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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爺們兒 (16)
送交者: 庸人 2006年11月16日16:06:00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庸人


我在長沙的招待所里睡了十二個鐘頭。湘江清涼的空氣似乎有解乏功效,醒後打個哈欠頓覺神清氣爽,腰腿舒坦。我給李麗去電話,通知自己的行蹤。然後跑到車站買了張去慶陽的車票,又是夜車,幸好長沙的臥鋪容易買。時間尚早,我決定在長沙遊歷一番。
“山不在高,有仙則靈。”橘子洲本是普通的江心小島,這種景致在江南隨處可見。我在林間小路上走走看看,空氣清新、潮濕、沁人心肺,四下瀰漫着橘子淡淡的苦味兒。小丘上全是低矮的橘林,橘子成熟了,星星點點地鑲嵌在茂密碧綠的樹葉間,遠遠望去錯落有秩。徑直穿過橘林便是橘子洲,一面巨大的影壁破壞了景致,只得繞過去,站在洲頭,舉目四顧,視野從未這樣開闊過。秋水共長天一色,朝霞與孤雁齊飛!水天如夢,濃霧鎖江,白茫茫一片如飄着雪霧,遠方群山的幻影似天地的缺口,時隱時現。無數的機帆船水兔子似的噠噠噠地橫衝直撞,偶爾一、兩條大船從霧裡探出半個身子,未及細看又無影蹤了。

我置身洲頭,不禁油生股往事如煙的滄桑感。於此壯懷激烈,笑傲人間的大神早就作古了。那些嬉笑怒罵如今還會有多少人再讀呢?其實江山又何必指點?正如這漫漫大江,亙古長流。五百年前,五百年後,它們都是如此浩蕩,清麗,奪天地之工,藐世間萬物。江山常在,不會因為神仙臨幸而增色,亦不會因為遠在深山而自憐。寵辱不驚本是天地真義,世界沒有道德可以淪喪,因此永遠偉岸。而我這些巧取豪奪的狗屁伎倆,機關算盡的鼠肚雞腸在無限江山面前,是如此微不足道,可笑透頂。思緒玄得不着邊際,我不得不使勁搖晃腦袋,真有點累了。我順着大堤的台階往下走,呼呼的江風迎面吹過來。巨浪滔滔,白水汪洋,機帆船此時都很遙遠,半空中隱隱橫亙着一道彩虹。我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在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小島,陌生的江邊,獨自一人!我突然無緣無故地欽佩起張東來,理解孤獨,會享受孤獨的人,人格是了不起的。現在他走到哪兒了?遙遠的彼岸傳來小號吹響的輕騎兵進行曲,嘹亮號聲在江面隨波浮蕩着,時斷時續。那高亢入雲的金屬顫音匯集而成的樂章如一柄利劍,在漫天迷霧中舞蹈着,揮刺着。我傾心聆聽,卻無法追尋它的方向,我矗立着,卻望不到它的鋒芒。

剛才那陣子,我似乎被什麼東西感動了。有一條極堅韌、精細的繩索把我向某處拽,而我卻找不到這動力的出處。人或多或少都有些神經質。現在我又開始琢磨起張東那東西,他在哪兒呢?按時間推算,張東應該從西藏快回來了。

逐漸對大江失去興趣,我原路返回。一路東張西望,希望找點新鮮玩意兒。遠遠的,我發現有位紫衣女子站在自己剛才眺望江景的地方發呆。

江南女子的皮膚白嫩可人,憑江而立的姑娘穿了件紫色的短夾克,高高豎起的衣領如美玉別致的托座。她身後的背景是大片的橘林。晚秋時節,翠綠的山丘上,鵝黃滾圓的橘子如夜空裡璀璨的星星。美好的景致,美妙的人兒,有兩次我差點在台階上絆倒。可惜沒帶相機,不然拍下來,題名“翠谷幽蘭”,肯定是幅攝影佳作。四周空寂,江水將岩石拍打得嘩嘩做脆響,紫衣姑娘憑風俏立的身資越發清靈了。

來到洲頭,紫衣姑娘並未注意自己。惟恐打擾她,我躡手躡腳地向她身後走去,感覺似乎是去探訪一條歡快的溪流,汩汩的泉水。還沒想好如何搭腔,我便到了紫衣女身後不足半米遠的地方。她梳着簡潔的馬尾辮,頭髮是黑棕色的。雪白滑膩的脖頸上一層細細的絨毛,在陽光下柔順地倒向一側。她耳朵的輪廓非常完美,陽光照過來,嬌嫩欲滴的小耳垂似一片鮮紅躍動的燭火。

“有心事?”離燭火很近了,我把聲音壓得非常低。紫衣女未及回頭便嚯的向旁邊跳出一步。她機警地盯着我,一雙棕色的大眼睛奮力向上挑着。“如果有心事,能當着陌生人的面說出來最好,傾訴是最管用的心理療法。”我盡力把笑容做得逼真。紫衣女給自己的第一感覺非常好,我甚至真的關心她。到底怎麼了?失戀?離家出走?沒考上大學?

“你?你是誰?”紫衣女又退出一步,手指撐在江堤上。狐疑的眼神追蹤着我臉上的每一根神經。

“過路人。”我並沒有湊過去,反而也退開一步。

“你不是湖南人?”

“我從北京來。”我低着頭,一臉真誠。

“北京?”他依然弓着身子,象只隨時準備逃竄的貓。

“啊!不信?你聽我的口音,‘您老人家吃了嗎?’”姐姐有個三歲大的孩子,我常這麼逗他玩兒。

“我去過北京。”紫衣女不那麼緊張了。

“哪年?”

