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北漂
060)翻然醒悟(1)
仍然沒多久,尉遲在雪天出了車禍,躺在醫院的病床上,右臂包裹的象一隻大棒槌。
他憂心忡忡地對蕭蕭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我似乎預感到會有這麼一天的。不過我最擔心的是你,只要你們母子平安,我就放心了。”
身懷六甲的蕭蕭拉住他的手,淚流滿面:“我明白你的意思。”
無端正好帶着水果來看望,到特護病房門口遲疑了一下,剛想敲門,就聽到了兩人的對話,猛然間醒悟,最近的一系列麻煩也許都和自己有關。
無端接通了趙夫人的電話,並證實了自己的猜測大部分是對的。
終於明白自己面對的不僅僅是一個真心喜歡的人那麼簡單,而需要面對一個難以想象的龐大階層,他們會不惜代價地維護自己的榮譽和地位,而正是這些榮譽和地位,使他們變得幾乎無所不能,至少是讓我們平民百姓無法設想。
突然間非常佩服爺爺和奶奶的膽色和毅力。
還有個關鍵性的問題:自己會不會真的在做一個對所有人都有傷害的選擇?
儘管相信琦旋對自己的感情,也相信如果自己需要,他也會像爺爺一樣。但是有沒有必要為了那個自己並不渴望的趙家兒媳的地位,以所有家人和朋友的幸福作代價?
無端在博客文章《選擇》裡曾經引用了一段張愛玲的文字,《紅玫瑰與白玫瑰》裡有一段精彩的開場白:
……
也許每一個男子全都有過這樣的兩個女人,至少兩個。娶了紅玫瑰,久而久之,紅的變了牆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還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的一粒飯粘子,紅的卻是心口上的一顆硃砂痣。
……
對所有的選擇是不是都如此?沒得到的永遠是最好的。
在苦苦的掙扎之後,她自己終於做出最後的選擇。
無端沒有告訴琦旋這一切,因為不忍心讓他在親情、愛情、事業和前途面前進退兩難。
060+)幡然醒悟(2)
想到瑜伽和城城的明星夢,蕭蕭和尉遲以及他們即將出世的寶寶,還有就自己的家人,無端最終無奈地選擇了,她知道最近這一切麻煩和意外的根源只在自己的一念之間。
有一種另類的美麗叫做放棄。
無端暗自找到海邊小城的一家小公司工作,並且租了一間離公司很近的房子。默默退出北京合租的單元房,為了不被人查到線索,特意選擇了坐火車和汽車。記得這還是琦旋的主意,因為有一次他們倆談到私奔去麗江過隱居生活,徹底擺脫家族的束縛,一定不能選擇飛機,寧可做火車、汽車、甚至騎車。
儘管身為北漂的人搬過無數次家,但平生最痛恨搬家的滋味,總覺得心裡空空的又沉沉的。
但是這次是徹底的搬走,留了很多東西給蕭蕭和瑜伽作紀念,有過去出國帶回的各種紀念品,她們曾經一直垂涎三尺的:
荷蘭的燙刻有無端名字的一雙小木鞋(刻木鞋的荷蘭小伙子特意要求與無端合影留念,並在另一隻鞋上刻出歪歪斜斜的中文名字),
威尼斯的精美絕倫的玻璃花瓶(當時曾經在玻璃作坊親眼目睹工匠們興奮快樂地哼唱着歌兒,配合默契地一氣呵成這件工藝品,所有的珍品都絕對不會有第二件,因為那種隨心所欲充滿快樂的藝術靈感是無法複製的。)
還有以色列的盒裝死海泥,治療關節炎和皮膚美容的絕佳材料。出以色列海關時曾經被疑似是危險品,導致開箱大搜查,和多次單獨嚴格地盤問,比如:是否有陌生人接近過你的行李,是否單獨留下你的箱子離開座位,是否有人動用過你的個人電腦等等,一個半小時後才終於通過安檢。
有一幅在巴黎的塞納河畔買的手工肖像畫,畫得一般,只是因為那個作者是個中年落魄的中國留學生,白天畫畫,夜間在餐館兒打工。
再就是瑞士的軍刀、牛鈴和巧克力,德國的咕咕鐘和幾輛寶馬的微縮車模,還有那隻聖伯納犬,除了那個慕尼黑啤酒杯。
