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京爺們兒 (15) |
| 送交者: 庸人 2006年11月16日16:06:00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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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庸人
“為什麼?”我不明白。 “木頭腦袋,天津工程輪不上你了。”張東又淬了一口。 我覺得這事不可理解,富翁還能算計叫花子?“禿子幾百萬的家產也有了,他能跟我計較這點零碎兒?” “為富不仁!再說了肥水不流外人田,人情不給小舅子,能讓你去?”張東嘆口氣,顯然他快把禿子摸透了。 “那我就成跑腿的。” “你以為不是?公司的事需要適應,將來全有用,記住跟誰都別掏實心眼。” “跟你呢?” “我的事和你沒關係,我是來實習的。”張東無聊地揮了下手。“有事甭理姓梅的,直接找那個禿子。嘿嘿,這就是典型的中國外戚管理模式。我要是開公司,我就六親不認。” 張東看事非常準。這小子要是生在戰爭年代,最少也能成為一方梟雄的謀士。我不明白他何以甘心委身在這樣一個狗屁公司。 老闆的確再沒提起天津工程的事,而我自然也不敢讓領導太難堪。公司里一切照常,似乎天津工程不過是空穴來風。我又跑過幾家設計院,這種事對業務員來說費事沒效益,百分之五回扣開路,幾份協議倒也能充充門面。 我逐漸發現,在公司時總會有一雙妙目於暗處關注着自己,那雙妙目是屬於財務部出納張倩。張倩的父母都是上海人,而她卻生在西北的沙漠深處。知青的後代非常慘,回不了上海進不了城,拼死拼活考上大學,畢業時又要給分回去,紅顏一怒為出路。張倩流着眼淚,獨自跑到北京闖世界,如今財務部多一半的活是她干的,工資最低。其實她對我也沒什麼特別的,只不過報銷單據總比別人快些,借款時她也總能先緊着我。我每次從財務部門口經過,都會看到張倩有意無意地斜瞟着門口。 很多年以來,我對自己的心事一知半解,對女人的心思卻總就能猜出個八九。當然直覺也有失靈的時候,走眼的代價便是三年的牢獄之苦。從監獄出來我就不敢太自信,恐懼象冰山時刻侵襲着我的靈魂和肉體,它龐大而無可退避。真是怕了,怕女人、怕做愛、怕談感情,甚至一個性夢都沒有。在公司里我儘量避免同張倩接觸。還是想辦法多掙人民幣吧,總不能老讓徐光、張東他們請客。 不久,我又碰上張工了,他見面就問:“你怎麼沒去天津啊?年輕人不能等現成的,生意必須得自己跑。天津這個月就開工了,再不去菜就涼啦。”我嘬着牙花子,老老實實地把公司的情況告訴他。“我們的諮詢費沒問題吧?”張工可能是跟我混熟了,知識分子那層皮也褪得差不多了。 “跟設計院沒關係。就算我給老闆扛長活兒,也不能忘了設計院這幫朋友哇。”我挺仗義的。 “工程有的是,我再給你找一個?”張工對我夠意思。“石家莊有個化肥廠要擴建,我們院是總承包,你們的產品估計也就用二十來萬吧。”說着。張工便把地址和聯繫人寫在紙上。“這件事就不用通過設計室了,你心裡有個數。” “您放心。”其實我心裡沒數,可咱知道該去問誰。 從設計院出來後,我趕緊給張東打電話:“他是什麼意思?” “把諮詢費給他個人就行了。嘴上一定要把門,別讓其他人知道。” “明白,明白。” “跟老闆匯報時要小心。”張東叮囑我。 再次走進老闆辦公室,老闆正往牆上掛一幅字畫,我趕緊屁顛屁顛地跑過去幫着扶正。“小方啊,瞅瞅怎麼樣?”老闆一直盯着畫面,有點自鳴得意。 “唐寅的?”我不懂字畫,卻也知道唐寅就是戲秋香的唐伯虎。 “是臨摹的。”老闆多少有點氣短。“七千多塊買的呢。” “這幅寒山圖要是真跡的話,恐怕把咱們公司賣了也換不來這張紙吧?”我在監獄圖書館見過唐寅畫集,有意刺激他。 “哼,哼。”老闆習慣性地清清嗓子。“有什麼事?” “石家莊有個小工程,設計院把咱們的產品寫上去了,人家等着見我。” “具體情況呢?”老闆用把小刷子掃了掃畫面。 我從心裡呸了一聲。“還沒去呢,我也說不準。” “讓梅經理和你一起去吧。”老闆慢悠悠地轉了幾步。 我打聲哈哈,“小工程!用不着梅經理大架親臨哪?”
老闆垂着眼皮,吸了口氣,最終他只得地點點頭。“小方最近的工作很有進步。早去早回吧,注意公司的銷售費用是有比例的,別花超嘍。”
“是嗎?我不知道。”我瞅着辦公桌上一塊橡皮運氣,恨不得把這髒乎乎的東西塞到老闆嘴裡。 “聽張東說天津業務本來是你聯繫的?”張倩終於面對着我說話了。 “最開始的時候是。” “當心啊!”她馬上低下頭去做單據,似乎在對別人講話。 我的手指微微動了幾下,臉上熱乎乎的。 我用張東傳授的辦法,在石家莊住了四、五天就把二十來萬的合同拿回來了。張東曾告訴我,做生意與其油腔滑調,假裝聰明,不如老老實實,一板一眼,能裝瘋賣傻效果就更好了。中國人看不起弱者,又同情弱者。在自居為強者的傻蛋們面前示示弱,往往會取得事半功倍的成效。 我呆呆楞愣地把合同搞定了,捎帶着還認了幾個大哥,自己的小名成了實在。當然再裝傻,給回扣的時候不能裝傻,否則就是傻到家了。國營企業的關係盤根錯節,拍板的人少,管事的人多,每個人還都想揩點油。好不容易才沒把業務費花虧了,此時我突然明白,當年小張為了做助理,陰招一籮筐地把自己擠下去的動機。屁大點的官兒都得有八個屁股等着坐。 回到公司,我牛烘烘的樣兒可大了,在外面裝孫子,回來就是大爺。老闆不得不在每周一的例會表揚自己,不到一個月我就轉正了。 轉正的當天晚上,我就拉着徐光、張東蹦迪,想看看迪廳到底什麼樣。我們去的是市內一家名氣頗響的迪廳。一進門,我就傻眼了,面前的景象讓人好久說不出話來。有個腦袋象插了無數支小標槍的女子,站在樓梯的木欄杆上唱歌。她胯骨劇烈扭動着,塑料皮般的瘦褲子挽到膝蓋,鎮人心肺的搖滾居然蓋不住她又尖又侉的嗓子,音調拉得極長,就象站山坡上吆喝失散的牲口。 我轉了半天眼珠,才定下神來。前些年在學校我也算個活躍分子,可學生終歸沒錢,高檔的場所想都不敢想。後來工作了便一頭扎進川北的窮山溝里,只學會了如何鑑別川菜的優劣。此後的三年就甭提了。實際上迪廳我是頭一次來。 舞池裡,一個閃着光的圓東西歪着脖子在房頂上亂轉。花花綠綠的燈光蝙蝠似的衝擊着人們的感官。舞池裡放着煙,彩燈射來,陰晴變幻,閃爍無定;大廳里點了無數支小蠟燭,魑魑魅魅,人影如夢。蹦來蹦去的時髦男女們都跟慢鏡頭似的,一個個張牙舞爪,口歪眼斜。梆梆梆的架子鼓聲震得兩個耳朵嗡嗡直響。一種發自內心的狂熱令人燥熱,張東正向站在高處的放羊小姐吐舌頭呢。我跑進舞池跟人群扭了十幾分鐘,後來累得實在跳不動了,往回走時,忽然覺得腳下的地板突突突地顫悠。“地震啦!”我扯着徐光就往外跑。 徐光一把打掉我的手。“別露怯!是震動地板。” “什麼?”我吊着嗓子喊。 “震動地板!” 我捧着腰回到座位,一杯啤酒下肚,精神才好了些。放羊小姐估計也累了,音樂似乎也不那麼刺耳。舞池非常大,幻影迷離,宛若夢境。有人喘息着離去,有人重新加入,有人象我似的在一旁觀望。這時我好象又回到了小縣城,四角的吊燈,飛揚塵土,揮霍激情的人群。有種極度的無聊和困惑,令人眼花繚亂,眩暈的感覺似乎能使人飄起來。人生如夢,迪廳也許就是一個大夢,這夢幻之城又偏偏是人造的。 坐了一會兒我忽然發現舞台上領舞的幾個青年男女,身上閃閃發光,似乎貼着金銀片兒,他們本來就穿得極少,遠遠的能看到身上的汗珠。讓我不可思議的是他們四肢狂扭猛跳,腦袋自始至終地拼命地搖晃着,其左右能擺出一百八十度,頻率之高令人幾乎分不出次數。我越看越有意思,後來竟興趣昂然地跑進舞池,學他們的樣玩命搖晃腦袋。沒晃了一分鐘,鼻涕都快流出來了,最後我差點癱在地上。徐光將我拉回來,路上他就笑得不行了。“吃多了你?”我扭臉見台上幾個孩子仍在搖頭擺尾,亢奮得象幾隻發情的小野驢。“你吃飽了撐的?”徐光把我拉到座位上,觀賞珍奇動物似的上下打量我。“再關你幾年,不得憋死?” “他們就沒事!”我指着舞池裡的幾個孩子。“他們的腦袋不是自己的?” 這時震耳欲聾的架子鼓終於停下來,徐光使勁揉揉嗓子。“你消停點吧你!你學不了。” “這幫小崽子怎麼練出來的?”我斷定,渣滓洞要是學會了這手,地下黨沒幾個撐得住的。“吃錯藥了?” “嘿!沒您還真說對了。”張東一直懶得插嘴,聽了這話忽然叫了起來。 “瞎掰!” “你不信?” “有搖腦袋的藥?有晃屁股的沒有?” “晃屁股的還沒聽說,搖頭丸,迪廳里可都有賣的。”徐光說。 “什麼?什麼東西?”我第一回聽說搖頭丸這三字。“新鮮!吃了就能搖頭啦?搖死了怎麼辦?” 張東他們相互苦笑。“不是我不明白,這世界變化快!就是一種毒品。” “不是海洛因,可什麼因嗎?”我在監獄裡接受過禁毒教育。 徐光無可奈何,他伸出手指頭一樣樣兒地數。“現在毒品的花樣多了,海洛因、可卡因、嗎啡、冰毒全是。搖頭丸是新出來的。” “搖頭丸是毒品,迪廳賣不是犯法嗎?”一提起犯法,我的大腿里梁就癢得厲害。看守所的生活給我落了點病,濕疹雖然痊癒了,可一想起犯法這兩個字,褲襠里就跟鑽進幾隻螞蟻似的。
