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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腰 zt
送交者: sleepingdog 2003年02月05日21:50:41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楚腰

作者:冰雪兒

    花開不同賞,花落不同悲。欲問相思處,花開花落時——薜濤

                  一

  那一年,正是江南的梅雨時節。   秦淮河畔,小橋弄影,碧波漣漪,葉少白負手立於斜風細雨的船頭,遠處迤儷的湖光山色在雨霧的清洗中顯得更加娉婷動人。青兒邊為他撐開一把杏黃的木柄紙傘,邊歡喜的四處張望,“公子,江南真是太美了,咱們不如歇上兩天再回濟南吧,看看初晴的江南也不錯啊”。   葉少白微笑着轉過身來,揉揉青兒的頭,“要不是父親急着召我回去,一定帶你把江南美景秀色閱個遍”。   青兒噘着嘴嘟囔:“不知今後還有沒有這麼好的機會”。說罷,見葉少白又怔怔望着遠處,便怯怯地拉他衣角,“公子你在想什麼?”   葉少白長長嘆了口氣,眼神黯淡下來,“青兒,你說父親此次急急召我回家,是不是知道了我沒去應試科舉?”   青兒一副憂心重重的樣子,“公子,記得當初你借上京應試科舉之名帶青兒離開葉府,不過是為了逃避他們給你定下的親事。如今科舉考試非但未去,還在外面遊山玩水了半年多,若非前些日子無意撞到老爺手下辦案的陳捕頭,又怎會知道老爺正派人在四處尋找公子,這次老爺一定很生氣。回去,我又免不得挨打了。”   “放心,我會替你說話,一切都是照了我的意思,與你沒有半點關係”,葉少白輕輕拍拍青兒的肩膀安慰道。   “如果老爺逼你娶何家小姐呢。”    葉少白皺緊眉頭,恨恨地說:“如果這樣,到不如不回去。”   “哎,公子。”青兒急急地解釋,“我也是猜測而已,或許你這一走半年,老爺也想通了,不再逼你,那樣的話豈不是更好?”   葉少白想想也是,“如果再逼,青兒,我們一起逃走,怎麼樣?”   青兒一個勁點頭,“公子,青兒是你的書童,願意永遠追隨在公子身邊。”   葉少白笑了笑,轉身繼續望着遠處。作為山東巡撫葉世堂之子,常人想象中,他應該有許多跋扈的隨從,即使不四處強搶民女,至少也該狂妄自大,欺街霸市。但令許多人失望的是,他偏偏俊秀文雅得像個民間的書生。他不願意象其他的官宦子弟那樣混取功名,好將來接替其父的官位。他寧願一個人云遊四方,追尋一些似乎存在又不存在的憧憬。

  遠處的湖面駛來幾艘艷麗的畫舫,倒影在湖波中嫵媚地起伏,仿佛在向岸人輕佻地傳送秋波,船上歌喧影嘩,香酒撲鼻。葉少白微微皺了一下眉,見青兒好奇地盯着船上妙曼輕舞的粉袖,敲了一下他的頭,“乳嗅未乾也想風月之事啊”。   青兒漲紅了臉,“公子說笑呢,我可什麼都不懂”。   葉少白哈哈笑着,正欲和青兒收傘回船倉避雨歇息,一聲清脆的弦音自船尾幽幽傳來,空靈似露珠滴落在寧靜的湖面。葉少白心頭一顫,仿佛撥動的是他的心弦。弦音珠串落玉盤般地響起,由細微到清亮,由幽怨到明快,由婉約到激情,似乎所有弦音都穿破了雲霄,再從雲霄翩然飄落,天花般地墜落。   葉少白和青兒不約而同地奔向船尾。

  船尾方寸之地早已擠滿形色各異的船客,方才囂鬧的幾艘畫舫,此刻都是靜寂無聲。葉少白好奇的順着眾人目光望去,只見煙雨籠罩的湖面上,翩若驚鴻般飄來一艘輕若靈冀,雕工細緻的荷舟,周圍綴滿了紫色的紗縵,在風中輕輕飛舞,如詩如畫。   荷舟漸漸駛進,葉少白愕然。船側划槳的竟是四名肌膚勝雪,天生麗質的妙齡女子,個個粉面桃花般地含着笑,讓眾人不禁心神蕩漾。駛過的瞬間,他瞥到紫縵垂簾後撫琴的白衣女子,長發垂至腰間,微側着令人心醉的玉靨,頓時一股無形的熱浪沖得他猝不及防。   世上竟有如此脫塵的女子。   那白衣女子低垂雙眸,似乎對外面的世界不聞不問。她雙手撫於琴上,玉腕輕抬,指間便流澈出天籟般婉轉動人的曲調,攝人心魄。葉少白情不自禁地合上雙眼,感到一股清涼的流水在心頭流淌,時而似春雨漓漓,時而如泉水潺潺,時而如一位思春的少女,時而又象遙望情郞的泣婦。琴聲極盡哀婉,漸漸透出淒涼,令他徒生感傷。   不知過了多久,琴聲漸小,葉少白如夢初醒地睜開雙眼,見眾人皆陶醉之相,再看去,只見荷舟漸駛漸遠,小如一粒蠶豆。   葉少白不覺有些惆悵,忙向一位同樣張望的錦衣少年拱手作揖,“不知兄台能否告之在下,方才撫琴的女子是哪位官宦人家的小姐,竟有如此才情”。那位少年驚愕地打量着他,神情頓時曖昧起來,笑道:“你一定是外鄉人,秦淮河畔的名妓楚腰,誰人不知!滿城貴公子人人傾慕,無奈她自視甚高,性情孤傲,好花雖妍,看雖可看,要攀摘卻是不易呀!”   啊!令他沉醉的竟然是個妓女,葉少白頓時心寒得象被扔到了冰窟之中。錦衣少年看他怔住的表情,不服氣地說道:“可不要小看了這女子,據說她五歲便會作詩,七歲精通各種音律,琴棋書畫,描龍繡鳳樣樣拿手,若非是青樓女子,那些碧玉閨秀又算得了什麼?更妙的是她舞姿絕美,腰肢軟若細柳,美若弦月,實在稱得上是色藝雙絕,人間尤物。如果博得她的一次垂青,我寧願剃了頭出家作和尚去。可惜……哎!”說罷便搖着頭怏怏離去。   葉少白腦子頓時一片混亂,聽不到他後面都說了什麼,也記不清是怎樣失魂落魄地回到濟南府,只記得錦衣少年暖昧的眼神,和那淅淅漓漓落了一夜冰澈入骨的雨。

