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說王佳芝最後放了老易是因為愛情，而且是一個抗日女青年愛上了漢奸老特務的叛逆式愛情。更驚悚的說法是這愛情皆因色慾而生，簡直就是見色忘義。

我看小說《色/戒》之後以為非也。首先，在他們之間是產生了點感情，但絕不是愛情；其次，這情也絕非因色而起。至於李安的電影，就很有些不同了，他前後都有戲份兒在鋪墊，又是纏綿地唱歌，又是火辣地做愛，似乎已有了愛情的萌芽。這就是張和李的不同之處；也可能是性區別所致。

先說王佳芝。張愛玲通過王佳芝從易家的麻將桌邊離開到再邁出要刺殺老易的首飾店，這中間短短的兩三個小時的內心獨白，描寫了她的心理路程。說只有兩三個小時，是因為王佳芝見站在麻將桌邊的老易使眼色約她出去，她就忽然道：“該死我這記性！約了三點鐘談生意，會忘得乾乾淨淨。”然後便馬上抽身而走；爾後，待她放了老易從首飾店出來，“她有點詫異天還沒黑，仿佛在裡面不知待了多少時候”。而故事的背景季節是秋末冬初，上海的太太們打麻將時都披着帶有金鍊子的黑呢斗篷。

那麼在這兩三個小時裡王佳芝都做了些什麼?想了些什麼？她的情緒是如何發生了巨大變化呢？讓我們來細細品味。

王佳芝從易家出來後先去了霞飛路上的一家咖啡館給同夥鄺某打電話，告訴他一會兒她要拖老易去他們預謀好了的那家店買東西，讓他們做好在那行刺的準備。打完電話後她就乘三輪車去另外一家咖啡店等老易。

去的路上她想，“今天要是不成功，可真不能再在易家住下去了”。她怕的是夜長夢多會被這些虎視眈眈的太太們看出了蛛絲馬跡。可是她又覺得，她都沒有約見易某的主動權，如果不住在他家，常在他面前搔首弄姿地晃悠，而他則實在是誘惑太多，恐怕就顧不上她了。在不自覺地想起三年前的香港往事時，她直到現在“也還像給針扎了一下，馬上看見那些人用可憎的眼光打量着她，帶着點會心的微笑，連鄺裕民在內”。

從王佳芝的這些內心獨白，我們不難看出她所承受的壓力和刺激。為完成任務，來自老易和易太太等的壓力太大。但是，來自過去的朋友現在的同夥的壓力更大。她在自尊心上承受着來自敵我雙方的刺激。

坐到咖啡店裡後，要的一杯咖啡已經冰涼了，接她的車子還沒來。她就又盤算起她的計劃。車子來得晚也好，這樣老易就有可能隨車子一起來接她，而不是像以前車子接了她去了公寓後還要再等，那時再藉故出來買東西就難了。可是她又怕老易來得太晚店都關門了。

那以買什麼為藉口呢？買戒指是最現成的。他們第一次約會時是老易自己說的：“我們今天值得紀念。這要買個戒指，你自己揀。今天晚了，不然我陪你去”。而第二次見面時間更緊促，老易就沒提，她也不便催，免得像個妓女似的。她又接着想，如果今天他還不提，“倒要她去繞着彎子提醒他”可就太失身份，煞風景了？不過換另一個男人是這麼回事。但是和這麼個老奸巨滑的特務，不讓他認為是圖他的錢反而倒可疑。最後她還覺得“今天不成功，以後也許不會再有機會了”。

從王佳芝的這些盤算中我們可以感受到她的焦慮情緒與緊迫感，同時也清晰地看到她為了完成任務是細緻周到盡心盡責全力以赴的。

坐在咖啡店裡她一邊焦急地等待着，盤算着，還一邊觀察環境。一是怕有人跟蹤，二是踅摸同夥在哪裡。當她發現有個中裝男子很注意她時，她覺得那人“估量不出她是什麼路道”，舞女？演員？於是她感慨，“她倒是演過戲，現在也還是在台上賣命，不過沒人知道，出不了名”。

