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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爺們兒 (14)
送交者: 庸人 2006年11月16日16:06:00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庸人


我迎着太陽走,朝霞如一堆烤紅的麵包,色彩絢麗卻並不刺眼。它們在遠山上堆砌着,重疊着,無比輝煌的光彩把地平線壓縮成一條彎彎的優美曲線。這條街直通城外,街上沒人,每家的門板上都掛着層露水,路面也因為露水太多而濕滑難行。偶爾街角一兩條癩皮狗抬起頭,面無表情地瞧我幾眼,便沉沉睡去。
小城的靜謐令人懶散,只有我不小心踩到水窪里的嘩嘩聲還有點生氣。此刻我覺得小縣城非常美,牆上的露水流出千奇百怪的圖案,神秘的小街蜿蜒曲折。在這中世紀般安靜的早晨里,劉萍睡了,我正在回基地的路上奔波,基地的人在準備出工。形形色色,離離合合!

順着街道就可以望見遠山的地方不多了,小縣城的居民們似乎不懂欣賞或者不安於這份清幽,只要門板一卸下來,城裡立刻就恢復了喧鬧和嘈雜。小縣城此刻的靜寂正如卸去濃裝的姑娘,真實而清麗。這一刻的靜謐,此後會永遠駐足在我的生命里,人生正是幾個閃光的斷點串連起來的。

我在沉思,冥想,雙腿機械地邁動着,越走越慢,越走越不想回去。看到基地時,我像被人打怕了一樣,心虛了。

玉玲正坐在基地門口的條石上打瞌睡呢。

“你幹嗎呢?”我不得不走過去拉她,心裡挺彆扭。

“等你。”玉玲睜開眼,也許她根本沒睡着。

“你昨天吃什麼了?”我使勁把她拉起來。“露水這麼大,你不怕着涼?”

“你呢?幹什麼去了?”玉玲下巴上翹,面色鐵青,鼻翅一張一合的,眼裡布滿血絲。“你整整跑了一夜?”

“昨天我喝多了。”

“我不信!”玉玲忽然湊過來聞聞我的衣服,眼淚噗噗地流下來。

“真喝多了,不信你去問西關飯店的老闆。”我在玉玲打瞌睡的條石上坐下,頭皮象被人揪着似的難受,看來要打持久戰了。

“是老闆娘給你洗的衣服?”

我嘆口氣,突然特累,沒心思跟她爭辯。

“你在外面有女人啦?”玉玲簌簌而下的淚珠落到地面上,那汪淚水迅速散成一片,然後就不知去向,沒了。

我看着基地後面層層疊疊的峰巒發痴,不想說話。秋深了,林木沒有夏天那麼茂盛,遠遠望去,一個個小山包如剛出生不久的嬰兒腦袋,細細的茶色絨毛稀疏地附在頭上,樣子十分滑稽。

“我問你呢?啞巴了你?”玉玲氣憤地推我一把。

我緊緊握着兜里的尋呼機,它的溫度已經與體溫同步了。“咱們倆最近的關係不太正常,應該好好考慮一下。”我象自言自語,依然望着遠方。太陽變白了,山間霧氣正悄悄褪去。幾個上學的孩子在盤山小路上,向縣城趕去。

“看來你真是想甩了我,你玩兒真的了你?”玉玲雙眼暴漲,流過淚的臉頰被陽光照得閃閃發亮。

“不是誰甩誰的問題。”我不耐煩,那時我還傻乎乎的跟女人講理呢,其實女人從不講理,她們做事只會憑直覺。“感情是相互的,咱們就是將來結了婚也過不到一塊兒去。你還看不出來嗎?”

“她是誰?你這笨蛋!讓人賣了都不知道,不過因為你是北京的就……”

“沒關係。”我不屑地打斷她。“無論有沒有別人,咱們兩個也好不了。”我要是告訴她,自己愛上了一個有夫之婦,玉玲的自尊心就更受不了了。

“方路!你太沒良心!”玉玲站在那兒直喘大氣。

“這跟良心沒關係,感情的事……”

“你太沒良心!”玉玲渾身一顫,幾乎是叫了出來。“會有報應的,你會有報應的!你太沒良心了……”

玉玲走了。天空又暗下來,山峰化成形狀不一的黑影,估計這場雨小不了。

當天下午外面的雨連成水線了,隊長披着塊塑料布跑進我的宿舍。他把塑料布扔到門口,一屁股做到床上,氣急敗壞地望着我:“小周跑到我那兒哭了一鼻子,說想回北京。你知道這事嗎?”

“不知道,可能是女孩子想家了吧?”我竭力掩飾着尷尬。雖然我知道自己沒做錯什麼,可還是覺得對不住玉玲。

“可能。”隊長拉過把椅子,示意我坐下。“這幾個月你們倆表現不錯,不象一般的學生蛋子。本來我想在年終總結里表揚你們,可中途回去一個……,再過兩個月就春節了,現在鬧着回家年底獎金還要不要了?這事我沒法明說。”

“她要鐵了心我也沒辦法。”我心道:玉玲才不會在乎年終獎金呢,這幾個月搓麻,她把周胖子、小張一夥的口袋都掏空了。

這時周胖子滿腿泥地跑進來,他沖我擠擠眼睛,就趕緊跟隊長打招呼。

“是不是吵架了?年輕人哪有不吵的?哄哄就過去了。”隊長拍拍我的肩膀。“幾千里地呢都不容易,大小伙子別跟小孩似的。有工夫就勸勸,咱們是男的。”隊長站起來,瞪了周胖子一眼。“以後正經點,別把年輕人帶壞了。”

周胖子正朝我壞笑呢,給弄了個措手不及。“嘿!隊長,礙我什麼事了?”

“給你提個醒。”隊長抄起塑料布就走。

“好幾千里地哪都不容易!”周胖子衝着隊長的背影喊。然後他嚯地竄到我跟前,肚子上下直顫悠。“我????你們小兩口吵架拌嘴,怎麼把我給套進去了?我他媽招誰惹誰了?”

“誰讓你平時老往外拋壞的?”我也覺得挺可笑。

“冤!真他媽冤!你還用我教?你小子本來就不是好東西。我他媽冤透了。”周胖子躺在我床上,球似的來回滾。

“冤就冤一回吧,反正也不影響您的聲譽。”

“我不是好人,可也用不着你們糟踐?”周胖子坐直身子,居然嚴肅起來。“說正經的,玩兒歸玩兒。千萬別動真格的,那你可就把自己毀了。剛才徐姐碰上我了,說小周整整哭了一天了。怎麼回事?”


“不容易!這種破雨她居然沒搓麻?太陽打西邊出來啦!”
“誰不好一口哇?”周胖子扔給我一支煙。“就算我不是好人,可你也得聽我一句。小兩口打架不記仇,沒什麼大不了的。千萬別跟那幫東西動心。”

“誰呀?”我吃驚不小,周胖子似乎知道我的底細。

“劉萍啊!”

“你,你小子?!”我的腦袋差點撞到頂棚上,脖子上的汗都滋出來了。“你他媽怎麼知道的?”

“你當不了地下黨。半夜喊夢話,喊醒我好幾回。以為我是聾子?”周胖子十分得意。“整個一個小孩兒!太年輕。暗門子就把你蒙了,都是雞。為了錢她們連雞都能做,什麼事干不出來?趁現在還沒怎麼着,趕緊撤。”

“你他媽才找雞呢。”我急了。

第二天,徐姐連推帶搡的把我拽進玉玲的宿舍。玉玲再沒有牌桌上的威風了,她偎在床角,受氣包似的提嘍着鼻子。看到我,淚水又下來了。

“隊長說,你要回北京。”我坐在徐姐的床上,似乎從來不認識面前這女人。“回去也好,省得見了我就煩。”

“我不玩牌了還不行?”玉玲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嗨!不是那麼回事。你靜靜心想想,其實這事挺簡單的,兩個人過不到一起,只能分手。”我裝成若無其事的樣子,心裡卻緊張得要命。

“你不就是想那事嗎?走,我們現在就走。”玉玲站起來拉我。

我甩開她。“你魔怔了你?”

玉玲突然把頭扭過來,整張臉變了形。“你是鐵心了,你真鐵心了?!”我心軟,不敢再看她。玉玲吼起來:“她到底是誰?”

“是我不愛你,咱們相處幾年卻一直了解不深,這跟別人沒關係。”我黑着臉,咬着後槽牙,心裡卻為她難過。

"你會有報應的!”玉玲強忍眼淚,自以為瀟灑地攏攏頭髮。“你等着!你等着!我明天就回北京,不討你的厭。”

“你一點也不討厭,是咱們倆不合適。想開點,其實我這人挺無聊的,千萬別鑽牛角尖……”我知道她心眼小,最怕她往歪里想。

“你還不趕緊走?”玉玲冷笑一聲,

後來玉玲在基地又呆了一個多星期,她神出鬼沒,行蹤不定。我顧不上招惹她,尋呼機終於響了。那天我剛從工地回來,尋呼機一亮,我感到有點站不住了。那是種重壓之下忽然輕鬆的虛脫感。

我提前半個多小時來到西關飯店,老闆和夥計盤腿坐在椅子上,擺龍門陣呢,看見我是又遞煙又敬茶。我依依阿阿地寒暄幾句,便找了個小單間喝茶。窗外是飯館的後院,潮濕的屋檐上偶爾會落下幾滴水珠,噠噠噠的聲音讓我感到焦慮。也許是性事方面成熟過早了,我的感情歷程明顯滯後。我清楚自己在疑神疑鬼、患得患失,同幾年前徐光差不多。徐光老實了,我卻又找不着了北。

劉萍匆匆進來,她向我笑笑,把手包扔在桌子上,回身又將短風衣遞給女服務員。“來得好早!”