                   二             “楚媚細腰,色藝冠絕;花比玉頰,花不成妝;玉比肌肪,玉不生光。”   這是秦淮河畔人人皆知的一句話。   秦淮青樓十數家,最負盛名的便是桃葉渡附近的煙翠樓。   煙翠樓的三層樓閣夜夜賓朋滿坐,十數個大紅燈籠高高懸於廊外,明燈璀璨,只那琉璃翡瓦在月光映射之下,已是熠熠生輝,耀眼眩人,令人不能久觀。   逢煙翠樓的金字招牌楚腰姑娘獻舞,大紅繡鴛的金線波絲毛毯便會鋪滿全場,並有一流的樂班助場吹拉彈奏,附樂伴笙。   楚腰舞前必定彈奏一曲,以謝眾人捧場,然後披上薄如蟬冀的娟衣,翩翩起舞,腰肢輕柔的擺動,身體隨之旋轉,如鳥一般輕盈空靈,美得曠遠,不染塵埃,仿佛隨時要離地而起,乘風而去。眾人不禁驚呼喝彩,紛紛贊道:“楚腰美女,果然名不虛傳。”

  老鴇劉嬤嬤坐在樓上,看着賓客不斷湧入,大把銀子嘩嘩地流入口袋,臉已笑成了一朵顫悠悠的花,她當年斷定這個叫楚若媚,身體柔媚如蝶的女子日後必定紅遍江南,故不惜重金請名師教她歌舞媚藝,琴棋書畫,十四歲那年,便以“楚腰”之名掛牌煙翠樓,引來賓客滿座。無數達官貴人,富商公子對她迷戀成痴,或賦詩作畫,或一擲千金,只為博得美人一歡。

  煙翠樓後花園內有座清新雅致的小樓喚作蝶樓,園內四季芳草萋萋,大片粉紅和粉黃的花吐露芬芳,引得無數翩躚的蝴蝶飛入小樓。煙翠樓的常客都清楚,這便是名揚天下的美女楚腰的香閨。   園裡的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若媚每天只在正午慵懶的陽光里,倚在朱紅顏漆的雕紋欄杆上俯視園內灼灼盛開的粉白和粉紅。自十歲被賣到煙翠樓,她已在蝶園長了六個春秋,房檐爬滿了青苔,水聲嘀漏了黎明,她的心,寂寞而荒涼。

  母親生下她,是在京城的冬天,窗外飄着她生命中第一場雪,那個寒冷的夜裡,她的唇和身體一樣冰冷。   母親是個在京城青樓賣藝的女子,比父親小很多,容顏清麗。父親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正微微低着頭彈琵琶,幾縷柔軟的髮絲垂在白皙的頸脖上,隱約透出暖暖的香。父親就這樣每日看她奏琴,端着淺淺的碟子,無聲地喝酒。   父親聽說母親極愛梨花,雪白的那種,便花重金把她贖出來,植了滿園滿坡的梨花給她。       若媚總在想像父親當初如何地寵愛母親,又是如何地拋棄她。父親兇悍的夫人,當着若媚的面撕亂母親的鬢髮,她妖艷殘酷的笑,像匕首一樣刺進若媚弱小的心臟,母親蒼白的唇仿佛一直停留在她幼嫩的額頭,沒有顏色的鮮血浸在絹衣上淌出冰冷的水,讓她害怕。她在噩夢初醒時總發現自己趴在母親懷裡發抖。

  若媚在不安中漸漸長大,她常常聽着母親壓抑的哭聲,一個人站在院裡看狹窄的天空,聽鳥翅掠過的聲音。“早知是這種結局,我寧願永遠呆在玉春樓,做一個無心無肝的女子。”母親摟着若媚,用冰涼的手輕撫着她惘然的臉龐,喃喃自語,“……記得呀!不可以相信男人……”

  父親貪歡過度,在若媚八歲那年便撒手西歸,夫人更加變本加厲地折磨他們母女,終於在若媚十歲時,母親久病不愈棄她而去。那個惡毒的女人成了家中唯一的主人。   母親過早的從她生命中退出,童年對於她就像水中浸泡的鐵器,斑駁卻洶湧着平靜的疼痛。   “娘呢?我要我娘。”若媚無助地扯住忙於盤點家產的夫人,她詭異地笑着蹲下身子,“若媚,你娘去了很遠的地方,不如,我帶你去找她。”   若媚被帶到杭州時正是初春。一路雪白的梨花,開得正是絢爛。在蒙蒙的煙雨中,帶着一種淒涼的白,靜靜地無風猶顫。   劉嬤嬤仔細打量她的模樣,嘖嘖稱讚:“好美的胚子,你娘怎捨得把你賣了。”   若媚看着華麗的屋舍和身邊軟香溫玉的妙曼女子,又看那優美花紋的木雕窗櫺和色彩明麗的窗戶。心裡驚恐起來,“我要我娘!”   “你娘不要你了,她已把你賣給我了,還誇你聰明絕頂,身段柔美,是塊跳舞的好料子。從今往後跟着我,不出五年你定會紅遍秦淮。”   若媚死死扒在門上,看着那個女人得意洋洋地上了馬車,臨走時轉過頭來沖她陰冷地笑着:“我不會讓你得到我們家的一個銅板,你娘人盡可夫,你註定會和她一樣!”

                 三

  “青兒!”   葉世堂陰沉着臉從葉少白屋中踱出,責罰青兒跪在硬冷的石階上,“公子為何此次回來精神萎靡,鬱鬱寡歡,這半年多來你是否未曾細心照料,讓他抱恙在身?”   “回老爺,公子食宿皆安穩,不過是幾日來鞍馬勞頓,急着回來見老爺,又逢途中陰雨連綿,受了些風寒,靜養幾天就會好的”。青兒哆哆嗦嗦地應話。   “科試早已結束,公子為何榜上無名,擔誤這許久,你們都到哪裡去了?”葉世堂慍怒道。   “回老爺,公子滿腹經綸,只是朝廷不懂得知人善用,讓人硬擠了下去。榜上無名,公子心情不好,便帶着小的從京城出發,沿途看了一些風景。”青兒撒慌地時候頭也沒敢抬。   “胡說八道,簡直豈有此理,老爺我早從京里打聽到他根本沒去應試,你們好大的膽子,竟敢欺瞞於我!”葉世堂氣得鬍子都快要翹起來了。   青兒誠惶誠恐地伏在地上磕頭,“老爺恕罪,青兒不敢欺瞞老爺,公子是實在不願意與何家小姐的親事,才藉口出去散散心,不過從未去過什麼煙花柳巷,小的以頸上人頭擔保”。那個楚腰,哎,青兒在心裡微微嘆氣,公子幾日來不就是想她才一撅不振嗎?   “哼!量你也沒這麼大膽子慫恿主子做苟且之事,敢有的話,小心你的皮。仔細給我守着公子,與何家的親事容不得他做主,待他身體恢復便尋個日子把婚事辦了。”葉世堂拂袖而去。   青兒怔在原地。