“五歲,老爸還帶我在天安門照過相呢。現在天安門什麼樣了?”紫衣女最多也就二十歲,說出話來都透着天真。

“天安門?放心,天安門不會搬家。”我微笑着在大堤上坐下,眼睛正好與她平行。“鄙人賤名方路,您呢?‘

“孟殊。“她又打量我幾眼,然後雙肘指在江堤上,似乎要繼續看江景。
“你是我第一個認識的湖南人,非常榮幸。”我趴到她旁邊,一塊兒看。“孟殊”,連夢都跟別人不一樣。孟殊只是點點頭,沒什麼表示。我不禁有些喪氣。“怎麼?我說錯了?難道你不是湖南人?”

她居然一臉的玩世不恭。“湖南人倒是湖南人,可你不一定榮幸。”

我想笑卻又不好意思。“如此漂亮的小姐,好象心事不少?好,說說看。”其實孟殊的容貌算不得出眾,身材也太過瘦弱,只是皮膚特別好而已。但恭維話說多了,也不覺得肉麻。

“失業啦。”孟然瞪我一眼,似乎這事跟我有關。

“失業?嗨!傻孩子,心太重。現在失業還能算事兒?一看你就老實得可愛。”我忽然有點擔心,失業了總不會是跑這兒來跳江吧?“路都是人走出來的,沒準再找一個工作會比原來的更好。你以前幹什麼?”

“文秘。”孟殊不太信服地撇撇嘴。

“告訴你件事,你以前的老闆不是瞎了眼就是瞎了心。哎,你是不是對工作特認真負責?”

“你怎麼知道的?”孟殊又仔細打量起我。

“肯定沒錯!放心吧。出色的人不會為工作發愁的。”我開始佩服自己了,說瞎話如行雲流水!根本不用走腦子。

“也許吧。”孟殊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她慢慢直起身子。“好了,謝謝你嘍,我要回去了。”

孟殊起身離去,我點上一支煙,那小巧精緻的背影在渺渺青煙中逐漸遠去了。我的目光靜靜追隨着她,忽然間感到那背影是如此柔弱,甚至有些飄零感。是啊!孟殊失業了,而自己還在干着。捫心自問,這些年來自己轉了幾個單位,沒一件工作是真心想干的。叔本華曾說:“你可以做自己想做的,卻得不到自己想得到的。”這些吃喝不愁的人容易說片兒湯話,但多少也有道理。其實絕大部分人能做到第一點就難能可貴了。生活才是最大的哲學,孤獨無助便是人。

橘子洲一帶的治安狀況肯定不錯,面積不小,前後卻只有一條主路,賊偷了東西根本沒路可逃。我快步向湘江大橋的方向走,不一會兒就看見孟殊在前邊心不在焉,一步三扭。“孟殊。”離着好幾十米我就開始大聲叫,旁人聽來肯定以為我們是一對旅行中走散的小情人。

“你沒丟東西吧?”孟殊詫異地望着我,手竟在自己口袋裡摸了幾下。

“沒有,沒有。”我幾乎樂出聲來,這姑娘對自己太沒自信了。“我啊,是想問問你,今天是不是有事?”

“幹嘛?”

“那個—如果您今天沒事,我想能不能麻煩您一下?”我本來不想笑,可一想起剛才孟殊的樣子還是憋不住地樂。“你看,我是外地人。第一次來長沙,人生地不熟,連方向都辨不清,想逛逛市容吧就怕走丟嘍。如果能有個當地小姐給當嚮導,真是求之不得了。”

“你買張地圖就可以了。”孟殊很無奈地眯着眼睛。

“地圖當然也成,可地圖是死的,人是活的。到長沙後我第一個認識你的,特希望有位美麗善良的小姐能給我這個外鄉人指點迷津……”我滔滔不絕,拼命鼓動腮幫子,大有不成功,則成仁的架勢。

“你?你叫什麼來着?”

“方路,這名挺好吧?”

“你,你好象有點無賴。”孟殊揮揮手,“導遊收費。”

“沒問題。只怕我給不起。“我探腰伸手,做了個請的姿勢。大功告成了。

橘子洲西邊是嶽麓山,據說朱熹週遊全國,看中嶽麓山的風水,便於此開壇講學。於是嶽麓書院自此成為兩湖聖地,隱隱竟成了四大書院之首。後世很多學子從此走向全國,成名成家。嶽麓山又名揚四海了。

我們倆是坐公共汽車來的,抵達山腳已是中午時分。我在一家小飯店裡請孟殊吃飯。“老天!真不明白,你們湖南人怎麼炒青菜也放這麼多辣椒?”我嘴裡象含了個紅煤球,火燒火燎的,不住地吸氣。

“看我的。”孟殊挑戰似的把一塊只椒放到嘴裡,紅油掛上嘴角,辣椒似乎對她不起作用。

“我就喜歡能吃辣椒的女孩。”
“不老實。”孟殊瞪我一眼。“告訴你吧。我們湖南人最能吃辣子,沒聽說過湘兵打仗不怕死嗎?”

我知道湘兵的確不怕死。曾國藩創建湘兵幾年就剿滅了太平天國,鬼子五次打長沙,傷亡慘重。“可不怕死和吃辣子有什麼關係?”

“我媽說吃辣椒的人脾氣大。”

“你呢?脾氣也大?”我擔心,嬌小可人的孟殊一張嘴就能噴出火來。

“我們從小就吃,自然習慣嘍。”孟殊拿了一張紙巾,一顆顆小汗珠慢慢從鼻尖滲出來。“方—方路,你一個人跑長沙來幹什麼?旅行?”

“在長沙換車,去慶陽辦事。”對即將前往的城市,我是一點概念都沒有。

“慶陽?”孟殊非常興奮。“哪個單位?”

“去過慶陽?聽說有三百多公里。”

“我就是慶陽人啊!”孟殊把筷子放下,睜着大眼睛,笑着告訴我:“當心,慶陽的菜可比長沙辣多了。”

“還以為你是常長沙人呢,原來在長沙工作?”

