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6）真愛無淚
無端跑出很遠的時候，天邊顯出一絲微光。腳下被硬硬的東西硌疼了，停下來俯身細看，不禁驚嘆，真是壯觀呀！
原來有成千上萬的小海龜正頂着滿身的沙子，奮力向大海的方向爬去。迎着冰涼的海浪和微弱的晨輝，一身單純的執著。
一隻螃蟹截住一隻小海龜，無端本能地想把它解救出來，可是小海龜已經被夾死了，只好放手，也許救了一隻小海龜反倒會害死一隻螃蟹，這就是大自然。
天空開始放亮，海的邊緣跳出一輪耀眼的紅日，黑暗無聲無息地隱去。潮水緩緩退下，留下無數的海藻、扇貝和水母在清晨的沙灘上掙扎。不知有多少只小海龜可以平安地長大成龜？
無端站住，被美輪美奐的日出所震懾，新的一天又開始了。是呀，為什麼要等來世？既然有緣相遇，為什麼不珍惜今生今世？
她回身看去，遠遠地看見那個讓自己心痛的身影依然站在原地，晨風吹走了風衣，他穿着短袖站在風裡巋然不動。無端想起那個童年買舊書的哥哥，直到現在還在為他惋惜。於是再也抑制不住眼淚，忘乎所以地向那個人奔回去，一頭撲進那雙張開手臂。
紅日照的沙灘橙黃一片，幾個小孩兒赤着腳丫在抓小螃蟹，兩隻漁船滿載而歸。
無端：“你剛才傻乎乎地站在這裡想什麼呢？”
琦旋：“我在想怎麼能消除你的歉疚感，讓你還像以前那樣平等地面對我。”
無端抬起頭問：“最後想出辦法來了嗎？”
琦旋：“剛剛想出個頭緒，就看見你回過身找我拼命來了。所以不敢往下再想。”
無端：“一定不是個好主意，說來聽聽。”
琦旋笑得壞壞的：“罪過，罪過，不敢說。”
無端：“這可不像我所認識的啤酒趙，倒像一個道貌岸然的老和尚。”
琦旋：“因為害怕褻瀆仙子耳目，小僧不敢亂講。”
無端：“少囉嗦，從實招來。否則：IF YOU AGAIN NO THREE NO FOUR, I GIVE YOU DOT COLOUR SEE SEE!”
琦旋：“你在說什麼？是英語嗎？”
無端：“如果你再不三不四的，我就給你點兒顏色看看。”
琦旋仰天大笑，點着無端的腦門兒說：“好好一個乖女孩兒，都被網絡給帶壞了。”
無端忍住笑，假裝掐住他的脖子：“別打岔，快說。”
琦旋：“好吧，別生氣啊，是你逼我說的哦。我在想：找一個我的粉絲來，比如酒荔或金娜什麼的，當你的面做給你看，我們不就扯平啦？”
“好呀！你還在嘲笑我，明明知道我不是故意的。”無端揪住琦旋的頭髮使勁兒揉搓着。
琦旋一邊兒躲着一邊兒解釋：“我說過：我不在乎。”
無端：“可是你也說過：在沒法掌控的時候，只好選擇不在乎。這說明你還是在乎。”
琦旋：“可是你還忘了：對你，我真的可以不在乎。”
無端：“現在你在乎不在乎都晚了，我已經身不由己了。想想自己真是不爭氣，真是不可救藥，求你給我一個忘了你的理由吧。”
琦旋：“自己喜歡的人也喜歡自己，這就夠了。還有比這更幸福的嗎？朋友之間是稀釋痛苦、複製快樂的，情人之間是要分擔痛苦、分享快樂的，夫妻之間就要化解痛苦、營造快樂。”
倆人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地上享受着溫暖的陽光，無端身上刺癢似乎減輕了不少。
無端：“還是第一次見你發火，真可怕。那個小孩兒嚇壞了吧？”
琦旋：“我從來沒跟誰生過這麼大的氣。”
無端：“連祁老太太都知道：生氣是用別人的愚蠢來懲罰自己。”
琦旋：“能像他們二老那麼樂觀就好了，真讓人羨慕。我上個月順道去看過他們，還是那麼快樂和熱心，現在的生活條件也好很多了。”
無端：“想想那時的生活真是簡單而快樂。”
琦旋：“這樣吧，就當我們從頭開始，從朋友開始。誰也不去提過去的事了。”
無端起來坐在琦旋身邊，抖着頭髮里的沙子。
琦旋一本正經地說：“姑娘，第一次見面深感榮幸，請問怎麼稱呼？”
無端裝腔作勢地問：“這位先生不像是本地人，請問從哪兒來？”
琦旋：“我是法籍華人，來這裡做生意的。”
無端：“難怪漢語說得怪裡怪氣的，不過已經很好了。是不是法國男子對女人都特別關注？”
琦旋：“嚴格說是對漂亮而又個性鮮明的女人。其實哪個國家都是如此，只是法國人更喜歡或者說更善於表現出來而已，而法國的女人也更容易被勾引。”
無端：“是不是男人一旦遇到女人，就會：‘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百聞不如一見如故之緣’，立即墮入愛河。”
琦旋想了想：“換作：‘百聞不如一見鍾情’，更合適。”他閃閃眼睛故作調情狀，“姑娘，I LOVE YOU。”
無端跟着演繹：“I LOVE YOU, SIR. ”
琦旋：“I LOVE YOU TOO.”
