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萬維讀者為首頁 廣告服務 聯繫我們 關於萬維
簡體 繁體 手機版
分類廣告
版主:粉纓
萬維讀者網 > 戀戀風塵 > 帖子
ZT 北京爺們兒 (12)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11月16日16:04:32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庸人


"我們還欠你不少錢呢。"我想起了山林那三捆錢。

二頭無奈地搖搖頭:"當時哪兒找你們去?我還以為你們進去了呢。幸虧了我妹夫……"

"你妹夫?誰呀?衛寧結婚啦?"我腦子裡立刻出現了大慶的形象,當時二頭是死活不同意他們搞對象,難道真是他?

"大慶呀,你認識。"二頭抬頭看了看屋裡的貨色。"多虧了我妹夫,我住了半年多醫院才沒死,人家給我掏了兩萬多呢。我出來沒事幹,大慶就托他爹幫我承包了這個門臉兒,本錢都是人家借我的。"

"那你????ù鶉思遙笄於閱悴淮硌健?我惱怒地點上了支煙,這年頭有個好爹就是牛逼。"衛寧怎麼樣了?跟大慶結婚啦?"

二頭說起衛寧竟眉飛色舞起來:"我妹妹中專畢業了,現在跟大慶一起跑出國的事呢,她說年底就能跟大慶一塊兒出去,護照都辦下來啦。人家要到美國去結婚,還說到時候請我去呢!"

"你去幹什麼?"我打了個哈欠,沒興趣再聊下去了。

"主持婚禮呀。咱去美國喝喜酒。可着北京你就找你吧,咱是獨一份。"二頭鼻子眼朝天,哈喇子流了一下巴。

我無聊地揮揮手。"你晚上給我們接風吧,我把山林叫來。"

"山林也回來啦,好,晚上我請客,哪兒?"二頭帶着我往外走。

"請我們去功德林吧。"

"功德林都是素菜,沒什麼吃頭。"二頭搖頭道。

"你妹妹都快成美國人了,你還不請我吃回功德林?功德圓滿啦你。"說完我就走了。


改頭換面

幾天后山林找到了新住處,他和阿三住在一起。

一天傍晚,我們在家小酒館喝酒,商量出路問題。山林的意思是接着倒煙,阿三覺得這樣就能經常回廣州,雙手贊成。我聽了他們的話不禁搖了搖頭。"倒煙總是犯法的,國家會越抓越厲害,扳子怎麼樣?玩得夠大了吧,最後不還是死了?咱們要再倒下去,不是讓黑道上的人做嘍,就得被政法。"

"昨天碰上麻瘋了,他那車煙出去一半了,盼着咱們再進一批呢。"山林不情願地說。

我把酒瓶子擺到他們面前,瓶子裡還有多半瓶二鍋頭:"阿三,你把這瓶酒扔外面去,摔得越碎越好。"

阿三迷惑地看看我,又扭臉看看山林,他扭了扭屁股又坐下了。山林驚奇地把瓶子拿起來端詳:"你喝多啦?還有多半瓶酒呢。"

"要是空瓶子你扔不扔?"我不動聲色地問他。

"空瓶子扔就扔了唄,又值不了二分錢。"山林還是不明白,他邊說邊揣摩起我的表情來。

我仰在椅子上,呵呵笑了兩聲。"空瓶子你就不心疼,有了酒就捨不得摔了。咱們以前就是空瓶子,反正也沒錢,大不了咱從頭再干,對不對?可現在我們是有身價的人,有幾個兜里揣着幾十方啊?不能胡來了,再陷進去就不值了。"

阿三首先點了點頭,過了一會兒山林無奈地笑了:"你是怎麼想的?"

"政府鼓勵一部分人先富起來,咱們雖然還說不上富,也算有資本了。"我語重心長地說,那時我竟覺得自己像個董事長。"所以從現在開始咱們得干點兒正經買賣,咱有本錢,起點就比他們高,掙錢保證比他們容易……"

"行啦哥們兒,誰也沒讓你做報告,你就說怎麼幹吧?"山林怕我長篇大論地說下去,趕緊打斷了話頭。

我想不起怎麼開口便扭臉向窗外望去,那一刻我陷入了沉思。窗外斜陽西照,金色夕陽下人流浪潮般的涌動着。這讓我想起小時侯住在排子房附近玩兒,每當陰雨將至,成群的螞蟻便會蜂擁着跑出來。這時我就會澆上一盆涼水,要是有開水就更好了。我喜歡看那微小的紫色生靈悲慘地漂起來,它們在水面上拼命掙扎着,無所依託的樣子令人感慨。這夕陽下的人群又何嘗不是螞蟻呢?至少他們都那麼忙碌。由此我想到自己,現在的自己是不是也是一隻無所依託的螞蟻呢?玩兒了命的掙扎卻毫無意義。

"嘿,我問你話呢?"山林再次打斷我的遐思。

"我得想想啊。"我不滿地斜了他一眼。"誰也不是諸葛亮。咳!"我又側頭想了想,其實在廣州轉的那些日子就多少有些想法了,這幾天在北京市面上跑了跑則更堅定了我的信心。"我倒是想,看看服裝生意怎麼樣?"

山林和阿三對望一眼,阿三先說話:"我們不懂呀,款式看不准就虧了。"

"倒煙你就懂?你就會推牌九、玩麻將。"我一下把他的杯子倒滿了,阿三本來不能喝酒,他竟給嚇得跳了起來,山林和我指着他哈哈大笑。

山林笑後長吸了口氣,他皺着眉說:"咱們倒煙,不發愁銷路,服裝這玩意兒誰都沒沾過。"

"哪天我們要是和麻瘋翻了臉,一樣得自己找銷路。就是倒煙我們也只有半條命抓在自己手裡,咱們沒出事,是因為咱們出手快,咱們這車煙在北京砸半個月試試?保證讓警察端嘍。"我猛喝了一口酒。"服裝風險小得多,本錢不太大,關鍵是不犯法。咱們各出十萬,在北京就快拔份兒,想擠誰就擠誰。咱們能在百花租三個攤位,東方不亮西方亮,進十款,怎麼也能賣好一款,三個月咱就全明戲了。你知道服裝有多大利嗎?在百花二百塊錢的甲克,廣州五十塊錢就能拿,這事我早就打聽過。"

阿三一聽去廣州拿貨,立刻來了精神:"是,是,廣州的服裝可便宜了,全是香港的款式,在內地很好銷的。"

山林低頭想了一會兒,突然他拍了下桌子:"上次在廣州你不想去提貨,我死活要去,結果咱們差點兒把命搭上。這回我聽你的,咱們明天就開干。"


我舉起酒杯,慷慨激昂地說:"明天我到辦事處開個待業證,然後去工商局批個照。打明天起改頭換面,做正經生意了。"

山林一口把酒悶了下去:"對,沒準咱們還成了改革開放的先鋒呢。"

"那怎麼着?執照下來咱們就申請進工商聯,想出人頭地這也是一條路,青年企業家,沒準年進政協。"說到興奮處,我竟一甩手把酒瓶子打翻了。山林伸手去接,晚了一步,只抓住了一塊玻璃茬兒。山林的食指劃破了一個小口,血流了幾滴便止住了。當時我們沒把它當回事,現在看來的確是不詳之兆。

第二天我們分頭行動了,山林負責去百花市場租攤位,我去辦執照,阿三到服裝市場上調查行情。山林的事很順利,沒幾天就談好了三個攤位,阿三的事本來就不能着急。可我的執照卻辦得特別費勁,連續一個禮拜,我跑了九趟辦事處,五次工商局,兩回派出所外加三回居委會。最後工商局說要一家市級醫院的體檢證明,就這樣我又跑了兩趟醫院。檢查身體時最可氣,醫生恨不得把我拆嘍,最後他說我的槽牙有些問題,不治療會出岔子。我差點兒給他跪下,就這樣醫生才很不情願地給我發了證明。

再到工商局時,接待過我的辦事員竟說體檢證明上的字跡不清楚,要再開一張。這下我急了,臉上的肉翻到腦門子上去了。"醫生的字都這德行,我有什麼辦法,都來這麼多回了,您就給我辦了吧。"我強忍着怒火,手指頭一直在桌子下面哆嗦。

辦事員年齡與我相仿,瘦臉嘬腮,身子乾巴得像棗樹竿。他搖頭晃腦地哼哼:"我們是嚴把關,知道清查出多少皮包公司嗎?好幾千家,我頂得起雷嗎?"

"我手續齊全了,註冊資金又不少,我們不過是申請個體執照。大家都是混口飯吃,誰也別難為誰對不對?"我忍不住了,牙根疼得厲害。"真不是瞧不起你,被清查的皮包公司沒一家是你批的吧,你有那麼大權力嗎?"

辦事員氣得差點兒跳起來:"這是怎麼說話哪?讓你怎麼着你就怎麼着。這是規定,上頭怎麼說,咱們就怎麼做,保證錯不了。再說了,公家的事還管不過來呢,個體戶的事就自己解決吧。"

"個體戶怎麼了?個體戶就該死是怎麼着?知道我是哪個學校的嗎?"我眯着眼睛說道。

"你還能是北大的?"辦事員輕蔑地咧了咧嘴。

我雙手按在他的辦公桌上,臉幾乎貼到了他鼻子上。"我要是不讓學校開除就真上北大了,你知道我一口氣打了幾個警察嗎?"

辦事員挺直了身子,驚恐的目光一直在我鼻子下面遊走。"你,你,你要幹什麼,這可是國家機關。"

我咬牙切齒:"今天蓋了章,發了證,咱們算完,沒準過兩天我請你喝酒,咱們交個朋友。誰要是難為我,哈哈……"我仰頭大笑起來。

"你,你,你?"辦事員一下跳了起來,可他後面就是窗戶,辦事員回頭看了看便靠着窗台站住了。

"我也不能把你怎麼樣,反正得下班回家,半路上卸他條腿。你別怕,保證不卸你的。我要你的腿沒用啊,也醃不了火腿,真沒用。"我手捻着褲腿,笑臉一直探到辦事員面前。

辦事員拼命擺着手:"朋友,朋友,咱們別這麼着,誰都不容易您說是不是?誰也不是想成心玩兒你,這不是有困難嗎?"說着他拿起我的文件,裝模做樣地看起來。

"有困難才找您,沒困難就去火葬廠了。"我抱着胳膊,眼睛一直挑着他。

辦事員假裝點點頭。"對了,我看出來了,醫生的字就是缺德,這不是耽誤事嗎?"