“高中畢業後,我就自己來長沙工作,都三年了。長沙沒意思了。”孟殊雙手托腮,似乎在考慮什麼。“你去慶陽幹什麼?”

“去工程指揮部,我們單位有點兒業務。”

“推銷員?”

“別這麼說好不好。”我做出一副惱怒的樣子。“現在都叫業務經理。”

“有區別嗎?”孟殊哈哈大笑起來。“你這人——你這人還挺虛榮。謳!男子漢,好沒羞啊!”

“那倒不是,有部美國話劇你看過嗎?”

孟殊撇了撇嘴,黑眼珠幾乎翻出了眼眶。“我們慶陽連中國話劇都沒有,還美國的呢。”

“戲挺有意思的。”我裝沒看見。“叫《推銷員之死》,一想起來心裡就難受。”我沒騙她,自從干起這行,就經常想起這齣話劇。

“沒聽說過。”

“是說一個推銷員死得特別慘。”

“噢!是兔死狐悲吧。”

“錯啦。你沒搞清兩者的關係。”我一本正經地坐直身子。“兔死兔悲。”

“你!?”孟殊舌尖死命頂着門牙,才沒把嘴裡的菜吐出來。“你,你也太幽默啦!”

嶽麓書院東臨湘江,北逝之水,一瀉千里;背靠群山,峰巒疊嶂,氣勢非凡。一大片青瓦白牆,石廊樓榭,遠遠眺望建築層層疊疊,高低有序。我們來到書院山門,迎面是一幅巨大的白字對聯:“惟楚有才,於斯為盛。”

“嘴他媽比山門還大。”我哼了一聲,真是死不要臉。

“不對嗎?”孟殊又白了我一眼。

我吐吐舌頭,傻笑着拉她進去。

書院占地很大,漫步其中,迂迴幽靜,處處皆是叫不上名字的奇花異草,房間多得數不過來。朱熹這老小子也太會享福了,我憤憤然頗為不平。要是方大爺稱這樣一所宅子,還研究哪門子理學?吃飽了撐的!賣門票就夠子孫萬代吃喝不盡了。我在監獄圖書館不止一次的見到過嶽麓書院的記載,按說名聲夠響亮了,可到了書院卻見不到幾個遊客。其實橘子洲時也沒什麼人。怪呀!北京隨便哪個公園都人山人海的,嶽麓書院、橘子洲頭天下盡人皆知,三塊錢的門票竟然仍門可羅雀!我把這問題提出來,孟殊覺得我是在有意挖苦湖南。“怎麼能和北京比?全國人民誰不想去北京?明知故問!”

這種話我在外地聽得多了。“其實有錢在哪兒都一樣,北京物價還高呢。”

“工作的機會也多啊。”

此話耳熟得厲害,我不敢再往下接茬了。誰知道可憐的下崗湘妹子的腦袋瓜里在打什麼主意。萬一是只秋後的蚊子,死盯上,我方路又該噁心了。
日色偏西,遊興已盡。我準備回去。山腳下,我極其自然地握住孟殊光滑冰涼的小手。柔若無骨,滑似美玉,我都不想撒開了。“七點鐘的火車,唉!好景不長。非常非常感謝您陪我遊覽嶽麓山。”

“到了慶陽,必須住軍分區招待所。”孟殊的眼睛雖然瞟着別處,卻並沒有把手縮回來的意思。

“為什麼?”

“安全。”

“又不是到了敵占區,瞧你說的!”我不以為然,。

“慶陽很多人有槍。”我在火車上聽說慶陽的治安狀況糟糕,可也不會象孟殊說的那樣吧?聽說全世界只有美國才這副德行。“信不信由你。把手機給我用用。”孟殊對着手機嘰里呱啦地講了半天鳥語。我沒聽懂幾個字,甚至懷疑寶貝手機是否能聽懂。手機是張東臨行是借給我玩兒的,李麗答應給咱報銷話費。

“你怎麼知道我有手機?”她終於說完了,我接過電話時奇怪地問她。是很奇怪,一路上我根本沒露過這玩意兒。

“北京人會沒有手機?湖南二十初頭的學生們都有。”

“你們生活水平高。”我擔心她是吹牛。

“湖南人愛追時尚,好多人借錢也要買手機。”孟殊臨走時還給我來了個回眸一笑,馬尾辮在空中甩了很久。

有個瑞士作家不無矯情地寫道:旅行的樂趣在於遭逢艷遇,艷遇這東西又往往可遇不可求。與孟殊的相識多少讓人遺憾,遺憾時光苦短,遺憾好夢難長。但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哇!一宿夜車,第二天早上抵達慶陽。

剛剛六點鐘,晨曦微露,街燈昏暗,天上幾顆碩大的星星鑽石似的晶晶閃亮。我從車站出來,眼皮很沉,倦意象只死老鼠,讓人頭痛噁心。站外是個空曠、凌亂的廣場。小買賣都沒出攤兒,麻雀們三五成群,旁若無人地在廣場中央的垃圾堆中尋找食物。南方城市的街道都挺窄的,此時街上難得見幾個活物。

我背着行囊,東張西望,總盼着能找個當地人打聽軍分區招待所的所在。然而行人太少,店鋪又都沒開門。不知不覺走出幾百米,還沒找到問路的對象。我站在十字路口發愣,卻突然聽到小弄堂里傳來種異乎尋常的聲音。

我很是好奇,側耳傾聽,啪啪之聲不絕於耳,似乎是有人在光着腳跑。我扭着腦袋四下探望,忽見弄堂里衝出個長發女子。她跑到街面時扯着嗓子喊起來,也不知是罵街還是唱歌,聲音嘶啞,象被人扣着脖子,又像京劇里的快板。可惜我一句沒聽懂,最讓人觸目驚心的是此女子光溜溜,一絲未掛;赤條條,坦誠待人。裸體女子是最讓人震驚的,可天色暗淡,我倒是先聽到女人叫聲的。