“現在我相信你是金礦老闆了。”

“怎麼?”她坐下來看着我。

“3.1415。”我笑着說。

“中學生的東西你還記得挺清楚?”劉萍一隻手托着鼻子,歪着臉瞧我。

我無奈地向服務員揮手,示意她上菜。真倒霉!怎麼自己朝槍口上撞。不就怕她覺着自己小嗎?

“為什麼不說話了?我也沒說你就是中學生。”劉萍風彩照人,眉宇間的倦意都極有誘惑力。

我努力控制着自己:“尋呼機在山裡沒信號,幸好我在基地。”

“怕見不到我?”劉萍的聲音輕柔得似露水珠從葉尖輕緩劃落。

“那得後悔一輩子。”我身體極力向後弓,最大角度地欣賞這個漂亮女子。

“明天我回江油,看看孩子。”劉萍隱秘地瞟了我一眼。

“坐長途車去?”

劉萍忽然憤恨起來:“我公公就是改不了農民習氣,太小氣!買了三台卡車拉工人,我想買台麵包車他都不干。”

“金礦不是你經營嗎?”

“給他們家賺錢的事都可以經營。”劉萍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我很失落。“幾時回來?”
“一個星期,我公公不放心他兒子。”

一口酒險些被我吐出來,什麼兒子?

“我走幾天,金礦是他二兒子照顧。文盲!”劉萍嘿嘿笑了幾聲。

我點點頭,終於放心了。

“對了,有件東西,你能不能先幫我收着?”劉萍從兜里掏出個沉甸甸的小包,遞給我。

我接過來,足有半斤多。“什麼玩意兒?夠墜手的!”

“金子還能不墜手?”劉萍象是開玩笑。

別人說這句話,我自然一笑了之。今天卻不同,我趕緊用手捏了捏,跟黃豆粒似的,沒準真是金子?“不怕我不還?”

“那就送給你,將來娶媳婦使。”

“為什麼放在我這兒?”

“唉!你問題真多!”劉萍笑着揪了一把我額上的頭髮。“我公公別的不懂,但知道防賊不如防家人!再說我本來就是外人,無論我把東西藏在哪兒,他都能找出來。下回去成都,我再來拿。”

“你們關係很僵嗎?”

“在四川,女人只有當牛做馬的份。他們?哼!”

“那……”我差點問為什麼嫁給他,卷了半天舌頭才咽回去。“換成現金不是更好嗎?”

“在小縣城兌成現金太顯眼,那幫收金子的我公公都認識。”

“那就便宜我媳婦啦!”我笑着把小包收起來。

“隨你吧。”劉萍從我的煙盒抽出一支煙來點上。她拿煙的姿勢非常優雅,小臂懶散地撐在桌上,四指下垂,煙輕輕夾在兩指之間,煙頭朝上,青煙之後的清麗面孔,有種出神入化的美。

“你和他家的關係不好,何必結婚呢?”我終於問出來了。

劉萍皺着眉,許久沒吱聲。“當時不知道哇。”她自嘲地擺擺手。“我都二十八歲的人了,還想什麼愛不愛的?不就是過日子嗎。”

“那你幹嗎還藏金子?”

“他有三個弟弟,字嘛,識不了幾個,錢倒比誰都認得清楚。我要是不收些私房錢,就真成他家的使喚丫頭了。再說金礦遲早有挖空的時候。”

“就信任我?”

她苦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我的面頰,吹氣如蘭,聲如絲竹。”如果連你都不能信任,我還能信誰呢?“

我覺得喉嚨發緊,眼淚幾乎流出來。我繞過桌子,走過去。緊緊把劉萍攬在懷裡,桌子上的杯碟嘩嘩嘩地響起來。

玉玲走後,周胖子和小張他們搓麻的興致大減。時間一長,周胖子成了最關心我的人,有次他揪着我問:“你小子是不是傍上款姐了?”

“瞎咧咧什麼?”我頭一回聽到傍款姐這個詞。顧名思義,一聽就明白了。

他不懷好意地湊過來。“前幾天小張晚上開車進城,看見你和一女的手拉手還眉來眼去。我聽小張說,那女的要條有條兒,要盤有盤兒,還一身的零零碎碎兒。你能耐大了!”

我仔細想想,應該是劉萍去江油那天。小張這人,平時蔫了吧唧,居然愛嚼舌頭。“您為自己操心吧。”

“跟哥哥說說,那川妹子怎麼樣?”周胖子聊起這種事,兩眼閃亮,精神倍兒足。

“你嘴裡就吐不出象牙來。”

“你嘴裡能吐出象牙來。”周胖子很失意地拍拍肚子。“沒勁!這輩子怎麼就認識你了?先天的大,我白活了。你天生就是吃軟飯的料,結婚就糟踐了。回北京好好制一身行頭,大飯店門廳里呆兩天,保證能傍上幾個北京款姐。這輩子吃喝不愁,還能落下點兒,沒準借點光還起來了呢。”

“您還進過國家隊呢?國家隊怎麼教育你的?”其實當時要聽了周胖子的,我還不見得混得這麼慘呢。

“別提國家隊,再提我跟你急。原來我是五十二公斤級,現在哥們兒剛快成包子了,落一身的毛病誰管?最後他們打發不出去了,給我弄這麼個破單位混,十五年功夫全他媽白貼了。”周胖子耳朵根通紅,臉上的肉直顫悠。“嗨!咱不是廢物嗎?您不一樣啊,您先天條件好,我倒想吃這口呢,我吃不着。”

“沖你這意思我天生就是搞女人的?”我知道打不過他,要不保證這兔崽子一頓。

“沒錯!你不搞女人,就是被女人搞,自己看着辦。”周胖子根本不在乎我的憤怒,他開始鋪被子了。“好歹哥哥比你多活幾年,大幾歲是幾歲的事。我八歲就離開家了,什麼沒見過?”說完他鑽進被窩不理我了。

我讓他氣得整夜都沒睡着。在周胖子眼裡我除了那玩意兒,就沒別的了。他還自以為高明的為我指了條康莊大道。其實我也不知道將來會怎麼樣,真奇怪,我活了二十多年怎麼居然連個理想都混上?混混噩噩,迷迷糊糊,活一天算一天。哎!誰年看到將來?沒準天崩地裂,沒準山塌海嘯,大家全他媽玩兒完。現在的方路是熱愛一個有夫之婦的傻小子,愛無法更改,不可動搖。在那段時間,我甚至覺着自己蠻神聖的。那綿長悠遠的眷戀無時無刻不讓我沉浸在深深的懷念里,懷念着劉萍的微笑、身姿和綿綿輕柔的細語喃喃。

“你的腳真漂亮!”劉萍去江油的晚上,我們又在她的住所纏綿良久。我把她的腳捧在手裡,不捨得放下。白嫩的腳趾羊脂般有種透明的感覺,光滑圓潤的腳踝上,幾根青絲微微鼓起來。我把她的腳趾握在手心,涼涼的象握着河灘上的幾枚小石子。我把那石子一粒粒掰開來數,精心的象愛撫一件稀世的奇珍。

劉萍想把腳收回去,卻拽不動。“別鬧了,癢。”

“為什麼這麼漂亮?”我笑着問。

“不就是一雙腳嗎?”

“好多人的手也沒有這麼光滑。”說着,我在她腳背上輕輕吻了一下。

“哎……”劉萍頭向後仰,口裡發出悠長的低吟。她胸脯起伏不定,目光迷離地瞟着我。“你,你簡直就是……”她突然翻身起來,雙手緊緊掐住我的脖子,牙齒在我肩上狠狠刻了一下。

十二月了,北京總公司的領導們想活動一下筋骨,通知各地工號準備迎接總部視察。川北工地是檢查重點,隊長領着大家着實忙活了一陣子。我年輕又多少有點文化,自然忙裡忙外。隊長很高興,特地在例會上表揚了我。
就在這時,我收到了徐光一封信,信里把我罵了個狗血噴頭,他在我父母那裡知道了我和玉玲分手的消息。於是將我當成現代陳世美加以審判,儼然成了道德先生。我不得不用了兩個晚上給徐光回信,將事情原原本本地告知。我不敢奢望他能理解,這小子早把自己前幾年的樣子忘了。

總公司領導們移駕的當晚,我就覺着不舒服,後半夜我趴在床上疼得直冒白毛汗,小肚子裡象有把刀來回絞着。周胖子發現基地的車不在,二話沒說,愣是把我扛到縣城小醫院。徐姐跟在後面一溜兒小跑,還差點摔個大馬趴。在醫院裡才折騰了半個小時,醫生從容地告訴我們:“沒事,不過是闌尾炎。天亮就開刀,一個星期保證出院。”周胖子不放心,又在醫院裡看了我許久。第二天大清早,隊長他們就來了。隊長痛心疾首,似乎在為先烈送行:“累的!就是累的!為了總公司這點破事忙活了兩個多禮拜,吃不好睡不好的,能不得闌尾炎嗎?小方,沒關係,放心養病,工作上的事我安派。”

“醫生說了沒什麼大不了的,過會兒就動手術。用不用跟你們家裡人和小周說一聲?”這話是徐姐說的,她一直盼着我和玉玲能破鏡重圓。

周胖子就給我弄了幾片止疼片,已經不疼了。我說:“一個星期就完事,不麻煩別人了。”

闌尾炎這種手術連獸醫都能做。沒三天的工夫,我就活蹦亂跳了。縣城醫院不大,山里人住不起,城裡人有病就去廣元、江油。醫院裡只住了六、七個人,都是沒病找病的縣直屬機關的退休老幹部。沒兩天我就憑着年輕和小護士們打成一片了。有一回好幾個小護士圍在我床前耍貧嘴。“你們北京人都那麼高嗎?”