"照能辦啦?"我問他。

"手續齊全怎麼不能辦?咱是照章辦事。"辦事員邊說邊給我辦手續。

不久後,我們在百花市場的攤位啟動時,我還真請辦事員在香港美食城吃了頓飯。這小子一進美食城都傻了,後來我們彼此成了朋友。現在這傢伙已經是工商所的頭頭了,後來我辦廣告公司時,還是找他幫的忙呢。

此後我和山林扮演正經商人了,現在想來發跡並不太難,只要你選准了時機,再有些小聰明,一般都差不多。我們在百花市場整整混了三年,我和山林輪流從廣東進貨,誰在北京時誰就去盯銷售。

那幾年的生意很火,有人說在西單、王府井弄灘驢屎都能賣個好價錢,這話沒錯。而且我們的本錢大,又占了好幾個攤位,一般的個體戶根本不是我們的對手。干服裝的頭一年,我們攤位旁邊的幾家就被擠黃了,於是我們開始收編他們的售貨員。有時山林跟我開玩笑說:"國家應該獎勵咱們,咱倆解決了多少失業問題。"我板着面孔說:"咱們國家沒有失業,只有待業。"我們在百花最火的時候,手裡有五個攤位,光售貨員就有十幾個,還不包括阿三這樣跑腿的。那三年裡我們的個人資產整整翻了好幾倍,連阿三都不稀罕在小盤上賭錢了。

有一次我們在廣州一口氣進了三十多萬的服裝,回到北京後我給阿三放了三天假,這傢伙一猛子就不見了。那段時間山林迷上了開車,他費了好大的勁,才找了個落戶單位,車本倒是拿下來了,可買車又成了問題。當時私人買車受限制,山林說了不少好話可吉普車公司就是不賣給他。那陣子我只好獨自打點買賣,我忙不過來,便決定把阿三先叫回來。可呼了這小子三十多遍也不見回音,第二天上午阿三才露面。

"你死哪個耗子洞去了,我呼了你三十多遍,還想不想干?!"一見面我就劈頭蓋臉一頓罵,阿三這傢伙脾氣好,不管怎麼罵都沒關係。阿三滿臉沮喪,他舉着右手,一副難以啟齒的樣子。我一巴掌將他的手打下去。"又輸了吧?早晚我得在賭桌上給你收屍,你小心吧,被抓進去我不去贖你。"


阿三突然一屁股坐到沙發,左手拼命地捶擊着大腿。"我的手,我的手。"他依然舉着右手,手指頭跟抓饒似的伸縮着。

"怎麼了?"看到他這副德行,我不敢怠慢,抓起他的手,使勁擺弄了幾下,可阿三一點反應都沒有。"到底怎麼了?"

"我也不知道,想動大指,可小指動,想動小指,可中指動,有時候這幾個手指都跟死了似的,動不了。你看看……"說着他開始表演,只見他左手拿起一盒煙,右手的小指和食指吃力而滑稽地往出掏煙,另外的手指卻幫不上忙。忽然他的右手停在一個姿勢上不動了。"你看,你看,你看,真不能動了。"阿三抱着自己的手都快哭了。此時山林興高采烈地跑進來,他看到阿三怪異的表情不禁呆了一呆。我示意他注意阿三,阿三看到山林進來又表演了一次。

"新鮮嘿。"山林拉着阿三的手晃了幾下。"你怎麼弄的?"

阿三另一隻手抱住腦袋:"我也不知道。"

"你這幾天到底幹什麼去了?"我有些急了。

"我就是玩兒了三天牌,這回我可贏啦。"說到這阿三的眼睛又開始發亮。"昨天晚上我們才收,今天早晨起來就這樣啦。"

"去醫院看看吧。"我覺得這不是什麼大事。

"剛從醫院回來。"阿三由衷地嘆息着。"他們收了我的錢,可根本不知道是什麼毛病,說什麼手部神經老損,需要靜養,另外幾個醫生說是腱鞘炎,可又說我這個歲數不該得這病。反正是沒說清楚。"

山林哈哈笑了:"這回你成廢人了,玩兒牌把自己玩兒廢了,真行。"

"哪家醫院?"看到阿三悲痛欲絕的樣子,我有些不忍心。阿三說出醫院的名字後,我仰頭想了想。"要不你去看看中醫吧,西醫就會使儀器,別的狗屁都說不清。前幾天我們鄰居的一個小孩出水痘憋得厲害,到醫院一看,他們楞說是大腦炎。我們鄰居差點尿了褲子,水痘出來才安心。這種病得找中醫。"

阿三遲疑地看着我:"真的?"

"你????還不趕緊走,再不走我踹死你。"我假裝發怒地往外轟他。

阿三走後,山林一屁股坐進沙發里。他叼着煙,一臉得意地望着我。"大姐這兩天沒找你?"

那陣子我搞了個體育學院的女學生,由於乳房太大,山林則一直管她叫大姐。"搞體育的身體就是好,丫沒事就找我,我怕我頂不住。發給你吧,她對你也挺有意思的。"我笑着說。

"拉倒吧,我不喝你的洗腳水。"山林肯定有高興的事,他說話時一直眉飛色舞。"知道我有什麼好事嗎?"

"車買回來啦。"

山林一下從沙發里跳起來,他原地轉了個圈兒,拍着手叫道:"切諾基,四個缸的,帶前加力。"山林一把拉住我向外跑。他邊跑邊說:"我是找麻瘋幫我辦的,車落在他叔叔單位了。"

我們來到外面,那是一輛嶄新的天藍色切諾基,寬大而霸道的車鼻子幾乎是向上翹的。山林照車軲轆上踢了一腳:"怎麼樣?"

我圍着切諾基轉了一圈兒,當時我還不會開車,根本體會不到山林的瘋狂。"這車運點兒貨倒可以。"我指着車後箱道。

"運貨?虧你想得出來?"山林惡狠狠地瞪着我。"這叫吉普,是富人玩兒的車,給你運貨?走,帶你兜一圈兒。"說着,他示意我上車。

最近山林認識了一群大款,他儼然把自己當成其中一員了。這幫人無事可干,天天在一起花天酒地,看什麼都不新鮮。我勸過山林幾次,這小子全然不將我的話當回事了,山林買車估計也是怕人家瞧不起他。

切諾基風馳電掣地在市里前進着,寬大的輪胎揚起陣陣灰塵,有人說開這種車會使人長脾氣,山林也是一樣,他半張着嘴,喉嚨里發出呵呵的聲音。有一段時間我給嚇壞了,手拼命抓住把手不放,汗都出來了。

山林足足瘋了一個多鐘頭,最後我說新車不能這麼開,毀車。山林才將信將疑地找了家飯館。落座後他依然掩飾不住興奮,眼睛不時地瞟着自己的愛車。

我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行了嘿,看見姑娘也不至於這麼沒起子吧?"

山林惡毒地哼了一聲:"姑娘?六個姑娘我也不換。你還不知道我對女的就那麼回事,全是傻逼!對了,昨天我在排子房碰上二頭了。"

我端着酒杯沒說話,大概一年多沒見二頭了,其實也沒什麼矛盾,我的確是懶得搭理他。二頭張嘴美國,閉口美利堅,那回他問我"亞美利加"是什麼東西,我指着他的鼻子道:上學的時候你不上心,現在連家都找不着了吧?二頭卻理直氣壯地說:當時誰知道咱妹妹能去美國?要知道我也得好好學美語了,我怎麼沒見過補習美語的班啊?當時我氣得險些昏倒在地。

"二頭這回不牛了,軍人服務社把他轟走了。"山林邊喝邊說。

我抬頭看了看他,這件事倒是挺意外的。"大慶他爹不是大院的頭嗎?就是退休了也不至於這麼沒面兒吧?"

"什麼呀,就是大慶他爹給他撤的,現在大院正追二頭這幾年的房租呢。"山林哼了一聲:"他跟我借錢,我甩給他一萬,我兜里就那麼多。"

"大慶他爹不是二頭他們家的親家嗎?"我實在搞不懂了。

山林突然笑起來,他笑得厲害,剛喝下去的酒幾乎噴了出來。"衛寧這丫頭真了不得,他到美國混了兩年就把大慶甩了,人家跟一個美國人結婚了。你說大慶他爹能有完嗎?"

"是嗎?"我說不清自己是什麼感覺。小時候有一次跑百米,我張着嘴跑,快到終點時,我覺得嘴裡飛進個東西。停下後我才發現是只蒼蠅,當時噁心得差點兒哭嘍。


"當然是真的,人家衛寧綠卡都拿下來了。"

我無奈地搖搖頭。"二頭現在呢?"

"他正辦殘疾證呢,二頭說有殘疾證做買賣方便,不交稅。"

"他會什麼呀?"

"人家說要學修車,已經報名啦。"說着山林又看了一眼外面的切諾基。"二頭現在還不服吶,人家說自己是正經美國人的大舅子,身份不一樣啦。"

"瞧丫那德行。"我憤憤地罵了一聲。"二頭越來越像狼騷兒了,你那一萬塊錢算扔井裡了。"

山林苦笑了一下:"都是哥們兒,沒辦法。知道狼騷兒的錢是騙誰的嗎?"

"難道是二頭的?"我覺得身上一陣發冷,狼騷兒這東西六親不認了?

"昨天二頭喝多了,要不他才不說呢。狼騷兒就是騙了他五萬,後來他把狼騷兒告了,狼騷兒進去了,二頭的錢也沒了。要說就咱倆聰明,想騙咱們?沒門。"山林向我舉了舉杯子。

我們出了飯館,山林直接掛了二檔,切諾基"呼"地沖了出去。忽然我看到一輛三輪車正在橫穿馬路,眼看快撞上了。我大叫停車,山林的反應快,一腳剎車點到了底,新切諾基夠爭氣的,吱的一聲原地跳了幾下,硬是停了下了。山林定神瞅瞅,前軲轆離三輪車只有半米遠,他趴在方向盤上長出了幾口氣。

蹬三輪車的是個50來歲的半大老頭,他和切諾基一起踩的剎車,驚嚇之後便瞪着我們車的擋風玻璃運氣。山林等了一會兒,發現老頭沒有要走的跡象。"得,碰上耍死狗的了。"我哈哈笑着。其實開車的碰上這種愛較勁的半大老頭,一般只能忍了。但山林哪能把板兒爺瞧在眼裡,他使勁按了兩下喇叭。

板兒爺聽他按喇叭,居然張嘴罵了起來。"開個破車,你就是人啦?小母牛倒拉車,你夠牛避的呀你。"

山林一聽這話,臉上的肉坑立刻耷拉下來。他把車窗搖下來:"碰着你啦是怎麼着?老老實實走你的道兒,別找事。"

"呦呵!歲數不大,口兒可夠正的,你們家老家兒怎麼教你的。"板兒爺一下從車上竄了下來,他叉着腰站在切諾基車頭前不走。

"充什麼大個的?賴蛤蟆過馬路,假冒中吉普,畜力車早就淘汰了,你還牛什麼?"山林翻着眼珠,一點兒不示弱。

"嘿!好,有你的。"板兒爺氣得連吐了兩口痰。"好,今兒說幾句好聽的,咱算拉倒,要不我就讓你撞一個試試。"

山林怒氣沖沖地下了車,我安然地在車上坐着。山林道:"有事沒事?閒得你身上長蛆啦?告訴你,我就是把你撞死,最多就判7年,您呢?趕兒屁啦。還他媽不張羅謝謝我,搗什麼亂?"