“當然犯法。但現在是知識爆炸的時代,警察沒準還不知道呢。”徐光說。
我應該感到慶幸,還好自己在監獄裡只待了三年。如果風風光光的在外面混,吸了毒也說不定。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人在惡劣的環境裡,戒備心理強,學起壞來並不容易。 從迪廳出來,寒風朔朔,星月無光,我和徐光他們並不順路,便叫了輛車讓他們先回去。 離開迪廳,我在路邊獨自站了會兒,很久沒有面對夜空了。灰濛濛的夜色不見一顆星星,連月亮似乎幾天沒洗臉了,髒乎乎的。北京的天空越來越象川北雲霧繚繞的小縣城了。聽周胖子說,工程公司兩年前就從川北撤回來了。骯髒破敗的小縣城也許會因為鐵路的開通熱鬧起來。也許鐵路開通了,外出打工更方便,青壯年都走光了,小縣城也許就成了空城。劉萍呢?她會不會還在小縣城?想起劉萍,我就止不住的心疼。 “方路。”有個女人踢里禿嚕地從後面追上來。 “我?我是方路。”我在黑暗中端詳她半天,似乎有點印象,然而有印象的女人太多了。“您?” “剛才你送走的矮個是不是徐光?”她仰着臉,得意地看着我。 這女人濃妝艷抹,天兒還很涼,她就披了條帶穗的大床單。我竭力想從自己不太靈便的存儲器里找出她的名字來,春蘭、秋月、夏士蓮卻哪個也對不上號,最後不得不乾笑着問;“剛才走的是徐光,可您是?” “嗬!行啊你?那幾年缺什麼都管我借,才幾天兒的功夫就把我忘啦?”她眯着眼睛,一幅老大瞧不起的神態。看到我張口結舌的痴呆像兒撲哧一聲笑了。“我陳雲鳳。” “啊!對對對,是你。可,可你的……?”我惶恐地指着他的鼻子,聲音近乎失態。“不對呀!?你的?你的?” “怎麼那麼討厭!”陳雲鳳本能地打我一巴掌,浮上面頰的怒氣轉瞬又變成了扭捏。“看不出來了吧?” 陳雲鳳和徐光都是初中同學,幾年裡處得還不錯。我們班的男生太壞,初二時他們給女生編撰了個美人榜。陳雲鳳便是四大美人之一,四大美人是翻鼻孔,眼朝西,羅圈兒雙腿大鴨梨。我們的教室是南北走向的,有個女同學偏偏是向右內斜視,自然是眼朝西了。另外幾位也是千秋各具。陳雲鳳正是四大美人之首,當然美得風騷無限了,所謂翻鼻孔不過是鼻子眼微微上翹而已。可初中的男孩子哪懂得惜香憐玉,狠得得地抓住把柄,沒少拿她的鼻子找樂。“你做美容了?” “哎,一萬多塊,值嗎?”她使勁在我面前晃臉。 “嘿嘿,本來就不嚴重,徐光那幫傻小子瞎找樂兒。”我的心不禁翻了幾下,是年不吉,鬼魅叢生,假冒東西太多,娶個媳婦沒準都不知道是誰。 “聽說你進去了?”陳雲鳳特意向我縱縱鼻子。 “同學們是不是都知道這事了?挺關心我的!”我心不在焉地把一枚小石子踢到馬路中間。 “不就是為了個女人嗎?” “您還知道什麼?” 陳雲鳳抿着嘴,稍微有點誇張的高鼻梁在路燈下閃着亮。“沒看出來,方路還是個情種。” “別扯了,情種個蛋!” “你原來不說髒話的。”她學着電視劇里的港味,吐着舌頭說。“在哪兒呢?” “咱局子裡出來的,還有什麼指望?老老實實做人唄。”我懷疑,陳雲鳳肯定在迪廳就看到我了,可她為什麼偏偏等徐光他們開路了才溜出來?“你怎麼樣?孩子能打醬油了吧?” “瞎混!要孩子幹嗎?”這回陳雲鳳終於給了我一巴掌。 “獨身啊?” “獨身多美!有工夫到我那兒去玩兒。” “有時間一定去。”我想回家,眼睛一個勁瞄路過的出租車。 “現在呢?不是家裡有人等吧?”陳雲鳳的黑眼珠極富挑戰地掛在眼角,她伸手打車了。 說是不遠,可破夏利還是蹦了二十多塊錢。 “你一個人跑迪廳幹嗎去了?”在車上我有一搭無一搭地問。 “我在迪廳上班。”陳雲鳳不動聲色。 來到陳雲鳳金碧輝煌的兩居室,我差點以為走錯了地方,她的家裝修得也跟歌廳似的。“你夠有錢哪!聽說現在工薪族不是都苦大仇深嗎?” “都是我那個死東西留下的。”陳雲鳳脫下大衣。她身上的衣服繃得很緊,小馬甲很短,肚臍眼露在外面,腰上的肉已開始下垂了。
“他有外遇了?”忐忑不安的心終於放進肚子。我對有夫之婦過敏。 “他也佩!前年我下崗了。沒良心的怕我牽累他,跑了。”陳雲鳳說來很平靜,看來這事的確過去很久了。 “有孩子嗎?” “連自己都快養不起了,還要孩子?”她躺在沙發里,雙手向後,使勁伸了個懶腰。 “逗貧是不是?”我狠狠拍了下桌上的東芝火箭炮。 陳雲鳳突然抬起臉來望着我,眼睛上挑,天真得象個小姑娘。“你呢?” “我哪兒來的孩子?” “那咱們今天就好好瘋一下吧!”她邊說邊開始脫裙子。裙子裡的不少零碎立刻展示出來。 “慢,慢慢慢,打住,打住。”我急忙竄到門口。“你憋瘋啦你?” “關了三年,你就沒憋瘋?”陳雲鳳光着腳站在地板上,腦門冒油,鼻翅呼扇呼扇的。 “你知道我因為什麼進去的,女人的事我怕了。”我想跑卻又挪不動步。 “這是我家。”陳雲鳳奔過來抱住我,“我又沒有當兵的老公。” “你怎麼什麼都知道?”我真奇怪,自己那點事傳得也太確切了。 “知道我喜歡的第一個男人是誰嗎?”陳雲鳳肥厚的嘴唇粘在我下巴上了,粘乎乎有點膩歪。 “不是你老公吧。”我舌頭根兒里冒出的酸水差點流出來,老處女懷春! “裝傻?”她幽幽嘆口氣,兩行淚水居然在臉上畫了兩條不可思議的弧線。 “我可還在觀察期呢。”老天爺!沒想到陳雲鳳饑渴得比我厲害,今天可碰上生猛海鮮了。 陳雲鳳忽然變成了一條八爪魚,無處不在,神通廣大。 我真有點兒怕,而那種感覺隱約在遙遠的地方向我招手。我象被只小火爐烘烤着,身體劇烈抖動、扭曲膨脹。久違的激情逐漸升華成可怕的欲望,我猛地將她翻到沙發里,翻身把她騎在下面,狂風暴雨般地進攻起來。 人類之間的較量自古有之而且從未間斷過。好人與壞人,窮人與富人,兵和賊,官與民,甚至父與子。而最原始最悠久的較量則是男人與女人的互博。他們不懈的較量每時每刻都在上演着,也許只要人類存在一日,這種較量便會持續下去。肉體的、精神的,或二者兼而有之。哲人說;食慾是人類生存的動機,性慾是我們發展的原動力。 也許是痛恨她們,也許是害怕她們,我覺得這魔鬼般盈盈垂脂的肉體是一切罪惡的源泉。我從沉沉古韻的西安走出來,從雲霧重重的川北給押回來,從鐵門森森的監獄放出來,似乎都是為了女人。我發狂般地攻擊着,直到陳雲鳳被逼到沙發一角。“行了、行了,停,快停!”她拼命側過身子,“你這狗東西看來是憋壞了。哎呦,別來了。”陳雲鳳累得直哼哼。 好久,她才閉上喘了半天粗氣的嘴,就手咽了口吐沫。“你瘋了!” 幾天后,我在與徐光閒聊時談起陳雲鳳。 “你提她幹嘛?”徐光着重注意了一下我的表情。“你碰上她了?” “前幾天在街上撞見了,臭聊了一陣兒。”騙徐光並不難,要是張東,就得實話實說了。 “陳雲鳳下崗後就當雞了,她老公為這事差點氣死。”
隨着業務量的攀升,花錢基本上不看老闆的臉色了,財務部自然成了我經常光顧的地方,有時也能和張倩閒聊幾句。有一回,張倩給報銷單據,我找話找話道:“聽說你是從青海來的?”