“我中等個兒。”我願意為北京人樹立高大形象。

“你一米七幾?”

“我才一米八四。”

“天啊!”她們似乎見了恐龍。“我哥一米七七,就是他們學校最高的了。”

第四天,尋呼機又響了。打完電話我才想起來,宿舍床下還有包東西呢,居然把它忘了。我向護士們請假,可她們成心拿我一把,於是好話說盡,最後答應把尋呼機借給她們玩兒兩天,吃辣椒的白衣天使才破例給了我半天假。

我跑回基地時是下午,院裡冷清,同事們去工地了。我鑽進床下,那包東西還在。劉萍真聰明,誰能想到我這個窮光蛋會有金子?

徐姐在門口嚷道:“方路!你怎麼回來啦?好了嗎?”

“大後天出院,我回來拿點東西,您可別跟人說。”我揣起東西就想溜。

“小周來看你了吧?年輕人打架不記仇。”徐姐跟在我後面問。

“她?她什麼時候回來的?”我的耳朵立刻豎了起來。玉玲來回折騰什麼?她還不死心嗎?

“你不知道?”徐姐十分驚奇。“我還以為她是特地回來看你的呢。”

“她人呢?”我,怕她干出什麼荒唐事來。

“走啦!”看來徐姐落伍了,她再不可能再理解年輕人的事了。“唉!就來了三天,天天跟着小張往城裡跑,我還以為看你去了呢。”

玉玲居然還有其他業務,我琢磨了一路,還是想不通。其實我不願再為她費腦子。明天拆線,刀口處有些隱隱做痛,我不得不小心翼翼地躲開熟人。看到劉萍家的門,我的心又開始蹦起來。

“你白了。”劉萍在我臉上摸了一把。

“白多了,在醫院裡捂了好幾天能不白嗎?幾時回來的?”

“明天我進山,給你帶了東西。”劉萍打開旅行箱拿出件襯衫。“你試試。”

“專門給我買的?”我象吃了蜜,嘴咧開就合不上了。

“撿的。”她瞪我一眼,斜靠在床上,托着腮如欣賞一件藝術品。“不知道合不合身。”

我又想起玉玲了,她從沒這份心思。

“有點短?”劉萍走過來拽了拽。“你比我想象的高。”

“沒事兒,塞到褲子裡正好。”

“這是怎麼了?”劉萍騰地站起來,指着我小肚子上的紗布問。

“闌尾炎,挨了一小刀。”

“我說你怎麼白了呢。”劉萍仔細看了看傷口。

“那包東西還要不要?”我象撿了孩子似的急於脫手。

“不急,下回再說。等我再攢些,一起帶到成都去。”劉萍依然在為襯衫惋惜,不時地拽兩下。

我一把將她攔腰抱住,臉深深埋進她蓬鬆柔軟的頭髮里。“你想不想我?”那陣陣幽香讓我的聲音顫抖,手很自然地向她的襯衣里伸去。

“不想。”劉萍竭力推開我。“一身的藥味。”

“沒辦法,醫院裡全是這味兒。”我心滿意足地倒在床上。

“你沒勾引醫院裡的小護士?”劉萍陰陽怪氣地問。

女人是不是都天生的神經過敏?玉玲也常用這口氣套我,幸虧我問心無愧,否則當着她的面我真說不出瞎話來。“我都半條命的人了,還有那份閒心?我的心裡只有你。”我又伸手把她拽過來。

“嘴真甜!”劉萍順勢倒在我懷裡。“說,你以前有幾個女人?”

“她們不能和你比。”我解她的襯衫。

“你還沒出院呢。”劉萍想推開我起來。

“行,我行。”我執着地強按住她,另一隻手繼續在她身上探索着,尋覓着。那高峰低谷波浪起伏着,似熱帶溫暖的海洋,而我的手則是一葉小舟,顛簸着於浪尖上航行。此刻我感到那來自海洋深處的火山爆發,越來越劇烈,而我的小舟則繼續游向汪洋彼岸避風港,那雨霧朦朧的小島。濕潤的海灘,俊俏的石崖,島心等待我去狩獵的草場。我將在這片天地遊走、徘徊、等待。等待着一聲驚雷,等待着劃破海天的一道利閃,等待着小舟最終靠岸時“咣”的一聲。

“你真是個傻孩子!”劉萍閉上眼,口中喃喃地罵着。
我知道自己就是利閃,就是驚雷。附下身去,如俯在一片白沙晶瑩,陽光炙熱的海灘上,此刻我撕下自己的襯衫時聽到的不是扣子的崩落聲,似乎是整個胸膛被剖開的聲音。我的小舟終於靠岸,後背上的汗珠細雨般的淌下來。現在劉萍開始用聲音撫摩我,用呼吸呼喚我,而我再次陷入神秘的癲狂狀態,記憶於此刻永遠是空白的。

離開劉萍的日子是無聊的日子,幾天后,隊長來到我的宿舍。“周胖子呢?”隊長把椅子上的髒衣服堆到周胖子床上。

“不知道。”我給隊長倒了杯開水。

“肯定又找地方玩牌去了,他就沒正經的。”隊長意味深長地瞥了我幾眼。“小方,最近我聽到了一些不太好的話,是關於你的。”

我皺了皺眉。我一個小兵卒子又招不着誰,居然有人背後動刀子?這是幹部的專利呀。“隊長,我工作兢兢業業,從不嫌過苦,背後算計人的都不是好東西。”

“你的工作表現大家都看見了。可咱們在外地施工,做事總得考慮影響吧,縣城只是巴掌大,屁大的事也能傳得挺邪乎,那事都傳進我耳朵了。”隊長點支煙,神色沉重。

“什麼事?”我越聽越不痛快。

“金礦女老闆的事。你太年輕,涉世不深……”

“誰說的?”我感到血直往腦門上沖。

隊長嘆口氣:“誰說的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破地方不好,咱們做事一定要有分寸,我聽說,你住院時還往人家那兒跑過。有點—有點太不象話了。”

“我很尊重您,可您不應該干涉我的私事。”我鄭重其事地站起來,肯定是有人告密,我大概能估計到是誰。

“我受過高等教育,無心干涉你的私生活。”隊長臉紅了。“這是為你的前途考慮,出差幾千里,我得為每一個人負責。人家沒點兒道行,能開金礦嗎?你知道人家的背景嗎?誰能擔保將來出事?”

“與公司無關。”

“孩子話,你是公司的人,怎麼能說與公司無關?當然誰也不希望出事,可一旦事,你讓我怎麼向你的父母交待?在社會上混都挺不容易的,全他媽勾心鬥角,沒事都有給你添堵。何況——????”隊長居然罵人了。

“您放心,我有分寸。”我同情他了,出來幾千里,都不容易。

“希望如此。你年輕,閱歷少,不是我嚼舌頭,好歹也比你多活幾年吧。感情糾紛的事最終都是男的倒霉,這事我覺着凶多吉少。”隊長走出宿舍時還仰着臉,在門口站了一陣兒。

不一會兒周胖子跑進來。“我碰上隊長了,他說跟你談了,你小子得請客。”

“吃大戶啊?”

“嘿!摳門?嘿嘿,上個月隊長跟我說,想升你做助理,今天是不是談這事了?”周胖子先知似的雙眼朝天。

“哪兒啊?”我猛然覺出些什麼。“我到四川有半年了,我得罪人了嗎?”

周胖子歪着腦袋想了一會兒。“沒有哇!不過咱們這種國營企業都他媽跟近親繁殖似的,關係一層套一層,有時候你也搞不清能得罪誰。怎麼了?”

“隊長怎麼知道劉萍的事?”

周胖子兩眼一翻,大拇指挑得高高的。“兄弟,不是我說的。”

“我知道是誰,你說我惹他了嗎?”我沒費多少腦筋就想通了。當然不可能是周胖子,他半夜裡楞是把自己背到醫院,又沒白天沒黑夜地守了自己兩天多。這傢伙就是嘴太損,心地倒不錯。

“玉玲回來過,他一直陪着。”周胖子和我想的是一個人。“嗨!當不當助理算個屁。我聽小張說,那女的傻有錢傻有錢的,怎麼着,是開金礦的?”

“他知道得真清楚。”

“管他哪兒聽來的。”周胖子沒當回事,這傢伙一肚子泔水,滿腦袋錢。“蒙丫點金子花,憑你沒問題。”

“去你大爺的,我想娶她當老婆。”

“有遠見!這是條大魚。哥哥支持你,將來老哥要是沒飯轍了就找你了。”周胖子極其興奮地滿屋轉悠,就跟他要娶個款姐似的。“早就該這樣,老哥給你指的是條金光大道,甭聽隊長瞎掰,他一個小知識分子懂個屁!我就沒長成你那模樣,懷咱的時候我媽在豬場餵豬來着。”周胖子又興奮又惋惜。

“歇會兒,今天你喝了多少?”

