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年一夢不曾醒,都作紅樓戲裡人——我與《紅樓夢》
1、
1988年暑假,我不到12歲,開始看電視劇《紅樓夢》。那時候的農村,黑白電視機雖不少,但也並不多,因此,每日午後,父母午睡的時間,我都竄到堂族的叔叔嬸嬸家裡去,靜靜地看《紅樓夢》,那哀哀怨怨的調子,迅速地打動一顆小小的心,哪裡有小說《紅樓夢》呢?
莊稼人其實不太愛看書,也沒有看閒書的功夫,大部分的人家唯一擁有的書就是農家歷,某戶人家要是有四書或者唐詩宋詞,就是讀書之家了,會特別受人尊敬。這樣的人家一村總有好幾戶,或是自己原本就是教書先生,或是兒女後來讀書出息了,留有一些藏書。
我家有一頭黃牛,一百來只鴨子,早晨與傍晚,媽媽要不派我放牛,就派我放鴨,這是兩件頂閒散的活——都可以看書。秋日的傍晚,拿一卷書在田壟間,就着涼涼的空氣,將書一頁一頁地看過去,對我而言,簡直是極自在的享受。我在放牛與放鴨的過程中將唐詩宋詞背得爛熟,將魯迅的《吶喊》看完,心想:四嬸脖子上的肥皂也如現在的肥皂一樣香嗎?閏土家的西瓜地我家也有呢……至今,我仍覺得魯迅的小說甚於雜文,大概因為我最早看見的就是魯迅的小說吧,他文字裡的塵土氣與蕭索氣,與我親。
我每天拎一布袋稻穀趕着鴨子們去河邊,給鴨子們餵了穀子,就躺在河灘上看書,遇見不認識的字則查字典,看書看累了,抬起眼睛看雲,或是低下頭去看河水,我的鴨子們正呱呱叫,相對浴衣……不認識沈從文的時候,我一直以為我是最懂得水的,在河邊讀完沈從文,我也想順着河水漂流而下,去讀一本大書……鴨子們偶爾跑上岸,竄到人家的稻田裡,若被農藥穀子藥到了,我就飛快地跑過橋,跑到小藥鋪,買“阿托品”,心撲騰撲騰真慌張,遲了,鴨子就會被毒死,鴨子被毒死的時候會哭……那時節的我,是《紅樓夢》裡劉姥姥的孫女青兒,日後也將有一個險些被拐賣的小姐妹,只是不叫巧姐兒。
《紅樓夢》的小說是從一個本家爺爺那裡借到的,四本一套,看一本還一本,再借一本,於是,我年年暑假都有了新事兒——看小說《紅樓夢》。本家爺爺見我借了又借,甚是奇怪:“《紅樓夢》有什麼好看呢?”他借給我的《西遊記》《水滸傳》《三國演義》我都一看而過,只有《紅樓夢》,是我以後總要看的書。本家的伯伯談起《紅樓夢》,總怪它羅嗦:“吃個茄子也寫幾百字,不是浪費麼?”當年借書給我的人老來癱瘓,聽媽媽說,老人家去世後,老鼠咬掉了他的鼻子,我聽得毛骨悚然,好似看見賈敬乾瘦的屍身。
2、
躺在河灘上看《紅樓夢》,遙想那些舊時貴族們的生活,有些超出一個12歲的鄉下孩子的生長環境,比如香菱,做丫頭也就罷了,還千方百計地去學寫詩。根並荷花一莖香,平生遭際實堪傷,香菱這樣不知來處不想去處的丫頭,正因為愛上詩歌,才有了她與眾不同的地方,《紅樓夢》裡也找不到第二個與香菱這樣的女子,她的人生漸漸凋落,只有學詩的那段令人懷想。
我們那個年代,十二三歲的鄉下孩子不善言談,男女同學之間更是少有交往。有一日課間休息,大家在一塊說起電視《紅樓夢》:坐我身後的同學說陳曉旭的臉龐不夠林黛玉的病態美;又有人想起襲人也為寶玉要死要活;坐我左前方的男生忽然道:“你死了我做和尚去”;我則搖晃着兩個手指頭,學黛玉的樣子細聲細氣地:“兩個和尚,兩個和尚了,我從今記得你做和尚的遭數兒。”
回想起來,那樣小的心靈,早就被《紅樓夢》薰陶得如醉如痴,我清楚地記得自己十三歲便能把《紅樓夢》裡的曲兒一首首唱下去,學陳力那樣空曠的聲音,從“開闢鴻蒙,誰為情種”直到“恰似那遮不住的青山隱隱,流不斷的綠水悠悠”……最喜歡的還是《枉凝眉》、《分骨肉》、《葬花吟》、《題帕三絕》,那時候,並不知道這些歌曲將給自己埋下深刻的悲劇意識,只知道內心充滿無法言語的宿命感以及身世感,還有無窮盡的自憐自苦,它們將耗費我前半生大部分的時間。
高中的時候,有個女孩瘋瘋地愛着《紅樓夢》,她母親早逝,跟哥哥嫂子以及父親一起生活,相比其他同學,她的生長環境是不是有些接近《紅樓夢》裡的賈迎春?一次聯歡晚會,她唱“莫名我就喜歡你,深深地愛上你”唱到哭……依稀,她嫁去了福建,這麼多年,我們都沒有她的消息,不知道她過得好不好?是否還記得自己當年極欣賞王力平作曲曹雪芹作詞的《紅樓夢》?
