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0）又是中秋（1）
蕭蕭和瑜伽她們在節假日經常會來斑竹園湊熱鬧。一群來自不同地域、不同行業、不同年齡段的人融洽得像一家子一樣。倒是真正的子孫後代很少來訪，不知是爺爺不歡迎的結果，還是大家各自忙於事業無暇顧及，總之除了琦旋和琦語，其餘人幾乎罕見蹤影。
第二個半步齋的中秋節，爺爺明令禁止所有的子孫們前來團聚，只邀請了蕭蕭和尉遲、瑜伽和城城、馨姨和司機老鄭，連同琦旋和無端，一起過一個回國後的第一個團圓節。
無端請了一天年假，從早上就開始採購，和馨姨一起為晚宴籌備了一個下午。
下午，蕭蕭和尉遲絡繹先到。蕭蕭在院兒里的葡萄架下，陪爺爺下了兩盤圍棋，都輸得慘不忍睹。爺爺得意地要蕭蕭拜他老人家為師，說這可是很多人求之不得的事。蕭蕭偏不服氣，要求改下五子棋，結果一口氣贏了爺爺六盤。
蕭蕭：“怎麼樣？爺爺，尺有所短，寸有所長。您也有輸的時候，實話告訴您，我三歲就開始下五子棋了，我在網上和電腦上的五子棋紀錄是：千局不敗，號稱獨孤求敗。”
爺爺：“電腦哪有人腦智慧，勝之不武。你欺負我老頭兒原來沒下過五子棋。哼，找個高手殺殺你小丫頭的銳氣。來，尉遲，替我勝她一局。”
尉遲與蕭蕭認真下起來，爺爺在一邊仔細地觀戰，第一局尉遲輸。
爺爺：“不干不干，明擺着你是讓她的。不許營私舞弊，還是法學博士呢，拿出真本事來。”
第二局，一直下到棋盤無路可走，以和棋告終。
爺爺：“你小子要是今天贏不了她，罰你不許參加中秋晚宴。”
第三局，很快，尉遲贏。
爺爺很是得意地摸着下巴頦兒上的白鬍鬚：“來吧，我來和冠軍下一局。”
三分零十一秒，爺爺勝尉遲。
蕭蕭：“爺爺這是以勢壓人，換作琦旋一定不會故意輸給您。”
爺爺：“那你可就不了解琦旋了，他比我更狡猾。雖然常常故意輸給我，輸也輸得不露聲色、無可挑剔。是不是尉遲？只可惜他現在太忙了，沒時間跟我鬥心眼兒。”
尉遲笑笑，不置可否。
爺爺：“琦旋總是說：爺爺是商界的一流高手，玩兒界的末流混混兒，只不過是人家處處讓着我而已，我特別不服氣。
雖然下棋技術一般，可是我卻偏偏喜好下棋，比如國際象棋、中國象棋、圍棋、甚至跳棋等等都喜歡，經常拉着人家有事相求的人陪我玩兒，人家不好意思推卻只好陪我。輸給我的我不與理睬，贏了我的才能開口求我辦事。
當年琦旋的奶奶才是圍棋的真正一流高手，雖然沒得過段位，但是也讓很多行家佩服不已，奇怪的是，她並沒有天天鑽研棋譜，真是天生的才能。每次我一輸給她，就得乖乖地陪孩子們玩兒半天遊戲。
好啦，跟你們開個玩笑，下面我要來真的了。蕭蕭，敢不敢再來？”
蕭蕭：“來就來，誰怕誰？”
爺爺：“好！三局之後，讓你輸得不好意思在網上五子棋界立足。”
果然，蕭蕭連輸三局，叫喊着：“不信您這麼快就成高手了，再來。”
爺爺：“不來了，急流勇退。你看看，這就是圍棋高手和網絡五子棋高手的區別，我們學什麼都會很快上手。”
晚宴設在水榭中，除了豐盛的中西式菜餚，還有陽澄湖的金鈎青背黃毛大閘蟹，配梅子煮過的紹興花雕酒。為了不讓酒涼，無端就地找了個小火鍋，上面的小鍋燒上熱水，將酒壺座在熱水裡燙着。
