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好鑽戒成交後，店主去開單據時兩人並坐着，都往後靠了靠。此時老易目光下視並“沒有在看王佳芝，臉上的微笑有點悲哀”。那他悲哀什麼呢？本來他以為這是個意想不到的中年奇遇，可是到頭來覺得還是權錢的魔力。不過一想到“他的權力與他本人多少是分不開的”，到也還可以“自我陶醉一下”。

“陪歡場女子買東西，他是老手了”，所以知道“對女人禮也是非送不可的，不過送早了就像是看不起她”。因此他“此刻的微笑也絲毫不帶諷刺性，不過有點悲哀”。這發自心底的悲哀只有他自己心知肚明，當然不能讓她看出來。可惜一廂情願的王卻誤以為是“一種溫柔憐惜的神氣”，由此得出“這個人是真愛我的”的誤判，結果是一失足成千古恨。

事後老易也知道“她臨終一定恨他”，因為他恩將仇報。“一脫險馬上一個電話打去，把那一帶都封鎖起來，一網打盡，不到晚上十點鐘統統槍斃了”。

他的考慮是“日軍憲兵隊還在其次”。而一個姓周的，正對他十分注意的特工一旦發現易公館的上賓竟是刺客的眼線那成什麼話。“現在不怕周找碴子了，如果說他殺之滅口，他也理直氣壯：不過是些學生，不像特務還可以留着慢慢地逼供，榨取情報。拖下去，外間知道的人多了，講起來又是愛國的大學生暗殺漢奸，影響不好。”由此可見他確實是個心狠手辣老奸巨滑的特務，辦事周密，且麻利。

但是，想完那頭想這頭他也很窩火。原以為這個年輕女子不圖他人至少還圖他個權和錢。可沒想到原來是個布置周密的美人計，而且兩年前在香港時就已經啟動了。可是幸好在最後一刻她還是把他給放了，想到此他那精神恍惚的臉上“憋不住地喜氣洋洋，還帶三分春色”。他堅信“她還是真愛他的，是他生平第一個紅粉知己。想不到中年以後還有這番遇合”。哦，又一個自作多情的。

開始是那個女人王佳芝。雖然她還沒愛上這個男人，但是以為這個男人愛她，因為她渴望有人愛她，結果心下一轟然就把他給放了。而後是這個男人老易，他雖然也不愛那個女人，卻因為那個女人放了他就以為她是真愛他的。

這可真是陰錯陽差。本來誰也沒愛誰，可最後都誤認為對方是愛自己的。雖然兩人都誤認為被愛了，但是行為卻大相徑庭---- 她放了他一條生路，而他卻置她於死地。

為什麼呢？因為他們倆的個人背景太不同了。

血氣方剛，書生意氣，勇於獻身，單純簡單是廿歲青年學生都具有的共性。而王佳芝最後的臨時變卦是她潛在的抗拒血腥的本性與人孤獨時渴望關愛的天性在特定環境中長期壓迫的必然結果。王佳芝抗日救亡的義舉是理性下的意氣用事；而放了大特務頭子的所作所為就純粹是感情用事了。彼時，她只想要那份關愛能夠繼續下去卻忽略了另一種可能----死亡。

而老特務頭子心狠手毒的本性此時也暴露無遺。他雖然也欣喜有人愛他，心想着“得一知己，死而無憾”。但是，真到了性命攸關時，那就只是一句說說而已的漂亮套話。為了自己的安穩他寧願“她的影子會永遠依傍他，安慰他”，也不想要她活着去愛他。

小說人物王佳芝的人生讓我感覺很悽美，這份兒美來自於她骨子裡的那份浪漫情懷。而她那活靈活現的小人物的多思多慮使她形象真實、豐滿。特務老易就不用多說了，就兩個字：醜陋。

由此可見，這篇小說里有轟轟烈烈的愛情嗎？沒有。有激盪火辣的性愛嗎？也沒有。張愛玲只是在悠悠戚戚地寫人的本性。那這本性是什麼？我以為它因人而異，在一定的社會制度和歷史環境下每個人會形成不同的品性。因此人性是複雜的，多樣的，變化的，不可預見的，也是琢磨不透的。既然如此那麼人們就需要對內對外持“戒”。

最後再回到這部小說的名字《色/戒》上，到底何謂色？何謂戒？我以為答案並不重要，關鍵是問題的展開。我想不會有單一的答案，而是因人而異。按照佛教的思路講就是要以色顯空，但是空不可能因色而被盡顯。因此提出問題後使人去思考去探尋才是好小說的正途。而這部小說的故事與題目的若即若離正是其妙處所在。

(完)

註：這個題材寫煩了，所以關於電影《色戒》那一部分就不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