這句話很關鍵。說她肩負着抗日鋤奸的使命不過分，為此她盡了一個赤手空拳的女孩所能做的一切。同時書生意氣和遊戲心態也在這個不諳世故的女孩身上暴露無遺。所以她“這事到臨頭，又是一種滋味”。

果然老易和車子一起來了，王佳芝就“繞着彎子提醒他”，幌子是“我耳環上掉了顆小鑽，要拿去修”。店就在旁邊，要不是怕他來了找不到人剛才她就去修理了。她還噘着嘴喃喃說道：“見一面這麼麻煩，住你們那兒又一句話都不能說----我回香港去了，托你買張好點的船票總行？”這小竹槓、小鑼邊敲得嗲嗲的。

結果如願以償。老易陪她進了首飾店後笑道：“我們不是要買個戒指做紀念嗎？就是鑽戒好不好？要好點的。”於是他們一起上樓挑鑽戒。在上樓的樓梯上和坐下後的桌子邊，明知不關她的事，可是王佳芝還是邊觀察地形邊模糊地做了好幾種設想：刺客是兩男或一男一女，行刺是在裡面或在外邊。因為不知道下一步會怎樣，她如坐在火藥桶上，似乎馬上要給炸飛，兩條腿不由得虛軟。

印度店主先拿來一些小鑽戒，見他們沒看上眼，於是又拿來裝在深藍絲絨小盒子裡的粉紅鑽石，有豌豆大。小說原文寫道：“她怔了怔，不禁如釋重負。看不出這爿店，總算替她爭回了面子，不然把他帶到這麼個破地方來----敲竹槓又不在行，小廣東到上海，成了“大鄉里”。其實馬上槍聲一響，眼前這一切都粉碎了，還有什麼面子不面子？明知如此，心裡不信，因為全神在抗拒着，第一是不敢朝這上面去想，深恐神色有異，被他看出來。”由此可見她雖然非常地緊張，害怕，但是還能控制情緒，還沒到不顧及面子的地步。似乎有些可笑，但也順理成章。

接下來小說就有些撲簌迷離了，看得我是雲遮霧罩的。這就是張愛玲小說的藝術成就所在。她將人性的複雜與多變等一股腦都給你放這了，讓你自己去思考。好作家就是能夠促使讀者自己去思考。有時著作者也未必就能看得明白想得透，讀者也不必非要弄清楚作者的意圖，關鍵是你自己從中悟出了什麼。讀懂張或李又有什麼意思，關鍵是能否讀懂你自己。

接下來王佳芝看戒指時的心理活動張愛玲描寫地很細微。

王佳芝拿起了鑽戒，老易就着她手看了看笑道：“噯，這隻好像好點。”而這時她卻覺得“腦後有點寒颼颼的”。身後那晶澈的玻璃門和玻璃櫥窗就像“隨時都可以爆破。……有半個她在熟睡，身在夢中，知道馬上就要出事了，又恍惚知道不過是個夢。“

“她把戒指就着檯燈的光翻來復去細看”。而“背後明亮的櫥窗與玻璃門是銀幕，在放映一張黑白動作片，她不忍看一個流血場面，或是間諜受刑訊，更觸目驚心，她小時候也就怕看……”。

“她把那粉紅鑽戒戴在手上側過來側過去地看，……亮閃閃的，異星一樣，紅得有種神秘感。可惜不過是舞台上的小道具，而且只用這麼一會工夫，使人感到惆悵”。

以上段落表現了王佳芝看鑽戒時的思緒特別迷亂，也特別跳躍。而小女人為鑽戒而生的那份兒惆悵心態也很耐人尋味。

還不僅這些。當發現這個不起眼的小店裡竟然有六克拉的粉紅鑽時讓她想到了天方夜譚的市場，因為在那兒才會無意中發現奇珍異寶。當講妥價錢說好明天送來“十一根大條子”後，她又想到了一千零一夜，因為在那兒才會用金子。同時因為交易“太快了她又有點擔心。他們大概想不到出來得這麼快（怕同夥準備不足）。”這些都讓人感到她的緊張中伴有遊戲心態；害怕中享受着冒險刺激。