她背對着我向前跑,黑漆漆的腳板拍在路上的啪啪聲是街上唯一的響動。她拼命跑着,黑暗中,長發馬尾巴似的甩來甩去,我不知所措地站在當地,星光慘澹,朝陽灰白,石板路陰森靜謐,不知身在何處的路人。這情景完全是某個荒誕派畫家的白日夢。忽然裸體女子握着路邊一棵小樹,原地轉起圈兒來,我終於看清了她的臉。這女人最多不過二十歲,年輪還未在她青春的肌膚上留下任何印記,即使在劇烈運動,她的乳房也是嬌小而微微上翹着,極富彈性的腰部曲線足以讓許多女人嫉妒得咬手指頭。裸體女子轉了幾圈後,終於發現我,她很開心地笑起來,笑容純真,毫無雜質。

我突然明白了什麼,頓時毛骨悚然,拎起背包,拔腿就跑。天哪!嗓子裡癢得厲害,真想大叫幾聲。可使不出勁,一時間,聲音遺失了。

逃了好遠,我看到一輛出租車。在車上,我大氣都不敢出,直到竄進軍分區招待所的大院,才七魂歸位,六魄漸安。“自古湘女多情愫!”雖然言之有理,可多情總不致於此吧?我越想越後怕,媽的!不是神經病就是存心敲詐的。看來孟殊的提醒沒錯,軍分區招待所好,門口有當兵的站崗。

我躲在招待所里混混沌沌地睡了一整天。身體倒是不累,主要是嚇的。醒來後,我藏在被窩裡不起來,今天的經歷是不是真的?弄不好是這兩天太折騰了,疲憊之極的幻覺?
第二天早上我趕往工程指揮部。南方的氣候很怪,晚上天高月明,現在卻不知哪來的大霧,白氣滾滾,鋪天蓋地。城市象被罩在一個大奶瓶里。霧氣中瀰漫着臭烘烘的尾氣味兒,我看不到也顧不上瀏覽市容,只能幫出租車司機盯着白霧中竄出的行人。司機一個勁兒抱怨,身子象一張拉開的弓,即便如此還是差點軋死條癩皮狗。幾公里的路,足足磨蹭了二十分鐘。

指揮部出面接待我的是一位姓劉的年輕材料員。他弄清我的來歷,又仔細地把我帶來的資料翻了翻。“你最好還是回去吧。”小劉一口河北腔的普通話。

“為什麼?仗還沒打,您就讓我投降?”我大聲笑着。

小劉把資料堆到我面前:“工程立項時,我們做過市場調研,你們公司的情況情況我們差不多了解。可慶陽和北京距離太遠,特別是你也來晚了,不太可能選用你們的產品。”

“訂貨了?”

“現在還沒有,不過也快了。”小劉雙手從後面抱着腦袋,自上而下地打量我,象買豬的人在估分量。

“內定了?”我壓低聲音。

“那咱不好說。可加上你們已經來了八個公司,其中還有三家湖南本省企業。你們北京也來了一家。他們為這筆業務在慶陽住一個月了,你能爭過人家嗎?我這人心眼好,不願瞧人家的哈哈笑。”

“是,是,北京來的是哪家公司?”我最關心這個問題。

小劉說出了禿子的公司名稱。“人家可是總經理親自出馬!”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你是河北人吧?”我問他。

“涿州。”

“那咱們還是半個老鄉呢,京涿州,侉良鄉,不開眼的房山縣。那怎麼落在慶陽了?”

“我父親是當年的南下軍人。沒辦法,回不去了。”小劉苦笑。

“好幾千里,背井離鄉都不容易!唉!”我嘆口氣。“好歹我也來了一趟,總得見見你們的負責人吧。就這麼灰溜溜跑回去,沒法交差呀。”

“好。”小劉把我帶到主管供應的指揮長那兒。介紹來意時,副指揮長連眼都沒抬。“完了?!”最後徐總瞥了我一眼。白眼珠多黑眼珠少,准不是好鳥。

“完了。”我很無聊,卻還是十分瀟灑地問:“您有什麼指教?”

“我想,有關情況,小劉肯定給你介紹過了。這項工程是湖南省的重點工程,百年大計,質量為本。現在工程進度也很快,不出意外的話下個月就應該用到你們這種產品了。要在原來,供應的事也不用我們操心,調撥唄。可現在市場經濟了,來了八家,粥多僧少,你說我選誰的好?”徐總發了一通牢騷後,嘴咬着鋼筆頭,饒有興致地瞅着我。

“這個是您的權利,我不能瞎說。”我順手遞給他支煙。

“我的權利?”徐總也沒推辭,把煙放在鼻子下聞。

“當然,您是指揮長!我的權利就是向您介紹我們的實力和產品。做為專業公司,我們是國內最早投產的,應用的工程實例也最多,當然……”我見四下無人,壓低聲音說:“我們公司的經營方式也是非常靈活的。”

“哈哈哈……”徐總終於點上煙,仰面笑了。“這樣吧,即來之則安之。你先住下來,在慶陽玩兒幾天嗎,湘西的風景還是不錯的。下周一指揮部要開塗料產品的招標會,到時候希望你能參加。”

“好,我肯定來,見見市面嘛!希望您給我的工作多提意見。”我站起來,知道徐總準備送客了。

“談不上。”徐總果然站起來,“你是哪天來的?”

“昨天上午。”

“怎麼現在才來指揮部?”