"牛!牛!牛得你都沒邊兒了。我就不信你敢撞我,告訴你,你不是牛嗎?今兒個咱沒完,有種你就從我身上壓過去。"這時周圍已經聚集了一群看熱鬧的,板兒爺是個人來瘋,瞧見人多,更不依不饒了。

山林手指點着板兒爺的腦門:"較勁是不是?要不這麼着吧,您上去,讓大傢伙也瞧瞧我敢不敢撞,不撞我是孫子。"說着,他向眾人揮了揮手:"大夥都躲遠點兒,無怨無仇的碰着你們可是自己倒霉催的。"大夥一聽這話,立刻躲到遠處去了。"嘿!我還就不信這個邪,不撞死我你都不是好樣的。"板兒爺遲疑了一下,還是坐到了三輪車上。

山林看他坐好後,氣哼哼地鑽進切諾基。

"別鬧,走嘍完了,跟他較什麼勁?"我勸他。

山林陰着臉:"我也不信這個邪,還能讓他震住?"說着他噌的把車倒出了幾米,然後狠命點了下油門,自重一噸多的切諾基唿的就沖了出去。

我只聽見嘭的一聲,切諾基正好頂在三輪車屁股上,三輪被撞得直衝出去,前軲轆撞在馬路崖子上,車上的板兒爺一下子從車把上栽了出去。他身板倒是硬朗,一扭腰就站了起來。板兒爺詫異地望着我們的車頭髮呆……

山林把頭從車窗里探了出來:"怎麼着爺們兒,再來一次啊?"

板爺兒使勁咽了口唾沫:"你行!你行!"他推起癟了軲轆的三輪車走了。


死,一瞬的感覺

那天晚上我指揮售貨員收攤時,阿三屁顛兒屁顛兒地回來了。"怎麼樣?中醫怎麼說的?"我問他。

阿三遲疑了一會兒,他仰着腦袋,一臉迷惑地說:"醫生說我手上的筋亂了,要我每天去按摩,說是要調筋。"

我扶着市場的隔斷牆,嘔的一聲笑了出來,由於笑得太劇烈,一時竟說不出話了。"我,我就聽說過調經的,還真不知道有調筋的。"此言一出,幾個售貨員也指着阿三笑起來,有個大姐甚至管阿三直叫妹妹。

阿三很不好意思,他舉着自己的右手,甩來甩去,似乎這樣就可以把手甩好嘍。之後的一段時間,阿三忙着調筋,山林則開着新車在車在城裡亂轉,百花市場的生意還是我一個人打點。

不久,我在一個市場管理員那裡得知,市政規劃出來了,百花市場要拆。當時我第一個想法就是趁大家還不知道這事,先把攤位高價倒出去。於是我開始到處找山林,這小子那陣經常往山里跑,呼了他幾次都不見回電話。我剛要回家電話卻響了,電話里是個東北口音的女的。"我找張東。"

"我就是,你是誰呀?"我很奇怪,這個聲音挺熟。

"東子,好久沒見你啦,也不張羅來看看大姐。"那聲音異常親熱,分明就是八姐。

我一聽是她,腦袋立刻疼起來。"少套近乎,有事就說。"當時我估計她是想以孩子的名義要錢。

"四川那個丫頭跟一個雲南人跑啦,現在姐姐我替你養兒子吶。你說這叫什麼事啊。你還是把孩子接北京去吧,孩子快上學了,你得關心關心啊。"八姐一口氣說了很多。


"別玩兒這套,我不要,誰求你養了?"我腳心痒痒,太陽穴疼得厲害。

"兄弟,話可不能這麼說。我知道你是生大姐的氣,心裡還是喜歡孩子,要不你幹嘛叫山林阿三隔三岔五地送錢來?"

"胡說,誰送錢啦?"我的腦袋轟地響了一聲,八姐絕不是說瞎話,山林用我的名義出錢大有可能。

"還不是你讓他們送的,這兩年可送了不少錢,要說你還真仁義,乾脆把孩子接走得啦……"

我啪地把電話掛上了,那幾秒鐘里,我特想找個人臭揍一頓,四肢百骸像給人釘在木板上一樣難受。

我等不來山林的電話。只好回家了,父母去玩兒麻將了。我便躲在自己的小屋裡看小說,其實我倒想過買房的事,可山林把生意全交給了我,哪有時間到處去看房啊?小說看了沒十頁,我就聽見外面有動靜。漂泊的日子雖然過去了,但機警的感覺還在。我靠在門後的牆上,順手抄起了板凳。動靜的確出自我家門外,過了幾秒鐘,門打開了一條縫,有個腦袋探了進來。

我二話沒說,一把揪住他的頭髮,狠狠向下一涮。那傢伙啊啊叫着,彎着腰衝進來,我舉起板凳就往下砸。此時來人突然高叫道:"東子,東子,東子……"胳膊收不回來了,沒辦法我只好一抖手腕,板凳呼地飛到了床上。

狼騷兒費了好大勁才從地上爬起來,他揉着額頭,疵牙咧嘴地說:"你丫手也太狠了,要是你爸爸進來呢?"

"再廢話我真揍你。"我照他屁股上給了一腳,狼騷兒一下跳到了床上。此時我才發現狼騷兒模樣已經大變了,以前的狼騷兒,雖然算不上英俊,好歹也有點兒人模樣。現在他是滿臉土灰,目光渾濁,腮幫子上一點兒肉都沒了。

狼騷兒在屋裡轉了一圈兒,臉上多少有些失望。"聽說你和山林都發跡了,真在東南亞呆了兩年?"

"發個蛋,你看我像發財了嗎?"我一直在琢磨狼騷兒為什麼變成了這樣,自從我們離開北京後,大概快六年沒見他了。前幾年我們在外地,這兩年他在號兒里。早聽說他去年出來了,可我和山林都懶得找他。

"別人發財了擺闊,你小子可不見得。"狼騷兒看見了桌上的手錶,那是我去年在亨德利買的,大概一萬多吧。

我趕緊把表戴上。"對,我留着錢準備下小的呢。"

"你聰明啊,哪能得一般爆發戶似的?"狼騷兒邊說邊笑,笑容里多少有討好的感覺。"咱們可好幾年沒見了吧,一晃可真快!"

"幸虧好幾年沒見了,要不你連我也得訛。"我坐在床上繼續看書。

狼騷兒使勁眨眨眼:"這叫什麼話?我怎麼訛你啦?"

"那你這回幹什麼來啦?"我多少已經摸清了他的路數。

"咳!"狼騷兒懊喪地嘆口氣。"我不是進去了三年嗎?在裡面交了不少朋友,都是街面上混的。西霸,你聽說過沒有?"

我面無表情地搖搖頭。"我知道屎霸。"

狼騷兒惱怒地擺擺手:"沒跟你開玩笑,西城區的老大,特有名。那誰?方路,也是咱們這片的。"

我搖搖頭,這一片的人沒聽說有姓方的。

"東街那片樓群的,前兩年才搬過來。方路才叫牛逼呢,人家破壞軍婚,三年!爺們兒!"狼騷挑着大指,似乎在等我誇獎。

"我現在是工商聯的成員,是給國家納稅的先進個人,你說的人我都沒聽說過。"我乾脆躺在床上了。

"裝什麼大個的,誰不知道誰呀!"狼騷兒拿了我一支煙,狠狠吸了一口,之後他竟痛苦地咳嗽起來,眼淚都出來了。好久他才緩過來:"我跟西霸他們說好了,下個月從廣州進一批計算機,全是法國貨,可我要入伙得要點兒本錢,你能不能先借我點兒?下個月就還你。"

我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法國就香水好,計算機都是美國的,你糊弄我呢?"

"誰糊弄你誰是孫子?法國真有計算機,什麼牌來着,叫--"狼騷兒的瞎話編不下去,他干瞪着眼,滿臉至誠。我躺在床上就是不搭理他,狼騷兒沒辦法,不得不又抽了口煙,結果又咳嗽起來。

"冰箱裡有礦泉水,您是不是來一瓶?"我歪着臉說。

狼騷兒起身就到冰箱裡找,一口冰涼的礦泉水下肚,甘紫的臉色才好了些。"真是,我就是想不起品牌了,廣州的事我們都聯繫好了……"

我不耐煩地打斷他:"我知道那牌子,叫可卡因要麼就是咖啡因。"狼騷兒這回不說話了,他坐在那兒不敢看我。"瞧你那德行,走街上誰不知道你是抽粉兒的,沖你這德行,早晚你得把你媽賣嘍。"我真想一嘴巴給這小子抽出去。

"誰知道我媽去哪兒了,我要知道就真把她賣嘍。她一跑就是十年,誰管過我?當年我賣菜他們拆市場,我開公司他們清查,這日子還能過嗎?"狼騷兒突然理直氣壯起來。"再說人家都抽我能不抽嗎?大家都是朋友……"

"他們都死你怎麼不死啊?"我不想聽他嘮叨。"今天到底幹什麼來了,老實點兒說,我不是二頭,別想把我帶溝里去。"

狼騷兒突然不說話了,他低着頭想了許久,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霹靂撲擄地往下落。"東子,東子,咱們是不是從小長大的哥們兒?這關我真過不去了,都斷了兩天了。"說着,狼騷兒的鼻涕竟流了下來。

我怕流一床,趕緊把他請到椅子上去:"你倒好,小時候尿炕現在流鼻涕。"

狼騷兒邊流鼻涕邊說:"你得幫幫我,一千就行。"

"普通工人一個月工資才三百,好象我的錢是偷的。"我越看他越不順眼。"為什麼不去戒毒所?"


狼騷兒哭得更厲害了:"去過一次了,沒用。你怎麼也得幫幫我,咱們是哥們兒啊。"此時他已經泣不成聲了。

我找出錢包,把裡面的錢都拿了出來,大概有一千五六的樣子。"從今天開始咱們就不是哥們兒了,以後你別找我,除非戒了。"說着我把錢扔到他面前。

狼騷兒看看我又看看面前的人民幣,最後他拿起桌上的錢走了。

我在屋裡站了好久,不知怎麼,狼騷兒的離去竟讓我想起了精衛,她現在怎麼樣了?三年來我再沒得到她的任何消息,是不是已經結婚了?我正胡思亂想着,電話突然響了。電話是山林打來的,我把百花市場可能要拆的事告訴他,並說最好的辦法是現在就把攤位高價賣掉。山林說不用着急,明天他就回來。我聽到這兒非常惱怒:"買賣不是我一個人的,你半個月不露回面,叫我怎麼辦?"