琦旋原本要開一瓶爺爺珍藏多年的法國波爾多葡萄酒，被爺爺攔阻：“中國人的佳節還是喝自己傳統的酒比較好，下回聖誕節再開它吧，到時候大家還要來呀。”
將要開宴時，瑜伽悠揚清亮的聲音從前院傳過來：“我沒來晚吧？就知道晚宴沒我在是不會開始的。”
盛裝的瑜伽小姐出現在後園，象是空中飛來的一隻花孔雀，立刻讓素淨的水榭絢爛起來。
無端：“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就等你開始了。”
瑜伽：“爺爺好！這兩天忙壞了，下午剛參加了一個我們新專輯的新聞發布會，晚上要趕三場中秋晚會，有兩個已經被城城給推掉了，另一個實在不敢得罪，所以，一會兒還要小別一下，不過馬上會趕回來。”
蕭蕭：“哎呀，瑜伽可成名人啦。爺爺，一年前他們還是平頭百姓呢，一夜之間迅速竄紅。就因為寫的一首網絡歌曲，在網上沉寂兩年之後被大家發現，結果居然也成明星大腕兒了。”
爺爺：“說起‘大腕兒’這個詞，對不起蕭蕭，無端給我看過你們的文章改編的動畫FLASH，很有意思。只是我個人認為應該寫作‘大萬兒’，不知是否更準確？它應該來自古代的‘揚名立萬’這個詞，揚名和立萬是並列詞，就是樹立名氣和威望的意思，與手腕子有何相干？”
蕭蕭：“有道理，是我們錯了。還是爺爺更精益求精。”
爺爺：“現在的世界瞬息萬變，人心浮躁。已經不像當年的人那樣有時間靜下來慢慢思考了。我已經過時啦，可是還是懷念很久以前的日子。
我現在有時間，通讀了很多歷史書籍，歷朝歷代中最喜歡的要算是唐朝，那時候國家文明昌盛，只有太平盛世，才會有那麼多的詩詞歌賦、古董字畫永久地流傳下來。”
無端：“現在就是因為世事變化無常，人心浮動，才沒有像過去那樣經典的作品出來，多數都是一時的暢銷作品，象快餐一樣，只能吃個飽。”
爺爺：“沒錯，要想讀書，還是要選過去的書，值得一讀再讀。”
城城：“爺爺真的是落伍了，現在哪裡還有時間看紙書，都在網上下載電子圖書、電影、flash、mp3，連聊天寫信都在網上，誰還去郵局寄信？太浪費時間了。您看，端端姐她們連日記都是寫在網上公開的。”
琦旋：“爺爺原來工作也是天天用電腦上網的，現在想擺脫這些科技工具，修身養性，所以家裡不讓裝設電腦、電話、電視這些東西。”
瑜伽：“難怪這裡連電話、電視都沒有，不過倒也挺清靜的，在外面鬧騰一陣子，還真是願意來這裡緩解一下。”
爺爺：“所以我在外面折騰了好幾十年，最大的心願就是有個清靜的地方好好休息休息，頤養天年。”
050+）又是中秋（2）
明月如洗，清風習習，大家推杯換盞，品嘗佳餚，說笑鬥嘴，熱鬧非常。
蕭蕭：“我發現無端的菜跟原來不太一樣了，口味清淡了很多。”
城城：“沒錯，我也有同感。不過這個西湖醋魚還是原來的味道，肉質嫩白鮮美，太正點了。我永遠也吃不膩。”
馨姨：“因為有爺爺保健醫生的要求，所以周小姐有意這麼做的。”
無端：“你們還挺敏感的，現在我做菜能不炒的，儘可能不炒，儘量採取清蒸、水煮、涼拌、煲湯的辦法，發現效果也不錯，既減少油煙有保持鮮亮的顏色，還不破壞營養，一舉多得。”
蕭蕭：“這道鯽魚豆腐湯超級鮮美，湯雪白得像牛奶，比你過去做的大有長進呀。”