“你們青海是不是出門都得騎馬?”我不傻裝傻。 “哈哈……”她放下手中里的單子,眉毛微翹,雙眼立刻眯成一條縫,“還騎驢呢!我們住在西寧郊區,公路上跑的的全是車。”張倩並不是特漂亮,最迷人的是一副笑眼,鼻梁還特別直。據張東說,這種人柔中帶剛。 “來北京幾年了?還習慣嗎?”我問。 “一年半了。”單據已經做完了,她交給老會計審核,自己轉過身來,專心聽我講話。“你是北京人,你覺得北京怎麼樣?” “北京太鬧了。”我說的是真心話,“早晨起來就滿街的人,你看現在空氣都污染成什麼樣了,每次從外地回來就煩。” “生在福中不知福,唱高調?” “真的。”為了這雙笑眼,我也不忍心撒謊。 “那你知道有多少外地人想來北京嗎?”張倩若有所思,“我媽說,當年知青們為了回北京、上海,整死過人。” “來了也就那麼回事?” “我發現北京人優越感特強,還玩世不恭,可他們偏偏都不承認。北京就是好,北京多棒啊!故宮、天壇、長城,我小時候就夢想來一趟天安門,作文都是那麼寫的。而且北京的機會也多,你去看看,每天都會有幾座大廈動工,每天都有不少新公司開業,這是充滿活力和希望的城市,將來北京會更好。”張倩居然熱情彭湃,指手畫腳,那架勢就象五四時期的女學生在談論革命救國。 “以後我當了市長,就送給你一把金鑰匙。”我哈哈大笑。 “做北京人就是好,北京人整體素質高。全國的能人都往北京跑,無論是當官的還是做買賣的,沒兩下子能來得了北京嗎?”張倩的確不是北京人,她要是知道當年的祥子的數量遠遠多過魯迅,就不會這麼想當然了。 “我們家是逃荒的。”我知道張倩上過大學,保證把自己當成魯迅了。祥子只能找虎妞,我下定決心,千萬不能招惹她,劉萍也是一肚子學問滿腦子野心。 “怪不得你那麼笨呢。”張倩坐正了身子,黑眼珠移到極細的眼角,嘴也向我這邊撇了撇。 “怎麼不回上海?” “北京比上海好。” “上海收入高。” “北京學校多,有發展。我白天上班,晚上在人大聽課,明年春天就考研。”張倩越侃越興奮,似乎她能做女國務卿。 “小張,明年考研的事怎麼沒跟我說過?”老會計把單據扔過來,從眼鏡後面瞄着我們。
我終於在辦公室見到張東了,這小子去了武漢,有二十天沒照面了,“武漢的事怎麼樣?”
“怎麼?” “武漢的事太多,有七八個廠家競爭,我一個人忙不過來。”張東的確很憔悴,鬍子老長,說話也有氣無力。 “你要是辦不成,我就更白搭了。” “你入行挺快,聽說都簽四十萬的合同了。”張東笑笑,“別心疼那倆小錢,武漢的業務我分你一半,我在這單位不是為了掙錢。” “你這人心眼兒太多,我根本沒往那兒想。”我臉上象塗了一層辣椒油似的,燒得難受。 “什麼事也不能白干?我不是黃世仁。”張東閉上眼去打哈欠。 “你工作不是為了掙錢?嘿嘿。”我覺得張東是有意擺譜。 “貓眼裡貓順眼,狗眼裡狗迷狗,就看你拿什麼眼看世界了。壞人看壞,好人看好。好壞本身也是相對的,窮和富也是相對的,我拿十萬當錢,把一萬不當錢。”張東象背繞口令似的一氣說下來。 “我腰疼,咱們明天去武漢吧。”我站起來,氣得連肚子都疼了。 張東也站起來。“走,現在咱倆找錢串子要差旅費去。” 老闆聽完他們兩個的來意,沉吟半晌。“你們倆能不能只去一個?現在公司業務很忙,萬一現有人員忙不過來。小方也能頂上去。” “武漢項目的工作量非常大,競爭激烈,工作絕不是一個人能完成的。”張東寸步不讓。“我忙不過來,梅經理能力強,應付公司現有的業務應該沒問題。” “武漢的業務量到底有多大?”老闆氣得直翻眼珠,卻沒辦法。 “二百四十多萬。” “那你們倆去吧。”老闆大筆一揮,借款單立刻就變成了錢。 從辦公室出來,我笑着說:“給他腦袋上鑽個眼兒就能串起來當錢花了。” “天生就是錢串子!”張東搖搖頭。“他是下海早,占便宜了。 火車上,張東望着匆匆而過的原野發呆。車過黃河,大地返青了,我又隱約聞到了南方的氣息。車到信陽張東忽然道:“我不喜歡武漢,以前我來過很多次了。知道我為什麼帶你來嗎?” “總不至於帶我遊山玩水吧?”我明白了,張東以前的理由都是胡扯,他另有打算。 “徐光跟我說過好幾次,要我照顧你。其實他瞎操心,我沒那麼大本事。”他忽然自嘲地哼了一聲。“這回帶你出來,我是想把在這行的經驗、竅門教給你,都是我自己摸出來的。觸類旁通,在中國做生意都差不多。” 我打斷他:“我聽着像臨別贈言,你得什麼絕症了?” “做完武漢這筆生意,我就回家歇啦,我要想想以後到底幹什麼。”張東張開手,放在眼前兇狠地看着,似乎要把這雙手一口咬下來。 我不明所以地說:“你不會想當和尚吧?” 張東笑了一下:“在你們眼裡我是神經病吧?我想去旅行。” 我望着窗外飛馳而過的風景,頗為不解。“咱們就是旅行嗎?” “這是旅行?”張東興奮地坐直身子,頭嘣地撞到臥鋪上層的床板。他疼等直吸流兒:“我要走遍萬水千山。沒有工作的壓力,沒有人世的煩惱。” 我迷惑地望着他,眼中儘是憐憫。“你有什麼煩惱?你工作還不順利?”我認為張東是假裝深沉,是玩兒票。 張東神經質地在車廂里來回溜兒,手指在手心使勁捻,吱吱的動靜很煩人。他根本沒注意我是否不滿。“早算計好了,我一天走五十里,最多三年就能把設計好的路程走完。” “你?——你再說一遍?”我半張着嘴,舌頭耷拉在下嘴唇上,一股涼氣在脊梁溝里颼颼地上下竄兒。“你要走三年的道兒?講故事呢?” “真的,干成了這件事,我想幹什麼都能成。” 我好不容易才把氣喘勻了。“張東啊張東!你改名吧,您叫二郎神吧。您就是我們心目中最偉大的神仙。您點石成金,呼風喚雨;您撒豆成兵,騰雲變幻。您!你們家狗都快飛起來了。” “你給我老實呆着,閒的!誰跟你逗悶子?”張東憤怒得直吸氣兒。 “就算不是逗悶子,你也是吃飽了撐的。” 他痛苦地搖搖頭,看樣子真不象鬧着玩兒。“我以前認識個老頭,他騎車走遍了全國,我怎麼不行?等我走到西藏,經驗、毅力、膽量,我全有了,我開一家大公司,我養活好幾百人,你看着吧。” “嘿嘿!”我冷笑不已。“你比我會追求,罰自己走三年路,上輩子你是馬。等你開了大公司,請我當個主管我就謝謝你了。” “我開了公司就六親不認,認識的人一概不用,你別指望了。” 我呆了一下,張東不是第一次說這話了,難道他是認真的?此時窗外遍野的黃花地已經不見了,列車衝進一片灰暗、骯髒的市區,一條大河橫亙在前方,水面上船隻林立,如一片插着無數竹竿兒的垃圾堆。“嘿?是長江吧?”我問。 “漢江,再過去就是長江。”
過了十幾分鐘,列車竄上一座小山。我看到無數艘大船於茫茫白霧中漂了起來。我第一次見長江邊,浩浩東去,簡直就是一大片汪洋。