  葉少白在夢裡無數次地穿過那片湖水,見到那葉荷舟踏波而來。   那女子側身如一朵半開的蓮般坐在水邊,一襲白衣透出她若隱若現的瘦骨。她用新筍般的手指輕撩着水花,串串晶瑩自指間手縫內悠悠漏下。   ——無數次,葉少白憐愛地伸出手,想去攏住她掠在肩上的絲絲鬢髮,可是摸到的總是床欄,醒來的清晨里他常常鬱郁獨坐,落落寡歡。

  “青兒。”   葉少白迷糊中仿佛聽到父親在訓斥什麼,便掙扎着從床上坐起。   “公子,你醒了。”青兒端着洗臉水,小心地進來。   “剛才我爹在責罵你麼?”   “沒什麼的,公子。”青兒眼圈紅紅地說,“我剛才不小心打碎了老爺的花瓶。”   “以後做事小心才是,尤其是我爹的物品,他都當作寶貝似的。”葉少白接過他遞來的手巾拭臉。                       侍女婉兒偷偷地趴在窗上,朝青兒招手,青兒垂下頭,收了臉盆出門,把門輕輕扣上。   “怎麼啦?”婉兒輕聲道,“公子這次回來好象不太對勁啊?”   “嗯,公子每天睡了醒,醒了睡,要不就是發呆。”青兒似在自言自語。   “發呆?莫不是……公子心裡有人了?”   “沒有啊。”青兒突然警覺起來,“是誰讓你問的這番話?”   “哼,傻青兒,當我什麼都不懂,老爺看不出來,我又怎會不知道,公子分明是害了相思病。”婉兒輕聲哼道。   青兒急忙掩住她的口,“不要亂說,你要害死公子和我麼?”兩人都不再吭聲,青兒心裡更加忐忑不安起來,莫非,公子真是愛上了那個貌美如花的楚腰姑娘?

  葉少白無數次想起那天的相遇,心如同激起了千層浪,久久不能平復,令他神智恍惚,那麼美麗的女子,怎會淪入青樓,一定有她的苦衷,想通之後,他竟為自己曾經對她的誤解內疚起來。  “青兒,你知道麼?我……我心裡一直在想她。”葉少白終於憋不住滿腹的心事,拉着青兒傾訴起來。  “公子的心意青兒明白,只是……”青兒猶豫着是否告訴他老爺的意思。  “只是什麼,青兒,你怕我嫌氣她麼?你一點都不懂我!”葉少白負氣地鬆開手,扭過身去。  “不是的,公子。老爺很快就會安排你和何家小姐的婚事!”青兒聲音哽咽起來。   何碧如的父親何敬然與葉世堂是至交,自小便為兒女定下婚約,兩人未曾謀過面,據說何碧如性格怪異,脾氣乖張。但葉世堂礙於當初的婚約,便鐵了心要將這個兒媳娶進家門。  “不喜歡也不妨事,你可以再納幾房妾室。男人三妻四妾是很平常的事,但守信卻是最最重要的。”葉世堂曾這樣回複葉少白的抗議,才逼得他逃了出去。

  “啊!”葉少白呆若木雞地跌坐在床邊。他知道父親決定的事情再難更改,抗議只會使他更加怒不可遏,但他更清楚自己已經迅速而盲目地愛上了楚腰。   “公子,如果你真的喜歡她,就去找她吧。”青兒含着淚勸少白,“遇到真正喜歡的人不易,那天那位公子不是說,她心高氣傲,想必不是個甘墮紅塵的女子,她若對公子有情有意,公子不妨為她贖了身,再懇求老爺的原諒。”   “青兒,你的意思是我去找她?”葉少白眼睛頓時有了光亮。   “對,公子,但青兒不能陪你了,你要多多保重,早些帶楚腰小姐回來,青兒等着你。”青兒已泣不成聲。   “好青兒。”葉少白輕輕拭着青兒的眼淚,眼眶也濕潤起來。  

                四     江南梅雨過後,天氣逐漸暖和起來。   葉少白馬不停蹄地趕到江南,懷揣着準備為楚腰贖身東拼西湊的九千兩銀票。晌午,煙翠樓正是客源稀少的時候,護院的打手們都懶洋洋地依着牆角曬太陽。屋內琵琶聲單薄地響起,還有幾個喝酒的客人沒有離開,胡言亂語的談笑着那家員外的小妾,誰,真在聽歌? 但那女子也得抱着琵琶,新曲換舊曲,舊曲連新曲。   一位錦緞華服,身體乾癟的老頭丟出錠銀子,慢慢繞到女子身邊,伸出舌頭,粘稠的唾液舔到了她的臉龐。女子怯怯地躲着,開始慢下琴聲,臉色蒼白。   “哈哈,王員外,真有你的。”幾個酒客東倒西歪的淫笑着。   老頭更加放肆起來,他的手不安份地在女子身上游動。女子僵硬地站起來,拂開他的手,有那麼一秒停頓,女子的手停,歌停,談笑的幾個酒客也停止喧鬧。“不識抬舉的賤貨!”老頭揚手給了女子一記耳光,便去撕她的衣裳。女子奮力掙脫,抱緊手中的琵琶,徑直向樓外奔去。   風向南吹,越過柵欄,越過風鈴。女子憑欄,撥動琵琶聲聲,和風過風鈴的聲音一起向樓下跌去。   葉少白一聲驚呼,急奔上前,卻終是徒勞。   所有的人都氣定神閒的看着女子如一片輕浮的羽毛般墜地。“不識抬舉!”那個老頭擲碎了一隻酒杯,發着脾氣。     葉少白心頭一怵,心想,難道這就是楚腰生活的環境?他頓時感到極度忐忑。驚悸未定地站在劉嬤嬤面前,她正抱着一隻花白的貓輕輕撫摩,喚着丫鬟去取剩食,然後微微抬眼打量了葉少白半天,“你想替楚姑娘贖身?我不是在做夢吧!”   哈哈哈,周圍的幾名打手笑了起來,象在看一隻怪物。貓乖乖地叫起來,溫柔得像女人在輕哼。   “不錯,我是要替楚姑娘贖身!”葉少白挺直頸背,眾人的笑讓他有些難堪。   “你帶了多少銀兩?”劉嬤嬤慢條斯理地說着,不時把臃腫的笑容擠給貓兒。   “雖然不足萬兩,但贖你煙翠樓的幾個姑娘都綽綽有餘。不過,我把它全部給你,只帶楚姑娘走。”   劉嬤嬤臉色大變,“喵嗚!”貓被狠狠地摔在地上,怪叫着向樓外飛奔,丫鬟拿着剩菜呆呆站在門口,“你當我煙翠樓什麼地方,竟敢如此放肆!不要說一萬兩銀子,一萬兩金子你也休想帶走楚腰一根汗毛!”   “你們未免欺人太甚!”葉少白憤憤地說道,“你們把她當成什麼人了!一萬兩黃金,簡直敲詐勒索!”   “給他點顏色看看,敢在煙翠樓撒潑!”劉嬤嬤提着被院丁捉住的貓,一扭一擺地離去。   貓在她手中不住地慘叫。   