“休息了一天。我是公司特地從寧夏調過來的,本來剛和銀川供水工程簽完合同,坐了兩天多的火車挺累的。”反正吹牛不上稅,吹唄!我走到門口時又小聲對徐總說:“歡迎您有機會到我們公司光臨指導。”

“來日方長,啊。”徐總伸手攔住我,“千萬當心,慶陽治安不好。”

我和小劉打了個招呼就離開了指揮部。此行又可能泡湯了,找不到突破口。直覺告訴我,徐總不是關鍵人物。

剛進招待所主樓的門廳,我便看到孟殊站在服務台前,向小姐詢問着什麼。小丫頭回來得倒真快!我是躡手躡腳地摸到她身後:“什麼時候回來的?”

孟殊又嚇了一跳,她險些回手給我一拳。“你這人上輩子肯定是賊,每次都從人家身後冒出來?”

“不就兩次嗎?還有哪次?”

“沒有下次了。”孟殊氣得往外走。

我趕緊追過去。“看見你,高興得鼻子都冒泡了。”

“油嘴!”

“哎!剛才我問你幾時回的慶陽?”我拉她在門廳的沙發里坐下。

“昨天。”

“白天的車?”

“恩。”孟殊依然噘着嘴,愛搭不理。

“今天就來看我,受寵若驚啊!”我又把標籤似的微笑貼在臉上。

我躲在招待所里混混沌沌地睡了一整天。身體倒是不累,主要是嚇的。醒來後,我藏在被窩裡不起來,今天的經歷是不是真的?弄不好是這兩天太折騰了,疲憊之極的幻覺?
第二天早上我趕往工程指揮部。南方的氣候很怪,晚上天高月明,現在卻不知哪來的大霧,白氣滾滾,鋪天蓋地。城市象被罩在一個大奶瓶里。霧氣中瀰漫着臭烘烘的尾氣味兒,我看不到也顧不上瀏覽市容,只能幫出租車司機盯着白霧中竄出的行人。司機一個勁兒抱怨,身子象一張拉開的弓,即便如此還是差點軋死條癩皮狗。幾公里的路,足足磨蹭了二十分鐘。

指揮部出面接待我的是一位姓劉的年輕材料員。他弄清我的來歷,又仔細地把我帶來的資料翻了翻。“你最好還是回去吧。”小劉一口河北腔的普通話。

“為什麼?仗還沒打,您就讓我投降?”我大聲笑着。

小劉把資料堆到我面前:“工程立項時,我們做過市場調研,你們公司的情況情況我們差不多了解。可慶陽和北京距離太遠,特別是你也來晚了,不太可能選用你們的產品。”

“訂貨了?”

“現在還沒有,不過也快了。”小劉雙手從後面抱着腦袋,自上而下地打量我,象買豬的人在估分量。

“內定了?”我壓低聲音。

“那咱不好說。可加上你們已經來了八個公司,其中還有三家湖南本省企業。你們北京也來了一家。他們為這筆業務在慶陽住一個月了,你能爭過人家嗎?我這人心眼好,不願瞧人家的哈哈笑。”

“是,是,北京來的是哪家公司?”我最關心這個問題。

小劉說出了禿子的公司名稱。“人家可是總經理親自出馬!”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你是河北人吧?”我問他。

“涿州。”

“那咱們還是半個老鄉呢,京涿州,侉良鄉,不開眼的房山縣。那怎麼落在慶陽了?”

“我父親是當年的南下軍人。沒辦法,回不去了。”小劉苦笑。

“好幾千里,背井離鄉都不容易!唉!”我嘆口氣。“好歹我也來了一趟,總得見見你們的負責人吧。就這麼灰溜溜跑回去,沒法交差呀。”

“好。”小劉把我帶到主管供應的指揮長那兒。介紹來意時,副指揮長連眼都沒抬。“完了?!”最後徐總瞥了我一眼。白眼珠多黑眼珠少,准不是好鳥。

“完了。”我很無聊,卻還是十分瀟灑地問:“您有什麼指教?”

“我想,有關情況,小劉肯定給你介紹過了。這項工程是湖南省的重點工程,百年大計,質量為本。現在工程進度也很快,不出意外的話下個月就應該用到你們這種產品了。要在原來,供應的事也不用我們操心,調撥唄。可現在市場經濟了,來了八家,粥多僧少,你說我選誰的好?”徐總發了一通牢騷後,嘴咬着鋼筆頭,饒有興致地瞅着我。

“這個是您的權利,我不能瞎說。”我順手遞給他支煙。

“我的權利?”徐總也沒推辭,把煙放在鼻子下聞。

“當然,您是指揮長!我的權利就是向您介紹我們的實力和產品。做為專業公司,我們是國內最早投產的,應用的工程實例也最多,當然……”我見四下無人,壓低聲音說:“我們公司的經營方式也是非常靈活的。”

“哈哈哈……”徐總終於點上煙,仰面笑了。“這樣吧,即來之則安之。你先住下來,在慶陽玩兒幾天嗎,湘西的風景還是不錯的。下周一指揮部要開塗料產品的招標會,到時候希望你能參加。”

“好,我肯定來,見見市面嘛!希望您給我的工作多提意見。”我站起來,知道徐總準備送客了。

“談不上。”徐總果然站起來,“你是哪天來的?”

“昨天上午。”

“怎麼現在才來指揮部?”

“休息了一天。我是公司特地從寧夏調過來的,本來剛和銀川供水工程簽完合同,坐了兩天多的火車挺累的。”反正吹牛不上稅,吹唄!我走到門口時又小聲對徐總說:“歡迎您有機會到我們公司光臨指導。”

“來日方長,啊。”徐總伸手攔住我,“千萬當心,慶陽治安不好。”

我和小劉打了個招呼就離開了指揮部。此行又可能泡湯了,找不到突破口。直覺告訴我,徐總不是關鍵人物。

剛進招待所主樓的門廳,我便看到孟殊站在服務台前,向小姐詢問着什麼。小丫頭回來得倒真快!我是躡手躡腳地摸到她身後:“什麼時候回來的?”

孟殊又嚇了一跳,她險些回手給我一拳。“你這人上輩子肯定是賊,每次都從人家身後冒出來?”