“沒喝,我他媽是看你有福氣。”周胖子感慨不已。“又漂亮又有錢,你還圖什麼呀你?”

“圖人。”我終於找到支持者了,周胖子這小子真不賴。

“什麼都得圖,缺一樣也不成。”周胖子躺在床上,兩眼望着頂棚出神兒。“我怎麼就不行?也快三張的人了,白活了!”

我沒把助理的事放在心上。除情無大事,現在我關心的只是劉萍。事情很巧,不久隊長又派我去廣元買配件。出發的頭天,有個廣元的電話號碼出現在尋呼機上。思之再三,最終我還是決定回個電話,反正基地的電話不花錢。
我舉着話筒“餵、餵”喊了半天,電話里終於傳來一聲幽幽的嘆息。我立刻把話筒握得緊緊的,汗珠從手背的毛孔里一顆顆地擠出來。“你在廣元嗎?”我輕輕問。劉萍象是自言自語。“想聽聽你的聲音。”電話那頭許久沒傳來回音,我舒坦得渾身直痒痒。“現在聽見了?想不想見我?”……

我記下劉萍在廣元的住址,在床上折了半夜跟頭。我嚮往着廣元的一切,江邊的色情茶坊都是無比浪漫的。劉萍愛我,也許這份愛有些荒唐,卻真摯明淨得如亙古荒原上的千年積雪。我永遠會沉浸在這份愛里,從夢境到現實,從地老到天荒。我的心在膨脹着,愛意充溢於身上的每一條血管,在這份愛中,我的心靈被淨化了。後來想想,我覺得自己挺偉大的。一陣陣的興奮、希冀、彷徨接踵而來,但更多的是幸運。那時我終於明白,愛是撕肝裂膽,刻骨銘心的痛苦。前幾天看了《神鵰俠侶》,有人說楊過是神經病,可我卻能體會到“直教生死相許”的依依戀情。如果需要生死相許的話,我會毫不猶豫且義無返顧。

工作就是這樣,跑上三個小時的路,辦正事卻用不了五分鐘。

我來到江邊。初冬的陽光平和地鋪在江面上,如無數片雪亮的銀箔。江流緩緩,山色遼遠,空氣中充滿水氣。一切都是那麼安靜,我獨自享受着寧靜,享受着等待的溫馨。沒多久,劉萍款款而來,手裡還領着個花枝招展的小姑娘。

“叫方叔叔。”大老遠劉萍就把我介紹給小姑娘,小姑娘快步跑過來,欠着腳,親了我一下。

“真乖!”我頭一回接觸如此伶俐的小孩子,我拍了拍小姑娘的臉蛋兒。“幾歲了?”

“四歲。”她一點兒也不認生。

“跟你媽一樣可愛!”我把孩子抱起來。“叫什麼呀?”

“趙萍萍。”孩子極其自然地摟住我脖子。

我瞥了劉萍一眼。“她爸姓趙?”

“我爸是少校。”萍萍非常自豪地大聲說。

“什麼?!”我腦袋嗡的響了一聲,差點把孩子扔河裡。

劉萍似乎早知道我會這樣,她伸手把孩子接過去,眼神里甚至流露出挑戰的意味。“沒錯。”

我望着江面,臭水河原來挺味兒的。

“都知道什麼?”劉萍很平靜。

“聽說得判刑。”我怎麼也沒想到,自己竟成了不法分子。

“害怕了?”劉萍也望向江面,一條小船駛過來,船上漁家夫婦有說有笑,兩個孩子站在船尾,競相往水裡扔東西,平靜的江面出現幾個水圈,水圈越來越大,船上大人哈哈笑着把東西甩給孩子們。

“走吧。”突如其來的打擊讓我雙腿麻木,嗓子乾澀。

我們在小路上默默走着,誰也不敢把目光投向對方。沉默如江水將大地分割,沉默似遠山上的重重迷霧,讓我們相對卻看不清彼此的面目。萍萍在前面蹦蹦跳跳地跑着,她不時地回頭向我們微笑或招招手,和煦的風把她黃褐色的柔軟長發吹散,孩子每一次清脆的笑聲都在江面迴環良久。我忽然體會到一種從未有過的情趣,溫馨似水。如果孩子姓方,一切就太完美了。“萍萍整四歲?”我問劉萍。

“是。”

“不煩人,很懂事。”

“她在江油最好的幼兒園,每個月四百多塊。當時她爺爺嫌貴不答應,幸虧我堅持。要是跟他們一起過,就成野丫頭了,”劉萍聊起孩子來,自豪得很。

“不至於吧?”劉萍的這話讓我頗覺刺耳,照她的意思自己也沒上過幼兒園,豈不成了野小子?

“她叔有三個孩子,都跟她爺爺過,特野,將來都是小流氓。”

我無奈地晃晃腦袋,怪不得周胖子說我是流氓呢。“他在哪兒服役?”

劉萍的表情立時凝住了。夕陽的金色光芒從側面照過來,她高翹的鼻子遮住一半陽光,面孔一半亮一半暗,宛如一尊雕像。“海南。如果——如果你害怕了,咱們現在分手。”

會給判刑的!我的心在疼,疼得心煩意亂。“你跟他離婚嗎?”

“會。”

此時萍萍跑回來。“媽媽,我要吃飯,餓壞萍萍了。”

“馬上去。”劉萍把孩子抱起來。

我跟在後面,腳步沉重,心緒難平。興奮、恐懼、甚至有些懷疑,不相信劉萍的承諾,不相信她真的是軍婚,甚至不相信自己身在廣元。我又開始懷疑最近的經歷是不是一場性夢,這個夢太有戲劇性了!

“聽說和軍人離婚不容易。”吃飯時,我繼續追問。

劉萍連頭都沒抬:“不會那麼快,我也不想馬上離。”

“你們感情好象挺真摯。”我的話明顯帶着刺。

“其實他比你強多了,我——我也的確愛過他。”劉萍的眼淚終於落下來,她甩過臉去不讓萍萍看到。“但誰也不是玩偶,等我下半輩子有了着落,絕不會在這個家混下去。再說你也太小了,應該摔打幾年。”她突然破涕為笑,帶水梨花般看着我。“就怕你等不及。”
我斬釘截鐵:“我一定要養得起你們娘倆,別弄金子了。”

劉萍摸着埋頭吃飯的萍萍。“方叔叔多好哇!連萍萍都想着呢。”萍萍嚼着菜沖我笑笑,嘴唇已辣得又亮又紅了。“以後不要再來找我,有事我會找你的。小縣城人少口雜,什麼事都藏不住。”

“你也好安心存兩年錢。”

“我上半年才開始管金礦。”劉萍沖我擠擠眼。“最少兩年。”

“以前呢?”

“隨軍。”

“海南不是挺好嗎?”

“可惜不是海口、三亞。我總不能老死在山溝里吧?誰沒有追求……。”劉萍舉着筷子在空中機械地比劃。

當天晚上,我們一直熬到十二點,才把萍萍哄睡,萍萍似乎對我的存在很不理解。後來,我們默默地躺下,在黑暗中無聲地探尋着對方的身體,每一次發現都是新的驚喜,每一次驚喜都有新的意義。在沉默中爆發,在沉默中死去。暗暗長夜裡,只有我們的眼睛是明亮的,我甚至能看到劉萍睫毛的微微顫動。

一夜醒來,我無意中向旁邊的小床望去,卻發現一雙極度驚異、仇恨的眼睛正盯着自己。萍萍臉朝着我們,身體筆直地躺在床上,她不錯眼珠地瞧着我們。我幾乎在孩子深棕色的瞳仁里看到自己驚恐的表情。“哎,哎!”我使勁推醒劉萍,下巴拼命向萍萍床上甩。劉萍欠起身來看,也嚇了一跳。“我的天!”我只覺着劉萍的裸體在面前一閃,她就撲到了另一張床上。她抱住萍萍一個勁地哄,可孩子依然目不轉睛地瞧着我。

劉萍好話說了半個鐘頭,萍萍才答應去吃早飯。吃飯時,萍萍仍然不時地瞪我,瞪得我心裡直發毛。“這孩子不會恨上我吧?”我偷偷地問劉萍。

“瞧你嚇的!三四歲的孩子能懂什麼?幾天就忘了。”劉萍笑得勉強。

我的確讓萍萍嚇壞了,或許是神經質。“我們下個月放假,我想從成都走。”

“下個月我也回成都。”

“我們成都見。”我在桌下撫摸了一下劉萍的膝蓋。

回到基地我又收到徐光的一封信。徐光在信中告訴我不可與有夫之婦接觸云云。他引經據典,談德論道,就差勸我到共產主義社會進修了。這小子要是知道有夫之婦還是個軍婚,非當場昏倒不可。讀信時,我設想着徐光驚鄂萬分的樣子,不由自主地笑起來。這種事徐光一輩子也理解不了,他天生是那種有賊心沒賊膽的乖孩子,成不了什麼大器,頂多混個豐衣足食。徐光還告訴我,他新認識了一個哥們兒,叫張東。此子才情橫溢,待我歸京,便介紹我們認識。

此後一個多月,隊裡忙着收工、驗收。領導視察時,川北基地秩序井然,接待有方。工程被總公司評為優秀工號。隊長樂不可支,每天都跟吃了興奮劑似的。可周胖子卻說,隊長是做夢娶媳婦,白高興。他以前在運動隊時,領導們想讓誰退役走人,就讓他當優秀運動員。明年公司領導層改選,隊長還得乾瞪眼。我對這種事沒興趣,誰提升也輪不到自己。我每天掰着手指頭數日子,急切之情溢於言表。周胖子看不上我猴急的模樣。“你是想媽呀?還是想二鍋頭哇?”