  “小姐。”浣兒輕輕閃進屋掖好門窗。   “什麼事啊。”若媚正挽着袖子,用煨乾的花瓣細細磨製胭脂,深紅色的綢衣外籠着一襲雪一般的白紗。   “浣兒,你看這幾朵海棠碾磨出的紅多好看,比昨個摘的那幾朵強多了。”                  “小姐,賣唱的小蘭剛才跳樓自盡了。”浣兒眼圈微紅,“為了給她爹還債,這一年裡,她受了太多的委屈,最終還是受不了一個混帳男人的調戲……”   “邁進這道門坎,便離地獄進了一步。”若媚悽然地笑着,“進煙翠樓六年,已有十一個姐妹棄了紅塵,不知哪天,就該輪到我了。”   “小姐你可別亂想,小姐的命和她們自然不能比的。”浣兒擦擦眼淚道, “對了,門外來了個男子,說是要為小姐贖身。”   “噢?還不都一樣,有什麼不同?”若媚淡淡地應聲,“這些事情以後不必告訴我,讓劉嬤嬤去處理吧。”   “可是這次不同。”浣兒急急地說,“瞧他的模樣,即不象富家子弟,又不象達官貴人,是個模樣俊俏的書生。”   “浣兒,你看仔細了麼,以前是否見過這個人來這裡。”若媚停下手裡的活,捻花的手指鮮紅欲滴。   “從來沒見過,很老實的模樣,還會臉紅呢”,浣兒禁不住吃吃笑了起來,轉而憂慮地說:“不過劉嬤嬤正讓家丁教訓他呢,說他出言不敬。”   “怎麼會這樣,他是來這裡贖人的,又怎敢和劉嬤嬤發生口角?”若媚不相信地輕捶浣兒,“一定是你在誑我。”   “真的。”浣兒收了笑容,嚴肅地說,“咱們下樓看看去,我邊走邊告訴你。”   “我……還是不要去了,你去看看就好。”若媚低下頭,有些遲疑。   “哎呀小姐,人家都為你挨打了,你還不露面說說好話?”浣兒急得什麼似的。   “那,也好。”若媚輕輕掠了一下頭髮,端詳鏡中的自己,嬌艷如花。

   葉少白生來脾氣倔強,毫不躲閃眼前揮來的拳腳,任血從額頭留下。“還不快滾!再打你小命就沒了。”護院的打手恐嚇着。   “不,我要見楚姑娘一面,我要親自問問她的心意。”葉少白扶着牆艱難地站起。   “好個不知好歹的小子,今天就送你見閻王!”一個堅硬的拳頭揮過去,葉少白應聲倒地,血從嘴角湧出。   “統統給我住手!”楚若媚掩着鼻子站在門口。   “楚姑娘。”打手硬生生收回拳,恭恭敬敬地垂下手。   “怎麼把人打成這樣,你們還有沒有王法!”   若媚有些惱怒,後悔自己方才遲遲下來。“他是我的客人,你們怎敢動手打他?給我抬到別苑廂房去,快快去喚大夫。”   “可是楚姑娘,劉嬤嬤她……”一名護院嗔嗔嚅嚅地說。   “我去給劉嬤嬤說,你們照我吩咐的去做就是了。”若媚蹙着眉擺擺手,轉身離開。

                五                       葉少白昏昏沉沉不知躺了幾天,感覺自己仿佛行在霧靄蒙蒙的岸邊,遠遠地看着瀲灩的湖面浮現她若隱若現的容顏,轉而又離自己很近,在眼前俏麗地晃動。“楚姑娘。”他緊緊拉住她的袖子,“我有很多話想對你說。”   “公子,你快醒醒,我是浣兒。”一個俏麗的身影嬌羞地甩開葉少白的手,忸怩地絞着手帕。   葉少白睜眼環顧四周,發現自己睡在一個陌生的地方,不禁一驚。屋內擺設雅致得很,床邊有香爐,裊裊飄來檀香的氣味,再看身邊,淡青的床幃,鵝黃的被褥,眼前還佇立着一個挽着雙髻的標緻女子,正俏皮地看着他偷笑。       葉少白掙扎着坐起來,“我這是在哪裡?”低頭看看身上的青衫,也都是新的,不禁發窘,“有勞小姐費心了。”   “奴婢是小姐的丫鬟,叫浣兒。這裡是西廂房,你身上的衣服是福順買的,也是他替你換的,就是最後打你一拳的那個。”浣兒有銀鈴一般的聲音和甘露一樣甜美的微笑。   葉少白方才想起當時的情境,“你家小姐是?”他的心怦怦跳了起來。   “就是你打算為她贖身的楚腰姑娘唄。”浣兒倒了杯茶,遞給葉少白。“小姐來過兩次了,你都沉睡不醒,大夫說你身上有傷,體質也有些虛弱,需靜養兩天,很快就會恢復,那幫狗奴才,下手也太狠了。”浣兒憤憤不平地說,“我們剛來時常常被他們欺負。”   “小姐現在何處,我想見她。”葉少白披上衣服,準備下床。   “哎,你別亂動,小姐會不高興的。再說這裡是蝶苑的偏房,若非你為小姐受傷,這裡男子是不能接近的。”   “為什麼?”葉少白好奇極了,“這裡不是煙翠樓嗎?”   “公子有所不知,劉嬤嬤明里待小姐如親生女兒一般,讓她住獨立的小樓,不許陌生人靠近。暗裡只是把小姐當成她的搖錢樹,她花錢讓小姐精通各門才藝,也無非是抬高小姐的身價,好為她帶來大筆的銀子。”浣兒撇着嘴說,“小姐的命真得很苦。”   葉少白覺得心猛然象被什麼揪了一樣,硬生生的痛。“楚小姐怎麼會叫楚腰呢?”   “那只是劉嬤嬤給小姐的藝名,小姐閨名叫楚若媚,今年芳齡二八。”浣兒掩口輕笑,“公子是真心對小姐麼?”   “我對小姐之情,天地可鑑”   “你且好生靜養,小姐自然會與你見面。”浣兒微微頜首,翩然離去。