出了車站,我硬是拉着張東去江邊看看。登上比西安城牆還寬闊的長江大堤,面前這片大水是如此浩淼,我當時竟有種有種昏昏沉沉的感覺,廣元的嘉陵江不過是一條小溪。無數隻叫不上名字的黑色小鳥,忽而貼着水面子彈似的飛翔着,忽而又張開翅膀刺向高空。百舸爭流,群帆如織,大船如城,小的則象浪里小魚兒一樣時隱時現。我們並肩站了好久,江風習習,白浪拍岸,大地也隨着江水涌動而搖晃起來。 “聽說,在黃鶴樓上看長江更有氣勢?”我知道張東肯定去過。 張東有點無可無不可。“想去也成,不過去了就後悔。” “有鬼?” “前些年蓋的。太高,還有電梯呢。領導視察是方便了,神仙要來才怪?”張東拋出一枚小石子,水面上立時蹦出七、八個水圈兒。 張東打消了我去黃鶴樓的興致,從江邊回來我們便住進賓館。剛把背包扔到床上,張東就鄭重其事地告訴我;“從現在開始進入工作狀態,長眼好好學。”說完,他抄起電話,找到工程甲方的一個辦事員,嘻嘻哈哈的寒暄一陣兒便從談話中弄明白,在產品的抽樣檢查中,我們公司的產品指標排在倒數第三位。張東嘬嘬牙,不動聲色地又從辦事員嘴裡套出質檢科科長家的電話號碼。 晚上吃飯時,張東一直繃着臉,他沒要酒,也不許我喝。從飯館出來,我跟着他閒逛,武漢人似乎是夜貓子,白天沒什麼人,晚上都跑出來湊熱鬧。街上摩肩接踵,人聲鼎沸,各種小攤兒放眼皆是,根本走不動路,氣得我又罵張東是神經病。八點鐘人更多了,張東來到一家百貨商場,買了兩瓶五糧液,兩條紅塔山。自始至終張東也沒有任何解釋,我們提着東西找到一片住宅樓。“你在樓下等我。”說着張東就上去了。 閒極無聊,我站在路燈底下清點姑娘。俗話說:燈下觀美,月下賞男。南方女性的皮膚白皙、水分足,臉上的零碎兒也不象北方姑娘那麼顯眼。十幾分鐘的工夫,我就挑中了三十幾個。 “沒起子!眼都直了。”張東在後面踹了我屁股一腳。 “誰讓你老不下來?” “我也沒讓你看姑娘?”張東伸手叫了輛出租車。 “有什麼貓膩?看上人家姑娘啦?”上車我就問他。 “知道為什麼叫你在樓下等嗎?”張東早看出我一肚子怨氣,示意我不要答腔。“不是有事故意背着你,記住將來送禮、送回扣只能一個人去,人一多事情肯定砸。” “要錢還知道要臉哪?” 張東忽然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不能自制。“我告訴你啊,這就是人和狗最大的區別。狗不知道害羞卻有夠,人知道害羞可就是沒完沒了的干。” 噶的一聲,司機把車停到路邊,趴在方向盤上笑起來,我也樂得兩腿直顫。好不容易車才從新開動,我擦着眼淚:“對!對,狗分月份。你怎麼想出來的?哎,對了,你是怎麼認識辦事員的?以前就熟?” “每到一個新地方,怎麼着也得先混一個熟人,就跟地下黨發展內線似的。熟人的地位不一定高,小吃小喝能打點就可以了,關鍵是熟人得了解內情。”張東和盤托出,看來真是想栽培我。 “你怎麼學來的?” “干兩年就什麼都明白了,摸唄,改革開放還是摸着石頭過河呢。”張東嘆口氣。“明天上午開工程例會,只剩下三家了,咱們得去。”
此時,周胖子身邊的女士同張東打了聲招呼。 “你們倆是一夥的?”周胖子指着張東問我。 “啊!同事,哥們兒。”我把張東介紹過周胖子。 “還真是一夥的。”周胖子向女士伸伸舌頭。 女士身材高挑,她神態從容向我點點頭。“沒想到,張先生的同伴和小周是老相識,我和張先生也是朋友。”這種女人說話時眼睛一直盯着別人的額角。 張東毫無表情地給我介紹:“這是北京星達公司的李經理,巾幗女傑,了不起呀。” “非常非常榮幸,我是方路。”我微笑着哈了哈腰。“周胖子是我們在四川施工時的同事,老朋友了。”我隱約明白了兩家公司間的微妙關係。 “咱們算是粘上了。”周胖子倒是談笑自如。 李經理的眼神還在我額角上停留着。她三十初頭,細目薄唇,身材高瘦,似乎一塊多餘的肉都沒長,幹練得脖子都不願意多動兩下。她微笑着轉向張東。“張先生,您再能幹,這回恐怕也不行了。” “我們昨天才到,您是不是有什麼新消息?”張東說瞎話從來不臉紅,眼神里也透出另一個意思,你不過是個傻逼,少跟我套。 “方路,在行業里大家都知道張先生不白給,可你們的托兒實在不硬。”周胖子大聲說:“再好的戲台,玩意兒不成,也賣不了座兒。哥倆兒,回頭我請你們喝酒。”他向我們做個鬼臉兒,跟在女經理後面屁顛屁顛地走了。 “誰是誰的托兒?”張東哼了一聲。“你在四川就認識他?” “周胖子是我原單位的,在四川時我們倆住一個房間。真他媽巧!”我望着周胖子的背影搖搖頭,很是感慨。“星達公司怎麼樣?” “星達是實力最強的競爭對手,產品一直比咱們的好。老闆搞不明白娘家人的事也就算了,連產品也快不明白了。” 本以為周胖子會在吃飯時好好奚落我一頓,他卻喪心病狂地在飯桌上把武漢人胡罵一氣,好在當地人聽不懂。 “你們兩個真是昨天來的?”看到我拼命地點頭,周胖子的氣更不打一處來。“怎麼搞的?我們公司產品的質量最好,會上狗操的科長就是不說誰好誰壞,傻逼呀?” “是我要他這麼做的,都是朋友,星達公司要是你個人的,我們走人,可李麗跟我們沒交情。”張東給他倒了杯酒。 周胖子目不轉睛地看着我,我也不清楚張東賣了什麼藥。 “做生意的事是不能擺到桌面的。”張東笑笑。“聽方路說,你們在四川時混得不錯。告訴李麗,要是你我們就讓,她就算了,趁早回去吧,白花錢。她那種管理方式在這兒根本行不通。” “早就聽說你有本事。”周胖子又梗着脖子看看我。“方路要是把你的一半能耐學到手,這小子就文武全才了。”周胖子仔細看了看我的襠部。 “你怎麼去星達了?”我用鞋跟在他腳面上跺了一下。 “哎呦!你大爺的!”周胖子趕緊把腳收回去。 “我大爺惹你啦?我四歲就會罵人家大爺,你罵點新鮮的。”我說。 “那就罵你舅舅。” “差不多。”我又跺他,周胖子反應快,躲開了。 “我哥和李經理是同學,是他把我介紹過去的,主要是開車也跟着跑跑業務。星達的待遇挺高的,你們哥倆有沒有興趣?”周胖子說話時眼睛一直瞟着張東。 “長進了。”我拍拍他的肩膀。“你們行嗎?我們去了不得喝西北風。” 周胖子一臉不服氣。“別提你們的破公司,嘿!產品質量比你們強不強?公司規模比你們大不大?老闆素質比你們的高不高?我們公司明文規定不許用近親。哪象你們公司,整個是村辦企業。” “那你們這回也是白來,老闆來了也是白搭。”張東不動聲色地喝着湯噎人,湖北人煨的蓮藕排骨湯非常香,深褐色的湯汁滿滿一大罐,全是熬碎的肉末,藕塊用筷子一夾就碎了。 “那,那是——。”周胖子端着酒杯,惡狠狠地瞪我。 當天下午開招標會,張東胸有成竹,他偷偷告訴我:“招標會這種事全是做樣子。上禮拜我托人送給工程指揮長一個梅蘭芳小型張。” “郵票?” “老兔崽子集郵,投其所好就得送他郵票。”張東惋惜地搓了搓手。 “一張破郵票,人家能放在眼裡嗎?” “破郵票?”張東哈哈了一聲:“現代社會需要專業人才,但有兩種人必須是雜家,推銷員和作家。您當作家是沒戲了,想成個好推銷員就得好好學。” “你瞎叨嘮什麼呀你?” “兩萬三!” “啊!?”我高舉雙手,投降了。
幾十萬的合同太小,當場就開標了。張東向甲方代表鞠躬致意,坐下後陰沉着臉,似乎沒當回事。 “你還玩深沉吶!真他媽虛偽!”吃晚飯時我瞅着他那副德行生氣。 張東給我夾了一條泥鰍。“吃。干煸泥鰍,武漢人做得最好。”他饒有興趣地指點着。“泥鰍這玩意兒咱們北方也多的是,可咱們近幾年才知道泥鰍能吃,還是跟南方人學的。南方人不僅能當大官,更比北方人會吃。拿湖北人來說,做得最好的是湯。上回咱們吃的蓮藕排骨湯不錯吧?濃、香還有點辣,比廣東人的例湯有味。你要是吃過他們家裡做的,飯館的就沒法吃,早上起來上班前人家就得把湯燉上了。” “呸!”張東拿我當傻子。“我弱智?熬一天鍋都得漏嘍。” “你傻呀?人家不會把火封上?”張東斷定我沒做過飯。“當地人下班才喝湯。煨了一天!什麼味?!想起來就饞。” 我忽然幽幽地嘆了口氣。當年在成都的一家火鍋店裡,劉萍也曾同自己大談川菜如何如何的精美。僅僅幾年的時間竟有點恍如隔世的感覺,我甚至懷疑那時坐在劉萍對面痴痴呆呆的傢伙是自己嗎? “吃啊?”張東見我好久沒什麼反應,頗覺無趣。 我勉強嘗了口泥鰍。“是不錯。哎,徐光說你最大的心願是吃遍大江南北,快吃遍了吧?” “還差幾個省。老吃也快膩了。” “我看你小子是快活膩了。”我大聲清清嗓子,終於把思緒從劉萍那兒拽了回來。“老闆生產的破玩意兒,質量靠得住嗎?甲方嘬死是想弄黑錢,你犯得着玩了命賣嗎?重點工程,將來出了事誰負責?”這是我一直擔心的。 “三年的大牢您是真沒白坐,大大的良民!你踏踏實實地吃飯,咱們這種產品永遠出不了人命。只要當時沒事就行,都說能保證十年、八年,三、五年後就是出了點事,找誰去?退休的退休,調離的調離,老闆那個破公司存在不存在都是難說的事,你怕什麼?”看來張東早把這東西研究透了。“我告訴你,什麼叫老字號?五年不倒閉就是老字號。” 我苦笑一聲:“反正就是矇事,蒙出去就行。” “你還得蒙幾年,我到頭了。武漢的事一完我就辭職。”張東把筷子往桌上一摔。“老闆這東西!我替他賣命是他們家祖墳冒青煙,早晚我當他爹。”