朱軍的藝術人生策划過一次《紅樓夢》演員們的重聚:不知道是王熙鳳成就了鄧捷還是鄧捷成全了王熙鳳?她在眾人堆里赫然醒目。探春那分明的性格更添雍容,黛玉雖燙了頭髮,眉眼之間的優柔依舊如昨,寶哥哥卻是身材發福塵土滿面的樣子,當初那張嬰兒肥的臉,逗留了多少人的深情啊……聽說,這一撥人里,談起《紅樓夢》的拍攝還止不住激動,而生活中,她們諸多離異,不知道是不是《紅樓夢》裡的愛情潛入太深?真真,這本書,是個夢魘?
3、
大學時候,中文系有一位年輕的教授,長身大眼,頗魁梧,外貌象極何家勁,記憶力驚人,26歲自北師大博士畢業,他對女性的要求是:“我喜歡的人一定要如林黛玉一般體貼,薛寶釵一樣賢良,史湘雲那樣可愛……”我們聽了,只是笑,這樣的人,生活中哪裡找呢?這個老師堅持自己的理想,一直沒有結婚,某年暑假我回學校,遇見老師,老師已不復有當年的英偉相貌,鬍子很長,戴着舊禮帽,搖着蒲扇,拿着書自顧自地在路上邊看邊走,非僧非道,亦僧亦道……這樣一個人,以出世之眼去看他,或是早就不取於相,以入世之眼去看他,何嘗不是深中《紅樓夢》之毒?
大學時候,坐我前方的男生美如米開朗琪羅的雕塑,他也如我那般喜歡《紅樓夢》,會唱《紅豆曲》。有幾個課間,我央他給我唱了很多遍,兩人心領神會,再坐得這樣近,會出事。於是,挪開,遠遠看着他來我就躲開,他送過我《紅樓夢》的磁帶,完全的洞簫獨奏,有月亮的晚上,熄了燈聽《紅樓夢》,只有那淼淼的哀愁與傷感,再要說什麼,也落不到一個字。
賈寶玉為什麼要送舊手帕給林黛玉呢?那些年也曾問過很多人,都是些牽強附會的見解:林妹妹愛哭,寶哥哥送舊手帕乃是為了給她拭淚。張愛玲的《紅樓夢魘》倒有一針見血的詮釋:送帕子給她,是因為——他知道她的眼淚是為他流的。張愛玲入心的地方就在這非凡的領悟能力,她簡簡單單就將寶黛之間相知相惜的情分闡述得一清二楚。寶黛的愛情,到送帕子的時候,已經兩心澄澈。一部《紅樓》大抵言情,細看紅樓,從一見鍾情、日久生情、自由戀愛到同性戀、包二奶等,只有賈寶玉與林黛玉的愛情兩心澄澈。儘管寶黛的愛情兩心澄澈,我還是不喜歡賈寶玉,生活中要遇見這等多情的混世魔王,我如何消受得起?不怕他去招惹人,倒怕人來招惹他,將安穩日子揉得一團糟,我這樣敏感易傷的人怕也是恨不得將自己燒成灰早些歸去吧?