“想我媽。”我哼哼着說。

“歇菜吧你!在西安呆了四年,還會想媽?我八歲就離開家了,我媽姓什麼都快忘了。”

“誰能跟你比?這鬼地方我熬不下去了。”我當然不能說實話。

日子過的真快,轉眼便過了元旦。川北的冬天陰冷,年關將至,大家也早沒心情幹活了,一天到晚抱怨晚上冷,吵着要安土暖氣。最後隊長開會時不得不宣布提前放假。

“咱倆一塊兒走?”周胖子找到我。

“我有點兒事,回北京再請你喝酒吧。”我嘿嘿乾笑。

“還有貓膩哪?”周胖子心知肚明。“留神啊,別讓四川姐姐給你掏空了。”

“去你大爺的!”

列車駛進成都,我的心收緊了。窗外是繁華錦繡的蓉城,劉萍就生在這個城市,這城市對於我同樣重要。我第一個衝出站台,站外是入冬來少有的好天氣,艷陽高照,暖烘烘的,很遠我看見劉萍在鐵柵欄後向自己招手。她今天穿了條淺藍色的牛仔褲,雪白的絲綢襯衫扎在褲子裡,胸前還系了條飄帶,頭髮在腦後攏成把小刷子,褐色的短風衣搭在小臂上。真颯!象二十出頭的大學生。
劉萍自然地挽住我:“沒晚點?”

我有點誇張地沖她咧咧嘴。“你可真不象二十八的人。”

“四十歲的老太婆?”

“整個一個十六七的女學生嘛。”

“胡說!”劉萍打了我一巴掌。

“真的。”我輕輕擁住她。“特青春!我倒覺得自己有點老。”

“倚小賣老,真不害臊。”劉萍瞟着我,手指在自己臉上一刮。忽然她又安靜下來。“和你在一塊兒我倒真覺着又回到學生年代了。”

“那時認識他的?”我不失時機地問。

劉萍濃密的睫毛立刻垂下來,她脫離我的手臂,獨自走向人群。我跟在後面,那輕靈的背影於人群中是那麼出眾,潔白寬大的襯衫不時勾勒出幾條優美的曲線,稍微有些發黃的頭髮在背後輕甩着,醒目動人。

劉萍伸手叫了輛出租車。“錦江飯店。”

“飯店遠不遠?”

“第一次來成都吧?”劉萍奇怪地看着我。

“是啊!”我明白,錦江飯店絕對是挺有名的賓館,後來才知道錦江飯店就是成都的貴賓樓,而劉萍並沒回家。

又回到大都市了,滿眼都是街上滾滾車流和螞蟻般的人群,我竟然覺得自己是從上個世紀回來的。連最討厭的紅綠燈都那麼親切,其實我更適合都市生活,要在鐵路公司呆久了,沒準真會變成傻子!

來到劉萍的套間,我覺得她實在太奢侈了。"這不是拍電影吧?”

“活着就是享受嗎?不懂享受的人只能當和尚。”劉萍不以為然,她從衛生間拿出一雙薄薄的拖鞋扔給我。

拖鞋很軟,象是紙的。我穿着它在橡木地板上來回走,真輕!跟光腳的感覺差不多。“房間多少錢一天?”

“四百八。”

我向窗口外吐吐舌頭,當時我的工資不到三百。這裡是飯店頂層,秀麗的錦江就在不遠處的鬧市區中穿過,偌大的都市籠罩在一片矮矮的雲霧裡。劉萍在看電視裡的英語節目,我卻聽不懂幾個單詞,百無聊賴之際,我忽然想起旅行帶里那包東西,趕緊找出來交給劉萍。

“你就沒想打開看看?”劉萍掂着那包原封未動的金子,讚賞地瞅着我。

“我還想吃幾塊兒呢。”其實我從沒動過打開瞧瞧的念頭。

“傻小子,明天我帶你在成都好好玩玩兒。”劉萍走過來吻我。

我早迫不及待了,從一開始我們就極度瘋狂。我把劉萍撲倒在床上,用雙臂和支成一個溫柔的籠子,劉萍則拼命地撕打着、咬着,把我的衣服一件件拽下來。舒適的房間轉眼就變成了豬圈。我們翻滾着,漫罵着,低吟着,毫無顧及地把每一塊肌膚當做生命的全部而加以揮霍。我們笑着,吻着,甚至能咬上幾口。第二天我一覺醒來,竟發現身上青腫多處,對着鏡子我不禁笑了起來:“每次看見你,我都跟貓見了耗子似的那麼興奮,根本控制不住。”

“一隻饞貓。”劉萍從後面爬過來,把臉放在我肩膀上。“你真棒!”

“比他還棒?”

“他是當兵的,身體比你強。”劉萍談起她老公已經不那麼緊張了,就象聊起一個朋友。

“我身體不行?”

“你天生的棒!”

第二天我喊着先去武侯祠,要瞻仰一下孔明風采,另外我聽說陳麻婆豆腐店就在附近。到了地方,我竟以為劉萍走錯了路:“這不是朝烈廟嗎?朝烈是什麼玩意兒?”劉萍無奈地推我一把:“虧你認識這幾個字!朝烈皇帝就是劉備。”

“劉備?看看他也行。”我大度地聳聳肩。

“武侯祠在朝烈廟後面。諸葛亮在成都辦了很多好事,成都人懷念他就約定俗成的把這一帶叫武侯祠了。”劉萍咂咂嘴,“你以後真該多讀幾本書。”

“這事你們成都人明白,可故宮我就比你熟。”

“不見得。”劉萍的口氣十分堅定。

我突然想起她是學歷史的,這不是關公門前耍大刀嗎?我趕緊轉換話題:“你也姓劉,是不是劉備那枝在成都嫡傳?”

劉萍皺着眉琢磨了一陣兒:“劉禪後來走了,應該不是。”

“也可能是私生子傳下來的。”

“一點兒正經都沒有,你們方家祖上可沒什麼名人。”

“有。”我當然不服氣。

“誰?”

“方臘。”我很高興能想起一個,可鬼知道老傢伙到底幹了什麼。

“綠林人物!”劉萍哈哈一笑,“你不會是強盜的後代吧?”

我嘆息一聲,什麼事都蒙不住她。轉了多半天,人也累了,我對人文景致失去了興致:“還有地方可玩兒嗎?”

“你哪兒都好,就是文化素質低。”劉萍無聊地跟在後面。

“我中專畢業。”我心裡挺不是滋味。

“他是軍校本科生。”劉萍瞟着我。

後來我在監獄的三年裡廢寢忘食,讀書不輟,獄警們竟以為我要考大學呢。有次他們找來個傻乎乎的記者,想讓我介紹一下重新做人的感受。其實原始動力不過是劉萍眼角飄出的一絲不屑。每每想起劉萍的眼神,心裡都有一種灼痛感。

“本科有什麼用?”我酸溜溜地摟着劉萍的肩膀,“不如多看你幾眼呢。”

“除了那事你什麼也不懂。”劉萍沒回應我的親熱,她又叫了輛出租車要去杜甫草堂。

在杜甫草堂,我怕露怯儘量少開口。僅僅轉了一個小時便無處可去了,我發現成都的公園都太小,都是袖珍的。下午我們又去了文殊院,這座大廟號稱巴蜀第一禪林,香火極盛,善男信女虔誠得不得了。劉萍說文殊院是西南有名的佛寺,宗教地位僅在峨嵋之下。為禪林這兩個字,我又被她好一頓奚落,都說四川姑娘辣,今天算是領教了。“往後我多讀幾本書還不行?不讀是孫子!”我指着文殊院中的一座鐵塔起誓。那塔又高又細,上下一邊頇,似乎很不穩當。
“生氣啦?真生氣啦!”劉萍哼哼着鼻子,趴在我背後撒嬌。

我覺得兩團溫暖的棉花團,在背上游弋,怒火立時煙消雲散。“沒有,我是該多看點書,要不將來守着個學問大大的夫人,還不讓人笑話。”

“貧嘴!希望你說話算數。”她喃喃細語。

如絲的細細鶯聲再次讓我心潮起伏。“我對着鐵塔和廟裡的大小菩薩起誓,將來我方路只愛劉萍一個人,只對你一個人好。”說着,我的眼圈有點發濕,這本來是玉玲要求我說給她聽的,現在我卻自覺自愿地給了劉萍。

“真的?”劉萍的眼淚出來了,她站在高塔下,肩膀抽動,如桃花帶雨,寒梅掛霜。

回賓館的路上,劉萍一直靠在我肩膀上,閉着雙眼,極盡享受的樣子。

“明天咱們去西安吧!”我把她搖起來。

“幹嘛?”她坐直身子,非常驚訝。

“我在西安上了四年學,熟人多,那地方古代的東西最多,保證你喜歡。玩幾天你回江油,我回北京,要不我再把你送回來?”說着我竟不自覺地興奮起來,要是能帶上劉萍一起到華清池去洗個澡,美人伴浴,芙蓉出水,天下之美豈不盡在於此了?華清池有個服務生我認識,估計問題不大。

