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兒是我最後一個女朋友，和她分手已經是七年之前了，整整七年，我再也沒有心情哪
怕在形式上去尋找和擁有一個女性伴侶。她已經深深印在我的精神深處，我的眼睛總能
在其他女子身上看見她的影子，我的鼻子總能在任何地方嗅到與她有關的氣息，我的耳
朵永遠能夠隱隱約約地聽見她的聲音，她永遠跟着我，注視着我，窺探着我，她仿佛永
遠都在我的身邊，無論我怎樣逃避，當我驀然回首時，看到的似乎仍然是她的身影。
敏兒，你應該知道，我是愛你的。
每次感覺到被對于敏兒的記憶強烈地折磨着的時候，我總是會這樣想，仿佛只有這樣，
才可以讓這種折磨減輕一些。但是，唉，敏兒，敏兒，我永遠都不能從你的陰影中走出
來了，無論我怎麼為自己的行為開脫，痛苦，從來不曾減輕絲毫。敏兒，在你面前，我
永遠地一敗塗地了。
敏兒是從天邊走來的。
那天我很氣悶地到火車站去買車票，因為我老闆突然要我馬上出差。到車站的時候已經
五點多了，是六月的天，嘈雜喧嚷的車站，悶熱的天氣，氣悶的心情，無趣的一天。就
是這個時候，敏兒走來了，已經記不清楚她當時的衣着，只是覺得她整個人都透出一絲
不苟的整潔和端正，和周圍亂鬨鬨的車站形成鮮明的對比。她走到我面前，告訴我她想
買有座位的火車票回家，因為她早晨是買站票過來的，現在筋疲力盡。很巧地是，她和
我要去的是同一個目的地，所以，一個多小時候，我們便並排坐在火車上了。
到現在我都不敢相信，和這個對我的命運產生重大影響的女子的相識是如此偶然，一切
的一切，居然都只是概率論上的小概率事件。唉，敏兒，你這個小精靈，你是從天邊走
來的吧，你來人間是不是就是來給我沉重和痛苦的？
三個月後，在我出差回來的火車上，敏兒又坐在我身邊，不過，這次不是因為巧合，而
是因為我們決定一起生活。多麼奇妙，一次帶有懲罰性質的出差換來了敏兒。長發飄飄
、淺笑盈盈的敏兒，心靈手巧、善解人意的敏兒，賢良溫柔、任勞任怨的敏兒。敏兒搬
進了我凌亂不堪的宿舍，從此以後，我的生活便開始變得和敏兒一樣整潔和端正，我也
變成了一個一絲不苟的人。敏兒，敏兒，你真是個天使，我該怎麼感恩才能夠表達我心
里的喜悅和感激呢，我該怎麼樣才能表達對你無限的愛戀呢。
敏兒從來不和我提起她的家人，從來不過問我的過去，也從來不向我訴說她的過去。當
我追問時，她會淡淡地說，過去的事情，我都忘記了，即使現在沒有忘記，以後也會漸
漸忘記的。敏兒好像是個透明的人，不能從她身上看出任何東西。她在我的宿舍里度過
一天又一天的歲月，每天做着同樣的事情，卻從來不曾抱怨單調和寂寞，她甚至很少出
門，幾乎不和鄰居打交道。一個與世無爭的女子。看到她便會覺得安寧。一直到我們共
同生活了兩年多後，她才突然告訴我，她的母親重病垂危，她的弟弟待業在家，她想回
家看看。我同她一起回家了，把她母親送進了醫院，為她弟弟介紹了工作，然後一起回
來了。在回來的路上，我說，我們結婚吧。於是，幾個星期之後她成了我的妻子。
婚後的日子還是和婚前一樣，婚後的敏兒還是和婚前一樣。可是，我漸漸感到了一些不
滿足。我開始挑剔敏兒的一切，敏兒沒有經濟能力，敏兒不會幫我應酬，敏兒不夠性感
火辣……終於有一天，敏兒對我說，我知道你已經厭倦了我，我們離婚吧。看到敏兒的