我一直不明白,如果以業務提成算,對業務員來講武漢生意保證是賠錢的,張東圖什麼呢?我隱隱覺得張東比老闆都有錢,當然這是不可能的。有一次他問:“你是不是認識一個叫狼騷兒的?”我想了半天也沒記起這個名字,張東釋然地長出口氣:“看來你們是不熟。”我弄不明白這傢伙,也不願意費那個心思。
“瞧他美的,鼻涕泡都出來了。”我偷偷跟張東說。 “老小子產品不成,出手又小氣,好幾次都栽在星達手裡了。這回他還以為是自己贏了呢。”張東挺開心。“我就不告訴他咱們是怎麼做的,下回他自己出手還是不成。等武漢的貨款回來我就走人,以後看你自己的了。” “你真去徒步旅行?”我半張着嘴,眉毛都快挑到頭髮根了。此時我瞧見張倩正看着自己。 不久,張東真的背着個大包袱,獨自起程了。我和徐光警衛員似的把他送到三環路外,走得腳都木了。張東告訴我們,第一站要去西藏,領略雪域風情。我和徐光互瞪兩眼,誰也不敢插嘴。張東是個二百五,他連手機都沒帶,我甚至懷疑他是否帶錢了。這小子將來不是路死街頭,就是年紀輕輕的干出番大事來。張東有毅力,有頭腦,有才氣,還有膽子,對,他不好色。想起這一點,我突然覺得張東似乎缺點什麼。他好象從來就沒在我面前談起過女人的事,沒幾個男人不喜歡討論女人的,即使他陽痿。可張東從沒聊過,我就這個問題請教徐光。 徐光說,他們是在酒吧認識的,張東以前的事他也不清楚。聽說這小子以前住在永外的排子房裡,出身挺苦的。我驚訝地說:“東街動邊那片平房就是排子房。”徐光說:“應該是,現在他不住那片了。” 我望着張東離去的方向發呆。天空遼遠,嫩綠色的林木將公路擠壓得越來越窄,直至再也分不清是林間有路,還是路邊有樹。張東保證有過女人,我就不西您,他是神仙? 張東走後,公司里的氣氛驟然緊張起來。老闆惱羞成怒卻又無可奈何,張東是不是殺過人他可以不管,但公司的一半業務量因為張東離去而沒影了。老闆每天都氣哼哼地在幾個辦公室轉悠,看見個人就找茬兒開訓。雖然他沒找我的彆扭,可我心裡依然忐忑,就是想走也沒地方要自己呀。有天中午,我瞅准機會硬拉着張倩出來吃飯。在飯館門口張倩用手推着門框:“你不說為什麼,我就不進去。” “我是黃鼠狼給雞拜年還不行?”我直給她作揖,盼着小姑奶奶快點進去,要是被同事們看到就不好了。 “沒有白吃的午餐,我必須知道原因。”張倩的確是干財務的,認死理兒。 “方路居心叵測,癩蛤蟆想吃你的肉。”我就差叫她阿姨了。 “想得美。” “吃不着天鵝肉,還不能吃水煮肉哇?”我趁她換手的機會,把張倩推了進去。飯館的服務員已經在門口恭候好久了。我點菜時就發現張倩一直低着頭笑,打發走服務員,她更是笑起來沒完,眼睛都睜不開了。我打趣道:“就算我是你的意中人吧,也不至於高興成這樣吧?” “臭美!”張倩氣紅了臉。“我是覺得你這人太虛偽,膽子也不大。” “我膽子是不大可挺實在的。” “你還實在?”張倩做了個鬼臉。“我知道你為什麼請我吃飯,不就是想知道老闆對你的態度嗎?” 我正在喝茶,不小心被茶嗆着了,咳嗽起來。 張倩樂暈了,身子都坐不住了。“沒錯吧。放心好嘍,老闆已經走了一棵搖錢樹,他不會再砍另一棵的。” “料他也不敢。”我的腰板立刻挺直了。 “老闆娘說,最近公司想提升你。” “他不怕我也跑了?”我很意外,傻乎乎的禿老闆還有這個心眼兒? “那他又該怎麼辦?您方大經理財運亨通,表現卓越,大能人嘛!梅經理本來就是混飯吃的,剩下那幾個業務,一年也跑不成幾筆生意。”張倩撇着嘴極不情願地嘟噥:“沒看出來,不到半年工夫,你都快成紅人了。” “還是咱們老闆領導有方。”我開始耍貧嘴。“也是同事大力支持,你不是挺支持我的嗎?本來早就想請你吃飯……”
“呦!呦呦,嘴可真甜!吃了定心丸了。”張倩伸手點着我的鼻子。
那段時間,我找過幾次陳雲鳳,其實很傻,可不去找她又去幹什麼呢?有天晚上,我又爬到陳雲鳳雲霧般舒適的大床上,放縱自己,放縱靈魂。她象條蛇似的纏在我身上一直扭到半夜。最後我不得不把陳雲鳳濕漉漉的腦袋推開,好騰出手來抽支煙。而她則嘟着嘴,趴在一邊哼哼。“你說公司要提升你?” “就是每月多了二百塊錢工資。” “你們老闆對你不錯。” “他????是對錢不錯。老闆又不是我兒子,憑什麼養着我?”我無奈地搓搓臉,沒心思跟她談這類話題。 陳雲鳳探過身子,胳膊肘支在我肚子上,頭髮幾乎蓋住我的臉。“你生活安定了,想不想結婚?”她聲音很低,整過容的鼻子尖還掛着幾顆汗珠。 “你怎麼跟我媽似的,動不動就打聽我幾時結婚。”我讓她壓得上不來氣,翻身坐起來。“誰能看上我這德行?幹嘛嘛不成,吃嘛嘛香,快三十的人了還是個跑堂的。” “這事可不好說,萬一哪個不開眼的看上你呢。”陳雲鳳把我的臉轉過來,炙熱而無限溫柔的目光,小刀子似的在我臉上上下刮着。 我警覺地把煙頭捻滅:“不開眼的人不多,沒憋好屁的倒不少?” 陳雲鳳象被拔了氣塞的皮球,整個人都癱軟了。她四肢平伸,雙眼盯着天花板,一縷頭髮散落在眉間,滄桑感十足。她的嘴唇微微蠕動,幾乎分不出是說話還是出氣兒。“也許是我自己冒傻氣,可我一直喜歡你。上初中的時候就是,後來聽說你進去了我還哭過好幾回呢。”她突然坐起來,目光炯炯,被子也來不及裹。“我有錢。真的,咱們倆能開個挺象樣的飯館。你不是想開書店嗎?開書店也行,反正這輩子吃喝沒問題,將來咱們也許會……” “打住!打住!”我急忙爬起來找衣服。“我掙錢不多也差不多夠花,你的錢還是自己留着吧。” “什麼意思?”陳雲鳳下意識地拿被子把身體裹上,眼眶涌滿淚水。 我悶頭穿衣服,不願意再看她。女人美容的秘訣就是眼淚,愛哭的女人肯定皮膚細膩,手感柔滑。“沒別的,我就是不打算結婚。” “方路。”她跪在床上,兩手捧着被子。“我的事是哪個挨刀的跟你說的?” 我險些笑出來,徐光要是聽見非氣死不可。自從監獄裡出來後,我早就想開了,任何女人都他媽是雞,不這麼想就得倒霉。“你的事跟我沒關係。” 陳雲鳳從床上竄下來,光着腳,地板被踩得咚咚響。她一聲不吭,臉上閃着滾動的亮光,一顆顆淚珠落到前胸上,一片片的雞皮疙瘩從胸部四下擴展。 如果在平時,我肯定會探撫一番,今天卻沒這個興致。我倒的確想過結婚,不過那是幾年前在遙遠邊城做的一個夢。也許周胖子說得對,自己這種人天生和女人互為掃帚星,結婚的事想都不要想。 “方路,你是虧了心了你。”好久陳雲鳳才一字一頓地說。 我很奇怪,怎麼又虧心了?好象以前也曾有人這麼說過,誰呢?恍然間又想不起來。“虧什麼心?我是給女人解決困難的。”此言出口,我心安理得了。 “我就是不要臉,沒錯!我是當雞,可你又是什麼東西?”陳雲鳳破口怒目,她知道我一旦走出去就再也不會回來了。“除了我,還有誰會看上你?少做夢吧你!走到哪兒你都是在號里蹲過的。就玩兒個女人,在監獄裡呆三年,丟人吧你!還有臉瞧不上我呢……”
“看來還非娶你不可啦?”瞧着陳雲鳳氣急敗壞的樣子,我覺得很滑稽。這女人居然門第觀念還挺強!“街上賣花生米的姑娘一定得嫁收破爛兒的?”