  葉少白在蝶苑的偏廂房歇息了兩天,遲遲不見有訊傳來,未免有些焦急。一日出了庭院繞過假山,順着碎石曲徑散步,迎面竟是一片碧綠的草地和一潭碧油油的湖水,錦簇的花團映在其中。湖心有一隻漆成淡藍色的小船,船身雕欄玉砌,極為精緻。湖的東西兩面有曲橋相連,湖中荷花飄香,群魚戲耍,沿着蜿蜒的溪流,建有曲長的遊廊,沿廊還建有香榭水軒、亭台樓閣。葉少白走在遊廊中,不禁暗想,這等清幽雅致的別苑,怎能讓人想到自己已身處煙街柳巷之中?   “葉公子昨晚睡得可安好?”浣兒不知什麼時候站在身後,笑兮兮地看着他,身邊還有兩位綠衣的標緻丫鬟。葉少白臉微紅起來,“久坐屋中,有些煩悶,才出來走走,不會犯了姑娘的忌諱吧。”   浣兒微笑不語,陪他在園中細細觀賞了每道風景,臨近黃昏時,一位丫鬟嬌滴滴地前來稟報:“公子,我家小姐有請,請隨我來。”   葉少白心又怦怦跳了起來,隨着丫鬟來到一座典雅別致的樓閣中。浣兒安排他在廳堂入坐,“公子請先稍適休息,待奴婢為公子備些酒菜來。”   葉少白慌忙道:“不敢有勞姑娘。”浣兒已笑盈盈地離去。   酒菜備好後,浣兒親自上前迎請: “請公子先自行用膳,片刻後小姐會在樓上等候公子。”說完莞爾一笑,帶着其他丫鬟匆匆離去。

  月上眉梢,蕭瑟如水,一樹一樹的葉子,投下繁密的影,象是水上的浮萍。葉少白呆呆地站在這座無比精美的樓閣前,感覺它似乎是世間唯一明亮的地方。葉少白不由自主地上樓,月色如水,幾柄紅燭的搖曳下,一個白衣的女子靜靜佇立窗前,似在凝望遠方,背影望去,只覺得她細腰果然楚楚動人,不盈一握,是種弱不勝衣都無法形容的清麗。   葉少白不敢呼吸,惟恐驚醒了她,就在他眼前乘風化去。   “佛,無怒無憂嗎?”她突然開口,聲音宛若清鸝。   “菩提本非樹,明鏡亦無台。從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人間種種苦惱,皆來源於太奢求人,僅貪、嗔、痴三念,便惹來紅塵糾纏無數。”葉少白驚異於她對禪學的造詣。   她回過頭來,遠遠地凝視着他,妝扮如此清雅素淨,眼神如此明亮純稚,確是人間少有的絕色。良久後終於垂下那冷卻明麗的眸子,“謝公子指點,小女子楚若媚這廂有禮了。”   葉少白急忙還禮。

  良久,聽得若媚又道:“不知公子如何稱呼,家鄉何處,如何到了此處?”   葉少白道:“在下姓葉名少白,濟南人氏,自從上次湖水之濱遇到小姐,在下數月來寢食難安,如不蒙姑娘嫌氣,願為姑娘贖回清白之身。”   “聽公子言談,是個飽讀聖賢書之人,何不去考取個功名?”   “這……在下只求逐鹿於青崖,放眼於大好河川,卻不求什麼功名。”   “原來公子也是高雅之士啊!”   “小姐又何嘗不是?”      若媚幽幽嘆了一口氣,又轉過身去,對着窗外皎潔的月光,“你可知我的身世?”   葉少白小心冀冀道:“聽浣兒姑娘提起過。”   “那你可知我十歲便進了這煙翠樓,又怎知我仍是清白之身?”若媚字字柔媚,卻句句見血。   葉少白怔住了,他回想初見時她那哀怨卻剛毅的神色,心中隱隱痛楚起來。“在我眼裡,小姐永遠不染塵埃。”

  良久,若媚道:“公子如有雅興,不妨陪我共賞月下瓊花。”說着,便盈盈站起來,邁開蓮步,任透明的、冰涼的水滴浸潤衣衫,在腳底泛起銀色的漣漪。   晚風搖落一樹白花,無聲地墜入塵土,殘破的荷葉底下,偶爾傳來青蛙的叫聲。葉少白輕輕跟在她身後,看着她瘦弱的身軀和飄落在發上的花瓣,有些憐惜,於是頓住腳,輕輕撣去她肩頭的落花。   若媚微微一顫,便不再拒絕。銀白色的月光籠罩,兩人的話語,像水滴深深地落入滴漏,清晰地,卻又恍然若夢,直欲脫了俗世去,成就了傳說中的神仙。   “公子當真想為小女子贖身?”   “正是。”   “公子打算如何安置小女子?”   “在下尚未婚配,只願與姑娘長廂廝守。”   若媚轉過身去對着一株花不再說話,肩膀卻在微微顫動,似在哭泣。   良久,她才轉過身幽幽對着葉少白,眼中淚光閃爍,“公子這番情意,小女子銘記在心,只是恐難實現,小女子願舞一曲,以謝公子垂慕。”

  月華如水,若媚輕解羅裳,披上羽衣,翩翩寬袖,迎風而舞。看得葉少白如痴如醉。   忽地,若媚腳下一滑,一個趔趄,葉少白慌忙抱住她,只覺得懷中柔若無骨,頓時渾身發燙,臉不禁紅了起來。   若媚驚悸未定,在他懷裡一動不動,忽地,葉少白覺得她似在哭泣,身子抖得象一片蕭瑟的秋葉,葉少白抱緊她,“若媚,答應我,跟我走,好不好?”   淚光迷離中,若媚抬眼看着葉少白,“公子,劉嬤嬤在我身上花了太多的錢,下了太大的功夫,她是不會輕易放我走的。劉嬤嬤拿走了你身上的所有銀票,才同意你暫住蝶苑養傷,只是,不充許你過多見我。公子,你不會怪我吧。”   葉少白一驚,繼而抱緊若媚輕吻她的秀髮,“贖不了你,那些銀子留着還有什麼用處!也罷,索性在這裡與姑娘相伴,不管幾日,也總是快樂的。”