“不就兩次嗎?還有哪次?”

“沒有下次了。”孟殊氣得往外走。

我趕緊追過去。“看見你,高興得鼻子都冒泡了。”

“油嘴!”

“哎!剛才我問你幾時回的慶陽?”我拉她在門廳的沙發里坐下。

“昨天。”

“白天的車?”

“恩。”孟殊依然噘着嘴,愛搭不理。

“今天就來看我,受寵若驚啊!”我又把標籤似的微笑貼在臉上。

“別臭美了,我是看你老實不老實。”孟殊的穿戴很時髦,質地極佳的棕色套裙象粘在身上,嘴唇畫得很薄,眉毛修得似兩條過細的黑繩。
“哪敢不老實?”我眼前又浮現出昨天早上荒誕的一幕,心立刻收緊了。

吃飯時孟殊帶着我七扭八拐,鑽近一家小胡同里生意頗好的米粉店,說是吃臭豆腐。臭豆腐還未出鍋,我就噁心得直想吐,南方的臭豆腐有股腥臭腥臭的生屎味兒。孟殊全然未覺,沾着辣椒麵吃得倍兒香,不一會兒居然冒汗了。她還開導我說:“吃吧,聞着有味兒,吃起來香。聽說北京也有臭豆腐。”

“味道不一樣。”我瞧着她吃得狼吞虎咽的樣子,不禁奇怪,如此臭氣熏人的東西在孟殊美妙的小嘴裡會變成什麼。

“看什麼?吃呀!”孟殊埋頭苦吃。我只好把發呆的原因歸結到昨天的奇遇上。於是原原本本地告訴她。“你想那件事,為什麼總看着我?”

“沒別的意思。”其實我更想知道孟殊要是那樣滿街跑,會是什麼樣?“就是奇怪,是不是神經病啊?”

“還用說?肯定是神經病。”孟殊不懷好意地望着我。“你沒有別的想法?”

“你借我幾個膽子吧!要是訛人的,還不得弄死我?“我越想越覺得自己高明,甚至為當時的果斷自鳴得意起來。

“不會,慶陽人幹的都是真打真殺的事,訛詐是北方人幹的。”孟殊咽下最後一口臭豆腐。“聽說慶陽的黑幫,五千塊錢就能換條人命。”

慶陽是座邊城,我們只用了三十分鐘便橫穿全市。城內幾條街道倒也繁華,衣着入時的小姐、頂着大布套子的少數民族大媽隨處可見。可能是南方的空氣太潮濕,市區的新舊建築物都呈現出灰敗的破舊之相,連樹皮都跟長鏽了似的。除了幾條主要大街,小胡同都是泥潭,瘦小枯乾的老人在門口蹲着,乾脆的皮膚象風乾的臘肉。這死氣沉沉的情景總讓我想起很多電影情節。

“真髒!”我覺得到處都是臭豆腐味兒。

“現在好多了,我小時候都是土路,更髒。”孟殊蹦蹦跳跳地在前面走。

我們來到市區邊緣,周圍的建築稀少了,不遠處是座灰色的大鐵橋。“什麼河?”我問孟殊。

“資江。”孟殊說得極其平淡。女人除了男朋友之外好象就難得產生自豪了,男人們倒容易為山川、景物這類東西兒女情長。

我拉着孟殊上橋,坡兒很陡,好不容易才爬上去。我們站在橋中央放眼遠望,風景的確如畫!江面不寬但景象光怪陸離,江水七色俱全。橋下一段江面呈黑綠色,岸邊堆着小山似的白色泡沫,仔細看去,甚至能看出有的泡沫下面還咕嘟咕嘟地冒着氣泡兒呢。順江而望,江面上黃色、蘭色堆積物比比皆是,滿滿一江的染料!最可笑的是江邊樹木偏偏有幾棵活着。有的樹靠水的一半死了,另一半卻艱難地生存着。禿枝老叉交織在一起,歪歪斜斜的,再加上樹叉子上刮着不少塑料袋,活象拄着拐杖的一群老巫婆。

“怎麼搞的?”望着一江色流,我好久沒說出話來。“這是畫家的調色板。”

“上游有好幾家造紙廠、化肥廠呢。報紙、電視上說過幾次,不管用。幸虧我們喝的是地下水。”孟殊說。

“哈!地下水難道就不是地表水滲下去的?”我憤慨地拍了拍橋欄杆。“就沒人治理?人死絕啦?”

“慶陽是發展中國家的邊遠地區。”孟殊推我一把。“走。”

回到招待所時,天色將晚。我本想留孟殊吃飯,可她執意要回家。“給我留個電話。”臨分手時,我悵悵然地摸了摸她小巧漂亮的耳垂兒。“有事好找你。”

獨處沒什麼意思,吃過飯唯一我躺在房間裡把電視撥得嘩嘩響。外地小電視台沒那麼多烏七八糟的廣告,新聞後一律兩個槍戰片。第一個錄像還未演完,我就聽見有人試探着敲門,是不是孟殊回來了?肯定是,小丫頭片子還挺會撓人痒痒肉。我興沖沖地把門打開。

“您是方先生吧?”出乎意外,門外站着兩個陌生的年輕男子。他們一高一矮,高個的和我差不多,很瘦,象是竹竿子成精,他眉毛中間有條頗深的豎縫,眼角上挑,樣子令人發怵。

“您?您二位是不是找錯地方啦?”我一隻手搭在門框上,另一隻手緊緊頂着房門。端詳半晌也記不起他們,奇怪!