最近命中生財,業務多,我頗有些財大氣粗的感覺了。那回我又把張工他們請出來吃飯,他已經和我混得很熟了。飯桌上張工說,銀川新開了個項目,但西北人腦瓜比較死,估計難度不小。我一口應下來,有寶沒寶,也得先把罈子攬住。 周胖子在飯桌上就開始呼我,約我晚上去喝酒,推脫不過,我答應了。 晚上七點多我到了三里屯。早聽說三里屯一帶是燈紅酒綠的花花世界,今天才算開了眼。從外面看,這裡和普通鬧市沒什麼區別,走進酒吧便發現別有洞天,牆上都是鬼臉,似乎到了地府。走廊里擠滿了人,大部分都是洋鬼子,每個老外手裡都拎着個漂亮的中國姑娘,這情景讓人想起許多電影裡的上海租界。看來逼良為娼的現象是個別的,不知道有多少女人恨自己沒長出漂亮臉蛋來,為的是削尖了腦袋往雞群里鑽。前幾天和同事聊天,有個傻傢伙與我探討小姐內心世界的問題。“她們有什麼內心世界?她們有心嗎?”我說完就走了。 周胖子面前擺着兩個扎啤杯子,我剛要罵他,話到嘴邊又收了回來。李經理,就是那個在武漢遇到的女強人,坐在周胖子身邊向我點頭呢。 “早料到你這狗東西不會無緣無故地請我喝酒。”我大方地坐下來。“李經理您好,周胖子怎麼把您騙來的?” “姓方的,良心讓貓叼走啦?我有錢燒的?是李經理自己要來,想交你這個朋友。我死活攔不住,認識你這樣的人有什麼用啊?可人家是我上司,我敢不答應?”周胖子夠話蜜的,一句話招出他一窩來。 “在武漢咱們就應該聚聚,可惜今天才見面。聽說張先生另謀高就了?”李經理向服務員招了下手,服務員趕緊拎來兩瓶科羅那。 我又看了周胖子一眼,這小子全當沒看見。看來今天是勸降宴!我心境頗佳,眼睛在酒吧里掃了幾眼。酒吧是北京近幾年興起的時尚場所,酒貴、歌妙、環境好,聽說還有外國小姐。有錢人都是賤骨頭,許多衣冠楚楚的傢伙們站着喝,還說是紳士! “張先生離開公司是你們老闆最大的損失,他去哪兒了?”李麗對張東的去向很感興趣。 “他不幹這行了,人家不稀罕跟咱們搶飯吃。” “人才!”李麗煞是惋惜。“我敗在他手裡好幾次,但生意上的事不能記仇,他這樣的人值得欣賞。” “方路跟他學得也差不多了。聽說你升經營部副經理啦?牛!”周胖子很費勁地沖我擠擠小眼睛。 “你們公司比星達起步早三年。”李麗瘦削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嘲笑和自得。“現在的規模還不如我們公司一半。任人唯親,處處設防的老闆都沒什麼出息。你們公司的業務人員,無論多出色也幹不了兩年。” “這兩年要不是張東給他撐着,他早完了。”周胖子邊鼓敲得倍兒響。“還有你。”
“你犯不着拍我的馬屁,我剛入行。”
“有事就請您直說吧。”我鄭重地向李麗點點頭。“出您之口,入我之耳。” 李麗端起啤酒,自己先喝了一口。“市場競爭就是人才的競爭。一般人不過是簡單的人力,人才競爭是關鍵,如果您能加盟我們星達公司,本公司將不勝榮幸。”李麗的話雖然是外交辭令,可越不着邊兒的話越招人愛聽。 “您把我抬得太高啦,我不過是個學徒。” “哎呦!您還玩上玄的了。”周胖子捂着腮幫子吸涼氣。“我們公司從來都是量材用人,絕不小氣。聽說禿子的媳婦是財務經理,挨一槍,身子都向前倒,就怕懷裡的支票本讓人掏走。” “你聽誰說的?”我和李麗同時笑起來。 周胖子一口把杯里的酒幹了。“少廢話!要來快來,過這村可沒這店啦。” 我看着一臉不忿的胖子,忽然想起了張倩。如果她要是知道自己也要走,會不會傷心呢?真是不着四六,我覺得自己快成二百五了,難道真想吃天鵝肉嗎?星達從各方面看都比老闆的公司強,人家上趕着要自己,還不知足嗎?我不錯眼珠地瞧着李麗。“胖子是不是把我的實際情況全說了?” “他好象跟我說你是性情中人。”李麗眼裡流露出欣賞的意味。 周胖子悶頭喝酒,又成聾子了。我笑着說:“我聽說您手下大本學歷的人多得是。我入行時間短,只學會些邪門歪道。” “高學歷並不見得就有高能力。我們公司的技術、管理人才都不錯。但做生意,老老實實的人什麼也做不成,在武漢的事我們心裡都明白。星達公司就缺這樣的人才。” “您好好培養一下,他應該沒問題。”我拍周胖子摸不到骨頭的肩膀。“這傢伙從來就沒正經的,邪門歪道學來比誰都快。” “別拿我說事。”周胖子挺不高興。 李麗笑得很輕鬆。“他的形象太個別,很難讓人接受,也見不了大市面,當着大官說不出話來。不信問他自己。” “就這缺點還全讓您說了。”周胖子根本沒有難為情的樣子。 “也是。”我打量着周胖子兩顆又賊又亮的小眼睛。“你長得是挺奇的!怎麼就沒個導演發現你這號人才?” “怎麼又拐我這兒來了?我要不是當了十來年運動員能這副揍性嗎?” “好,好。”我順手摸摸自己的腦袋,都是骨頭,太瘦了!“人往高處走,水才往低處流呢,我想聽聽您的條件。” “如果你能幹出象樣的業績,我破格提升你。而且你負責的業務,任何人不允許插手。你不受制約,直接向我申請人、財、物。基本工資嘛,不算高,先訂一千五吧。”李麗斬釘截鐵,乾淨利落,這事她早設計好了。 “盛情難卻,要是不來周胖子只不定怎麼罵我呢。在您這樣的領導手下工作應該很愉快。”我微笑着端起酒杯,卻看到李麗的眼神突然呆了一下。 喝完慶功酒,李麗為給兩個大老爺們創造暢飲的機會,率先告辭了。周胖子又要來幾扎啤酒。“我早就有預感,咱倆肯定還能湊在一塊兒。” “喪氣!上回和你小子同屋,我服了三年兵役。” “礙我什麼事?我又不是掃帚星。”周胖子氣得大呼小叫,弄得我趕緊示意他老人家輕聲。旁邊酒桌上的一個白毛老外正和中國小姐調情呢。 我知道斗貧嘴不是周胖子的對手,運動隊出身的傢伙嘴上工夫都不善,趕緊說正事:“李經理為人怎麼樣?” 周胖子酒杯停在半空又放下了。“我就沒見過這麼厲害的女的。” “有脾氣!能把你治嘍?” “也不是說脾氣有多大,可人家往公司一站就沒人敢扎毛。有點兒……怎麼講來着?” “不怒自威?” “對!你想啊一個三十出頭的女人管理一家大公司?琢磨吧你!”看來周胖子的確很佩服李麗。 “公司是她自己的?” “嘿嘿!”周胖子忽然笑了一聲:“這年頭的人沒點歪的邪的,誰也成不了氣候。怎麼着?有心思傍款姐嗎?” “我陽痿了。”我起身走了。