村姑的生活理想原本不過是田園牧歌式的小農狀態,連感情,也帶着山水為證的樸素閒適,不喜歡擁擠,不喜歡熱鬧,因此,《紅樓夢》裡倒只有李紈的生活最合我心。她寡居,丈夫缺席,一個人撫養兒子,在大家庭里有個小小的單親家庭,種些稻米蔬菜,也讀書教子,她若不是寡居的,怕也不能獨善其身吧,寧榮兩府,什麼污濁事情沒有呢?大到數條人命,小到一瓶玫瑰露一碗蒸雞蛋,也要惹出轟轟烈烈的鬧劇。
柳湘蓮身上有難得的堅定與剛硬,就如柳生靜雲與西門吹雪一樣,他們都是男人當中的男人,可惜,他到底也俗,被世俗觀念縛住思想,為着自己的懷疑,定要向尤老娘退親,逼得尤三姐以死明志,這不是糟蹋人麼?丫頭小紅伶牙俐齒,在鳳姐面前舌燦蓮花,不一會就攀了高枝兒,可她看中的賈芸又是什麼貨色?到最後,高鶚竟讓他與賈環一起商議着拐賣巧姐——希望這不是曹雪芹的原意。《紅樓夢》裡實無好男人,連鳳姐那樣剛強美艷,也要經受賈璉的包二奶與娶三姨太,因此,才更顯出她們的千紅一哭萬艷同悲。
4、
一本《紅樓夢》,養活幾千人,那些紅學專家們,啃一本小說可作終生職業。廿年前,電視版《紅樓夢》的顧問名單裡有王崑崙、沈從文、啟功、吳世昌、周汝昌、蔣和森、曹禺、戴臨風、王朝聞等,都是全國聞名的美學專家與紅學專家,好些人已經辭世,而片頭片尾也來不及給他們的名字畫上框框。曹雪芹的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用盡王扶林的心,兩個人穿越時空,帶領着一撥隊伍,將人世間這些貪嗔痴慢疑細細地描摹了剖析了,展給我們看,當真合了小說《紅樓夢》最後那一句:由來同一夢,休笑世人痴。
仔細去看廿年前的電視劇《紅樓夢》,細到服裝道具與化裝,都極尊重原著。連鳳姐探望秦可卿的病,也用了揚琴版的《紅豆曲》,隱隱將秦可卿與林黛玉歸在一處,而尤三姐借着酒勁兒耍賈珍賈璉的時候,鏡頭特寫了尤三姐鮮紅的蕩來蕩去的耳墜子……這樣極有美學含義的細節舉不勝舉。除了燈光不太好,廿年前的電視版《紅樓夢》真可謂百看不厭。
當年《紅樓夢》的劇照,至今仍在網絡上傳遞不止,而《紅樓夢》的歌曲,也隨意可找到,連那些丫頭們的名字,都被詩情畫意的人們念念叨叨,而當年那些觀看《紅樓夢》的孩子們,也漸漸中年,不知道她們的情感故事,又是《紅樓夢》裡的哪一樁?如賈寶玉那般“到底意難平”?還是如平兒那樣苦盡甘來?或是如探春那般遠嫁了?
賈寶玉在人間十九年,才知道自己不過是青埂峰下的一塊石頭,縱是繁華盛極,也要撇清歸去,整個《紅樓夢》正看是四大家族的興衰史,俯視是一部石頭歷險記,它墮入富貴溫柔鄉,歷的是人世風塵,遭際着各種情深緣淺的故事,險些迷失本性。而那“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放在日常生活中,又如何不是聖賢之語!
生命像條蠶,用漫長的時間作繭自縛,又用更漫長的時間來破繭而出蛻變為蝴蝶。賈寶玉終其一生不過是無意而成蝴蝶,曹雪芹則終其一生在作繭自縛,而那些夢裡夢外的兒女們,一定也有不少如我這樣的的年輕人:因着曹雪芹細膩敏銳的筆觸,將自己琢磨成細膩敏感的人,不經意地感染了曹老前輩頑固的悲劇意識,沉迷於書卷之間精深的古典美感,於當下的日常生活毫無辦法,也為個體生存付出了沉重的代價,要用漫長的時間,去學習認識自己,認識健康有益的生活,才能慢慢醫治心內的落寞與蕭條,喚起對世界的信心,對未來的好感——真可謂:一入紅樓誤終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