"沒事,沒事。"山林也覺得不好意思。"明天我肯定回來,我在通縣有事,約好了。"

"不他媽就是賽車嗎,有什麼勁?"我知道現在山林總和幾個狐朋狗友一起飈車,有時去懷柔山里,有時就在郊區找片空場,他們的賭注很大,一動就上萬。山林倒是不在乎輸贏,他信誓旦旦地說:"玩兒的是感覺。"

"比賽車好玩兒多了,早就約好了,明天保證回來。"山林在電話里不好意思地嘿嘿笑着。

"還有一件事,咱們見面我再跟你算帳。"我獰笑着把電話掛了。現在我終於想通了,最後一次倒煙山林失蹤了一個多鐘頭,這小子肯定是去找八姐了。

第二天上午,我安排好市場的事,就約了體育學院的姑娘一起吃午飯。我老早就來到事先約好的地方,時間還早,我便在路邊溜達起來。

很久沒注意這座城市了,那是90年代初的一個秋天,北京越來越像前兩年的廣州了。枯葉紛飛,似雪如鉑的落葉是北方秋天特有的風景,樹葉子劈里朴嚕地從樹上栽下來,滾到地面居然還不安穩,稍有點兒風就會蹦着高地跳起來,掙扎着,歪歪斜斜地如狂暴的醉漢。經歷了夏日驕陽的它們當然不甘心就此沉淪,正如人最終都將死去,樹葉也最終都將落下來。

一葉落而知天下秋,可落了這麼多葉子,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我無奈地裹緊風衣。剛才下公共汽車時,領帶刮在車門的一顆釘子上,身子差點讓車拽跑了。我混未察覺,倒是售票員幾近哀號的叫聲嚇了我一哆嗦。

"我要這麼死了,您就能上電視了。"我衝着跑過來的司機一笑,這傢伙腦門子上冒了一層汗珠。他咧着嘴沖我敬了個禮,馬上從工具箱裡找出把錘子,叮叮噹噹地把釘子砸了進去。

公共汽車開走後,我仔細整了整領帶,還好,看不出來。有人說:系領帶的一大好處是上吊方便。現在想來我竟有些後怕,真要在車門上吊死就太不值了,要死也得讓奔馳撞死才壯烈些。

我手捋着自己的領帶在路邊轉悠。人不多,街上挺清淨。此時尋呼機響了起來,我發現這是個郊區電話。好不容易找到個公共電話,竟是阿三在呼我。"山林出事啦?"阿三在電話裡帶着哭腔喊道。我腦袋嗡嗡直響。"怎麼了?"阿三一着急竟開始說廣東話了。"撞車啦,他跟人家撞上了,已經不行啦。"

我問清楚醫院,立刻便打車去了。

衝進醫院時,阿三正手忙腳亂地在醫院樓道里走溜兒。"到底怎麼會事?"我一把揪住他的脖子。

阿三看見我,眼淚終於流出來,他抹着眼睛說道:"別提了,他跟人家打賭,賭十萬塊錢,兩輛車對面地開,看誰先躲開,先躲開的輸。結果誰也沒躲,那個人當場就死了,山林還沒斷氣,剛送進去。"我紅着眼看了看手錶,自從阿三呼我,到現在快一個小時了:"怎麼剛送進去?"

"誰知道會有這事?他們在山林他身上找到我的號碼,可我身上就沒帶錢。女醫生要紅包,不給紅包不管治,我沒辦法就跑到外面去把手錶押在一家飯館,才換了五百塊錢。"阿三一臉惶恐地說。

我狠狠咬了咬牙,阿三的表很值錢,押五百塊的確是飯館占便宜了。"有救嗎?"說這句話時,我竟有些哽咽了。

阿三舔了舔嘴唇:"臉已經撞得不成人型了,我來的時候他還認識我,送進去的時候就只能倒氣了,剛才他說叫你照顧他爸。"

我終於忍不住了,鼻子像被人重重打了一拳,眼珠翻了半天淚水才沒流出來。我一隻手不得不撐在牆上,全身快散架了。記得當年在公主號上,山林動刀前也是這樣說的,那回他逃過一劫,這回呢?

此時阿三突然叫了起來。"出來啦,出來啦,就是那個醫生。"

我強打精神向醫生走去,那是個女醫生,戴着大口罩,白大褂上有不少鮮血。我當時的目光有些迷離了,一個勁地往醫生身後看。阿三比我走得快,先到了醫生身前:"醫生,他怎麼樣了?"女醫生的眼睛一直看着我,忽然她把口罩摘下來。"張東,你怎麼在這兒?"

我驚鄂了,女大夫竟是精衛。我半張着嘴,許久沒說出話來,精衛的確不是以前的黃毛丫頭了,用光彩照人來形容她毫不為過,她身上無一處不洋溢着出成熟的美,我甚至覺得一絲優雅隨着她動人的面容飄過來。很快,我便從浮想聯翩中逃了出來:"傷員怎麼樣了?"我再次向她身後打量,除了長長的走廊,什麼都沒有。

"他是你們家的人?"精衛的臉色變了,她近乎仇恨地瞪了阿三一眼。


"他是山林,他到底怎麼樣了?"我低聲吼着,兩隻手拼命抓着自己的褲腳,我擔心如果撒手就會撲過去,掐住精衛的脖子。

"傷太重,一會兒就推出來了。"精衛低下頭,戴着手套的手不知所措地擺弄着大褂上的扣子。

"已經死啦?!"阿三先叫了出來。

我再也支持不住了,腿一軟竟癱到在地上。周圍傳來一陣驚呼,不少人過來攙我,可我的腿竟像綁了鐵棍子,怎麼也轉不過彎兒來。最後阿三照我腿彎里狠狠踹了兩腳,我憋在胸膛的一口氣終於吐了出來。在那一刻,我已經忘了自己是誰,滿眼都是山林的影子,跟放電影似的,最後我又看到了夢裡那個葬禮,我知道身邊那個小男孩是誰了。

遠方傳來精衛溫柔的聲音:"傷太重,誰也沒辦法,你要保重啊。"

我抬眼望去,精衛坐在我身邊,我能感受到那美妙侗體散發出的陣陣溫暖。"是不是早進去一個鐘頭還有救?"我把嘴伏在她耳邊,口中竟發出了金屬撞擊般的鐺鐺聲。

精衛拿出一疊錢,默默地塞到我手裡。"我不知道他是山林……"

"就算是別人,你這樣做是不是就理直氣壯呢?"我裝出微笑的樣子。

"現在醫生收入很低,我們也是迫不得已……"

我靠在長椅上哈哈大笑起來,突然我站起來,狂燥地在她面前轉着:"嫌收入低你可以去做雞嘛!嫌收入低你為什麼要當醫生?拿別人的生命掙黑錢,你還不如去劫道吶!"我紅着眼睛厲聲怒吼着,醫院裡的所有人都看着我們,我竟覺得這和那次開團員發展會的情景很相似。"你這麼做就是對社會有用啦,你這樣就是有作為的人啦?幸虧我沒上大學,成了你這樣的人我得後悔死!你們好象是典範,是精英,原來你們肚子裡全是屎,連人屎都不是,戴個眼鏡你們就以為自己是人啦?"我單臂一掄,指着所有醫生罵道:"我一輩子沒揍過你們這樣的人,其實像你們這樣的最欠揍!"說着,我渾身哆嗦着抄起了一個垃圾筐,一下就扣到了站得最近的一個男醫生腦袋上,他兔子一樣的跳着跑了。阿三從後面一把抱住我,另外幾個醫生也向我撲來。我死命一甩屁股,阿三蹬蹬蹬倒退幾步,仰面摔在地上了。我獰笑着伸手向腰間拔去,神智錯亂的我早忘了,自從幹上正經生意後,早不帶刀了。

醫生們把我按倒了,恍惚中我聽見精衛叫着:"別打,別打……"


醒來時,我發現自己在病床上,天色已經有些暗了,阿三正坐在旁邊打瞌睡。"我怎麼在這兒?"我一巴掌打醒了阿三。

阿三揉揉眼睛,迷迷糊糊地說:"你是自己昏倒的,醫院說是悲傷過度,休息一下就好了。"

我坐起來,腰疼得厲害,我把身上的錢都交給他。"我走了。"說完,我便起身出門,阿三說了幾句什麼,可我沒聽見。

出了醫院,我找了輛面的,要他把自己拉到南城去。

當晚在護城河邊有個孤魂整整轉了一夜。我無所事事也無家可歸。

走路對於只是源於本能的行動。因為不能停下來,停下來就會注意某些東西,而什麼東西都能成為聯想的源頭。我平時總恨自己太多愁善感.,今天好了,獨自行着,什麼心思都隨夜色而逝。空白、可怕的空白、近乎純潔的空白。此刻我終於理解,行屍走肉也是人生的一種狀態。哀大莫過心死。這恰恰說明也曾活過。

最後我倚着河邊的一棵樹坐下了,護城河正在清理淤泥,據說清理完還要建造水泥河堤。

看着支離破碎的護城河,我突然笑起來。山林死了,二頭成了洋奴,狼騷兒離死也不遠了。似乎只有自己活得不錯,難道自己就那麼窩囊嗎?

秋風很涼了。我突然想起再過一個月就是聖誕節了。很多年前的一個聖誕節,自己好象對着天上的月亮發過個誓,是什麼呢?不,好象那天也沒有月亮,是在一條船上。

我不明白怎麼會想起這件事?


第二部:關於方路的故事


第一章

混蛋

在押回北京的路上,好幾次我都想從車上跳下去。然而面對疾駛而過的路基,深不可測的溝壑,巨大的、稜角鋒利的山石,我還真沒那個膽子。再說狠着心跳下去,摔死當然好,摔個半殘可怎麼辦?老爹老媽的一番心血豈不就白費了?他們坐着硬板從北京跑到四川。上下打點,做盡人情,一萬多塊錢扔進去換得下三爛的兒子回原籍服刑,不就是為了讓自己少受點罪嗎?這麼跳下去,那萬把塊錢豈不就餵狗了?餵狗還能聽聲叫喚呢。

據說世界上只有兩種人。第一種人知道自己是混蛋,第二種人不知道自己是混蛋。而壞事則大多是第二種人幹的。就這個問題我跟自己探討過好幾次,最終楞沒得出結果。現在問題簡單了,進監獄的人難道還不是混蛋?全世界都認可的事咱們也就不用再操心了,至於大家什麼時候知道我是混蛋的?自己也說不清,不過可以肯定的是,我春節從北京回來之前,大家肯定都知道了。

我在北京站上車時,心情挺複雜。倒不是臨行時老媽再三囑咐,千萬不要惹事生非。而是劉萍的不辭而別,讓我感到某種不祥。

火車五點多鐘到寶雞。我把頭伸出去,清冷的山風吹進肺里,那種淡淡的甜意有益消化,不一會兒肚子叫喚了。我一直想看看秦嶺深處是什麼樣子,但路過幾回都在晚上,屁嘛兒沒看到。從工地遠遠望去則山影朦朧,雲霧繚繞。獨自進山等於送死,同事又沒人有這份閒心。這回總算如願了。

不久,列車象位負重過量的壯漢在爬坡,聲如牛喘,行進艱難。內燃機的吼聲越來越粗重,車體也隨着山勢迂迴而叮咣叮咣地晃悠,車廂間由於受力不均咣咣咣地相互撞擊,杯里的水好幾次都差點灑到褲子上。