此時那人離我很近了。“方路?!” 柔和的聲音如風中拂過水麵的蜻蜓,我象給人點了穴道,佇立在黑暗裡,思緒的波紋無止境地延展着。我驚呆了,渾身戰慄,四肢酸軟,樓群、夜空、星斗、皓月統統游離出模糊的視野,萬籟俱寂,四野空明。這一刻,我仿佛又置身於川北雲霧繚繞的小縣城,鬼影幢幢的舞場,九曲八彎的山路,陰暗潮濕的看守所以及如夢如幻的邂逅,相約,同游,分手。心忽悠忽悠地在往下墜,肚子裡翻江倒海般鬧騰起來,我幾乎有點站不住了,腳下象有無數條繩索纏繞着。 “你怎麼了?”說話的人走過來扶住我。 街道上越發空曠,幾盞路燈白慘慘的,映得我們的臉色也陰晴不定,我儘量地避免正視她。“你來北京幹什麼?首都壞人多,專門倒賣純潔的女人。” “我上午到北京,整個下午都在樓下等你。”劉萍的聲音依然充滿磁性,她的光彩、風姿並未因年齡而減弱。 “找我?不怕我掐死你?”肚子疼得厲害,我不得不停下來揉。 “真想掐死我,也沒什麼不可以的。”劉萍望着我,秋水般的目光清澈迷人。 星空失色,明月無光,我又感到心裡有股東西不停的往上漾,五臟六腑似乎浮於旋渦中,水向八方涌動,身體快散開了。我站在馬路中間,不自覺地扯頭髮,一綹一綹的,扯了好一陣兒,臉才涼下來。 此後便是長久的沉默,尷尬而令人窒息的沉默,星空下最無聊、最無奈的沉默。我們只是默默走着,數自己的心跳,腳步清脆而毫無意義。穿過條胡同,不知不覺中,我們已來到廣場附近。時間太晚了,哨兵從遠處就向我們揮手,廣場已沉沉睡去。我們誰也沒有繼續走下過去的意思,於是都停下來。四周恢宏巨大的建築群,在深藍色的夜幕里分外神秘、空洞。灑水車剛剛潑過水,雪色華燈鋪在地面上的光輝淌成一片片的,廣場中央佇立着的一塊方方整整的紀念碑,它很孤寂地站在那兒,據說它曾是深山中風吹雨淋的一塊巨石,億萬年來倒也與世無爭。後來被人們立在這兒,刻上些金色符號,就賦予了某種意義。從此它便遠離了深山,遠離了曠野,遠離了清新的空氣和群鳥的鳴吟,於這喧鬧的都市裡分外孤獨。而我此時也摸了摸腦門兒,真擔心腦門兒會被刻上字,自己也成了某些事的紀念物。 “我一直相信,我們不會那麼簡單就完了,現在我們終於又站在一起了。”劉萍的聲音在顫,整個人在抖。 “再送我進去呆三年?” “上回的事,我不知道怎樣向你道歉,我明白你的……” “道歉?!”我幾乎喊起來。“殺了人,燒一百回紙又頂個屁用!”我還是不敢看劉萍,她的明艷與美貌對自己依然有無窮魔力。 “我不知道是誰寫信告訴他的,沒跟你去西安是因為給他部隊打電話時,知道他馬上就要回來,我覺得情形太怪,才中途下的車。”即便面頰通紅,劉萍說話依然條理分明。 “胡說!當時幹嘛不告訴我?” “我不想失去你,也不知道該怎麼說。”劉萍的聲音忽然變得很低。“當時我不知道有人把咱們的事告發了,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一步。” “唉!”我嘆口氣,美麗的女人,動聽的聲音,談論的事卻那麼令人心悸。 “你看。”劉萍從包里拿出封信。 我遲疑幾秒鐘,最後還是接過來,信上儘是譏諷劉萍老公的話,與我們倆相關的內容有點捕風捉影,但我的身份卻介紹得非常詳盡。我隱隱約約地覺得紙上的筆跡有些眼熟,絕對見過,卻又想不起是誰的。 “這封信是兩年前才偶然發現的,要不我還一直不清楚,他是從哪兒得到消息的呢。”劉萍靠在棵樹上,出神地望着廣場。 “法院就憑這封信就能定我的罪?”我怒視着劉萍,心裡分明又想去擁吻她,撫膜她,把她緊緊摟在懷裡。 “還有萍萍的話,還有,還有我。”她突然蹲在地上,捂着臉哭起來,肩膀充了電似的急速抖動。 “對,您還沒忘了自己是怎麼編的,你說什麼?說我當時把你灌多了?哼!我都他媽懶得理你。”腦袋發昏,我又開始扯頭髮,狠狠地扯,頭皮充血了。 劉萍狠命一點頭,仰臉望着我,淚水迅速向兩腮滑去。“我不想失去金礦。” “因為您還要再蒙你老公他爹的錢,您就把我送到監獄裡隔離了,您倒挺愛護我?!”我笑着,笑得嘴角麻木。 “是,我利用你也出賣了你。我的錢掙夠了,上個月我離了婚。” “狗都得替那位少校喊冤,天下最毒婦人心。”我從未想過劉萍敢再來找自己,除了快活一下嘴,甚至不曉得接下來該怎麼辦。 “你恨我?”
“你走吧。”我心累。在空曠的廣場邊緣,每個人似飄於半空中的一片廢紙,渺小、可憐而無助。 “我真的愛你!幾年來無時無刻不在想念你,我拼命攢錢,拼命工作,受公公、小叔子們的白眼,就是為了將來有一天能補償你受的苦,我們可以結婚,我們會很幸福,我們……”劉萍竄過來,很費勁地摟住我僵硬的脖子,目光在我臉上游移着,搜索着,渴望着。 我覺得似乎有根稻草在臉上划來划去,奇癢無比。幾天來這已經是第二個女人向自己求婚了,想來可笑,求婚似乎是男人的專利,而自己獲此殊榮,居然一點也不興奮。“你不是愛我。” “我愛你,這幾年來我過得一點也不輕鬆,你不知道我心裡有多苦。”她喘息粗重,目光迷離,頭甚至不住的晃着,似乎在尋找我的肩膀。 “不!”我推開她。“你愛的是我的小弟弟,對吧?除了我,也沒什麼人可以滿足你的饑渴,對不對?什麼????愛情?你找兩個男人跟你干那事兒,效果也見得有我一個人效果好是不是?女人?女人全是賤貨!告訴你吧,三里屯有的是鴨子,哪個都比我英俊、年輕,你不是有錢嗎?去呀,找把尺子,挨着個兒地去量,也沒準能碰上個那玩意兒大的,有錢你還發什麼愁?老天爺不可能就生我老哥一個,無非就是稍微難找些而已。”我從來沒一口氣說出這麼多字。 劉萍鐵青着臉,驚恐、憤怒、無奈、詫異的眼神象天上的月光般清冷、無盡。“滾!” 我冷冷一笑,“滾就滾。” 腳步越來越沉重,我甚至在後悔。劉萍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可能將再也見不到這美麗而令人夢繞魂牽的女人了,人生的悲歡離合又是那麼神秘而不可測。舉目望去,空曠的街道更加空曠,燦爛的星空更加燦爛,而自己生命中的一部分於此刻將被星空永久地保存下來,我背棄了自己深愛的女人,也許今後的方路可能將變成行屍走肉,變成沒有情感的軀殼,沒有靈魂的骨架子,又有什麼?誰有沒幹過背棄自己的事?一個曾深愛着劉萍的方路被埋在這兒了,正如這無盡的歲月,其實度過的每一天都是死去的一天,歲月從來不會複製自己,它創造的光明與黑暗,歡樂與悲哀,而這一切都是反覆無常的,只有它一往直前,決無返顧。 無奈着,嘆息着,行走着,那封信仍死死地捏在手裡。
我極度失望地從銀川轉道西安南下。真他媽邪了,張東的技巧在西北這窮地方數度失靈。陝甘寧老區的鄉親們除了會鬧革命,就知道蹲在家門口大碗大碗地吃麵,吃得嘴巴被辣椒麵刺激得充血,吃得大冬天裡四脖子汗流,可他們居然連拿回扣的氣概都沒有。世道太怪,越是要回扣要得多的地方,經濟發展越快;越是不敢玩偏門的地方,越是貧窮落後。
