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虛構的語言 |
| 送交者: 綠草鞋 2007年10月15日20:06:07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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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前青春】 在半睡半醒之間,我開始走入祖母那虛構的語言世界。一切都是空白,沒有修辭,沒有墨筆築造的句子。時空在祖母的墳墓上輪迴不停,我想我再也不能用具體的言語來接近那個空白的領地。祖母去世多年,而我卻不止一次地置身於她留下的語言世界,那是一處虛構的迷宮,用莊稼和清水攪拌着發出持續的獨語。 又下雨了。多年前祖母曾站在門前,多次重複着這句話。當祖父從地里來往,被雨淋濕的河,釋放着略有節奏感的聲音,祖父開始坐在門前的橋上抽着旱煙。那個煙袋,有刺鼻的氣味,在雨天裡瀰漫得更加囂張。祖母還在不段重複着那句話,又下雨了。祖父看着她,鼻孔里突然冒出一陣白色的煙霧。 漫長的黑夜裡,欲睡非睡。我的腦袋像一艘沒有方向的木船,在狂風巨浪中發出吱呀的斷裂聲。我試着用語言來形容那種感覺,卻無法抵達。這個時候,那個虛構的語言世界便朝我走來。文革時期,祖父被誤打成地主,祖母順理成章地成了地主婆。繼而來之的,是所有人的形同陌路。祖母習慣地沉默着,身體上到處都是被人毆打後的傷痕。那被她用來擦洗傷口的清水,應該清楚地記得祖母在20世紀六、七十年代留下的表情。我曾設想着那種表情,卻在清水的倒影中看到那張不屬於自己的臉。然後,我像祖母一樣,失語。 每次回到家鄉的時候,我總是情不自禁地看着二伯門前的那棵棗樹。在樹枝交叉的間隙之間,有一方只屬於回憶的天空。黃昏時,夕陽照射在那棵樹上,色調略顯璀璨,視線更為錯落。它將我帶回過去,帶回十幾年前祖母曾為我製造的記憶。那時的夏天,我會在村里聽到貨郎叫賣的聲音後,跑到祖母跟前,用孩子的神情期待她為我買點什麼。家族是貧窮的,祖母會在那個時候,帶我去那棵棗樹前,用竹篙敲下一大把棗子,然後放在我的手心。她說,我的寶貝,你吃這個。正是因為祖母的聰明,在那個窮困的年代,我才沒有留下任何貧窮的回憶。 樹長了許多,那間老屋的後院又生滿了蘑菇。母親從老家回來之後,總說祖母的墳前又多了些花兒。那些花兒,謝了又開,像一個個文字,力圖對祖母傳遞着什麼。前年我也回過一次老家,祖父帶我去祖母的墳前燒香。一路上,祖父都沉默着,我也沒有說些什麼。終於在回來的路上,祖父開口說了一句話,他說,從你祖母去世之後,我每天都會到這裡來看她。他說這句話的時候,並沒有面對着我。或許,他在對着虛無里的祖母說着。這是一種沒有言語的愛情,演奏成一曲最為哀傷的調子,迴旋在我的腦海直到如今。 我終於明白,愛到深處,原來可以沒有語言。記得小時候,每回打完棗子後,祖母總會在我的手心裡重新拿回幾顆棗子。我生氣地埋怨着,並伴隨着幾聲假哭。祖母微笑地看着我,她說,你爺爺還在地里鋤草,我們留幾顆棗給你爺爺吃,好不好。現在想起,才領悟這是最為真摯的愛情。它就是一個奇蹟,沒有歌謠,也沒有文字的表達。 