“你是姓方吧?”矮個子似乎也沒什麼把握。

“對,”

“你是不是從北京來?到工程指揮部辦事?”又是矮個子問,他眼睛微微凸出,瞳仁又大又亮。

“北京星達公司的?”高個子不耐煩地扭扭脖子。

“是啊!”我給搞蒙了。

“沒錯,沒錯。我們正是有事和您商量。”矮個子接着說。

“這……。”我傻瞪着倆眼,不知道該不該放他們進來。

“北京的先生也太沒意思了吧?在門口招待客人?”矮個子屬於鐵蠶豆似的人物,個小、皮脆、肚裡硬。“我們是和您談指揮部工作的事。”

“那請進,請進。”我大張着嘴,誠惶誠恐地退到一旁。原來是指揮部的財神爺,我心中一陣狂喜。“您二位怎麼稱呼?”

“我叫於建。”還是矮個子先答腔。高個子進屋就一屁股歪進沙發里。“他是王權。”
“在指揮部哪個部門供職?”說着,我手忙腳亂地給他們砌茶。

“我們不是指揮部的。”王權開口了。這傢伙眉毛擰成肉疙瘩,一臉不屑,似乎指揮部不過是街上的小吃攤。王權面色蒼白,氣宇軒昂,眉尖總是間歇性地上下顫動。

“那你們是?”我腳指頭一動,心裡又開始發慌了。

“開門見山,不浪費時間。方先生的來意和行蹤,我們全都掌握。簡單說吧,如果你想做成這筆生意,只有我們能讓你完成使命。”王權態度倨傲,盛氣凌人。嘴裡叫着先生,口氣分明是在喊小鬼。“方先生遠道而來,身負重任,所以您不希望空手而歸吧?”於建說話聲音不大,態度也算和藹。他坐下就拿出一支煙,卻一直沒點上,煙捲隨着說話的語調在手裡顫悠。

我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腿似乎支撐不住了。不會是黑社會的敲竹槓吧?孟殊曾說過,慶陽的黑社會無孔不入,翻雲覆雨。警察根本不敢管。幾年前嚴打省里只得派來專案組,而且發生過與武警公開交火的事兒呢。據說那次嚴打政府一次性就批發給閻王爺百十口子。可最多消停半年,打不盡,殺不絕,二三年又起來一批。當地警察得罪了他們,都沒好果子吃,老百姓更是敬鬼神而遠之。野火燒不盡,荒草年年生,黑幫土匪在湘西總是一股駭人的勢力。我打定主意,如果真是黑社會的話,生意不做也罷,趕緊走人,惹不起就得躲,我在監獄裡混了三年,自然清楚黑社會的厲害。“我當然相信。我當然相信二位的能力,更相信二位能幫我掙錢,可你們是?”

“北方人說:窗戶紙不捅不破。”王權站起來,端着茶杯,氣度非凡地在屋裡踱方步。“你沒來過慶陽吧?”看到我點頭,王權很滿意。他年齡應該和我相仿,相貌極其標準,嘴角有點下撇,說話時就更明顯,好在無傷大雅。“第一次來慶陽,這樣好!這樣好。其實每個城市都是有姓氏的,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嘛。”

“怎麼講?”

“就是說慶陽也是有姓氏的,你還不明白?”王權居高臨下,絕沒有坐下來談的意思。

“啊—啊對!應該有姓氏。可您也知道我頭一回來,還得您多多指教。”完了!絕對是碰上黑幫老大了。我覺着自己太命苦,在監獄裡三年都沒敢招上他們,居然跑到湖南來跟這幫挨槍子的傢伙打交道。

“按你們首都的官話講就是地方勢力。”於建不失時機地翻譯。他伸出兩個手指頭,向我得意地晃了晃。我從湖南回來也沒搞清楚他這個手勢的含義,當時我認為這是慶陽黑幫特有的切口。

“對,您說的對。可我們公司從來沒跟你們打過交道。這個——,再說我不過就是個小業務員,好多事兒都不太懂,也沒有那麼大權力,您說是不?”我吱吱嗚嗚,從沒如此狼狽過。

王權和於建詫異地對望了一眼,於建先開的口:“聽說你們公司實力不錯的,不會派個做不了主的人經辦業務吧?你們以前的生意是怎麼做的?”

“生意當然要做,可你們的規矩我們實在不懂。”我強壓着怒火,強龍難壓地頭蛇,何況我不過是個蝦米,嚇死咱也不敢發作。

“什麼規矩?”王權眉間的溝越來越深。

“你們——你們黑道上的規矩。”我使勁把嘴角往上拉。

“哈哈……”“哈哈哈……”

王權樂得雙腿亂顫,眼淚橫流。於建也躺在沙發上,捧着肚子笑了好久,半天,他才走過來拍拍我的肩膀。“老弟,看你嚇的。放心吧,我們是白道,絕對的白道。黑道上那幾個小癟三見了我們得叫乾爹。”

“真的?”我自然不會因為他一句話就往套里鑽。
“當然是真的。你是不是《湘西剿匪記》看多了?”王權輕蔑地笑笑。“慶陽黑道再厲害也上不了桌面。咱們談的是省重點工程項目,他們要是能把手伸進來,人民民主專政不就成兒戲了。”

“這樣就好,這樣就好。”我嘴裡念叨着,可還是覺得此事太懸。

“明說吧。”王權大手一揮,跟領導蓋章似的。“你的事全在我一句話。”

“我明白您的意思,可你們憑什麼讓我相信你們呢?”既然對方直言自己不是黑幫,我的膽子又壯起來。看樣子王權他們有些道行,可如此大的工程項目絕不是說一句話就能搞定的。李麗在電話里告訴我,慶陽工程最少也有好幾百萬的訂單呢,誰不紅着眼往裡鑽?

“就喜歡北方人的痛快勁。這樣吧,明天下午,你就在招待所等着我們。”王權啪的拍了下桌子。“千萬別胡思亂想,你看我象黑道的嗎?”