我倚在車窗邊,一幢幢峭立的巨峰急速向列車撞過來,人們都不自覺地側着身子。巍峨、壯麗、層層無盡的峰巒無邊無盡地向天外延展着。幾摟粗的參天大樹此刻如小草般柔弱,而遠方山谷里湍急的巨流竟小溪般偷偷摸摸地穿行着。天空呈現出鮮紅的色彩,艷麗壯闊的朝霞似大山的錦被,於山峰間鋪展。群峰沒有邊際正如天空沒有邊際,幾處拔地而起的巨峰似利劍,刺向天空,那削石迫雲的鋒芒連太陽也不得不躲躲閃閃,剛一露頭就又被削去了半張臉。

列車呼嘯着,怒吼着,喘息着,奮力在重林巨莽間辟出條風的走廊。我的腿瑟瑟顫抖,剛駛出一個山洞還未見到陽光"呼"的眼前又是一片黑暗,而列車再次奔出時,腳下的萬丈深淵還沒讓人驚出汗來,視野便又闖入陰暗的密林,樹枝密密麻麻地遮住天空,焦黃的樹葉在路基邊飛舞着。"過山車!大過山車!"我的心揪了起來。蜀道,真是難!聽說這一帶還有古代人用木樁子打出來的幾百里長的棧道。這玩意兒不比修鐵路還難?怪不得日本鬼子打不進去,而那麼多四川姑娘鐵了心地要出來。

想起四川姑娘,我就很自然地想起劉萍。她中途下車,為什麼連聲招呼都不打?沒得罪過她?想不出其中原委,而她紙條上留給自己的話又根本不能信。車輪突然吱吱怪叫幾聲,腳心麻颼颼地難受。小縣城快到了。

我所在的鐵路工程建設公司在川北施工,基地就設在小縣城城郊。小縣城象所有南方小城市一樣,喧鬧、嘈雜,滿地都是泥坨子般的破皮鞋。自從玉玲回北京後,小縣城的大街小巷我已經摸得爛熟了。幾乎每天晚上咱都跑出去喝幾口,城裡幾家象樣飯館的老闆都認識我。

走出車站沒多遠,我便看見西關飯館的老闆騎着滿載豬肉的三輪車,慢悠悠地過來。還沒來得及跟他打招呼,老闆已看見我了。"回--回來啦?!"老闆的嘴咧得倍兒大,活脫一副哭相。沒等我搭腔,他便狠蹬幾下車,跑了。

"這傢伙吃錯藥啦?"我挺奇怪,他為什麼繞路回去?不一會兒我又看見阿六,阿六是劉萍礦上的小夥計。平時見了我點頭哈腰,巴結個沒完,今天倒好我還沒開口,他就跟見了鬼似的掉臉就跑。我大張着嘴呆在當地,本想問問劉萍的去向,可狗阿六也跑了。怎麼回事呢?難道今天是四川人什麼特定的節日?不能跟外地人碰面?

我氣哼哼地往基地走。又碰上幾個熟人,可個個都跟見了債主似的大老遠就躲。快到基地時我氣得牙根疼。

春節剛過,同事們都沒回來,伙房冒着煙,那是徐姐取暖用的。如果不是急着想見劉萍,我也不會這麼早回來。

"徐姐。"我推開伙房的門。

"方-方路?"徐姐是基地管伙食的,四十來歲,人緣特好,平時總給我們這幫懶鬼燒洗澡水,這回為了加班費特地留下來看攤兒。而此刻徐姐挺和善的眼珠子快從眼眶裡胬出來了。

"徐姐,你怎麼也這樣?偷辣子吃了吧?"我打着哈哈,卻笑得很不自然。

"你-你,你小子怎麼還敢回來?不是大姐說你,現在的年輕人膽子大得都邪乎!我們連想都不敢想的事你們也能做得出來?太沒譜了!咱們單位還沒出過這種事呢……"

"您慢點。"我怕她一口氣上不來噎個好歹。"唱的哪出啊?工程質量出問題啦?砸着人啦?"

"砸着人有頭兒管,你操什麼心?"

"那您是幹嗎呀?"

"你-"徐姐突然扒着窗戶向外望了幾眼。"你他媽還不趕緊跑?"

"為什麼呀?"我也覺得事情不太妙,可為什麼呢?

"前天來了兩個警察。"徐姐又向外看,臉上的肉直突突。"專門來找你的,還說要去北京逮你呢。"

"不對?"我根本不信,警察吃飽了撐的,找我幹什麼?"我沒事,警察肯定找錯人了。"我此刻終於找到了大家迴避自己的原因。

"怎麼不抓別人去?你小子還不快跑?"徐姐伸手向外推我。

"您別一驚一詐的好不好?"我被徐姐推着向後挪。可還沒走到門口,就聽見基地外面傳來噠噠噠的摩托車聲。兩個警察威嚴的出現在基地門口。我呆立着沒動,難道這是真的?警察來到面前,由於個子矮,不得不仰着脖子看我。"你就是方路?"

"啊!"我扭臉看看徐姐。徐姐面無人色了,她可能頭一次見這陣式。

當晚我被帶進審訊室,這時我早定下神來,倒是對面的大燈照得腦袋發昏。

審訊員是位三十來歲的川籍民警,有着典型四川人的圓眼睛和寬腮幫子,旁邊的書記員是個新兵蛋子。

"你就是方路?"本來挺嚴肅的語氣夾進了川味,就顯得不倫不類了。

"是。"我真是嚴肅不起來。"我保證你們是抓錯了人。"

"少廢話!"書記員拍了下桌子。"問什麼就答什麼。"

"看你油頭粉面的就不象好東西。"民警拿筆點着我。"我們會隨便抓人嗎?"他斜了書記員一眼。

此時我適應了燈光,不禁仔細瞧了審訊員幾眼。這傢伙圓頭圓眼,短胳膊短腿,挺細的脖子頂着大蓋帽,活象個前清的轎夫。"抓我總該有原因吧。"

"你自己做的事會不知道?"

徐姐也是這麼說的。我明戲,這叫詐,有事沒事先詐一詐,膽小的沒準連十年前隨地吐痰的事都得說出來。"我什麼也沒幹,也沒工夫跟您鬥嘴!"

書記員看了審訊員一眼,他顯然沒聽懂我最後一句話的意思。審訊員的臉上閃過一絲詭秘的微笑,他的話居然也是笑着說的。"坦白從寬,抗拒可要從嚴,我要是提醒你,就不算坦白了。你自己想想清楚,看樣子你也不傻!"


"我傻!咱要是不傻的話,還用您苦口婆心地開導嗎?"我更覺可笑,這幫傢伙肯定是抓錯了人,又不好意思認錯,非整出點事來下台不可。"我總不能給自己編排罪過吧?人民民警愛人民,就是抓錯了也是工作中的無意過失,勞動人民可以理解。"

"這北京人真討厭!"審訊員齜牙咧嘴,嘴裡還發出嘖嘖的聲音。他向書記員揮揮手。"給他讀讀。"

"方路,男,二十二歲,北京人,鐵路工程建設公司川北項目部施工員。"書記員眼角掃着我。"沒錯吧?"

我歪着腦袋聽,真糊塗了。"沒錯,可什麼事啊?"

"這小子快氣死我了。你不就是北京來得嗎?再不交待,看我怎麼收拾你?"審訊員從桌後竄了出來,他本來想給我一記耳光,手到中途又縮了回去。

我搖搖頭,極其誠懇地說:"警察同志,我求您了。我這人從小就老實,經不起嚇唬。咱一不偷二不搶不殺人不放火,連工地的一顆釘子我都沒偷着賣過。您好好查查,沒準是抓錯了。"

審訊員連晃了七、八次腦袋,大蓋帽差點掉了。"我,我他媽得去趟廁所,這小東西!"他摔門而出,看來是氣壞了。

"你的同事脾氣太大了!"我向書記員笑笑,他就跟沒聽見似的。"一看您就是好人,您說說這是怎麼回事?"我想從書記員嘴裡套出點話來。他年輕,可能還沒我大呢。

"實話實說吧,何必呢?"

"怎麼都是這句話,就跟哥們兒真幹了什麼似的。"我急得快哭了。替人被黑鍋真難受,怪不得當年在孟州府,武二郎一怒之下斗殺十三條人命和狗命。

"你真不知道?"書記員有點信了。

"我要知道,明天哥們兒就讓火車軋死,不留全屍。"

"這幾個月,你除了施工還幹什麼了?"書記員提醒我。

"沒幹……"我的頭有點大,舌頭突然間萎縮了。"沒幹什麼!"

"真的?"

"那!那也犯法?"實際上我已經明白了,可還是一靈未泯,劉萍應該不會出賣我,她為什麼出賣我?

此時審訊員推門走進來。"想明白了沒有?"

"咱們就甭兜圈子了,您挑明了說吧,到底怎麼回事?"我的心在下沉,沒心思再和警察鬥嘴皮子玩兒。是福不是禍,該死頭朝下,愛怎麼着就怎麼着。

"是你審我還是我審你?"審訊員讓給氣樂了。"到底是北京的,小縣城的人問幾句連爺爺的事都得說出來。今天就破例,告訴你。劉萍你認識嗎?"

最後一點自尊如海灘上的沙壩般垮掉了。我木然地坐在那兒,眼前只有白茫茫的燈光,嘴角還殘留着一絲微笑。審訊員空洞的聲音象隔着轟鳴呼嘯的列車喊過來的。至少在此刻,生活對於我已經毫無意義了。被人拋棄算個屁!可怕的是被至愛的人出賣。李爾王死了,他生命的最後時刻可能什麼想法都沒有。當他發現出賣並圍攻自己的,正是自己悉心愛護的女兒時,李爾王就已經死了。哀大莫過於心死!心死的滋味又不是每個人都有幸品嘗的。此刻我的心也死了。

最後,忍無可忍的審訊員將我踢進牢房,我就一直在馬桶邊蜷着,跟白痴一樣傻瞪着兩隻眼,足足兩天多沒吃沒喝。沒有睏倦,沒有思維,沒有痛苦,沒有麻木,沒有存在。

審訊員再次把我帶進審訊室時,我搖頭晃腦地幾乎坐不住。

"喝點水。"審訊員給我端來杯水。我耷拉着腦袋,沒理他。"要絕食?你以為這是渣滓洞呢?"我還是沒理他。"喝嘍!"審訊員向書記員使個眼色。書記員從後面抱住我的頭,食指和拇指鉗子似的夾住腮幫子,審訊員以極快的手法將那杯東西給我灌了下去。不知道那是什麼營養品,喝到嘴裡甜嗖嗖的。不一會兒我的頭就抬起來了。"想死還不容易?我兩根手指頭就能讓你斷氣。"審訊員背着手在屋裡轉悠,大燈沒亮,帽子也扔在桌上。"你們單位領導從北京趕回來了,看來你平時在單位表現還不錯。年輕人容易犯錯誤,特別是感情的事。"說着他瞟了書記員一眼。"小張,你先出去一會兒,我單獨和他談談。"

審訊員回到座位上,手摸了好幾下大燈的開關,最後還是沒打開。"這種事挺窩火。誰心裡都明白,你二十初頭的小伙子沒本事勾引二十七、八歲的女人。可說什麼也沒用,法律保護女人也包庇女人,誰讓她們看起來象弱者呢?"