無端：“I LOVE YOU THREE.”
琦旋：“WHAT ARE YOU LOVING FOR?”
無端：“I LOVE YOU FIVE.”
琦旋：“I LOVE YOU SEX(SIX).”
無端：“ I 徹底服了 U .”
兩周之後，那百川出院，主動向琦旋承認：自己愛慕無端已久，那晚的確曾經想乘人之危，可是想到大哥的知遇之恩，自己真是禽獸不如，所以最終沒有敢付諸行動，僅僅止於擁抱和接吻，而且是在無端昏睡的情況下做的。
他找出了十幾條證據，證明他和無端確實什麼也沒做。希望趙大哥不要誤會無端，自己願意接受任何懲罰。
琦旋笑着撕掉了所有證據，告訴他：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此後，升任他為葡萄酒基地的總經理，不過醫藥費用自理。
那百川感激涕零，發下毒誓：今後絕不會再發生這種事，不干出一番名堂，沒臉見人。
057）趙氏夫人
第三個出面的是趙夫人陳香瀛，她父親是旅居英國的華裔富商。她是一個標準的名門閨秀，端莊賢淑的夫人，溫文爾雅的慈母。皮膚白皙紅潤，光潔得如同少婦。舉止得體，雍容高貴，不笑而善，不怒自威。她沒有再光臨無端的小屋，而是約在一家大酒店的咖啡廳，寒暄過後，趙夫人開始了誠懇的談話。
趙夫人：“周小姐，你是個秀外慧中的女孩子，如果不捲入我們的家庭婚姻問題，我會很喜歡你。開始以為你和琦旋的眾多女友一樣，只是玩玩而已，沒想到你居然能讓琦旋認了真。其實見你第一面時我就隱約知道我兒子為什麼喜歡你了，因為你非常像我婆婆，甚至連耳朵下面的痣都一樣。所以，你要清楚：他真正喜歡的並不一定是你本人，而是你的容貌。當年我公公婆婆在所有小孩子中最寵愛的就是他，最放任的也是他，所以我個人感覺他只是懷念一個奶奶的影子而已，而不是真的愛你。你很聰明，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無端：“但是我們之間發生的很多事，您並不了解。為什麼你們就不願意相信他會喜歡一個普普通通的女孩兒呢？”
趙夫人：“因為普通女孩兒是無法融進我們的生活圈兒里的，我們所談論的跟你們的話題格格不入，你會體會到巨大的壓力和自卑，還要面對種種的尷尬，你能應付嗎？老話說的：門當戶對，是很有道理的，你們太年輕，也許體會不到。
比如，你要熟知各種場合的禮儀和規矩，經常參加各種音樂會、畫展、服飾展，善於化妝和服飾的搭配，精通保養，駐顏有方，懂得欣賞古典音樂和書畫，會彈奏一兩種樂器，會說一口道地的法語、英語、德語或是西班牙語、意大利語，會品嘗各種年代的葡萄酒，各種口味的咖啡和各國的美食，會各種各樣豪華奢侈的娛樂和享受，這些你可能一輩子都沒聽過見過，而對於我們，是從小就耳濡目染的。”
無端：“這些與我倆有什麼必然聯繫嗎？我可以選擇在不需要這些享樂的地方生活。富有並不一定是擁有的多，而是需要的少。一對兒靠揀廢品生活的人也可以過得很快樂，您見到過嗎？”
趙夫人：“那就面臨着為了適應你，琦旋必須放棄他從小生長的舒適環境，放棄他的光明前途，跟你一起過普通百姓的生活。你知道他的個性，他喜歡新鮮富有刺激的生活，時間一長他肯定會後悔的。你以為你的魅力足夠留住他一輩子嗎？對不起，我不是有意貶低你，而是我認為旋兒在同輩里是相當優秀的，不有所作為實在太可惜了。”
無端：“我理解您的心情，不單單是您，在天下絕大多數父母的眼裡，自己的孩子永遠都是最完美的，沒有人能輕易匹配得上，不論他們是否富有。不過也許我父母同樣認為他配不上我呢。但無論如何，現如今這應該是我們倆之間的事，我相信他對我的感情，也相信我自己的能力。”