黃昏,當陽光接近湮沒,感情也會跟隨着熾烈起來。我見過太多的黃昏,卻把生命中最感動的黃昏停留在祖母的門前。那是我十七歲時的某一個黃昏,當我跋涉一段很長的路後,終於站在老家那片起伏的丘陵上,那裡可以眺望到祖母的老屋。我看到老遠有個人,站在那裡,像一尊堅固的雕塑。當我走近時,才發現那是祖母。她不停地朝我這邊看着,等到我出現時,她顯然有些激動。而這份激動,化成語言,也只有短短的三個漢字:回來了。祖父曾對我說,那陣子,知道我要回老家,祖母便每天站在門前,朝那條通往山外的大路上看着,一看就是好幾個小時。而那個黃昏,因為祖母的回憶,顯得溫暖而美麗,就像一幅色彩明亮的畫。 二、【半青春】 時間如一個沒有形狀的過濾器,將回憶淘洗得支離破碎。這些破碎的回憶,將往事裝潢成一張張陳舊的明信片,以一種拼湊的形式,寄給我心間最深處的地址。 那已經是上個世紀的九十年代。我正處於一種半青春的焦灼狀態,狂躁伴隨着臉上那若隱若現的青春痘,陸續登陸我的世界。每晚,當我所在的村莊陷入沉睡,我在那張大方得可以包容所有情緒的木床上,總是聽見風吹着青黃瓦罐而發出的輕鳴,以及附近的山林中,黃鼠狼和野貓挑撥着黑夜的呼喚。弟弟在我身旁打着小鼾,那種安穩的睡眠,似乎只屬於他那個年齡。我卻無法入眠,經常發作的偏頭痛,耳朵里裝滿了莫名其妙的聲音。我常看着色彩無限幽靜的窗外,以一種近乎埋怨的敘述猜測着:母親去哪了? 天自然是黑的,只是風還不至於停息。母親依然一個人,帶着家裡那把舊得發慌的手電筒,穿着漏水的靴子,在漁塘邊守夜。那個年代,家鄉盜賊成群,他們無孔不入,就連菜園裡的蔬菜,和田埂邊的秸杆,也常遭盜竊,更何況是我家那讓人眼讒的漁塘。父親在工廠倒閉的半年後,十分鬱悶地去沿海尋找生計。母親開始獨自承擔起照看整個家庭的任務,去漁塘邊守夜,只不過是這個任務的一小部分。 母親每次守完夜後回家,時間已經是黎明了,家裡養得幾隻公雞開始蠢蠢欲動。母親輕聲地將積滿淤泥的靴子換下,然後走到房間,為我和弟弟蓋好被子。中間是像黑夜一樣漫長的沉默,與那個將要蛻殼的黎明達成了完美的默契。母親躺下,幾乎還來不及睡着,便要為我和弟弟準備早飯,然後又是一個忙得發瘋的白晝。 聽父親說,母親以前讀書的時候,長得很好看,也是愛俏的。嫁給貧窮的父親之後,她放棄了繼續美麗的機會。母親很少向別人訴說她自己的感受,就像父親在外打工的那段日子,她的話少得可憐。只記得有一次,我發高燒,坐在廳前的凳子上直咳嗽。那時候家裡很窮,母親白天要去外面替別人打短工。聽見我的咳嗽後,將要出門的她,突然定在門前好一陣子。當她回過頭來的時候,我看見她臉上掛着的眼淚。母親走到我面前,親吻着我的額頭,說:“寶貝,在家裡,等媽媽回來。”我點了點頭,然後她才走出家門。 就這樣,在母親的沉默寡言中,我穿越了那個迷惘而傷感的半青春歲月。陽光與花朵,不用枯萎也可以進入到真理。落下泥土,土地有一天會感恩帶謝。 三、【青春】 青春期,和未抽穗的麥子一樣,不段地在農藥中瘋狂拔節。語言也漸漸疲軟,以至妥協,成為欺騙的憑藉。說謊的日子,瀰漫了整個沒有界限的青春。夢想成為存在之工具的語言,在我們這代人的東方語境中,上演了一場驚心動魄的變形記。 當我帶着自以為是的年輕,滿心歡喜地踏進青春的領域。卻不知道,青春是個陷阱,或者是走向蒼老的一條通道。2002年的年末,我的青春在那場寒冷的季節里開始盲目的掙扎。