我哼了一聲,他居然一肚子牢騷。

"你小子真動感情了,太年輕!這兩天我在你們單位調查過了,你有什麼?"審訊員逼視着我,目光凜厲,態度很摯誠。

"有什麼?"這是兩天來我第一次開口,沒明白他的意思。

"人家裡有金礦,有房子,本人還是少校。你呢?好聽的叫施工員,不就是個臭工人嗎?"

我盯着他,腦筋還是沒轉過來。

"說句當警察的不該說的話。"審訊員竟然嘆了口氣。"好多女人把這些玩意兒看得比感情重要,好多男人吃虧就是沒搞明白這一點。"

我終於低下頭,嗓子裡咕嚕咕嚕的。

"這種事在別人身上不犯法,頂了天是道德問題。可在她身上就犯法,罪還不輕,你就沒想過?"審訊員又長嘆一聲。"年輕!太年輕!雞飛蛋打了吧。不過也好,至少你後半輩子不會再犯這種錯誤了。"

"後半輩子?"我撇了撇嘴。

"真不想活了?你才多大,往後的日子還長着那!"審訊員站起來。"你父母來過電話,他們這幾天就到。"

"什麼?"我差點從椅子上摔下去。


"我先和他們談談吧,真他媽沒辦法。沒事,最多三年。"


審訊員沒騙我,的確是三年。

三年來我經歷了人生的一次飛躍。剛進來時我從心裡看不起那幫傢伙,一群歪瓜裂棗!許久後我才意識我也混蛋堆兒中的一個混蛋。三年的牢獄之災,我也清楚了自己最大的價值。

剛開始服刑的時候,有天晚上,臨床的那位"難友"忽然湊了過來。"閒着那?"他問我。我點點頭,不知他要幹什麼。"沒事幫哥們兒擼擼。"說着他就要解褲子。我翻了他好幾眼。"去去、去。"他湊得很近,嘴裡的熱氣呼呼的,叫人無法呼吸:"擼擼,擼擼。"

"擼你媽蛋。"我一把將他推開,這還是在監獄裡頭回罵人。

"你丫罵誰那?"這東西鐵青着臉,要急。

"罵你丫挺的怎麼着?要擼自己擼。"我把拳頭提到腰間,瞪着眼給自己壯膽兒。在監獄裡打架,一上來就得往死里打,關幾天小黑屋不算什麼,打不服別人,就得受三年擠兌。

"操,不擼就不擼唄。幹嗎呀?跟吃了槍藥似的。"事到臨頭,他倒先軟了。

漸漸的,我慢慢發現監獄是所大學。以前聽說台灣人管監獄叫綠島大學,這回算領教了。監獄裡三教九流的江湖人物有的是,五花八門的奇人怪事層出不窮,三百六十行手藝就沒有這裡學不到的。不過我不敢學那些邪門功夫,幹活之餘,我學會了泡圖書館,一輩子我就沒看過這麼多書。頭兩個月,我看的是《基督山恩仇記》,反反覆覆看了兩遍。書是徐光推薦的,同樣的被情人出賣,同樣的在"號"里苦熬時光,可人家給關了十四年楞挺過來了。再說人家是因為替拿破崙傳信給逮起來的,好歹也算是革命人士。自己呢?整個一個傻瓜糊塗蛋加混蛋。一念至此,報復劉萍的念頭算是打消了。

監獄是個小社會,幫派眾多,我不得不小心地與他們保持距離。出去還得做人呢,跟這幫傢伙套上關聯,一輩子就搞不明白了。

事後想來,進監獄對我也不見得是壞事。三年裡我看了幾百本名著,人生不再是混沌一片。同時我還學會了使用機床、砌牆、機織,甚至連鏟車、拖拉機都會開了。有時我自己琢磨着,有朝一日自己保證能讓哥們兒們大吃一驚。我方路也算上了三年大學,而且睡過馬桶。


馬桶的事發生在看守所里,那時我剛從小縣城被押回來。

面前兩米多遠的地方,矗立着個馬桶,它肥水四溢,臭氣熏天,卻是屋裡唯一閃亮的東西。聽說看守所里的馬桶每星期才刷一次。現在是初春,鼻子頭還凍得直癢呢,我卻瞧見馬桶邊爬着幾隻大尾巴蛆,它們搖頭擺尾,快樂得象家養的鴿子。我知道自己呆不了幾天,要不連吃飯的感覺都得退化。雖然沒有受不了的罪,可這兩天沒把我噁心死,也真不容易!

屋子至少有四米多高,巨大冰涼的水泥橫梁上不時落下幾滴水珠,窗戶又高又小,還釘着手指粗細的鐵條。陽光射進來,似雪天裡斜射的探照燈。除了那筒陽光,屋裡幾乎就看不見什麼了。多年未刷的牆壁坑坑窪窪的,呈現出一種暗黃色,我前兩天便隱約發現牆上寫着很多字,不用想也知道上面是些什麼玩意兒,不過是些"人在人上,肉在肉中"之類的廁所文學,沒什麼創意。看守所的牢房跟廁所也差不了多少,這幫混蛋大小便從不背人,開始我還有點不好意思,現在習慣了,反正人不能讓尿憋死,不就讓他們多看幾眼嗎?

我剛進來時,光線太暗,象進了地窖,深一腳淺一腳的,眼都花了。迷迷糊糊只覺得面前堆了一屋西瓜,圓鼓隆冬的黑瓜蛋子擠在一米多高的地方晃悠,似乎是暗綠色的。他們大眼燈似的盯着自己,沒人說話。我當然不敢亂搭腔,在小縣城看守所的時候,新來的犯人瞎跟老炮兒們套近乎,結果被老犯人當猴耍的情景我記得太清楚了。找來找去,最後發現只有馬桶周圍還有下腳的地方,沒轍只得在臭牆角坐下。我在四川已經看了一個月馬桶,味兒早習慣了,其實守馬桶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夜裡有人接手時成心濺你一褲子尿湯,碰上這種事,只能乾瞪眼。有幾回晚上不知哪個狗東西犯壞,濺我一身肥湯不說還狠狠地在我腿肚子踩了一腳,我疼得直咧嘴,那混蛋還罵了我幾句。到這種地方的傢伙都有股邪火,我又是外地人,敢還嘴,可能連北京的看守所也回不去了。嗨!虎落平陽受犬欺。反正得回北京服刑,到時老子也撿幾個外地老冒兒整治整治。幸虧當時有這信念,要不還真不知道能否回來呢。在故鄉的看守所,我總不至於再守馬桶了吧。

出獄不久,我和張東喝酒時臭侃起監獄裡的人權問題。我憤憤的表情卻讓張東好一頓嘲諷,差點把我氣死。"什麼人權?別他媽聽美國人瞎咧咧。給罪犯人權就是對不起受害者。他們要知道尊重人權就不犯罪了。監獄不是賓館。"

"我他媽跟他們能一樣嗎?我冤!"我幾乎都站起來了。

"不冤!你放着好好的女朋友不要,學會傍款姐了。沒長眼,碰上個軍婚。你說怪誰?"

我差點背過氣,腦子裡嗡嗡響,可卻又說不過他,便黑着心狂灌這小子,最終張東沒喝多,我卻在家裡躺了兩天。

"兄弟,怎麼個茬兒啊?"一個三十多歲的京片子鑽了過來。

"掐起來了。"雖然不是面對面的打鬥,可終歸是男人之間的一種較量。用"掐"這個詞,我挺滿意,不是實話,可也不是瞎話。


"厲害呀!跟誰?"京片子倆小眼睜得溜圓。

"當兵的。"

"呦!神仙放屁,非同凡響!"京片子直咂嘴。"滾!滾滾。"他將旁邊一個獐頭鼠目的傢伙踹開。"滾,給我兄弟讓開。臭老冒兒還不看馬桶去?"他扭臉衝着我,手指還點着那傢伙的腦門。"????小佛爺一個,也敢在這兒混。跟哥哥說說,到底怎麼回事?"

我咬咬後槽牙,終於能離開馬桶了,北京人民真好。"在四川跟當兵的掐起來了。"說着我也解着恨地給了那傢伙一腳。"這幫老冒兒,全不是好東西。"

"這麼說,你是在四川讓人家逮着的。"京片子又回頭瞪了小偷一眼。

"我是河南的。"小偷抱着腦袋,生怕晚說一秒,再挨幾腳。

"滾一邊去,全一個揍性!"京片子不再理小偷了。"兄弟,你跑四川幹什麼去了?"

"我們單位在四川施工。"

"你們單位裝什麼孫子?不保你?"

"保不住。"

"這麼說,打得不善?"

"他……,他這輩子也硬不起來了。"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感覺,真沒勁!

"夠狠!夠狠。都他媽不是好東西。"京片子從指頭縫裡變出支煙遞給我。"偷着抽"我很久沒抽過煙了。剛抽兩口就有點發暈,煙味和馬桶的味道混在一起,嗆人腦漿子,一陣陣的噁心。同時襠里又癢起來,癢得我直扭屁股。"怎麼了?"京片子似乎挺關心。

"癢。屁股溝、大腿里梁全他媽癢。"我歪着腦袋,直疵牙。

"濕疹。這地方潮,四川是不是更潮?"

"沒錯,還真他媽難受。"我忍不住想去摳。

"別摳,摳破了容易感染,一爛就壞菜了。"京片子趕緊攔住我。"晚上,你脫了褲子到暖氣邊上烤烤,等這層皮蛻下來就好了。"

我點點頭。扭臉看到暖氣邊橫七豎八挺着好幾位大爺,就知道沒戲了。"沒準明天就提走了,一晚上也好不了。"

京片子點點頭。"幾下?"

"三下。"我的心又開始下沉,肚子餓得厲害。

"快!才三下,就當服兵役了。表現好點兒,兩年半就出來了。"京片子揉揉鼻子。"我還不知道得幾下呢。"

"哥哥,您犯什麼事了?"我很奇怪,這麼一個滑頭怎麼也給逮起來?

"這算什麼,咱有人。早晚他們得把哥哥送出去。操,我就不信?"京片子單挑大指,嘴歪腮幫子上了。

"這回呢?"

"這回是腳面長雞眼,點背。人要倒霉,喝風都得嗆着。我向我哥們兒借了五萬塊錢,沒說不還,那他小心眼,把我告了。"

"五萬?"

京片子道:"不多,才五萬,憑我能還不起嗎?"