我陪着笑臉把他們送出去。誰他媽知道你們象不象?黑道的人又不把字兒寫在腦門上。剛才的虛驚讓自己對這兩個傢伙產生種由衷的厭惡。我倒挺願意把他們當成自己孫子的。

與李麗通完電話已是晚上十點多了。精幹的女強人在電話里囑咐我辦事務必小心,實在不行就先回來。我本想給徐光打電話聊會天兒,又怕壞了他的溫柔鄉。徐光妻子就是他上學時窮追不捨的小情人,他的生活象尺子事先量過一樣!有時我覺得徐光太不可理解,一輩子居然就沒點兒多餘的想法?最近聽說徐光再過幾個月就該做爹了。當年只知道在球場上傻跑的小個子,現在也快當爹了!人世變遷,歲月閘門一瀉即不可止,我今天在慶陽,明天又會怎麼樣呢?實在睡不着,我便站到陽台上過過風兒。

參加工作就開始東奔西跑,可無論到哪兒,我都覺得自己不過是支風箏,哪怕是飛到雲彩後面去,也肯定有根小線兒牽着。白雲不過是虛幻的榮譽,遠山絕不是夢想的終點。此刻秋宇物化,於斯憑欄,如幻遠山,風聲似嘯,於是成堆的感慨讓月色越發青灰、暗淡,坐落在山谷中的小城卻象一條珍珠似的光鏈,萬家燈火繁星般閃爍着。在冷冷的月光下,有人與妻兒共享天倫;有人在夢境中拈花微笑;有人在奔波,有人在死去,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在揮霍生命,有人在笑罵人間,而我卻在幹什麼呢?在秋夜的邊城,漫漫長夜中,體會“秋宇物化,於斯憑欄”的玄思嗎?傻傻呆呆的人是生活對世界的嘲弄,夢才是生活的死敵。而我此刻雖處深夜,卻又未入夢中,半夢半醒之間又算什麼?邊緣人生,還是人生的邊緣?天知道,地知道,而我自己卻不知道。

豎日上午,我又來到工程指揮部。沒找到徐總,小劉看到我還沒回去,頗覺奇怪。“別在這兒瞎耗時間了,有這工夫還不如趁早干點別的呢。”

“嗨!幹嘛老提工作的事兒?”我扔給他盒煙,“中午一塊兒喝頓酒。”

“不了,工作忙。”

“別介兒,瞧不起我?好歹咱們也是半個老鄉。這片兒人說話我都聽不懂,一跟你聊天就覺得特親切,咱們哥倆好好處一回,將來你到河北探親,路過北京時好歹也有個朋友照應。”我說完就不由分說地拉着他走。

“你先走,在路口等我。”小劉推開我。

酒到中途,陌生人都那成為兄弟。小劉拉着我說:“兄弟,今天這頓酒我是白喝了。抱歉得很,你可別指望我在慶陽能幫什麼忙,還是回北京吧。”

“沒勁啦!我做東喝酒,是為了交你這個朋友。非得有事才請你是怎麼着?”我故做惱怒地耷拉着臉。

“心意我領了,可你不明白指揮部的事兒,千萬別抱幻想。”小劉挺愛說話,他這種人適合當雙料間諜。

“大老遠來了,回去怎麼也得把事兒說清楚吧。”

“指揮部裡面太亂。”

“一看哥哥你就是實在人。”我倒酒布菜,鉚足了勁兒巴結。“臨時部門權力大,亂事肯定多,你能擠進來就不應該有問題吧?”

“我說的不是我,我是技術幹部,臨時在指揮部幫忙。”小劉挺自謙。

“先喝酒。”我加緊灌他,

小劉是個紅臉漢子,幾杯慶陽大曲下肚,連脖子都紅彤彤了。“指揮部人事關係特複雜,來頭大的吃香,升得快。我來頭小,只能做個辦事員。”

“那八家公司的背景是不是都挺硬的,我回去也得有個交代。”我必須得從他嘴裡套出點兒東西來。

“硬!”小劉嘴唇使勁向前弩,眼珠子幾乎掉到桌上了。“大領導都在指揮部給一個公司打過招呼,你能爭得過人家?”他嘿嘿笑着,“別在這小地方白扔差旅費了,你們是業務費包幹吧?那不是跟自己的錢較勁嗎?”
“是啊。可下周一就開招標會,我不參加能跟公司交代嗎?”我又替小劉滿上酒,“國營企業都分幫分派,指揮部怎麼樣?”

“你是外地人,跟你說也無所謂。慶陽這破地方,當權的歷來分成兩派,土生派和南下派。南下派就是當年軍隊南下留下的部隊幹部,他們是誰也不服誰,文革時豬腦子都打出狗腦子來了。這回百年不遇地趕上個省重點工程,組建工程指揮部的時候,都打紅眼啦。”小劉喝得眼珠子也紅了。

“肥差!”

“當然是肥差?誰不想卡點油?將來組建管理公司時也能撈個好位置。最後主管基建的副市長不得不親自掛帥、點將,才把關係擺平了。”

“你是南下派的?”

“我爹當年是吹號的,能做多大官?咱算個屁呀!”

“徐總為人怎麼樣?”

“他以前是市建委的總工,別的不清楚。”小劉看樣子還沒喝多。

“來了八家公司,可你們的工作量到底多大?”我一直無法看到技術資料,心裡沒底,別白費了半天勁撈條小蝦米。

“我們做過預算,最少也得使用三、四百萬元的使用量。哼!哪個工程不超預算?不超預算對得起誰?”

我心道:對得起你們自己就行!三、四百萬的合同的確令人興奮,我的腳指頭不自覺地扣緊了地面,渾身關節有種要膨脹的感覺。我手指使勁敲了敲桌子:“周一的招標會,我必須參加。我們公司有技術優勢,價格也有競爭力。”

“沒用,早內定了。”

“哪家?”

“哈哈……”小劉推開酒杯,兩手撐着桌角,“兄弟,咱就是個小辦事員,那事論不到我操心。”他站起來,身子有點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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