“這幾天沒事,行。”劉萍答應得很痛快,卻忽然發現我表情亢奮,奇怪道:“你美什麼呢?”我偷偷把剛才想的告訴她。“你怎麼這麼壞?!”劉萍狠擰我大腿兩把。回賓館後我發現腿上又青了兩塊,當然那之後我們又是一夜瘋狂。

可能由於闌尾炎手術還好就與劉萍做愛,傷了些元氣,最近我身體特別虛弱,連續兩夜不間斷的征戰有點支持不住了,一身的虛汗把床單都弄濕了一片。

第二天睜眼時已是艷陽高照,窗簾拉開了,陽光強烈,我用手遮住眼巡視一番,卻發現劉萍沒在房間裡。我跑進衛生間想嚇她一跳,依然是失望,最後我懶洋洋地套上衣服到樓下找。剛走到二層樓梯口,就看到劉萍在大廳一側的電話間裡,那是長途電話間。由於離得遠,我聽不清她在說什麼,我不想窺視別人的隱私,又回到樓上躺下了。等了很久,劉萍才回來。她坐在床邊,雙眼發直,半晌也沒開腔。我坐起來,腰有點疼,耳邊有人吹哨似的嗡嗡響。“怎麼了?”

“沒事,西安我不想去了。”劉萍背衝着我。

“昨天不是說得好好的?”我失望的口氣非常明顯,“變得也太快了!是不是金礦上有事走不開?”

“金礦放假了,也沒什麼大事。”劉萍哼了一聲,滿臉怨恨。

“那就去唄,忙活一年早該散散心了。”我輕輕拍她的背,象哄孩子睡覺。

“去幾天?”

“三四天還不夠?又不是旅遊結婚。”我故意裝得很輕鬆。劉萍肯定有事又不想錯過這個機會。“就三四天,要不到時我送你回來。”

“那倒不用。”劉萍決斷地揮揮手。“你去買票吧。”

車票是當天夜裡十點多的,我買了兩張高價臥鋪,準備在車上好好睡一夜。當晚我們在一家名聲顯赫的火鍋店吃飯,劉萍心事重重,若有所思,她一整天都沒怎麼說話。我逗她好幾次都沒見效,我邊吃邊注意她的反應,聽說西施和他現在的樣子差不多。最後我辣得滿臉冒油,感慨道:“成都的火鍋是好吃,比小縣城和廣元的火鍋強多了。”

“當然啦。”劉萍終於說話了。

“為什麼?女博士能不能讓小生長長見識?”

“貧嘴!”劉萍被我的調侃弄得無可奈何,總算有些笑模樣。“這家店有一百多年了,沒換過湯,北京的天福號也不敢說就這一鍋湯吧。”

“一百多年!”我拿筷子在紅油翻滾的銅鍋里攪着,湯上一層兩指多厚的紅油。“火鍋也用不了一百年哪!”

“火鍋幾年一換,湯必須得留下。每次吃的時候往裡加點料就可以了。火鍋的關鍵就是湯,湯越老味兒越濃。”劉萍終於恢復了。

“你真該當老師,做學生的肯定喜歡。”我把筷子拿出來,用嘴嘬嘬,“我可聽說四川火鍋里都有大煙殼。”

“大煙殼本來就是火鍋的一味料,前清時的火鍋里就用,只是提提味兒,又不是大煙,外地人都傳邪了。現在成都象樣的店裡也用,大家心照不宣罷了。”

“火鍋的學問還挺大,將來你在家裡給我做。”我不失時機地敲她一下。

劉萍根本沒接茬兒。只是一門兒心思地吃。此後無論我怎麼逗貧耍嘴,劉萍最多就是哼哼兩聲,眉宇間的哀愁,令人心碎、心疼、心動。肯定有事,到西安後一定讓她好好開開心。我暗自琢磨。

上了火車,劉萍還是沒話,只是一直拽着我的衣角,似乎怕我跑了。車啟動不久,我便哈欠連天了,臨睡前依然沒忘了吻她一下。這一夜我似乎睡死了,如果不是後半夜尿急睜眼就應該是西安了。完事後我發現劉萍的床空着,毛毯根本沒動過。我坐在床邊,好久都沒反應過來。

天亮後,我在枕頭下發現張字條,是劉萍留下的,她半路下車了。

“方路:家中有急事,思之再三,西安之行暫時後推。春節後再會。”
我頹然望着窗外的朦朦雨霧,心中的失望能裝好幾桶。有事?劉萍就應該告訴我,不辭而別算什麼!車到西安後,我補了張票,然後又沉沉睡去,再次醒來,列車已駛進豐臺站了。

俗話說,娶了媳婦忘了娘,夢中情人還是別人老婆呢我就快把老媽忘了。回家路上,我滿腦子都是劉萍為什麼不辭而別?敲門時,我竟盼着開門的是劉萍。開門的當然是老媽,家裡就我一個兒子,估計她早等急了。看到我,老太太愕然地揉了揉眼睛。

“媽,您怎麼了?不是有老花鏡嗎?”我推門要進去。

老媽把我堵在門口,警覺地說:“你最近跟什麼人在一塊兒?”

我怎麼也沒想到,老媽的問話如此不着邊際!“您先讓我把東西放下。”

老媽把其他房間的門全關上上。“老實告訴我,老跟什麼人在一起?”

“媽,您中午喝酒了吧?”我以為老媽迷糊了。“我在工號施工,和同事在一塊兒幹活,還能跟什麼人在一起?”

“我快六十歲了,什麼我沒見過?你是碰上狐狸精了你!自己照鏡子去。”

老媽一把將我拽到鏡子前。我傻瞪着兩眼,什麼也沒看出來。“媽,我怎麼了?”

“你臉都綠了!”老太太十分痛心,眼淚圍着眼眶打轉。

“是您想我想花眼啦。”我的心一個勁亂跳,老媽的眼才叫毒呢!最近的確是縱慾過度,休息不足。可無論怎麼說,劉萍也不是狐狸精,只能說我們感情好。聖人說過:飲食男女,人之大欲莫焉。

“我就你這麼一個兒子,這幾年不在家,忘了管你了。聽媽一句,再別找那個狐狸精了。過了春節咱不回工號行不行?年紀輕輕的再讓狐狸精給毀嘍!”老媽越說越激動,臉頰通紅,舌頭直打嘟嚕。

“聽您的,聽您的。”我不想再跟老媽費口舌。

第二天晚上,我在一家小飯館請徐光喝酒,他叫來一個哥們兒。“你肯定是張東。我叫方路。張東?哪個張?”

“不是章魚的章。”張東笑了。

我從心裡讚嘆一聲:聰明!是個妙人。

“你現在發財了?”點菜時,徐光咬着舌頭髮狠。

“工人階級是苦了點兒,可總比學生蛋子強吧。”實際上,我的工資一個子兒都沒剩下,劉萍曾給了我一千塊,本來是準備花在西安的。

張東笑咪咪地坐在對面,瞅了我許久,突然開口道:“方兄,你最近千萬得小心,命里犯小人。”

我扭臉瞧瞧徐光,徐光正驚奇得舉着酒杯看張東呢。“張東同志!沒聽說您是半仙啊?”

“我這人從小就眼毒。”張東很自信,樣子不象是開玩笑。“你氣色不好,一定要當心。”

“哎呦,得了!”徐光哈哈大笑,他拼命給張東斟酒。“現在半仙太多嘍,前一陣子我看了本書,楞說大興安嶺的森林大火是半仙求下來的仙水給澆滅的。那他媽不是扯淡嗎?你要能說出他以前的事來,我就服你。”

“我這人有天賦,看人看事都挺准。就拿方兄來說吧,天生好色,必為色所累。是不是?”張東仰天哈了一聲。

這回徐光樂不起來了,他看看我,又看看張東,滿臉駭然。徐光在信里說過,張東比我們大兩歲,不清楚他的來路。這小子花錢在大學旁聽,卻對文憑沒興趣。還說將來要在企業里實習兩年,然後自己做公司。我指着徐光道:“他說的吧?”

“我要說過,是你孫子。”徐光先急了。

張東冷笑道:“你眼袋上的小碎紋太多,還都是豎着的碎紋,這是色相,容易引起異性的好感。男女都一樣,桃花命!”

我聽呆了,酒杯停在半空中,嗓子裡癢得厲害。徐光吃驚地說:“對,他是有這毛病,我呢?我什麼命?”