臉龐和眼睛，我突然地覺得感動和憐憫，我說，敏兒，我永遠不會拋棄你的。敏兒毫無
表情的臉龐漠然地滑下兩行眼淚。以後的日子似乎還是和以前一樣了，漸漸地，我又開
始不滿足，又開始挑剔敏兒的一切，只是，敏兒再也沒有提過離婚的要求，甚至，面對
我的斥責，她從來都不頂撞，永遠逆來順受。
又是兩年多過後，敏兒對我說，她父親去世了，她要回家看看。我說，你去吧。她看了
看我，過了一會兒，終於開口說，父親的喪事需要錢。我冷笑地給了她她所需要的錢後
說道，你帶錢去就是了，我就不陪你了。其實，我是希望看到她流眼淚，看到她懇求我
，可是，她只是點了點頭。她走後不久寫信來說她想在家裡多住一些時候，好照顧母親
，我很生硬地同意了。後來的一個多月里，我漸漸地發覺沒有了敏兒我的生活會變得多
麼糟糕，一切都是亂糟糟的毫無頭緒，整天都是手忙腳亂，房間開始凌亂骯髒，人也開
始蓬頭垢面。我開始想念敏兒。如果敏兒在，一切都會一絲不苟的。因為想念敏兒，我
開始翻看敏兒用過的東西。
我看到了敏兒的日記。她居然毫無戒備地留下了這本日記，我至今都覺得不可思議。於
是我知道了，她從來都不曾愛過我，她一直都在思念她過去的戀人，她這次回家辦完父
親的喪事之後立刻就會去見她過去的戀人。我覺得五雷轟頂，原來我被欺騙了這麼多年
。我以為屬於我的敏兒，原來從來都不屬於我。我憤怒了。我要報復。
一個月後，我和敏兒離婚，她沒有得到任何財產，她的母親由於拖欠醫藥費被趕出了醫
院，她的弟弟又失業了。她在離婚協議書上簽字的時候一臉漠然，我勝利地看着她，微
笑着和她握手道別。當她轉身離去的時候，我感到一陣快意。欺騙我的人，你得到報應
了。
我強迫自己忘記敏兒，可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她常會出現在我的夢裡。一臉漠然的
敏兒在離婚協議書上簽了字，我帶着勝利的微笑和她握手道別，她轉身離去。總是這個
夢，總是在這個時候，我會驚醒。她轉身後會怎麼樣，她如何生活，如何負擔母親的醫
藥費，如何照顧她單純傻氣的弟弟。她承受得了這一切嗎？她承受不了該怎麼辦？可是
，她欺騙了我，她為什麼欺騙我，她活該永遠倒霉。在對她的憤怒中，我輕易地原諒了
自己。
又是兩年多過去，我又氣悶地被老闆突然安排去出差，去的地方仍然是敏兒的家鄉。我
想起了和敏兒的相遇，想起了敏兒的飄飄長發、盈盈淺笑，想起了敏兒的心靈手巧、善
解人意，想起了敏兒的賢良溫柔、善解人意。兩年了，敏兒現在怎麼樣了呢？我又想起
了敏兒轉身離去的樣子。敏兒現在怎麼樣了？我強烈地希望知道她的近況，這種希望戰
勝了所有的怨憤。一下火車，我便尋着記憶中敏兒家所在的地方趕去。找了很久，終於
找到了敏兒的家。只是，門是緊閉的，窗也是緊閉的。鄰居告訴我，他們早已經搬走。
那麼敏兒去哪兒了？敏兒，我的敏兒，你去哪兒了？我突然覺得，只要可以找到敏兒，
我一定會原諒她過去的一切，一定會和她重新開始。我要找到我的敏兒。
我問了所有能想到的人，得到的回答是，敏兒生了一個沒有父親的孩子，她的母親因此
氣得一命歸天，辦完母親的喪事後她便帶着孩子離開了，從此印信全無。核對了敏兒生
產的日期後，我絕望地發現，敏兒的孩子是我的。原來在敏兒簽字離婚的時候，已經有
三個多月的身孕，而我，卑鄙地剝奪了她所有可以得到的財產，驅逐了她的母親和弟弟