另外還有衣服、花草、小金魚、裝飾品、書櫃和很多書,雖然已經有一小部分書存到爺爺那裡去了。
最後無端來到醫院向蕭蕭他們告別,沒有告訴他們自己的去向。
尉遲尚未痊癒,在病床上苦勸無端留下等琦旋迴來,只有蕭蕭心裡清楚:無端一旦決定的事,誰也無法阻擋。
無端:“請你們轉告琦旋,不要企圖找我,我會在必要的時候通過博客網聯繫你們的。這個決定可能唯一對不起的人就是琦旋。但是不這樣的話,我們會對不起更多的人。”
無端留給琦旋一封信:
最心愛的琦旋,請你原諒我的不辭而別。因為害怕一旦見面,我就會立刻動搖好不容易做出的抉擇。原本以為有了真愛就有了一切,現在發現一切還是命里註定的。如果可以選擇,下輩子我們一起選擇做兩個孤兒吧,沒有親戚和朋友,一起浪跡天涯,但是精神是自由的。
如果你願意的話就在奈何橋上等我,我們約好誰也不喝孟婆湯。
為了我們可以安靜地走完今生餘下的路,求你不要再企圖找我,讓我們就此封存過去美好的記憶吧。
果然,趙夫人沒有食言。
瑜伽和城城的官司打贏了,從吾來也和原唱片公司各得到一筆賠償,雖然不多,但足以占據幾天的新聞頭條,人氣飆升。隨後又簽了一家更大的娛樂公司,可以繼續他們的音樂夢想。
蕭蕭在尉遲傷愈後與他正式結婚,尉遲的父母突然間不再堅決反對,接納了蕭蕭。
無端的父親被一家大出版公司聘為高級顧問,薪金優厚,甚至連弟弟和兩個表哥都被安排了相當滿意的工作。
姐姐住進了特護病房,有資深專家和特護人員觀察和監測,不必天天早起 排隊掛號檢查了,據說是因為特殊病例,費用減免。姐夫的公司得到一筆大的裝修訂單,正擴充人員,加緊培訓呢。
給媽媽和姑姑打電話,兩家人都變得歡天喜地,志得意滿,無端心想:原來幸福也是可以用金錢來買到的,當然要多到一定程度,並且要付出相當的代價。
於是,無端安心地過起了普普通通的生活,仿佛換了一個世界重新來過。以前的所有故事不過是一個浪漫而美麗的夢而已。有時也會寂寞,想起剛剛消失的一切,心裡空空蕩蕩,如同行屍走肉,心灰意冷。
浪漫像個美麗的泡泡兒,知道它好,拿到卻又留不住,失去又會很懷念。
061)都市流亡
像子夜的焰火一樣,生活從燦爛歸於平淡,然而無端並沒有感到預期的那種不自然,相反,漸漸倒有了一種釋然的輕鬆與自在。一個人深居簡出地消磨時光,倒也清靜安祥。
凡是出差、加班之類別人不願意干的辛苦差事,無端都主動攬過來,所以在新公司人緣兒依然是非常好。今年春節,無端沒有回杭州探親,主動要求值班,更是解決公司一大難題。
只有讓身心在不停的運轉中忙得無暇思索,才可以顧不上去心疼。最害怕的是:夜晚獨自一人無事可做,或者停下來時不夠勞累,如果不能使自己頭一碰枕頭就立刻入睡,那麼就又會是一個可怕的不眠之夜。
也有好幾位熱心的同事要給她介紹朋友,基本都被無端婉言謝絕了,她將深沉的痛苦封閉在麻木矜持當中。遇到實在推辭不掉的,也只是善意地應付一下,看着那些意氣風發、稚氣未脫、目光曖昧,或者垂涎欲滴的各種臉,由衷地感嘆曾經滄海難為水。
當一個丟失了夢想的城市遇上了沒有童話的時代,人們會變得現實、麻木、世俗、冷漠。這裡是一個被幻想遺忘的角落。
二月,又是一個陰沉沉的雪天,無端在來公司應聘的隊列里,意外地發現了諾諾。
不知什麼原因,諾諾落選了。無端下班後,發現諾諾在路邊等自己。依然俊美,但有一點落寞。
兩個人找到一家附近的小麵館,諾諾依然叫了一大碗炸醬麵和一大碗熱熱的麵湯,只是不如原來北京那家做得地道,面不夠筋道,菜碼兒也不齊全。諾諾依然吃得熱火朝天,驚心動魄。無端要了一碗西紅柿雞蛋面,吃得全身暖洋洋的。
屋裡沒幾個人吃飯,夥計都快打瞌睡了。
兩人各自吃飽了,諾諾又要了一瓶白酒和一碟炸花生米,無端要了一壺免費的茶,倆人才開始慢悠悠地聊天。外人看上去好像他們從來都沒分開過的樣子。
無端:“怎麼淪落到和剛剛畢業的大學生爭飯碗的地步了?”