"您怎麼稱呼?"我問。

"我狼騷兒,在南城一提,沒人不知道我的。"

我西內道:我也不知道你是誰,這小子真夠狼的。


有人是打架,狼騷兒是欺詐,我呢?從小也沒人告訴我,對錯、是非、美醜、善惡如何區分,十幾年學算是白上了。

有一次坐火車,我遇到個道骨仙風的老教育工作者。無意中談起現在孩子的品德江河日下,老人感慨萬千:"現在的孩子無法無天,關鍵在老師。"老人嗓門挺大,面頰泛紅。"教不嚴,師之墮!如今的老師會教什麼?他們都是半瓶子醋,就會在課堂上照着教學大綱念,對,他們還會亂收錢。教書育人,其實育人比教書更重要。要把孩子往正道上帶,讓一個壞蛋掌握更多知識,那不就是更大的壞蛋啦。所以首先是育人。以前的學校,上來就死背三字經、百家姓是有點兒偏頗,但那卻是做人最實實在在的規範。古文根基好的人,個人品質不會差到哪裡去。現在的老師會說愛國,可怎麼愛?他們自己也不見得知道。育人就是告訴他們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什麼是好人,什麼是壞人……"

老人意猶未盡,就看到我目瞪口呆的痴痴傻相,明白不過是對牛彈琴。老人哈哈一笑。"小伙子,看我煩吧?我這老東西就會胡說八道,天生愛教育人,愛當老師,其實說了半天全是狗屎一堆。"

我是牛,可還不是笨牛,老人的意思咱還是明白的。我上了這麼多年學,可為人的標準的確是不太清楚。當然搞清了又怎麼樣,沒準讓人多判幾下。在小縣城看守所里,我還碰上個大學生呢,眼鏡有六百多度,他總分得出四六了吧。

"給你說個笑話,也是孩子鬧的。"老人非常健談。"我兒子買了一輛車,切諾基四乘四的。買回的第二天就發現"四乘四"的後面,讓孩子用粉筆寫了個等於十六。我兒子氣得罵了半天街,我還下樓教訓了他一頓。好不容易擦乾淨,第二天發現又寫上了。嗨!前後寫了四五天。你猜後面怎麼着?"

老人說得繪聲繪色,我聽得興趣盎然。"怎麼樣?"

"我乾脆把車開到修理廠,在四乘四後面鑲了個等於十六。"

"您兒子夠絕的?"我已經樂出聲了。

"那怎麼辦?總不能天天在樓下守着吧?不過現在的孩子太聰明了!"

"還能怎麼樣?"聽老人的意思,故事還在繼續。

"鑲好後,第二天下樓一看,把我兒子都給氣樂了。等於十六的後面,又讓粉筆打了個對勾兒。"


咣鐺一聲,鐵門被踹開,警察又扔進來一個倒霉蛋。那小子身材瘦小,幾縷頭髮支楞着。他驚魂未定地四下張望一會兒,然後弓着身子向前探了幾步。這小子臉色蠟黃,小鼻子小眼擠成一堆兒,頂多十八、九歲。而瘦削的臉和突起的眼珠子,說明他是個南蠻子。


"瞧你媽什麼哪?偷地雷呀!"狼騷兒的罵聲引來一陣鬨笑。

新犯人忙不迭地向狼騷兒微笑致意。此刻他發現馬桶附近還有空地方,只得向馬桶挪去。

"小兔崽子,到爺這兒來。"牆角深處傳來的說話聲非常低啞,聲音陰森而乾澀,一點水分都沒有,似乎有人在耳邊磨刀,我脊背上的汗毛都立起來了。向牆角望去,除了閃爍不定的一雙眼睛游離於半空外,根本看不清那傢伙的模樣。那對賊眼極亮,深夜曠野,碰上這麼雙眼睛,人只有屎尿齊流的份了。

"????這哥們兒沒幾天活頭兒了。"狼騷兒湊上來,聲音極小。

"幹什麼的?"

"殺手。"

"真的?"我覺着脊梁溝直冒涼氣。

"身上背着四五條人命呢。"狼騷兒身子縮成一團,有點顫。

此時,新犯人已尋聲走到牆角。

"看啥哪?"殺手是個東北人。

"找個地方坐。"新犯人低聲下氣,一看就不是干橫事進來的。

"找地方得交錢,知道不?"

"嘿嘿嘿……"

"咋進來的?"

"我撿了個錢包,他們硬說我是偷的。"南蠻子手指着外面。"其實……"

"瞎掰,我好幾十歲的人了咋就沒撿過錢包?你別胡扯。"

"我……我不是運氣好嘛,您說錢包扔在地上誰能不撿?"

"運氣好咋進這裡頭啦?我看你運氣是挺好。"屋裡居然沒人笑。此刻牆角伸出只手,一把薅住新犯人的脖領子。"就坐這兒,背衝着爺坐。"

"謝謝您,謝謝您。"新犯人點頭哈腰,千恩萬謝。

"下雨打孩子,閒着也是閒着。讓你享享福,大爺給你按摩按摩,你小子運氣是挺好的。"死囚的另一隻手也伸了出來,從後面掐住新犯人的脖子。

我們都很奇怪地瞧着,不知這傢伙要幹什麼。

"大哥,您?您……"新犯人的聲兒有點抖。

"放心,我還能掐死你咋的?看看你這小兔崽子血脈流不流通。"死囚呵呵笑着,兩隻手還真的在新犯人脖子上揉來搓去。

"他幹什麼呢?"我偷偷問狼騷兒。

"不知道。東北虎都邪性。"京片子大張着嘴,舌頭搭在下唇上。

"他自己吹的吧?"

"不是。他到越南打過仗。聽說挨過槍子兒哪!回來後當過飯館老闆,人家覺着飯館不掙錢,改行殺人了。"

此時死囚已在新犯人脖子上來回揉了一分多鐘。突然他雙手向前一推,新犯人便一頭栽了出去。他翻滾幾下便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手腳亂蹬,渾身痙攣,好象有隻耗子在身上亂竄,連後背都一抽一抽的。

"羊腳瘋!""快找個東西讓他咬住。""掐人中。""還是叫警察吧,咱也透透風嘿。"寂靜的牢房頓時熱鬧起來,犯人們嘻嘻哈哈,你推我搡,有幾個傢伙起着哄地去拍門。

"甭理他!"殺手低吼一聲。"一會兒就好。"

橫的怕不要命的,這幫傢伙平時吆五和六,可殺手哼一聲,連屁都沒人敢放,二十多雙眼都呆楞楞的瞅着新犯人哆哆嗦嗦的流口水。

在牢房裡,重罪犯是沒人敢惹的。大部分人兩、三年就出去了,誰也犯不着惹那個邪。所謂敬鬼神而遠之。"鳥之將亡,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指的是一般的鳥,普通的人。能在牢房裡讓人心虛的傢伙,上輩子也不見得是什麼好鳥。反正是活着干,死了算,耍耍小偷算什麼?

此時新犯人已跌跌撞撞地爬起來,可這小子還是站不穩,不得不手足並用地爬到門口,狗似的蜷在哪兒。

"爽不爽?"牆角那乾澀的笑聲很難令人相信出自人口。仔細想來也不奇怪,過幾天他到陰曹報到,憑修行怎麼也能混個鬼頭,現在適應一下環境也沒什麼不好。

幾年後我在外面碰上一個學醫的朋友,無意中談到此事,醫生朋友告訴我。殺手是職業罪犯,肯定學過人體解剖,他掐住的是新犯人的主動脈,使他大腦供血不足後,又使新犯人劇烈運動,自然會出現痙攣失禁的現象。醫生說來輕描淡寫,而我卻感到強烈的震撼。如果掌握了某種竅門,人也是可以玩兒的,而且玩兒人肯定比玩兒別的東西更有意思。

人是可以玩兒的,我就讓人玩兒的。

每一夜都是不眠的,偶爾一兩聲叫喚都怪到極點。

後半夜,月光從窗口射進來,青灰色的光芒陰慘慘的,月光里搖弋的樹影恐怖地掃過屋裡每個人的臉。進牢房的人象狼騷兒那麼貧嘴的很少。大都惡狠狠地盯着自己的鼻子運氣,很少開口。可別張嘴,一張嘴就是損到家了,有些罵法還是我頭一次聽到的。與這幫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還得一起生活兩年多!越想越不是滋味,每念及次,我渾身都較勁。可剛閉上眼,依然是川北灰濛濛的天空,不久劉萍美麗得有些迷離的俏臉就在天空漸漸顯現了。她時而歡快,時而冷漠,時而又瘋狂得令人目眩,時而是欲笑還嗔的奪魂。我也不知自己是憎恨還是希冀,可她半睜着眼,迷人的嘴唇微微上翹的樣子依然讓我手足無措。突然她眼角中流出的渴望化成法庭上漠然的怒視。我的心在疼,徹骨的疼!肝膽象被人揪出來,在案板上剁。此時,淚水又不住涌下來。

依然是清冷的月光,昏暗的牢房,走廊里傳來不緊不慢的腳步聲。忽然我在漆黑的角落裡發現兩顆明亮閃爍着的眼睛正盯着自己。

殺手正嘿嘿冷笑呢。


我的童年是在北方鄉下度過的。鄉下天空非常藍,歲月也如天上的白雲般無暇。那時的孩子不象現在被刻意雕琢成幾種固定模式,我們小時侯只知道與小夥伴在曠野中摸爬滾打,彈球摔交。我們的皮膚是極其健康的黑亮色。冬天,手背上的皴一直能長到小臂,棕色的小爪子摸起來象魚皮。夏天,我們的手又總因為受傷而弄得血肉模糊。那時的我已經知道傍晚蛐蛐歡快的歌唱叫蟲鳴,秋天大雁北上時雄渾的低吟叫鳥語。

大人們工作忙,沒工夫管教我們,我們也不會因為大人的指責而離家出走。我一直認為在農村的那些年是一生中最美妙的光陰。我們根本不用操什麼心,整天地瞎玩瘋跑,不餓不回家,不累也不用回家,回家大多是為了趕飯。在我的印象里,小時候就從不知道什麼家累。

在北方廣袤無垠的曠野里,四季都有動人的風景。我小時侯最喜歡秋天,在秋天不僅可以大吃特吃,風光也分外好看。漫地遍野的麥浪隨風而動,天空格外的高、格外的藍。從天而降的黃沙在金色麥浪上狂舞,歡蹦亂跳的麥穗似一串串吃飽了亂竄的小老鼠,放縱而毫無做作。黃昏時,晚霞橘紅色的光彩中,鵝黃色的太陽似一面小圓鏡子,示威似地在雲間穿行。絢麗而巨大的光柱從雲縫中射出來,不斷地變換着天空的走向,直到晚霞被氣得憋黑了臉,太陽卻逃得無影無蹤了。此時,一群小土包子們正泥猴似的往家裡趕,一行行泥腳印為大地鑲上了鏡框。不久月亮溜出來了,它乏味而鬆弛的慘白面孔似乎隨時都會裂開,沒一會兒,它又窩頭似的在夜的蒸鍋里聚集成燦爛的明黃色,所有的星光也在此刻匯集於夜空,大地逐漸沉寂。

這就是我童年生活過的地方。明媚的天空,溫暖的風!每想起這些,我的臉上都不自覺地浮現出微笑,即使在監獄裡,即使在馬桶邊。

那時我吃的是窩頭,干的都是葷事兒,儼然是領袖群倫的孩子頭。誰動了方小爺頭上的毛,保證四鄰皆驚。

村南頭的張大爺養了幾棵蘋果樹,那年頭蘋果稀罕得很。有一次我趁張大爺不在,竄到樹上,偷摘了七、八個蘋果,還踩折了兩根樹杈子。我不摳門,把蘋果平分給眾人,可不知哪個傢伙走露了風聲。最終張大爺在老爹面前狠狠參了我一本,方爺的屁股自然沒少吃苦頭。但張大爺錯了,因招惹了孩子王。沒過三天,我就在一個風高月黑的夜晚,用小刀把張大爺蘋果樹的樹皮都給扒了,樹幹光溜溜的,手感非常好。幾天的工夫,蘋果樹便打蔫兒發黃完蛋啦。張大爺的臉青了半年多,逢人便罵。全村的人都懷疑這事是我干的,可我死不認帳,誰也不能把我怎麼着。久而久之,這事便成了村裡的無頭案。前幾年我看《西遊記》時,看到孫悟空偷食人參果,大鬧五莊觀那段,樂得從床上摔下來了。唉!將來掙了錢,賠張大爺幾棵蘋果樹吧。然而十幾年了,張大爺還活着嗎?