李麗在電話里是詢問的口氣,我自然明白,湖南是非去不可的。於是兩天來一直在列車上,晃晃噹噹,沒完沒了,真想找張床睡他個昏天黑日。 我是半個月前在禿老闆公司辭職的。真可笑,當時老闆的胖臉兒都成了豬肝色,他不好當着我的面發作,只好從沒了毛的腦袋頂冒熱氣。同事們大多幸災樂禍,只有張倩流露些傷感。在財務辦交接手續時,她陰着臉,似乎對我的事沒興趣,我只好裝傻充楞。不打算和她告辭,以免招麻煩。讓方路成為她一個殘缺不全的夢吧,這樣總比將來親手把它毀掉好得多。張倩善良、聰穎,還特有理想,我是什麼東西?有一回周胖子曾感慨道:“有畫家、作家、雕塑家,好象什麼家都有,你一輩子也成不了家,只能是匠,花匠!”我當時罵道:“你這堆臭狗屎,還敢說我?” 路基不好,列車叮叮噹噹地響。我忽然有種新奇的想法,這算不算漂泊人生呢?張東是在漂泊,可我認為他是作踐自己。我方路雖淪落風塵,一屆小奸商,但也是四海為家,居無定所。沒準哪天我會在車窗里看見張東背着破包袱,鬍子拉碴地在路上走着。有本事你就光着腳走,省得費鞋。 人生總無常,變幻似雲煙。昨天早晨,我還在銀川街頭打聽枸杞子賣什麼價錢,滿街都是糞球球兒和雜碎湯刺鼻的膻氣味。西北姑娘們紅透了的臉蛋讓我為內陸惱人的氣候感慨,而現在奔馳轟鳴的列車跟得了羊角瘋似的,顛得兩條腿失去了知覺。我也跟着搖頭晃腦,瞳仁快給搖散了。慘哪!靠在座位上打了兩天瞌睡卻怎麼也睡不着,每到一站,我都纏着列車長希望弄個臥鋪。可那段時間要在火車上找臥鋪比娶兩個媳婦都難。列車長眼睜睜地看着我塞過去的一張四個老爺爺,卻沒辦法收起來。公身不由己!什麼都有價!打豬肉有價那天,人就論斤賣。只不過豬稱肉,人賣腦子。除非你敢風餐露宿,與狼共舞。 在銀川時,我垂頭喪氣地給李麗去電話,說銀川項目情況不妙。李麗摯誠地安慰我幾句,話鋒一轉,詢問我能否馬上趕到湖南。我一口答應,李麗又說,工程在湖南某小城,項目很大,情況不明,此去接洽,要不惜一切代價,公司在南方市場業績一直不佳,望我倍加努力等等。臨掛電話時,她還特意告訴我,禿子老闆也盯着這筆業務呢。 於是我感恩戴德,誠惶誠恐,急匆匆趕來受罪。快兩天了,除去在西安倒車的兩個鐘頭外,我就跟只死豬似的被眾人擠在車廂里。如今雙腿麻木,腦袋膨脹,腳脖子都粗了好幾圈,喉嚨里也象插根雞毛似的直想吐。迷迷糊糊,似睡似醒的狀態又讓我想起剛進看守所的時候, 窗外無窮變幻的風情已無法刺激我的神經了。如果倒退幾年獨自長途旅行我肯定興奮異常,至今仍能回憶起第一次白天過秦嶺,我驚喜莫名的心情。而現在,旅行已經成了工作的一部分,任何美妙的事物,一旦成為習慣就再無情趣可言了。 但我還是不得不承認,車窗兩側的視覺效果非常動人。僅僅兩天,那幾尺見方的風景畫就更換了幾千幾萬次,比夢都快!昨天是塞外秋風,黃河落日,狂沙中一排排蕭瑟顫抖的鑽天楊如士兵般呆板。偶爾路過條大河,河床里除了滾圓滾圓的大石球,就是陽光下晶晶閃亮的細沙,橋下的幾汪可憐的泥水潭連蛤蟆都養活不了。今早一夜夢散,撲面而來的南國水鄉讓人們好一陣欣喜。碧水漣漣,田野蔥蔥。一群花花綠綠的小姑娘在遠處向我們的列車指指點點。路邊的大樹下,幾頭水牛或立或臥,尾巴悠閒地抽打着潮濕的空氣,有頭牛的褐色犄角上還掛了個小花環。遠處是精緻小巧的丘陵,一片片的樟樹林茂密繁盛,它泛出的淡淡水汽讓地平線越發朦朧多變。南方的陽光也是清麗潮濕的,河裡全是水,碧綠湛青,如群山。我無聊地在附了層厚厚水汽的玻璃窗上抹了幾把。從悠悠無垠的黃土高原北端到風光綺麗的湘江兩岸,已是遙遙數千里。如果時間倒退幾百年,這次旅程也許就夠咱哥們兒寫本《山經注》了。 我對面坐的是個北方中年婦女,她從西安到現在就沒怎麼清醒過。這女人大臉大嘴大腦袋,懷裡摟着個孩子卻也能睡得挺香,她睡像難看,口水竟流了孩子一臉。小孩裹着件花襖,看不出是男是女,他長得圓鼓隆冬,整個是個小冬瓜,跟他媽倍兒像。現在的孩子都營養過剩,不大的眼睛被擠在面頰和眉骨之間,睜開來都挺困難,眉毛下垂,還離得特別遠。雙頰高高隆起着,鼻子象是硬塞進去的。小孩的嘴也很有特點,老跟生氣似的翹着,哎!天生的一臉憂國憂民!孩子他爹就在旁邊倚着,這傢伙准能長壽,吃得飽睡得更香。他把頭緊緊包在風衣里,鼾聲忽而高亢忽而低沉,抑揚頓挫,節奏感十足。他的睡像比老婆還誇張,臭腳巴鴨子一直伸到我的座位下面,酸臭熏人,我情不自禁又想起看守馬桶的那段歲月,味道已經不習慣了。
昨天上車時,人們還在喊冷。現在車廂里熱氣逼人,不少傢伙解開扣子晾肚子了,車廂如一個巨大的肉庫。人太多了,他們或躺在地板上,無所顧及四腳朝天地呼呼大睡;或蹲在角落裡半死不活地翻白眼,弄不好還會一頭栽下去,摔得七葷八素;還有的精力旺盛,特工似的到處刺探下車信息。我也熱得厲害,幸虧要入冬了,要在夏天可怎麼辦?我忽然記起小時候第一次去香山,在羅漢堂驚恐萬狀的感受,那千奇百怪的情景只有在看守所和車廂里才能見到。大千世界!不,應該說是大萬世界。昨天夜裡,混混沌沌地睡着了一個多小時。醒來時,身上較勁,我發狠地伸了個懶腰。卻一腳將對面座位底下躺着的那位客官踢得叫起媽來,也不知這位老哥下車沒有。據說今天的列車還算好的,春運緊張時,有的火車連人站的地方都沒有,不得不幾個人擠在廁所里,弄得一車旅客尿急攻心。
“駐馬店!”我想起來了,同張東去武漢時曾路過駐馬店。當時張東曾大發感慨道:“駐馬店!地名多氣派!肯定是古代的驛館、兵站之類的地方。古人都是實心眼,起地名都那麼乾脆。” 我注意到身邊那位大鬍子正在收拾東西,看來是要駐馬了。昨天這位大俠上車來就驚得我臬呆呆愣磕磕,一身雞皮疙瘩半天沒下去,還以為是神農架野人國的先遣部隊下山了呢。大俠半尺多長的灰色鬍鬚打着綹,只能看到半張臉,蓬頭垢面,雙眼通紅,披着件根本分不出色來的破大衣,硬邦邦的,撞在座位上蓬蓬作響,不知是買來就沒洗過還是特殊材料製成的?近來街面正在流傳東北虎入關,打家劫舍。這位大爺要是來個立馬橫刀、虎嘯車廂?!老天爺!我簡直不敢再想下去了。此君一步三搖的來到我身邊,把包袱卸下來,放在座位上,人卻站着不動。我象被人揪着脖領子不敢正眼瞧他,甚至想趕緊掏點錢,讓大爺另安金身。大俠忽然高聲咳嗽幾下,他把手伸到背後,抽出兩片挺長的竹板來。然後丁字步一站,拉開架勢,自打自唱起來。大俠是河南口音,我費了老大氣力才聽明白:“山東響馬河南的賊,山西老客比煤黑,四川龜兒最聰明,東北野雞滿天飛。” 大俠換了個調兒,唱起歌來,明明就是《好漢歌》:“下崗不用愁哇,拿起鐮刀和斧頭啊……跟着大款後頭走哇,該出手時就出手哇,風風火火闖九洲啊。” 我心裡塌實了,原來是個民間說唱藝術家,也是,藝術家們似乎都愛留鬍子。我甚至想塞給他幾塊錢。 “不要錢。再給您來一段,幫我照看照看東西。”藝術家面目和善地指指座位上的包袱。“下崗女工不流淚,扭頭走進夜總會。不掙工資掙小費,誰說婦女沒地位?呸!那是萬惡舊社會。”
車廂咣鐺一聲停下了,大鬍子藝人用難以辨認的表情向我示意,然後轉身下車。他走到車廂口時順便吐了一小撮粘痰,老遠我都能聽見小霸王落地的鏗然之響。它昂首戳在地板上,人見人躲。
小時候在農村瘋玩傻跑的那陣子,我就躺在田壟上想起過死亡的話題。村里死個人象過節一樣熱鬧,於是我也設計過死亡的過程。為別人設計,為自己設計,甚至為當時家裡的那隻大花貓也設計過幾套。後來逐漸意識到時間死亡的過程也是發人深思的過程,最終我發現意外事故才是真正的善終。死者不用在衰老的過程中苦惱,在疾病的痛苦裡掙扎,而且痛快淋漓的死亡還能為親朋家人們留一些茶餘飯後的消遣。 車廂里的荒唐景象和看守所的感覺的確差不多。很久了,我發現自己出獄後,碰上點屁事兒就容易胡思亂想。聽說看書能使人長進,可看了三年書,卻覺得自己都快成娘們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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