趙夫人：“先不要這麼絕對，還是好好考慮考慮。也不必現在就立即答覆我，人的想法隨時可以改變。如果你們還堅持執迷不悟的話，他父親將取消他的所有財產繼承權，你知道他從小到大沒吃過一天苦，沒有了現在的生活方式，他還會喜歡你嗎？如果真愛他，我勸你還是離開他的好。這是我的電話，需要的時候可以隨時和我聯繫。”
面對一個慈祥的愛子心切的母親，無端無言以對，越想越猶豫，不知道自己是否應該堅持下去，堅持下去到底是為了誰？
058）一地雞毛
隨之而來的幾個月是接連不斷的煩惱,滿地的雞毛蒜皮。
先是媽媽打長途來抱怨了近兩小時，爸爸的學校精簡人員，被迫提前退休，家裡的收入一下子少了一大半，做會計的媽媽也面臨退休。
弟弟無冕畢業後被一家大公司錄取，幹得也不錯，可是剛不到一年就被無故辭掉。現在正四處應聘，不是他看不上人家，就是人家不要他，天天苦着臉，連多年的女朋友也離開了。
姐姐無可三十多了剛剛懷了寶寶，又查出各種指標不太正常，整天誠惶誠恐，擔心保不住孩子，索性辭職在家保胎，全家小心得象對待國家一級保護動物大熊貓，姐夫江洋開的裝修公司正日益舉步維艱。
無端安慰了家人一番，將一筆數目不小的積蓄給家裡寄回去了。本來想讓弟弟到北京找找工作，比杭州機會多，自己也可以就近照應一下，可是媽媽捨不得他離開。
然後是姑姑家的兩個哥哥，本來單位就不景氣，自己又不爭氣，結果先後下崗。找不到工作，又不願意自己干點兒什麼，一直賦閒在家吃政府的低保補助。
本來街道辦事處批准他們開一個早點商亭，一切早點原料免費由市政府出，只管賣出去即可。賣多少掙多少。買不完的政府還負責回收，可謂無本買賣，沒有風險。可是他們太好面子太懶惰，不願早起，也不願去人多的地方，結果居然還是掙不到多少錢，還不如救濟金掙得多，只好收手不幹了。
姑姑天天為他們發愁，三十好幾的人在家晃來晃去，不知何時是個頭兒。最重要的是，姑父近期要做心臟手術，至少要十幾萬，對一個工人家庭簡直無法承擔。
無端又將剩餘的積蓄全部寄回去，無論如何他們畢竟是和自己一起度過童年的人，但是救急救不了窮，自己能怎麼解決呢？
無端沒有告訴任何人，只是默默地賣掉了一些小電器和首飾，而且打算搬出合租的房子。
錢還沒湊齊，姑姑又打來電話，激動得話都說不完整。
“端端呀！還是你有出息，靠得住，我這倆兒子算是白養了。多虧你寄來的錢，救了你姑父一命，姑姑真是沒白養你一場。”
“姑姑，對不起，我還沒湊齊那麼多呢，先寄回去一點兒，其餘的您再等等好嗎？”
“已經夠了，五十萬足夠了。沒想到你剛工作幾年就攢出那麼多，真是有出息。”
無端一下子懵了。
059）欠債還錢
又到冬天，琦旋終於有空回來，接無端去遠郊山區的杏花村溫泉度假中心過周末。
安靜的獨門獨戶小院中，露天的溫泉池裡飄滿新鮮的花瓣兒，水氣裊裊霧氣昭昭。四周紫紅色的竹簾木欄濕漉漉的，可以看見青藍色的天空上彎彎的月牙兒在星星的簇擁下靜靜地躺着酣睡，空氣寒冷而清新。周身被熱熱的泉水浸泡得“茅塞頓開”， 四肢酥酥軟軟的，露在水面上的頭腦卻清醒異常，微微的汗濕被小風吹得很舒爽。
無端：“啤酒大哥，老實交待，姑姑家的錢是不是你寄的？”
琦旋：“是呀！還沒來得及告訴你呢。”
無端：“謝謝你幫我，不過總應該先跟我商量一下吧？”
琦旋：“客氣客氣，有那麼嚴重嗎？看你的臉都快打成蝴蝶結了。”
無端：“我怎麼能高興得起來？你想想看，你們家裡本來就質疑我是圖謀你家的財產而來的，這種時候不是主動給他們添證據嗎？”
琦旋：“不會吧？區區五十萬不夠他們開一次宴會的，他們才不會在意呢。”
無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別說五十萬，就是五萬也會成為藉口。求求你以後不要再這樣自作主張了，好嗎？”