還有一回,我和狗臭兒一夥兒干架吃了虧,回家後苦思破敵之計,果然有了高招。又是一天晚上,我弄來把鐵杴跑到茅房,在坑裡連鏟了七、八杴臭大糞,在狗臭兒家門口堆起了八陣圖,最終仍然不滿意,索性脫了褲子,蹲在門口製造了攤新鮮貨。臨走時,我小心翼翼地用黃土把東西都蓋上,才安心睡覺。

第二天大家都還沒起床,就聽見當街咣鐺的一聲鐵盆落地的巨響,接着就是狗臭兒他媽滿大街祖宗奶奶地臭罵,聽起來都帶着哭音了。後來又聽見有大人詢問原因,跟着就是滿街的笑聲。父母狐疑地盯着被窩裡的我。可我硬是咬着後槽牙,沒樂。狗臭兒他媽整整罵了一上午,嗓子都岔了聲,才被人勸回去。當天下午,我一個人跑到麥地里,打着滾地樂。

類似這樣的事,我小時候還幹過好幾回呢。幹壞事有種難以形容的快樂,逐漸我也摸出了幹壞事的規律,千萬得嘴嚴,千萬得在晚上。那時我就隱約地感到自己與黑夜似乎有着天然的聯繫。每每太陽落山,精神頭就倍兒足。

好景總是不會長久的。我上到二年級,父母的工廠便搬回北京了。我終於如願地看到了天安門。初進都市的讓我興奮好幾個晚上,白天沒事就往街上跑,到處都是人,到處都是自行車。有一回在大柵欄,不是警察叔叔我就讓拍花子賣了。有時我想,如果不回北京,在那個小地方踏踏實實地過日子也許會更好。我在監獄裡就常這麼想,可世事難料,誰又知道呢?

在北京上小學實在沒意思,老師像上了發條,六點多就逼着我們上早自習,其實不過是一加一等於幾的事兒。我剛從農村回來,口音改不掉,老師和同學們都認為我是個小鄉巴佬,雖然沒人當面說,可我心裡清楚。那時國內剛剛開始改革開放,物價越來越高,學生們的書包也越來越沉。我真不喜歡上學,城裡的孩子又有錢又聰明,壞主意比我多多了,而且招兒還倍兒損。每次坐進教室,我都渾身刺癢。從那時起我就相信,有些東西是與生俱來的。上課不上課腦子都不在學校。我斷定自己天生就不是上學的貨,純粹是浪費時間。好在我腦子不笨,沒怎麼努力成績也不好不壞。一晃數年,平平淡淡,馬馬虎虎地就上了中學。那幾年似乎什麼事也沒發生過。

我上初中的學校有一個標準足球場,非常奢侈。我是在足球場上認識徐光的。那時侯牛仔褲還屬於奇裝異服,鄧麗君的還得偷着聽,徐光是老實得不能再老實的孩子。


我成績一般,球技也稀鬆平常。可我個子高,年級組隊時自然把我抓了壯丁。在球隊裡,我一直踢後衛,球踢不着撞撞人總可以。沒踢幾場,我便注意到一個小個子,他踢前鋒,腿短速度快,踢起球來特別賣力氣,是滿場飛的人物。逐漸的我養成個習慣,一搶到足球,便一腳長傳專找那位小個子,而小個子也倍兒明戲,悶頭就追,追不上拉倒,追上就一腳射門。幾場球下來,居然頗有斬獲。後來每次看國家隊踢球,我就氣得直拍腦袋,國家隊居然與我們年級隊的戰術一模一樣。就沖這點本事也能衝出亞洲?給他們那麼多錢都是糟踐!

小個子就是徐光。一位老實得有些木納,認真得有些可笑的人。在我服刑那幾年,每逢春節到我家看望老爹老媽的就是徐光,是啊,初中那三年對我來講就是徐光階段。

徐光和我本來不是一個班的,開始我們不過在球場上打個招呼,可後來發生的一件事卻讓我們成了患難與共的哥們兒。

有天放學,我們球癮大,又練了半個多小時才準備回家。天色昏黑,路燈都快亮了。我們走到校門口的時候,就覺得七、八個年齡相仿的孩子圍上來。

現在的孩子們是比誰有錢,誰家裡有闊親戚,誰家有姑姑能跟外國人上床。可八十年代的中學生有自己的特點,他們是比誰橫,誰一年能挨多少頓打。那時侯能打架是時尚,你打了我,咱不服,還得約人揍你。有時幾個學校能打成連環套,老師們碰上學生們打群架都得躲着走,敢多事一磚頭稍上就得玩兒個烏眼青。當時我特別吃驚,因為徐光特老實,不會在外面招貓遞狗。而我本人又是和平主義者,我幹過壞事但對暴力沒興趣。世事往往不可理喻,那次我們哥倆就讓人家打了個鼻青臉腫。事後才知道,那幫傢伙是找高年級的一個叫張東的算帳,卻認錯了人,把我們打了。打是白挨了,但從此我和徐光成了形影不離的朋友。不久,我鼓動老師把自己調到徐光那個班。

此後,我們一起上課,一塊兒寫作業,球場上前呼後應,爬山時你追我趕。有人說女人比男人重感情,其實是女人不過是比男人會表達。男人之間的友情更純樸、更實在,也更令人感動,有時甚至有盪氣迴腸、催人淚下的味道。出獄後,我的這種感覺就更明顯。

我和徐光食則同桌,睡則同床,可有件事我一直瞞着他。

上了初中以後,我的身高以每年十幾公分的速度瘋長。初三時,便長到一米八幾。與此同時,我身上的另一物件也長荒了,我發現自己腰下那玩意兒竟然比一般同學的能大上一倍,絕對過人了。那陣子流行穿精瘦的牛仔褲,可我就從來都不敢穿,太顯眼,太丟人了!

有回,我逼着莫名其妙的父親帶着我去了趟醫院。接待我的是位中年女醫生。我說:我要找男大夫。

"沒關係。醫生不分男女,男女大夫都能治病。"女大夫被我這個半大小子弄得挺難堪。

"我要找男大夫。"我斜她一眼,不分男女?胡說八道!沒聽說過醫生共用一個廁所。最終在我的再三要求下,還真來了個男大夫。他五十多歲,他饒有興致地望着我。"也沒什麼,就是--就是--"我咽了半天唾沫,也沒說出口。

"有病就說!"父親有點急了。

"爸,您先出去。"

"我是你爸!"老爹虎着倆眼,非常奇怪。

"您先出去吧。"我幾下就把父親推了出去。

"沒事,年輕人。有病不瞞大夫,說吧。"老大夫笑眯眯地拍拍我。

"您看看這兒,是不是有病?"我見四下無人,趕緊脫下褲子。

醫生不解地瞟我兩眼,低頭看去,臉上驚訝的神色更甚。他用手撫了撫,又拿個小鑷子撥動了幾下。"你多大了?"

"十五。"我飛快地提上褲子。

"沒事,這不是病。放心,好好上學。"醫生開始收拾東西。

我有點傻眼,不知該說什麼。難道擔驚受怕了一年多的事,就這麼簡單地讓人打發了?

"真沒病,哎!"老醫生很感慨地嘆口氣。"希望你長大後能學好。"

當時的我不明白老醫生這句話的良苦用心。反正沒病咱也塌實了。當然,想起襠下那玩意兒來還是很難為情,就象女孩身上長了塊黑記而羞於見人一樣,我也同樣地羞於見人。每回去廁所,我都儘量在沒人的時候,速戰速決,也從不與徐光他們去外面洗澡。在教室里,每次老師突然瞥我一眼,我都不自覺地把腿夾得緊緊的。在人群里,我時常莫名其妙地感到羞恥。

人是種常常讓自己都迷惑不解的動物,就在我拼命隱藏秘密的那段時間裡,有好幾件事令我百思不解。

徐光老實,再老實他也是人,十五六歲的孩子正是情竇初開的時候。初三開學沒幾天,徐光就眼歪了,總是衝着一個女生犯木。在我眼裡丫頭也就那麼回事,可不知道徐光搭錯了哪根線,短路了。好朋友自然拔刀相助,徐光向我請教辦法。我大言不慚地說:"向她借東西。"徐光不張東借什麼,我說:"什麼都行。最好是她特喜歡的筆呀、尺子呀。都行。"

"借完了呢?"徐光大瞪着倆眼,不知所措。

"不還。"

"不還?那人家不得急了?"女生還沒急,徐光快急了。

"你真木!不還,您還別老上趕着跟她搭話,涼幾天再說。以後人家自然會找你要的。千萬得裝成真忘啦。然後還得給人家賠不是,越跟真的似的越好,再送個什麼小玩意兒賠禮。"


0%(0)
標 題 (必選項):
內 容 (選填項):
實用資訊
回國機票$360起 | 商務艙省$200 | 全球最佳航空公司出爐:海航獲五星
海外華人福利!在線看陳建斌《三叉戟》熱血歸回 豪情築夢 高清免費看 無地區限制
一周點擊熱帖 更多>>
一周回復熱帖
歷史上的今天:回復熱帖
2005: ZT 如影隨形 (7)
2005: ZT 如影隨形 (8)
2004: 長翅膀的綿羊(九)
2004: 陌生人 一
2003: 很巧,我有一個COPY,請看
2003: 不娶初戀女人
2002: 生於1976(一)(ZT)
2002: 生於1976(一)(Z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