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漆深處的光明

by 零度空間

昨天黃昏和你約了今天見面，說有一肚子的話要和你講。

睡過一覺，一肚子的話也已化成烏有，尤其是看到外面陽光肆意的白天，黃昏或夜的感傷也就蕩然無存。同一件事，夜裡和白天的想法總是不同，這是我多年來的經驗。

昨天離開公司的時候，說是黃昏天色已然黑暗，周末的延安路上有三五成群等計程車的青年男女，大概全上海小白領們的生活版本都一樣，朝九晚五，然後在周末狂歡。我經過他們的身邊，一直朝外灘方向走去，在他們站的那個路口我有等車45分鐘的記錄，不知道是哪本白領必讀裡邊說道“與其站在原地等待，不若提前行動”，我把此教條付諸實踐，步行百米後，成功截獲了一輛空車。

坐在車裡，經過那些還在路邊瑟縮等車的男男女女，他們一邊冷得跳腳一邊說笑着，沒關係，他們還有的是時間，去等…部計程車、談…次戀愛、犯…個錯誤，因為他們有年輕打底。想起聊天室里遇到的一個氣呼呼的姑娘，氣呼呼的小姑娘總是有點可愛勁兒的，我問她怎麼了，說在找一首歌，遍尋不獲。至於嗎，我說我把心上人都丟了，也沒你那麼大火氣。我問她歌名，她說忘了，只記得是“BOSSA NOVA”里的。我笑起來，原來是個小資呀。我打賭她要找的是那首風靡小資屆的“the girl from ipanema”，但是我總是把“伊帕內瑪”和一種叫帕什麼瑪依的四個字的牛奶混在一起，於是當時我只能問她是不是那首“怕那什麼螞蟻姑娘”，還說我有那張CD，可以幫她查一查。她問我在家嗎？我說在公司，她幾乎是帶點不屑地說，原來工作了，工作了的男人都那麼現實。我在電腦面前失笑，也沒有去糾正她的錯誤，畢竟她也算一針見血，我看不出現實的男人和現實的女人在本質上有什麼大的分別。

下線之前習慣性的看了看BBS，那個風格鮮明的朋友說不再寫了，偶爾跟一些問候的帖，也如同客氣的寒暄，於是暫時也無人去揭開蓋子，讓各位一窺那“????欠操的”生活的本質，也好，黨的十六大勝利召開，反正到處歌舞昇平。有個孩子喃喃囈語般的文字看了叫我深吸一口氣，那風格有一種漫不經心的美，像德彪西。自嘆弗如，怎麼辦呢，也許因為人家有純真的愛情打底，而我，我只有一腔的虛偽世故和透骨入髓的現實主義。

計程車的電台廣播裡突然聽到張學友的一首老歌。我的大學時代，還是四大天王的時代，周華健張學友們的時代，記得進大學的頭一天晚上，躺在剛剛領來的草蓆上，用新買WALKMAN聽新買的磁帶，第一首歌是“讓我歡喜讓我憂”，懷着對愛情的憧憬在“愛到盡頭覆水難收”的歌聲中合眼睡去，天，那個時候多麼年輕啊，擺在面前的天寬地廣，大路條條，選擇無限。十年後的今天，我們一面開着新新人類偶像的玩笑，嘲笑某人繞舌，便叫他改行去唱RAP，耍耍三節棍九節鞭，一面拘謹小心地邁出每一步，慎重嚴肅地面對每一個選擇，伸長脖子左顧右望，力圖預見那蟄伏在每一個岔道口後面的不同命運。又怎麼能不懷念最初那一片豁然開朗隨性奔跑打滾撒野的草原呢？

廣播裡放着由那首張學友的老歌改編的樂曲，我想不起來歌的名字了，27年中的某一天起，我開始每天都會遺忘一些東西，比如說第一次和愛人的目光接觸，第一次約會時穿的衣服，第一次接吻時候的月光，我甚至開始銷毀一些過去的痕跡，比如說過去的日記，失信的信物，罕有往來的朋友的郵件…。直到有一天，忽然心電感應般的想起去年此時的某天仿佛是某人的生日，而去年他生日的那一天，曾經要求過一個證明，一年之後我空前錯亂喪失理智的想給他一個證明，然而搜索信箱，所有的痕跡已然抹去，我忘記了他的生日。後來驚醒，原來是個夢，心裡還殘餘夢中的惶急，喝一杯涼水定定心，這高擱深抑積塵蒙灰卻又幾無先兆驀然浮出的，會是愛情嗎？
又或者愛情本來就如自淺夢中掙扎着脫口而出的囈語，如低宛吟唱後的一記亮耳強音，如平鋪直敘中的一次峰迴路轉？還有什麼呢？如《百萬美元大酒店》裡一直瘋瘋癲癲天真如孩童的湯湯在夢囈般的亂語中突然低低吟誦，從而讓漠然的賣笑女路易絲摒神靜息斂去笑容安靜傾聽的那首詩？

“愛不能被描述，像樹，或海，或神秘的事情，
愛是我們的雙眼
是聖者內心的罪人
是油漆深處的光明……”

你看，睡過一覺之後，昨晚想對你說的話，在窗外肆意的白晝陽光下便成了另一副模樣。記得昨天還在下雨啊，臨出門前某人發來短消息，說“不落雨了，但是很冷。”我不覺得冷，也許是因為科技發達，短消息也可以取暖的緣故。於是我說不怕，我有棉襖。然後他說，他有圍巾，帶着笑。我想起他有一張冬天裡的照片，帶着帽子，嚴嚴實實地圍着圍巾，那張照片讓我可以近距離地看他的臉，可是依然看不到眼睛。

不知道他圍的，是不是那條圍巾。問他，他也沒說。

嘎然而止的事件在我們的生命里發生了太多太多。於是，我們都懶得去追問理由。

睡過一覺，我已經忘記了昨晚計程車上那首曾經熟悉的老歌的旋律，而我暫時還不能忘記的是，在黑暗中那曲子模糊而又熟悉的輪廓，竟然會有那樣令人不可思議的力量。它讓你精心武裝層層披掛的堅盔軟甲紛紛碎裂瓦解，於是你的左胸口某部位突然變得異常柔弱、不堪一擊，象一個暗藏着所有潮濕回憶和細碎感傷的溫柔的黑洞，把你所有可以和現實假以抵抗的力量全都吸了過去。

那種時候，你會感覺到自己必須要犯一個錯誤，才能彌補那些一直以來自以為正確的決定。

2002-11-16 書於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