                 六     翌日清晨,葉少白從夢中驚醒,他夢見父親手持家法用的棍子將他痛打了一頓。醒來發現只是一個夢,便長噓了一口氣。隨之又想起昨晚她吐氣如蘭,婉媚似仙的模樣,感到無比甜蜜。   他事前也沒有想到她會將自己毫無保留地給了她,更沒想到這個名滿秦淮的名妓,竟然還是噗玉未雕的處女。   想到這裡,葉少白馬上起來,剛上樓,就見若媚一襲素色罩衫,不施脂粉,嬌美的笑容猶如雪地里綻放的曇花。葉少白忍不住走過去,溫柔的將她輕擁入懷。

  此後的日子,兩人如膠似漆,整日或結伴出遊,或吟詩作對,葉少白常擁着她幸福地嘆氣:“擁你一生,夫復何求?”若媚不作聲,只是笑着將頭埋進他懷裡。        一日葉少白正與若媚對弈,浣兒拿了一封信過來,說有人送了一封家書給葉公子。   葉少白連忙將信打開,臉色逐漸凝重。若媚預感到什麼,馬上問道:“出什麼事了? ”   葉少白道:“家信,是我的書童青兒寫來的,只有他知道我在這裡,信上說家父病危。”   若媚忙道:“那你快回去吧!”   葉少白搖了搖頭道:“除非我能帶着你離開,否則我死也不離開煙翠樓。”   若媚流下了眼淚,緊緊抱着葉少白,半天沒有說話。   最後,若媚放開葉少白,整了整他的衣冠,然後道:“葉郎,你還是回家去吧!”   葉少白感到震驚,懷疑自己聽錯了,問道:“若媚,你說什麼?”   若媚強笑着安慰他:“你去探望父親的病情,這是一個兒子應盡的孝道。待父親病情好了,你再向他提起你我之事,這邊我會和劉嬤嬤好好說的,自我委身於你,她便對我失望之極,原想用我要個好價錢,如今……唉,她恨不得早些有人買了我去。我會想辦法脫延下去,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葉少白此刻也無奈之極,畢竟父親的病他不能熟視無睹,便緊緊握住若媚的手,“一定要等我回來為你贖身。我葉少白在此對天發誓,日後我若有半點負心之意,天誅地滅。”   楚若媚聽了他的誓言,更成了一個淚人,“葉郎,我等你,海枯石爛,永不變心。”                            

  葉少白離開三個月了,“楚腰”的牌子已蒙上一層薄灰。   “劉嬤嬤,我不想再獻舞了。”若媚一臉蒼白的對前來問罪的劉嬤嬤說。   “說什麼瘋話。”劉嬤嬤氣惱地說道,“就為了那個窮小子,你什麼也不要了,枉我辛辛苦苦栽培你這麼多年,花了多少銀兩和功夫在你身上,你以為一句不想舞了就能了結一切。當初你自恃清高說賣藝不賣身,我依了你,你卻主動投懷送抱給他,讓我白白損失了一大把銀子,這筆帳我怎麼跟你算?”   “劉嬤嬤,葉公子九千兩銀票只買得與我同處九天而已,你還有什麼不滿足?跟了他,是我願意的,如果你覺得虧,就把我祖母綠的那對鐲子拿去罷。”若媚有氣無力的說。   “小姐,那可是你娘留給你最值錢的東西了,怎麼可以……”浣兒焦急地喊起來。   劉嬤嬤緊忙揣在懷裡,轉身撕住浣兒的秀髮,“要死的賤婢,敢這樣維護主子,趕明也把你給賣了,看你嘴還硬。”   “好痛!”浣兒哭喊起來。

  “劉嬤嬤,浣兒不懂事,你饒了她吧。要不,我給你跪下。”若媚掀開錦被欲下床行禮。   “好了,好了,快點養病。”劉嬤嬤白了浣兒一眼,轉身扶起若媚,臉上重新堆滿了笑,“嬤嬤我不是逼你,你可是咱們煙翠樓的招牌,這幾個月你身體不適一直歇牌,那些老爺公子們天天追着我要人,我也沒有法子,好女兒,你可得幫幫嬤嬤。”   “嬤嬤。”若媚遲疑着說,“恐怕我是不能再跳舞了,我……我有了身孕。”   “你……”劉嬤嬤目瞪口呆,“你怎麼敢背着我有了孽種?”   “不是孽種,他是我和葉公子的骨肉,我打算把他生下來。”若媚幸福地撫摸着肚子。   “你想讓煙翠樓因你而蒙羞,你竟然如此大膽地懷了別人的孩子,這絕對不充許。明天起,要麼你做掉,要麼你將不再是煙翠樓的“楚腰”姑娘,你只是個低賤的下女,替別人端屎端尿!”劉嬤嬤氣得眼冒金星。   “我替我家小姐端!”浣兒揉着頭髮不服氣地頂撞了一句。   “好個忠心的奴才!”劉嬤嬤冷笑着,“來人呢,把浣兒這個賤婢子送進漱玉閣,好好“侍侯”打扮,明天起讓她接客。”   “劉嬤嬤不要啊,浣兒是我從一個欺負她的惡人手裡賣回來的,她不是煙翠樓的人啊。”若媚拉住劉嬤嬤苦苦哀求。   “哼!”劉嬤嬤狠狠甩開她,“你這麼多年來吃我的,用我的,住我的,我日後再慢慢與你細算!幸虧嬤嬤我還能看得上她的姿色,主子欠下的帳就讓她這個奴婢來還!”   “我不要去啊,小姐救我!”浣兒哭喊着,被門外閃出的兩名彪漢強行拉走。   若媚無力地倒在床上,眼淚狂泄,“葉郎,你在哪裡,快來救救我和浣兒……”

                七

  到了濟南的時候,天空下起了大雪。   若媚拖着臃腫的身子,艱難地行走在雪地里。   浣兒以自己的身體為代價,將懷有身孕的若媚贖了出來。   “放了小姐,我替你賺回比她多幾倍的錢。”浣兒眼看自己和小姐已無出頭之日,索性豁了出去。她將自己打扮得明艷動人,然後叫人喚來劉嬤嬤,“否則,我死也不從,你是想要銀子,還是想要幾條不值錢的人命。”   劉嬤嬤細細打量着她婀娜俏麗的身段,權衡了半天,因楚若媚的失身和她日漸臃腫的身體,“楚腰”的招牌遲早會失去魅力,來往煙翠樓的客人們急需一位才色與楚腰旗鼓相當的妙齡女子,而嫵媚多姿的浣兒正是不可多得的人選,如果她能夠乖乖聽話,施出渾身解數,而不是象楚腰那樣只是倔強地獻歌獻舞,她的銀子仍會繼續嘩嘩地流入口袋。