愛情、謊言、理想,所有能作為青春的證明,都如狂風暴雨地在我的世界裡塌陷。可以想象,那個時候的我,滿腦子裡充滿了荒誕與玩笑。等待戈多,戈多變為卡夫卡筆下的城堡,我這個青春路人K,只能徘徊,卻無法進入。 於是,我開始學會逃離,逃離一個個讓我氣喘心跳的生活現場。這個逃離,用正統的人間話語概括,叫迷惘,或者叫消極。那一年的寒假,我整日整日地出走,不給家裡任何消息。把時間全部堆積在網吧,或者裝飾着繁華青春的舞廳。也是在那個時候,我學會了抽煙,學會了大口大口地喝酒。 父母對我的這種反映完全沒有準備,他們還不知道自己的兒子出了什麼事情。但是,他們不敢在我面前說些什麼。只是好幾次午夜,我正在網吧里玩遊戲時,突然看到父親走進網吧,很焦急地一個一個看過去。當他終於看到我時,他又放棄了說話,轉身離開了網吧。當天快亮的時候,我回到家裡,並不睡覺,躺在床上看電視。母親突然起床,站在我的面前,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後只輕輕地說了一句:早點睡罷。 波蘭詩人維斯瓦娃·希姆博爾斯卡在《躲進方舟》中寫到:“大雨久久地下個不停,你們只有躲進方舟,要不然到哪裡去?”那盞青春里黯淡的燈,感謝父母用他們虛構的語言為我點亮,使我的記憶里,少了糾纏吵斗像劃破絲綢的痕跡。希姆博爾斯卡繼續寫到:“因為我們還是兒童,童話要結束的好。” 四、【後青春】 家鄉有一條很長的河,隨着季節變更,它不停地漲起又潮落。這像極了那個地方的苦難,無形得讓人心慌意亂。或許因為物質主義的貧血,苦難也會廉價到隨處可見。抱怨無可厚非,對於命運,那裡的農民似乎又權利說點什麼,就像我曾認為的,他們會發瘋地訴說,甚至詛咒也未嘗不可。然而,預言還是落空了。在苦難面前,他們像莊稼一樣,把頭低向泥土,一日一日地沉默着。 沉默。任憑都市裡的知識分子對這個詞彙作怎麼的美學詮釋,在我的家鄉那裡,它只是一種最尋常的生命狀態。我對村莊的理解便是從沉默出發,性喜聒噪的人,在村莊裡永遠只是個過路人。我站在那片焦灼的大地上,眼見苦難與命運糾纏着,在土地里紮根,向更深處蔓延。欲言又止,在一片於歷史中創傷多年的土地面前,除了和農民一起沉默,我還能做些什麼? 當雨點從歲月的歲片中滴濺在那條長長的河流,煙霧在寂靜的節奏聲中變得朦朧而又撩人。我以這個時間為原點,畫一條曲折的線條,連接着那片田地,連接着無樹人走過的泥印,如同1998年那場沒有徵兆的雨季。這根線條上,會是數不清的詞語,以虛構的形式存在着。用這些虛構的詞語來解釋那片土地里的沉默,合適而又微苦。正是這樣,我才有幸獲知:沉默並不是沒有條件的忍受,作為一種表達,它代表着另一種言說。 那是一個晴朗的天氣,當我爬上一座高高的山峰,汗水沿着額頭慢慢下滑。隨身帶的MP3播放器里,突然響了一陣天籟的聲音。一時間,天地在心間,我走在那裡,急切地想表達點什麼。我突然想起了祖父祖母,想起了我的父親母親,想起了家鄉那些沉默的村民們。我微笑,表達的欲望逐漸回潮,只在牙縫間輕聲哼唱那首Enigma的《return to innocenc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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