“你過日子的命。”張東目不轉睛地看着我,顯然對徐光的命運沒興趣。

“我想知道婚姻上的事。”我沒底氣,卻真想聽兩句好聽的。

張東眼睛後面似乎隱藏着什麼。“我不是算命的,不過是提醒你小心。”

那頓酒我沒喝痛快,思想總是走號兒。似乎茫茫人海里真有人能生而知之,他們知天命、曉將來、明情愛、懂機巧,但即使如此又能怎麼樣?誰也無法逃脫宿命的安排,張東斷定我最近有災,可又怎麼樣?我還是在監獄裡被圈了三年。生活的裂變是誰也不能抗拒的。

牢獄之災終於到頭了,釋放前夕,我不僅沒有鳥兒出籠的興奮,反而由衷的恐懼。三年來,我慢慢適應了這個群體。其實墮落並不見得是淪喪。我曾碰上一個家境優越的小伙子,他父母都是教授,可這傢伙從小就想做壞人,他認為好人都是缺心眼兒,壞人才有意思呢。壞人想怎麼着就怎麼着,想幹嘛就幹嘛,有樂兒!那時我竟下意識的點點頭。監獄裡好玩兒,我甚至不想出去,出去又能怎麼樣?這年頭變化快,沒準騾子都會生育了,自己憑什麼在社會上立足呢?芸芸眾生還能接納我嗎?
出獄那天,我告訴家裡人不要來接,也不希望看到他們在監獄門口翹首而望的樣子。獄中一切應用之物,全留給獄友了,我不想再和這裡有任何瓜葛,監獄不是誰都進得去出得來的,最好是忘掉。

來到監獄大門,耳邊是朔風颳過鐵絲網的颼颼聲,灰白色的天空格外刺眼,我再也忍不住了,淚水簌簌而下。我不明白,自己為什麼進來,難過,可能永遠都弄不明白了。獄警拍拍我後背:“行了,忘了這地方。”

獨自在監獄門口立了十分鐘,天空無垠,大地空曠,田野廣茂,馬路荒涼,視野再不被層層鐵絲網禁錮了,我不習慣卻貪婪的享受着這一切。從監獄到車站不過半里路,我愣慢悠悠的磨蹭了半個多小時,三年,一切都變得新鮮了,連烤羊肉串的小攤都是新奇的。沒人注意我,可我卻注意着每一個人,這是正常人的世界。監獄裡有太多的怪誕,太多的驚奇,而一旦來到常人的世界,每件事我都得琢磨着該怎麼應付。

公共汽車過去好幾輛了,售票員挺奇怪的瞧着我,可我不敢上去,與那麼多人擠在一處太危險。在監獄裡犯人之間都要保持一段距離,超越這個距離就有人頭破血流。還有就是我擔心,別人在我身上聞到監獄的氣味。第六輛車來了,我鼓起勇氣擠上去,心,一下子跳進嘴裡。

風從車窗吹進來,我不禁打了幾個冷戰。車上的人不多,空着不少位子,可我卻一直在窗邊傻站着。依然是冬天,發青的殘雪把樹枝壓的彎曲着身子,骯髒的積雪象灰色的粗沙,被車輪攆成一條一條的冰棱兒。三年前的現在我正蜷臥在馬桶邊,痴痴地呆瞪着兩隻眼,狗一樣地面對着黑白的世界,滿腦子只有劉萍那根骨頭沒完沒了地舞着。而今天我方路又自由地在天地間行走了,那幫曾踩我、尿我、罵我的傢伙們,有的死了,有的還在監獄裡,有的不知所蹤。今天的我在回家的路上,呼吸着殘冬清涼的空氣,沐浴着陽光,觸摸着風。

我出獄後的第二個晚上,徐光和張東設宴為我接風。徐光在一家外企,而張東卻進了私人企業,還號稱上實習,不知道他上怎麼想的。席間大家深感滄桑變換,世事無情。我想起當年張東的預言,不禁佩服得五體投地。
張東放下酒杯,端着肩膀笑起來。“你當時的臉色不好,是縱慾過度,什麼事一過度就完了。”

徐光一直在唏噓。這小子在日本鬼子手下混了兩年,天天夢想着當上高級主管。“你聽說沒有?玉玲去年結婚了。”

“我怎麼會聽說?跟誰呀?”我很坦然,本來就跟自己沒關係。

“聽說是你們單位的。”

“姓什麼?”

“不知道。”

“肯定是牌桌上搓到一起的,她這人!”我知道玉玲的愛好。

“再不好好混?你連牌桌都上不了。”徐光解着氣地損我。

“這回出來有什麼打算?”張東對以前的事沒興趣。

“哎!不知道,明天我想回單位一趟,看看再說。”我本來不打算回去,可單位終歸沒開除自己,檔案還在工程公司呢。

“你們單位還能要你嗎?”徐光問。

“誰知道哇?少提煩心事,喝!哥們兒好幾年沒敢喝酒了。”我連干兩杯酒。

“聽我媽說,你這幾年混得不錯。”

“外企嘛,收入還行,就是給鬼子當催巴兒,心理不平衡。”徐光哼了一聲。昨天老媽把徐光誇得跟朵花似的,逼着我向他學習,可這小子也是滿肚子苦水啊。“鬼子每天都跟訓狗似的。外人瞧我們人五人六的,一進公司就是孫子。”徐光指指張東。“他還行,民營企業當主管,老闆都得買他的帳。”

“民營?”我頭一次聽到這個詞。

“就是個體。我以前也幹過個體,可算不得企業,我想看看他們的企業是怎麼幹的。”張東的臉上毫無表情。

“企業都那麼回事。”徐光說。

“可我從沒進過單位。”張東哈哈一笑。看我詢問的目光,他繼續道:“我在塗料公司,在各地跑業務。”

“我們單位要是不要我,就幫我問問?”我說。

“那得看你是不是那塊料了。”張東笑嘻嘻地看着我。“告訴你,生意場裡的人比監獄裡的人還壞。”

我嘁了一聲。“不可能,你沒進去過,監獄裡的傢伙壞得都沒邊兒。弄死個人,三年警察愣找不着是誰幹的,同性戀吆喝着滿世界找屁眼兒。他們要是作踐個人,能把你的胃翻出來晾着。”

“你怎麼知道我沒進過監獄?”張東憑空揮了揮手,似乎要把什麼東西趕走。“犯人不過是披着狼皮的狼,生意場上的人是披着羊皮的狼。”張東說來很不在意,眼睛卻從沒看過我和徐光。

我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又想起劉萍了,她就是生意場上滾爬的,眼睛都沒眨就把我送進去了。正說着話,我突然聽見身邊有電話響,飯館的電話離我們挺遠,可鈴聲似乎就在耳邊。我停杯不飲,四下張望,卻看見張東從口袋裡掏出個尋呼機大小的玩意兒,翻開蓋兒就說起話來。我鄉巴佬似的伸長了舌頭,三年前我也過大哥大,那時的大哥大掄起來能砸死人,張東這小玩意兒只怕連耗子都砸不死。我問劉萍為什麼不買個大哥大,劉萍說一萬七八千,太貴。沒想到張東這小子挺有錢的。

“讓我玩玩兒。”他打完電話,我一把就給搶過來。

徐光嘿嘿笑着。“沒見過吧,你就給北京人現眼吧!前門樓子搬家了,知道嗎?”

我不愛理他,問張東道:“小哥大多少錢?”

徐光哈哈大笑。“嘿!他還真能編!小哥大!現在叫手機啦。”

“也沒多少錢,八千多。”張東站起來。“走,我請你去迪廳。”

“迪廳?”我不明所以地摸着下巴,才三年的工夫中國話就全變啦?

“就是跳迪斯科的舞廳。”張東趕緊解釋。

“我他媽要給關十年可怎麼辦?”我雙手合十。“真慶幸!十年後,沒準你們都拿手走道了,我還得現學。”

“你才拿手走道呢?”徐光給氣樂了。

張東向徐光使個眼色。“算了,要不給你找個小姐吧,是不是快憋死了?”

“北京也有啦?”我認為只有廣元才是開放的,難道這股風颳到北京了?

“川幫北上,東北娘子軍南下,滿街都是。”徐光誇張地向外指了指。“是歌廳就有小姐,是小姐就能出台。”

“墮落了!全墮落了!”我站起來。“去歌廳。”

從歌廳出來後,難過得直想哭。三年來每次想起這事,我都心潮澎湃,腳心痒痒。今天該動真格的了,小弟弟卻堅決不抬頭。小姐着急上火,就差揍我了。最終小費倒是節約了,我卻傻眼了,據說這種病最難治。
路上徐光他們有說有笑,他們為了給我騰地方,躲在大廳里唱卡拉OK,也不知道包間裡的情形。嗨!朋友們想讓我開開心,可我卻窩了心。完事了,我也不好意思跟徐光他們說。太丟人!也許過段時間自己就好了。

回到家,剛進門老媽便神情嚴肅地把我叫過去,老爸和兩個姐姐在客廳里凜然危坐。那個晚上,我們的家庭會議開到後半夜。如果說監獄裡是火的洗禮,客廳里則是淚的控訴。我很奇怪,要是前幾年犯了這麼大罪過,在父母姐姐們面前我早該泗涕橫流了。現在,我只是靜靜地聽卻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人一旦成熟,也許都會變得冷漠,正如人一旦死去,燒不燒都得變成灰。

第二天,在老媽的一再催促下,我來到工程公司。

剛進公司大院就迎面瞧見周胖子捧着肚子走過來。“方路!?”周胖子摩挲摩挲眼睛,高叫着撲過來。他想摟住我的脖子卻沒夠着。“我還以為你小子出來得跟條死魚似的,沒想到還他媽挺精神!哪天出來的?”

“前天。”我把周胖子拉到一邊。“公司現在誰當家?”

“沒工程,誰當家都一樣。”

“鐵路公司會沒活兒?”

周胖子嘿了一聲。“風頭變嘍,你跟不上形勢了。”他晃晃腦袋,臉上的肉直顫悠,這兔崽子更胖了。“現在國營單位全不行啦,狼多肉少唄。人家????農民施工隊找工程能給二十個點來做回扣。國營企業那幫頭頭光顧着升官了。”

“我的事還有戲嗎?”