  這日夜裡,浣兒來見若媚,“小姐。”她衣着華麗,卻還是當年一副怯怯的模樣。   “為什麼,你也選了這條路,為什麼不抗爭到底?”若媚悲痛欲絕。   “如果不是這樣,又怎能救得了小姐,又怎對得起葉公子對我的囑託。”浣兒含淚輕啜。   若媚絕望地說:“我想,他是把我忘了,逢場作戲,是男人們的拿手好戲,偏偏你我卻當了真。”   “姐姐,千萬別再亂想,葉公子不是那種人,他一定會來接你,說不定他有自己的苦衷,或者是生了病,姐姐現在自由了,就快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去濟南找他吧。”浣兒搖着若媚的肩,為她鼓勁。   “好妹妹,你呢?打算怎麼辦?”若媚拭着眼淚,看着浣兒嬌艷似花,卻淚水漣漣的面頰。   “我會從容應付的,姐姐不必擔心,待與公子成親後,記得常來看看我,我就心滿意足了。”   “不,我一定想辦法也替你贖了身,好妹妹,我們永遠在一起,不分離,好不好?”   浣兒流着淚用力點頭,兩人相擁而泣。                    換上大紅的緞子服,看着眼前的紅柱綠瓦,雕梁畫棟。若媚知道這位威嚴俊逸的中年男子便是葉少白的父親,便極恭謹地跪下,低首斂眉,“我來找葉郞,他在哪裡?”   葉世堂冷冷打量着眼前憔悴不堪的楚若媚,看到她明顯隆起的腹部,微微皺了下眉,臉上帶着一種讓她痛心的輕蔑,“我聽少白提起過你,說你們曾經有過一段露水情緣,不過那都是小兒不懂事才惹下的風流債,不提也罷。”   若媚臉色微變,身體竟有些站不穩。“葉郎是這樣說的?”   “葉郞?”他哈哈大笑起來,“他早已不是你的郞,他一月前便與何家小姐碧如成了親。”   “你說葉郞他……”若媚驚得跌坐在地上,一顆心迅速地往下沉,沉到一個不見底的深淵中去。   “一雙玉臂千人枕,半點朱唇萬客嘗。做你們這種行當的,還是少拋頭露面為好。又挺着肚子,實在有傷大雅。”   “我懷的,是葉少白的骨肉”若媚麻木地說,“我只想見他一面,聽他親口告訴我這一切。”   “戲子無心,婊子無義,你又怎會愛上我的兒子?”葉世堂的眉頭微微皺起來,轉身離開,“這裡是葉府,請姑娘自重。我們不歡迎來路不明的人賴在葉家。”   “可他是愛我的啊!”若媚在身後絕望地呼喊,“這真是葉少白和我的骨肉啊!他難道連我一眼都不願意看嗎?”   可是葉世堂始終沒有回過頭再看她一眼,一眼也沒有,只在冷漠的銀色中將大門緊緊關閉。   若媚再次上前砸門,哭喊着葉少白的名字。   門忽地被打開,出來一個滿面怒容、嬌橫跋扈的女子,“哪裡來的賤貨,敢在葉府門前撒潑。”   兩名丫鬟一左一右地站在她身邊,一名說道:“這位便是我家少奶奶。”   若媚停下來,立在積雪的石階上,仰頭看着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你是葉郞的妻子?”   “當然是,你是他什麼人?”那女子的眼神咄咄逼人。   一陣冷風吹過,若媚的頭髮有些亂了,她淒楚地笑着,以纖白的手指掠了掠,姿勢自然而優美,風掀動她衣衫,宛如雪地里的紅梅。“很好,很好。”若媚一步一步向後退着,猛然踩空,身子便向後傾斜着倒去,一名丫鬟想去拉住她,她已經沿着階梯滾落。   “啊——”有人尖叫起來,有人捂住眼睛,若媚的身下,一汪艷麗的紅色不停地擴大開了,和她大紅的鍛子服一起,裝扮着她毫無血色的面孔。   那位被喚作少奶奶的女子也嚇得半晌作不出聲來,“不管我的事,是你自己不小心跌倒的”。便躲進了葉府,門很快再次閉上。   她靜靜躺在雪上,感覺一股股熱流自股下流出,終於什麼都知道了,真的。一夜間,她懂得了母親耳語的全部意義。

                 八

  他,來晚了。

  從煙翠樓趕到葉府,僕人們說一個身懷六甲的女子跌倒在門前,只留下一地的血跡。   沒有人敢把她抬進府里,也沒有去為她喚大夫,甚至沒有人清楚她的狀況,是死了,還是離開了,是獨自離開,還是被好心人救走。

  看着下人一張張卑微懦弱的面孔,再看看父親,還有那個刁鑽跋扈的何碧如冷漠、自私的面孔,葉少白知道,自己來晚了。   “你不是離開葉家了嗎,還回來做什麼?”葉世堂見到他便氣得直發抖,“不孝的畜生!竟然還讓那個風塵女子找上門來,我們葉家祖宗的臉都讓你給丟盡了!”   “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我是你拜過堂,娶進門的妻子,你竟然跑去和那個賤人廝混,我要去告訴我爹娘,讓他們為我作主。”何碧如跺着腳撒潑。   葉少白什麼也不想說,更不想理會身邊人在說什麼,他只覺得雙腿發麻,便撲通跪在雪裡,看着殷紅的血跡,嗚嗚痛哭起來。

  記不得自己是如何被囚禁在家中數月,面對青兒驚慌的臉欲哭無淚,“公子,你原諒我吧,是老爺逼我這麼做的,他知道你去青樓找楚腰姑娘,大發雷霆,小的不得已才寫了假信騙你回來。”   葉世堂狠狠給了他一記耳光,“畜生,枉老夫一番心血,在你娘死後沒有續弦,辛辛苦苦將你撫養成人,你竟然不學無術,放蕩不羈,偏偏學會了尋花問柳,縱酒狎妓!”    “爹!”葉少白大聲辯駁,“楚姑娘不是你說的那樣,她知書達禮,溫柔賢惠,我們已經私訂終生。”   “混帳!誰做我葉家的兒媳還輪不得你做主,你趁早死了這份心。她要進我葉家的門,除非等到我死!”   青兒被責罰去掃門庭涮馬桶,守着他的是老爺的親信護衛德海。   “公子,我已領了生死狀,如果公子離開葉府,我便奉上頸上人頭,請公子不要為難屬下。”   一個月裡,葉少白被關在屋裡,成天不是摔東西就是亂吼叫,聲嘶力竭後,終於沒了力氣。   若媚,若媚此刻怎麼樣?葉少白唯有想到她,心裡才有些許快樂和安慰。我一定會堅持到底,除了楚若媚,我今生誰也不娶。