無端：“這是我剛從馨姨那裡學來的，鯽魚一定要先油煎一下去腥味兒，熱水要一次加足，中間不要加涼水，一定要大火煮才能湯色濃稠雪白。另外，我還學會了一個完美煎魚的妙招兒，已經寫進博客了，你們看見沒有？”
蕭蕭：“我看見了，看着挺簡單的，不用裹麵粉，也不用裹雞蛋，就是這個紅燒黃花魚嗎？魚皮還真是完美無缺欸。”
爺爺：“端端的菜最和我的口味，精細漂亮，味道也好，所以只要她來都由她掌勺兒。”
琦旋：“爺爺請了個免費的大廚，還負責陪同逛街聊天兒，用人夠狠。”
無端：“沒有啊，我喜歡做這些，況且我還可以免費吃住在這裡。”
蕭蕭：“聽到啦，爺爺千萬不要讓她嫁給琦旋，否則琦旋會心疼太太，您可就再也嘗不到這些美味了。”
爺爺：“嗯，有道理。”
琦旋：“到時候，說不定爺爺會比我更捨不得呢。”
瑜伽：“糟了糟了，我要遲到了，那個晚會還有我的一首《初夏蝴蝶》呢。”
老鄭：“別着急，晚會在哪裡？我開車送你們一趟，保你及時趕到。”
城城：“爺爺，不好意思，我們去去就回，大家先慢慢吃。”
三個人風風火火地走了。
等到他們趕場回來，晚宴已經接近尾聲，撤下滿桌的杯盤後，端上一個精緻的奶酪蛋糕，這是無端在多次嘗試之後烤制的最滿意的作品。她用檸檬汁代替了塔塔粉，打出的乾性發泡蛋白液，效果出奇地滿意。
蛋糕是中午烤好的，藏在冰箱裡剛取出。色澤鵝黃，口感綿軟細膩，奶香四溢，比外面蛋糕房買的還要濃郁醇厚，因此被大家迅速瓜分乾淨。
然後是一人一杯水果凍。這也是無端新的創意，由馨姨動手做的。用時令的新鮮水果切丁，放進煮化後冷卻的桂花藕粉中，冰鎮一下，即美味可口，又漂亮養眼，令在場的食客讚嘆不絕，不知不覺各地的方言都得意忘形出來了。
於是蕭蕭即興演繹：“大家注意，我突然想起瑜伽剛來時的四川口音，給你們朗誦一首徐志摩四川話版的《再別康橋》：
秦沁第，鷗鄒陋，怎入鷗秦沁底賴，鷗飛一飛疑休，不歹揍以駢暈菜。（輕輕地，我走了，正如我輕輕地來，我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
大家笑得前仰後合，瑜伽也不甘示弱：“京油子，衛嘴子，你們‘舔盡衛’也不是正統的北京話。”
無端：“對呀，北京人管鴨梨叫鴨兒梨，你們把兒化音挪了地方，改叫：雅離兒，活像啞鈴兒。”
蕭蕭：“你們江浙一帶就更有意思，呢勒（漢語拼音的Ne、Le）不分，沒有H和G的發音，端端算是已經被我們同化了，可她姑姑來北京玩兒的時候，就是地地道道的外地口音。
比如我們說：‘老劉對老趙一聲吶喊：你為什麼坐我的床？下來，床單都被你弄髒了。’在你們就成了：‘腦牛對腦灶一身辣喊：里搞什麼揍我嫡傳？下船，傳單督被裡搞簪啦！’”
大家更是哄堂大笑，掩面捧腹，開心忘形。
最開心地要算爺爺了，他居然還演唱了一段剛從馨姨那裡學會的京劇《蘇三起解》，雖然有些咬字不夠准，但韻味十足，令大家驚奇不已。這是他終極一生所嚮往的天倫之樂。
收拾殘局的時候，無端悄悄跟爺爺說：“爺爺，今天馨姨是不是有點兒反常？”
爺爺點點頭，低聲問馨姨道：“辛苦你了，馨姨。今天我們的管家好像有心事，可以告訴我們嗎？”
馨姨慌忙道：“沒什麼，很晚了，爺爺快去休息吧！”