接下來是她情緒的一個轉折點。在店主開單據時，他們“兩人並坐着，都往後靠了靠，不免感到成交後的輕鬆。這一剎那間仿佛只有他們倆在一起”。

這之前王佳芝是繃得太緊了，隨着“成交”一切行將結束她一下子倒放鬆了。故此她體驗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感受，“他們倆在燈下單獨相對，又密切又拘束”。這麼不合時宜的感覺她也覺得奇怪，不由得探尋這是為什麼？

一，有句英文是“權勢是一種春藥”，這一條被她否定了。因為她不圖他這個，她是被動的。

二，有人說“到女人心裡的路通過陰道”，這一條也被她堅決否認了，還罵說這話的人很下作。最好的證明就是與她初夜了的梁閏生卻因此而變得更討厭了。

當然僅僅一個人不足以說明問題，那麼她與老易呢？小說原文寫道：“跟老易在一起那兩次總是那麼提心弔膽，要處處留神，哪還去問自己覺得怎樣”。由此可見生理上的享受與滿足是根本談不上了。那麼心理上呢？小說原文說：“事實是，每次跟老易在一起都像洗了個熱水澡，把積鬱都衝掉了，因為一切都有了個目的。”那這些積鬱是什麼呢？是深深的屈辱感和失落感。為了抗日大義她奉獻了寶貴的貞潔，結果是白白地便宜了那個討人嫌；因此還招來了“那些人用可憎的眼光打量她，還帶着點會心的微笑”。就因沒有達到鋤奸的目的，她所作的犧牲和所受的傷害都沒有了意義。有失沒得全白搭了，這是她這三年來的一個心病。所以，才在他們又來找她時，“她也義不容辭”地接受了。她需要一個了結，一個交待。因為有了目的，所以和老易的性行為像洗熱水澡，痛快淋漓，衝去了落在她心靈上的污垢。由此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出她所獲得的是心理上的慰籍，而絕不是什麼生理上的滿足。

可是偏偏就有人只看到“跟老易在一起都像洗了個熱水澡”這前半句就下結論，說王小姐和老易性交時生理感受很high，因此色令智昏，愛上了敵人。同時還是以“到女人心裡的路通過陰道”為理論根據的。

其實在小說中，王佳芝排除了以上“權、色”兩方面的誘惑後就問了自己：“那，難道她有點愛上了老易？她不信，但是也無法斬釘截鐵地說不是，因為沒戀愛過，不知道怎麼樣就算是愛上了”。這說明她和老易是產生了一些感情。

捋順了自己這方面的情感後她就開始揣測老易，書中是這樣寫的：“此刻她也再也不會想到她愛不愛他，而是——”。“而是”什麼呢？而是老易如何看待她。張愛玲在此成心一頓，頓出了一個節外生枝，頓出了一部《色戒》。張愛玲對老易的心理描寫也是由此開始的，這之前基本沒有。

老易是如何看待她的呢？當時王佳芝也不知道，所以理所當然地去觀察老易的表情。“他的側影迎着檯燈，目光下視，睫毛像米色的蛾翅，歇落在瘦瘦的面頰上，在她看來是一種溫柔憐惜的神氣。”

在每日的緊張與自尊心常常受刺激的重壓下，那樣的一種“又密切又拘束”的輕鬆她是太需要了。雖然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愛他，但是她渴望有人關愛自己，而不只是玩玩。所以她就很一廂情願地認為那種表情就是對她的溫柔與憐憫。

因此，“她突然想，這個人是真愛我的，心下轟然一聲，若有所失”。

接下來的結果大家都知道了，她低聲說：“快走”，就這樣把個漢奸特務給放了。而她這一念之差鑄成了大錯，以至於命赴黃泉。還搭上了另外幾條性命。

那麼，老易的真實想法又是什麼呢?接下來他又做了些什麼？想了些什麼呢？張愛玲此時筆鋒一轉開始從老易的內心獨白寫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