琦旋：“好吧，不過這次的錢是我自己掙的，跟家裡沒關係。”
無端：“有時候很難界線是你的還是你們家的，沒有他們作基礎，你能掙這麼多嗎？”
琦旋：“憑我的才能，白手起家也不是難事。”
無端：“字謎：自大多一點兒是什麼字？”她拇指按住鼻子扇起來。
琦旋：“是臭字！嘿，你在說我嗎？”他從水下伸手向無端腋下痒痒處撓過去。
無端：“還好，還有自知之明。”笑着閃到一邊，腳下一滑栽倒進水裡。
琦旋一把將她揪起，像老鷹抓小雞一樣拎出水面：“報應，立刻就遭到報應。女孩兒太聰明不是好事，適當時候應該學會裝點兒傻，這樣更招男人喜歡。”
無端睫毛上滴答着水，臉上沾着花瓣兒，眨着眼睛：“那你為什麼喜歡不會裝傻的女孩兒？”
琦旋：“所以證明我不是一般的男人。”
無端：“好，為了證明我也不是一般的女孩兒，你的錢我會儘快還給你，以一年為限。”
琦旋：“很好，逾期不還，以身抵、債……”話音未落，被無端一腳踢到小腿，跌進水中，入水之前的瞬間，就勢將無端也一把拉了進去，兩條大魚在水裡快樂地糾纏在一起，花水四濺，星星都閃起羨慕的微光。
不久之後的一天，瑜伽苦着臉回來，拿着一份報紙狠狠地投進垃圾桶。
“嘿！大歌星耍大牌兒啦！”蕭蕭帶着一臉的綠色面膜，臉上露出三點式的圓洞。
“太無恥了，居然有報紙說我們的原創網絡歌曲是抄襲的。現在的娛記可真是語不驚人死不休，拿出這點兒精神調查清楚好不好？”瑜伽氣呼呼地癱在沙發上。
“我好像也聽說了，網上有個什麼叫“吾來也”的人說《漂泊的翅膀》是他的原創作品。咳，現在有的人想出名就靠炒作，不管使用什麼手段，目的是：儘快讓大家知道有這個人的存在。”無端捧出一大盤切成小丁的水果，上面澆了一層雪白的酸奶，盤腿坐在沙發上一邊吃一邊說，然後遞給她們倆。
“娛記的作用就是：推波助瀾，唯恐天下不夠亂。”蕭蕭誇張地挺着肚子，用牙籤扎着水果丁放進面膜環繞的嘴洞洞裡，滑稽地咀嚼着。
“可是不等我們澄清事實，唱片公司就要跟我們倆解約。為了出專集，我們連那麼好的工作都辭了，這不是釜底抽薪、落井下石嗎？而且沒有一家其他公司敢再與我們合作，簡直鬱悶死了。”瑜伽盛了一大勺水果丁填進嘴裡，面無表情地咽着。
“吃水果也這麼痛苦，不要糟蹋了好東西，還是留給我們倆吧。”無端逗着瑜伽。
“你自然不發愁，我要是也遇到個超級鑽石，還用找什麼唱片公司？想出專集一出就兩盤，賣一盤，砸一盤，我樂意。”瑜伽繼續大口吃着酸奶水果。
“對呀！買豆漿也買兩碗，喝一碗，倒一碗。典型的窮人乍富，唯恐別人不知道自己是有錢人。”蕭蕭也開始學着瑜伽的樣吃起來。
“還說呢，都是你介紹的破公司，這麼不講信譽。”瑜伽開始抱怨起來。
“我只是負責牽線搭橋，相中相不中是你和城城的事，怎麼怨我了？”蕭蕭開始氣憤了。
“越來越離譜了，別因為這沒影兒的事傷了大家多年的感情，誰也沒有惡意，對不對？蕭蕭，你的面膜蹭掉啦。”無端見勢不妙，趕緊在倆人中間和稀泥。
“端端，能不能叫你家趙公子幫個忙，他那麼大的面子總可以找到一家投資人吧，你知道我們的實力，不會讓他後悔的。”瑜伽轉向無端。
“且慢，你也知道無端正跟未來的公公婆婆家較勁兒呢，這種關鍵時刻你再摻和進去，豈不是害了她？”蕭蕭一邊卸着面膜一邊對瑜伽說。
瑜伽：“我也是病急亂投醫，不然你有什麼好辦法？”
蕭蕭：“告他誹謗，要求賠償。讓咱們尉遲大哥幫你找代理律師。”
無端：“不知道這官司一打，要拖多長時間？沒準兒要好幾年呢。”
瑜伽：“沒關係，正好藉機炒作一下，現如今就興這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