“你想回來?”周胖子想了想。“沒開除你吧?這種事明篡兒的人心裡都有數,不就是噁心點兒嗎。應該沒問題吧?”他越說越心虛,眼睛直往別處看。

“現在誰管事兒?”

“隊長。他升副經理啦,還是常務的。”

“終於熬成姨太太了?”

周胖子笑得眉飛色舞:“姨太太不如丫鬟,當丫鬟還能往家裡偷點香油呢,姨太太連豆油都沒有。公司效益好的時候輪不上他,現在讓他來收拾爛攤子。咱們單位沒戲了。你的事,找找他,也許能成。”

我走進辦公室,隊長眯着眼睛,端詳了好一陣兒才認出我。“方路吧?”

“是我。對不住您,當年給您添了不少麻煩。聽說您還到看守所看過我?”當時我不能見人,這事是周胖子告訴我的。

隊長嘆息着把我讓到沙發上:“你的事我一想起來就窩心。教訓哪!太年輕了!當時我的話你聽不進去。受罪了吧?”

我笑笑,如果再來一次,誰敢保證我依然清醒?“隊長,我的事沒在公司給您添麻煩吧?”

“也沒什麼。公司本來是準備開除你的,川北工號的所有同志都為你說了不少好話,關係總算保下來了。要是各方面都正常,我說句話你就能回來上班。可現在……。”隊長看着我,指甲不住地撓鼻子。

“您是說公司效益不好?”我的心下沉了,這幾天到處地能聽到下崗的事。

“是啊!”隊長給我點上一支煙。“我接了個爛攤子,現在到處都是下崗的,單位已經開始裁人了,這個時候真是不好安排。這樣吧,你先找個地方干着,我給你留個位置,一旦公司景氣了,我再請你回來。”

“那……,那我等您消息。”我明白,沒戲了。

隊長拍拍我的後背。“出來了就得長心眼兒,女人全他媽不是好東西。”

周胖子曾告訴我,隊長是升官就離婚,屁大的出息。可我從他的話里聽出了另一番隱情,那是種同病相憐的傷感,估計是老婆跟人家跑了。來到公司大門我又明白了一件事,這個地方跟自己沒多大關係了。

前方,玉玲和司機小張並排走過來。

我看見了,小張尷尬,拿不準是不是打招呼,玉玲狠狠拽了他衣角幾下。兩人目不斜視,就跟碰上根電線杆子似的,從我面前趾高氣揚地走了過去。我無聊地站了一會兒,隊長說工號的同事為我說好話,肯定不包括玉玲。今天我依然能感覺到她那種愛恨交集的心情,是啊,玉玲今天晚上肯定睡不着。

中午周胖子請我喝酒,席間談起小張和玉玲的事,他說:“你進去後,他當上助理了。真????太陰,現在就這種人吃香。玉玲怎麼跟了他了?”

我淡淡一笑,他們倆應該是一對兒,玉玲財迷,小張官迷。“不談他們的事。公司效益不好,你有什麼打算?”

“我他媽早就不想幹了,破地方?”周胖子大手一揮,小服務員立刻捧着瓶二鍋頭跑過來。“一年裡在深山老林里,都他媽退化成猴子了。本來就見不着錢,現在還攛掇大傢伙下崗!什麼東西?他們都摟足了是不是?”他越罵越生氣,不知不覺酒只剩半瓶酒了。

“你年紀輕又有技術,還下崗?”

“等我歲數大了干不動了,再讓他們哄我?哥們兒有大本學歷……”

“您是大本?”我打斷他,周胖子要是大本,我就夠研究生了。

“小看人是不是?絕對大本!”他本想拔拔胸脯,卻只挺了下肚子。“國家隊出身全是大本,體育學院的。”看到我瞪眼,周胖子也樂了:“我知道沒用,可咱沒文化,咱也知道紅軍長征是去抗日,在工程公司為了什麼呀?”

“你有門道?”

“跑業務挺能掙錢,還不受管制。”周胖子探着腦袋,身子幾乎趴在桌面上。“我最近正找地方呢,你也幫我看看。”

“我還不知道以後怎麼混呢?”幾口悶酒下肚,我像長了虱子,渾身刺癢。
“還記得我在四川跟你說的話嗎?你呀,天生是吃軟飯的料,找個款姐一傍,下半輩子吃喝不愁。不過得先弄明白是不是軍婚。”他朝天哈了一聲。

幾天后,徐光打來電話。他告訴我,張東供職的塗料公司正在招人,問我有沒有興趣。

死囚說:下雨打孩子,閒着也是閒着。我無事可干,又有張東這條內線,自然求之不得。當天下午,我就來到塗料公司面試。為了不給張東找麻煩,在老闆面前我沒提認識張東的事,而公司老闆似乎對我的氣質和形象也還滿意。

老闆已經發福了,禿頂沒毛,腦殼倍兒亮,在我的印象里有錢人應該都是禿頂的。“小方啊,沒幹過這行沒關係,跑咱們這種業務關鍵是勤快,手勤、眼勤、腿勤、腦袋勤就沒問題。我們公司有個小張,跟你的歲數差不多。一年能做三、四百萬的業務,收入非常可觀,有機會向他好好學習學習,取取經嘛。”老闆說話慢條斯理,手裡一直握着件古銅色的雕塑品,根本看不清那是什麼。“得,一個月的試工期,試工期間工資八百,提成另算。記住,一定得通過試工期。”

我點頭哈腰地從辦公室退出來,張東坐在大廳里等我呢。

“明天上班。”我興奮地給了他一拳。

“別太美,企業不養閒人。”張東把我送出來。“開始一段時間,肯定特累,而且光會傻干也不行,得多長几個心眼,還得把公司里的關係理順搞明白嘍,不理他們沒關係,千萬不能得罪人。”

“私企也這德行?”

“中國人都這德行。”

我在為人處世上還是有一套的,不到一個星期的工夫就把公司的的情況摸了個底掉。私營也好,民營也好,讓人一聽就是個體戶,老闆們便想方設法地把企業搞成集體的。所以公司性質是集體企業,也舉着公有制的大旗。生產基地在遠郊,城裡總部主管財務和經營。經營部的經理姓梅,是老闆的小舅子,狗屁本事沒有。幾個業務員也是通過關係進來的,一個個獐頭鼠目,抽個機會就玩牌。張東是個例外,他是掛名主管,平時不用上班。梅經理話里話外地瞧不上他,可張東業績突出,老闆都得讓他三分,梅經理自然不敢當面得罪。財務部只有三個人,老會計是退休反聘的,老闆娘掛名會計,實際上就是監工,幹活兒的就是個小出納,每天出出進進就數她累。

沒用多少日子我便摸着門道了,聯繫這種業務必須得先跑設計院,工程信息都在設計院。如果關係搞得好,又肯出血的話,設計院還會在圖紙上把你公司的產品寫上去。北京設計院非常多,我通過各種途徑鑽進了五六家設計院。有空就跑到人家辦公室閒聊胡扯套近乎。我嘴甜,隔幾天便找理由請工程師們吃一頓,慢慢地也就熟了。有個周末,我又跑到一家工程設計院,本想請他們吃飯,正好趕上人家大掃除,咱二話沒說便捋胳膊挽袖子跟着擦桌子、拖地、搬家具,最後弄得灰頭土臉,回家時老媽還以為我跟人家打架了呢。

周一才上班,就有人來電話找我,正是周末我幫着掃除的設計院的張工,他約我下午去一趟,我知道好事來了。

“小方,坐。”接待我的是張工,他是水工室主任。“剛開始幹這行吧?”

“是、是。”屁股還沒坐穩,我趕緊欠起身子。“沒經驗,您多照應。”

“人是挺實在的,為人實在點好哇。”張工哈哈一笑。“現在天津有項工程,項目不大。我準備將你們公司的產品設計上去,先試試。”

“哎呦!那我得怎麼謝您呀?!”我樂得不會笑了。

“你別謝我,同事們覺着你實在,不會騙我們,才準備與你合作。”張工忽然惱火地站起來。“現在的人品質太壞,事先說得挺好,完了事就影兒了。”

“什麼事?”我沒明白他的意思。

“你不懂設計院的規矩?”張工表情扭捏,象豬八戒啃手指頭。

“不知道哇!”

“是,是這樣。設計院出圖之前,必須與合作單位得簽協議。如果工程選用了你們的材料,我們室收取百分之五的諮詢費。”張工越說越自然,最後一點靦腆勁兒都沒了。“全國的設計院都是這樣。”

我從設計院出來,想指着鼻子把街上所有的人都罵一頓。又上當了!這些高級知識分子不過是些滿腦子人民幣的錢罐子,看來知識並不能使人們高尚,高尚的是進監獄前的方路。設計院的同志從甲方賺取設計費,從設計院領取公務員的工資,又向我們這些生產企業索取技術諮詢費。張東說得對,他們都是披着人皮的狼。無論怎麼感慨,我依然是亢奮,跑回公司,迫不及待地向老闆匯報。

“天津的工程不好干,你仔細說說,我聽一聽。”看樣子老闆興趣不大。

我把天津的事說了,老闆苦笑一下,拿出份協議書。“你先把設計院的協議簽了,工程的事回頭再說,你沒什麼經驗,先跑跑設計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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