爺爺：“平時你可是很開朗的，說說看，也許我們可以幫你呢。”
馨姨：“大過節的，別敗了你們的興致。”
爺爺：“不怕，我這個年紀已經到了沒有什麼經不起的事的時候了。”
於是馨姨慢慢地說出了深藏已久的心事。
051）馨姨的苦惱
馨姨家是個典型的普通工人家庭，文化程度不高，夫妻都是當年的返城知青。好不容易接替父母進入工廠當上工人，可是工廠一直不景氣，每月的工資要拖後幾個月才發得出來，最後多數人都下崗在家。沒什麼特別的本事，又不敢自己做買賣，主要靠政府救濟過日子。
沒想到最近丈夫又的了腎病，原單位工資都發不出，報銷高昂的醫藥費便被一拖再拖，家裡用光了所有的積蓄，還是欠醫院的錢。
今年兒子考上大學，更是讓一家人喜憂參半。第一學期的學費還是跟那些原本也並不寬裕的親友借的，後面還要面臨更多的費用。
馨姨出來打工也是經朋友介紹來的，儘管薪水不低，大家也待她不錯，但還是無法解決困難。面對待她如親友的這家人，她無論如何也羞於張口說出自己的苦惱。
琦旋：“這事簡單，您兒子的學費和丈夫的醫藥費都由我來承擔，好不好？”
馨姨：“那怎麼好意思？我在這裡連吃帶住，又拿着這麼高的工資，已經是感激不盡的了，再讓你們出錢幫我，實在是過意不去。”
琦旋：“哪裡？就當是我們資助貧困失學的學生，原來爺爺每年都會給國內捐一筆錢的。”
馨姨：“不行不行，我們沒什麼本事，將來拿什麼來償還？”
爺爺：“要不然這樣，讓你兒子去我家的企業打工，憑自己的本事掙學費，你看如何？至於你丈夫的醫藥費，我們先出，等他治好病再說。”
馨姨感激涕零：“大恩不言謝！將來我兒子學成出來，我們倆一定替她父親還上這筆錢。”
琦旋立刻囑咐尉遲絡繹去解決這件事，馨姨高高興興地去廚房收拾碗筷了。
瑜伽在一邊說道：“現在好多的大學都有助學貸款，只是審查很嚴格，未必人人都可以申請得到。”
蕭蕭：“據說是因為很多學生工作後都逃避償還，才不得不嚴加過濾的。真是沒有良心。”
瑜伽：“有的人寧願要求社會的捐助，也不願意申請貸款，害怕還款壓力。”
蕭蕭：“總是有些人希望不勞而獲，難道別人的財產都是白來的？所以我特別不贊成各式各樣的捐款助學活動，對不起，爺爺，我不是針對您。這樣無形中是助長了有些人只知道索取，不思回報社會的風氣。這種人將來對社會也沒什麼益處，何必幫助他。”
無端：“還是貸款制度不夠完善，才讓一些人鑽了空子。對於有些人，光靠良知是不夠的，必須要有制度來約束。”
城城：“所以我認為：文明人是管出來的，而不是教育出來的。你看新加坡的鞭刑就特別有效，雖然有不知廉恥的人，但他們一定知道什麼是皮肉之苦。”
琦旋：“別着急，任何地方的制度都是逐漸完善起來的。”
尉遲：“網上說有一個歌星得了癌症還到處義演，資助那些貧困學生上學。可是他去世之後，居然有些家長還在催問：為什麼還不給他們繼續寄錢去？”
瑜伽：“太沒人性了。”
爺爺：“有得必有失，有失才有得。不付出就得到的，一定守不住。做人應當長抱感恩之心，才能無愧於天地，心胸坦蕩。”
夜深人散，皓月當空，又是一個美麗的中秋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