  “公子。”青兒偷偷來看葉少白。   “青兒,你快想法放我出去,我爹不要我和楚姑娘在一起,卻讓我娶個什麼何家的小姐,我死也不肯。”葉少白激動地抓住青兒的手憤慨不已。   “公子!”青兒看着葉少白惟悴不堪的臉,忍不住哭了起來,“都是我害了你……”   “青兒,是我爹逼你這麼做的,我不怪你。你現在幫幫我好不好?”葉少白幾乎哀求地看着他。   “我有一計可助公子離開葉府,只是公子需受些委曲。”青兒悄悄伏在葉少白耳朵上說。   “怎樣?”葉少白欣喜若狂。   “老爺讓我來規勸公子,我們不如將計就計。”青兒如此這般的對葉少白一陣耳語,葉少白先是露出為難的表情,然後漸漸眉頭舒展開來。

  葉少白終於答應了與何碧如的婚事。葉世堂官居一品,何敬然富甲一方,皆是當地最大的勢力,鄰縣十里,都有人來賀喜,婚事很快隆重舉行,葉少白被強逼着穿上紅緞喜服,始終肅目無笑,卻也勉強能夠配合。   葉世堂以為葉少白終於想通,高興得合不攏嘴,便賞所有侍從家丁人人一壺喜酒,整個葉府沉浸在一片歡聲笑語之中。   夜色已深,新人送入洞房,德海終於完成任務,飛奔而去與兄弟們討酒喝。   葉少白焦急地立在窗前,尋覓青兒瘦小的身影。   何碧如頂着鮮紅的蓋頭做嬌羞裝,期待她的郎君一瞻玉容。   青兒很快在對面亭院裡招手。   葉少白咳嗽一聲,故作鎮靜道:“我有一件送於你的信物忘在了書房,現取來給你,你且靜等片刻。”   何碧如點了點頭,沒有作聲。

  換上青兒的衣服,葉少白從葉府逃了出去,一路策馬飛奔,揚帆絕水,幾乎是步履踉蹌地趕到那個令他夢魂縈繞的地方,為此,他甘願捨棄一切榮華富貴。   若媚,若媚等我。

  “公子,你終於來了。”浣兒含着淚站在他面前,他幾乎不敢相認這個容貌絕麗的女子。   “浣兒,你……你家小姐呢?我馬上要見她。”   “小姐,你沒有見到小姐嗎?她獨自一人上路去濟南找你了,腹中已有了你的骨肉。”浣兒嚇得渾身是汗。   “她怎麼能夠離開這裡,劉嬤嬤會放過她?”葉少白難以置信。    浣兒猛然轉身伏在欄杆上哭泣,“自從小姐有了你的骨肉,她不再登台獻舞,劉嬤嬤處處刁難她,我的命是小姐給的,為了小姐的幸福不要也罷,現在,你看,我不正如一具行屍走肉一般,處處任人擺布。”   “浣兒,你……”葉少白感動得不知說什麼才好。   “你不必擔心我,快去找小姐吧,我擔心你的家人會為難小姐。”浣兒拭了眼淚,催促道。   “呀!不好!”葉少白想起此刻家裡正因他的出走而引起一場撼然大波,她去了,豈不是有麻煩。   葉少白顧不得休息,連夜策馬揚鞭,飛奔回趕,一路累死了兩匹馬,而新換的這匹也開始口吐白沫,葉少白的心驚恐得快要跳出來。   若媚,若媚,你一定要堅強。

               九

  濟南的街頭,突然多了一個失魂落魄的男子,他整日四下遊走,逢人便拉住詢問:“見到我的若媚了沒有?見到……”   路人見他紛紛躲閃,沒有人敢去責罵他,因為他是巡撫葉大人的公子,何老爺的女婿。

  葉少白瘋了!

  家人攔不住他,葉世堂氣得一病不起,何碧如也跺着腳回了娘家,再無露面。整日就見葉少白清早瘋瘋顛顛出門,晚上酒醉歸來,口中始終念叨着若媚的名字。    每天他都坐在當街看來往的馬車,覺得象是有若媚坐在上面,便呼喊着追一陣,後來終於有人忍不住,便將他拉到隱處痛打一頓,他竟象是有些清醒的樣子,“你敢打我,你知道我是什麼人?”   此後再沒人敢招惹他。

  過去半月,葉少白仍然痴痴傻傻地到處奔走,一老郎中當街攔住葉少白,見他模樣和口中念着的名字,將他一把拖起,“你是葉少白?”   葉少白扯住他,無神的眼睛有淚流出,“我找若媚,她在哪裡?”   “隨我來,一位姑娘有東西讓我交給你。”說完拉着他便走。   葉少白仿佛一下子清醒了,他追上老者,激動地追問:“你知道若媚在哪裡?”   老郞中並不作答,只是搖着頭不住嘆息。   行了十里路,老郎中將他引至一間草屋,指着一把六弦琴,“是她要我教給你的。”   葉少白緊張地拉住老郞中,“那位姑娘在哪裡?”   老郞中指指遠處,“埋在後山了。”   “什麼?”葉少白不可置信地喃語,“你一定在騙我!不可能的,若媚不會死!”   “我那日路過貴府,見一女子小產於雪地,府上竟無人出來應答,眼看她是活不成了,我還是把她接回家中,想盡一切辦法救她,可惜的是……”老郞中搖着頭,無不痛惜的說,“那麼冷的天,她的身體又那麼弱,你們怎麼忍心把這樣一個弱小的女子推出門去。難道就不顧忌她腹中的胎兒,這是我行醫一輩子見到的最沒有天理人道的事。”   “啊!”葉少白抱住頭,痛苦地呻吟。   “她還讓我告訴你一句話,說她死後也不會見你她不要承諾了。”老郞中拭拭眼角,“她太可憐了,死了也沒有人管,墓碑上的字都是自己事先題好的,也只有我這個糟老頭子替她買了一口薄棺材簡單入葬,好慘呢!”   葉少白轉身不顧一切地向後山跑去,風刺骨地吹在臉上,他的心已經撕裂,他的淚已經凝干。   一座孤零零的墳在風雪中嗚咽,墓碑上寫道:青樓女子楚腰之墓。   紙錢在野地里翻滾着,白花花散了一天一地。   他心口突然劇痛,喉頭甜腥的味道湧上來,一張口,眼睛最後看到的,是被血色染紅的天空。

  ……   楚媚細腰,色藝冠絕;花比玉頰,花不成妝;玉比肌肪,玉不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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