,要是從前我這樣挖苦他,二頭早撲上來一頓老拳了。"你們失蹤後,我一直在市場上賣菜,你說咱也沒招誰惹誰的,咳!……"二頭的樣子很是難過,我使勁捂着嘴才沒笑出聲。這小子居然認為自己是個好人,看來他早把自己欺負人的事忘了。"咳,去年冬天我回家,剛把三輪車停好,胡同里楞衝出三十多人,手裡拿什麼的都有,我還沒答話就讓人家一頓臭揍,當時我就不醒人事了。"二頭的手下意識地摸了摸後背。"等哥們兒醒了一看,躺在醫院呢,哥哥我讓人剁了三十多刀,差點死嘍。"說着二頭解開衣服,前胸、後背的刀疤的確不少,有幾處刀口都連在一起了。 "你得罪誰了?"我皺着眉問。 二頭懊喪地一拍大腿:"誰知道哇?到現在我也沒弄清楚,那天天都黑了,根本就認不出人來,而且那幫孫子一句話都沒說,肯定是早算計好了。" "腿怎麼回事?" "腿筋讓人家剁折了。"二頭一屁股坐在貨箱子上,長吁短嘆,樣子很可憐。"哥們兒攢的錢都給醫院了,白干。" |
|
![]() |
![]() |
| 實用資訊 | |
|
|
| 一周點擊熱帖 | 更多>> |
| 一周回復熱帖 |
| 歷史上的今天:回復熱帖 |
| 2005: | ZT 如影隨形 (7) | |
| 2005: | ZT 如影隨形 (8) | |
| 2004: | 長翅膀的綿羊(九) | |
| 2004: | 陌生人 一 | |
| 2003: | 很巧,我有一個COPY,請看 | |
| 2003: | 不娶初戀女人 | |
| 2002: | 生於1976(一)(ZT) | |
| 2002: | 生於1976(一)(ZT)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