。敏兒，敏兒，為什麼不告訴我你有了我的孩子。我一定要找到敏兒和我的孩子，無論
如何一定要找到。
我開始在茫茫人海中尋覓，能想到的方式都用了，可是毫無效果。也許，敏兒是故意躲
着我，或者，也許，她早已經不在人世了？敏兒，敏兒，你好狠心，你讓我對不起自己
的孩子，你讓我成了永遠的罪人，你讓我時時刻刻受着良心的譴責。
尋尋覓覓中，兩年光陰又匆匆而過，我收到了敏兒弟弟的一封來信。他從報紙上看到我
在尋找敏兒，他告訴了我敏兒在哪裡，並且向我索去了我在報章上答應的酬勞。四年了
，我終於又見到了敏兒。敏兒仍然是一臉漠然，就像四年前一樣。她告訴我，四年前她
回家後家裡一貧如洗，她去飯店做服務員，結果被當作提供色情服務的人員被抓了起來
，她母親一氣之下去世了，她服刑的時候發現有了身孕，於是提早出獄了，出獄後便離
開了家鄉，靠在鐵路車站賣報紙香煙為生。她說的時候毫無表情，仿佛在說別人的事情
。我說，跟我回去吧，我會好好照顧你和我們的孩子的。她搖了搖頭，告訴我，孩子是
她一個人的。我不甘心，我告訴她，我會和她打官司，我會爭取孩子的撫養權，我不會
容忍她讓我的孩子受苦的。敏兒仍然一臉漠然，一言不發，過了一會兒，她請求我讓她
考慮一下，並且答應明天帶孩子來見我。
第二天，我才知道敏兒已經連夜離開了，這次，沒有任何人知道她去了哪裡，連她的弟
弟也再沒有她的任何音信。我絕望了，我感到敏兒在報復我，我感到我在為自己輕率的
憤怒付出沉重的代價。敏兒，我是愛你的。雖然你欺騙了我，我仍然原諒了你，希望與
你和好，可是，你怎麼可以帶走我的孩子，你怎麼可以讓我的孩子受苦，你怎麼可以用
我的孩子來報復我。我再也找不到我的孩子了，敏兒，你好狠心。
渾渾噩噩地過了三年多，突然收到一封信。陌生的筆跡，陌生的地址。信紙裡面只有一
句話：汝妻兒在此，速來。我日夜兼程地趕到了信上註明的地址。這是一個北方的小城
里的裁縫店。店主是個老人。他告訴我，敏兒和她的孩子已經在他這裡住了三年了，敏
兒是他的學徒，馬上可以出師了，手藝很好。傍晚敏兒回來看見了我，我向她道明了來
意，她同意與我單獨談話。她告訴我，她的師傅已經不久於人世，她希望可以照顧他，
我說我要帶走我的孩子。她看着我，過了很久，一字一頓地說，如果你曾經對我有一絲
真情，現在絕不會提出這樣的要求，你不曾愛過我，所以，孩子是我一個人的。我從來
沒有見過她的表情這樣決絕，從來沒有聽到過她的語氣這樣堅定。
後來的幾天，我一直住在那家裁縫店裡，看着敏兒從天蒙蒙亮開始一直辛苦到深夜，看
着她不停地為客人量尺寸，不停地裁剪衣料，不停地為她的師傅端茶送水，不停地照顧
她的孩子。她的孩子不認識我，不肯接近我，更加不會叫我爸爸。在這些天裡，我才真
正開始了解敏兒。她是獨立堅韌的，她是淡泊隱忍的。過去，我似乎從來沒有把她當作
一個平等的人來理解，我假設她是弱者，是依附從屬於我的，我一直以為，她是我的敏
兒，而事實上，敏兒就是敏兒，不是任何人的。我開始真正地愛上了她，非常強烈地、
不可遏制地愛上了這個絕世獨立的女子。可是，我知道，我再也沒有勇氣去面對她了。
愛，使我越發清楚地知道自己過去的局限和卑鄙。
我最終離開了那個小城，再也沒有見過敏兒和她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