諾諾:“咳,說來話長。自從我爹去世以後,心情一直很低落。
為了陪伴我娘,公司的事情漸漸過問得越來越少,結果有幾個投資項目失利,資金一下子周轉不開,員工便開始人心渙散,效益很快滑下來。
最糟糕的是我的合伙人見勢不妙,便拉出去單幹,還高薪挖走了一批管理和營銷的骨幹,等我發現時已經晚了。公司很快負債纍纍,宣布破產倒閉了。
咳!沒想到最後還是栽在最好的朋友手裡。”
無端:“生意場中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
諾諾:“話是如此,可心理還是不舒服。這些年積攢的所有財產連同汽車和房子統統抵押出去償還欠債,幸虧你當時沒嫁給我,否則得跟我一起從天上掉到地下,咳!禍不單行啊!”
無端心情複雜,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他,只好作個沉默的聽眾。
諾諾:“好在提前讓老娘先回老家去了,好歹有我二姐可以照應。以免她看着兒子落魄成這樣,心理難過。我現在租了一處小平房,等我將來恢復了,再去接她來住。”
無端:“別擔心,以你的能力,東山再起沒問題,只是需要時間罷了。”
諾諾:“謝謝。你過得好嗎?一直沒有你的消息,也沒顧上打聽。怎麼也來這裡了?原來的公司不要你啦?是不是因為我的緣故?”
無端:“沒有,是我自己辭職的,與你無關。還好,現在至少有個穩定的工作和住處。”無端一直都沒有告訴他關於自己和琦旋的一段經歷。
兩人沉默良久,看着窗外的雪花紛紛揚揚,無聲無息地落滿一地。天地間開始潔淨如新,一切灰暗和骯髒的東西都被漫不經心地掩蓋住了。
無端想起了99年的第一場大雪,水榭邊的雪地里那兩個幸福的雪人兒,和雪地上用葡萄酒寫出的:“ R U READY ? ” ,還有:“ ¥ $ ! I do ! ”
一個初春的深夜,無端突然接到諾諾的電話,裡面的聲音如同隔世的幽靈,讓無端聽得毛骨悚然:“都是我的錯,我一夜之間失去了所有的東西,我的親人,我的愛人,我的事業,我的尊嚴,我還有什麼?我是一個徹底的失敗者,GAME OVER 了,能不能讓我重新再來一遍?我要重來,我要重來……”
隨着聲音的漸漸低落,砰地一聲響,一切都安靜下來。
無端立刻恐懼異常,驚慌地跳起來,穿上外套跑出去。
無端推門進屋,一股霉味兒和腥臭氣撲面而來。在諾諾租住的地下室小屋裡,一地的啤酒瓶和髒衣服,混雜着方便麵和一次性飯盒。踢開一個瓶子,摸索着拉開燈,看見諾諾爬在床上,左手腕兒下鮮紅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