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鎮
我第一次看見她是在一家咖啡點的窗外.那天天很陰,剛下過雪,外面的一切都是灰濛濛的,象霧一樣,倒是四處的積雪把天色點亮了一點,散發着淺灰的色調.
那間咖啡店布置得很典雅,棕木的桌椅鬆散地擺着,紅牆磚,壁爐里的火光,深籃的咖啡杯,還有咖啡的香氣,坐在屋內看着窗外就仿佛是在欣賞一部過時的黑白電影,懷舊,憂鬱.這裡用"欣賞"兩個字似乎有些無聊,因為除了呆呆地望着窗外我實在找不到其他事情可做.
我舉着我的數碼相機描着窗外,寄望一隻鳥,一隻斑毛狗或是什麼闖進鏡頭裡面,那樣照片裡的內容會豐富一些,多點生氣.
這是她出現了,從街另一頭的購物中心走出來,空着雙手,微微低着頭,麻花辨隨着她緩慢的步態甩來甩去,長群微微地泛着柔和的褶皺.她走進的時候我看到了她的神情,和灰色的窗外一樣無奈.她走過咖啡店的時候向裡面張望了一會,似乎憂鬱了一下進不進來.
透過相機的鏡頭我看到她略微化了妝,還塗着粉紅色的口紅,和鏡頭裡窗外的灰色調強烈的抗拒着.那一剎那我內心裡湧起了一股莫名的熱情和感動.
聽過ABBA的歌嗎?就是那種熱情,那種感動.
她轉身走了,在衝動的驅使下我追到了街上,她就在前方不遠處不緊不慢地走着.離她越來越近了,我忽然猶豫了起來,跟她說什麼呢?
她在路口停了下來,回頭看見了我,還有我掛在胸前的照相機,我不知該說什麼,她也沉默着看着不時往來的車輛和沉悶的街道.
"這樣的天氣有什麼好拍的呢?灰沉沉的一片."
我沒料到她會這樣開口,不由得笑了起來,"是呀."
"其實是這個鎮上中國人不多,看到一個很親切,就想拍照留念."我終於想好了理由.
"那你從哪來?"
綠燈亮了,我和她一起走過馬路.
"我住在多倫多."
"哦,我也在那裡住過一陣."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神流露着某種懷念.
"覺得多倫多怎麼樣?湖心島,電視塔還有數不清的電影院?"我試探性地問她.
她沒回答,臉上的憂傷一霎那強烈.她加快了腳步.
不知怎麼我也忽然覺得心煩意亂.
我和她靜靜地走了一會,那種感覺很奇怪.我記不起上次和別人一起在靜靜的小街上漫步是什麼時候了,似乎有種潛藏在內心深處的感覺在回憶中閃現,奇妙的感覺,朦朧中的畫面里只有兩個並肩的身影和靜靄的街道.
"你要送我到家嗎?"
我沒說話,掏出一支煙點燃.
"我家就在前面了."
"我的旅館也在前面."我沒說謊,不過在這樣小的鎮上根本算不上巧合.
"那......"
"那間酒吧你去過嗎?"我用拿煙的手指着馬路對面的酒吧,"Old Irish", 暗紫色的門檐伸向人行道, 從玻璃窗可以看到裡面深褐色的沙發和燭光一樣的壁燈.
"有時去.想到裡面坐一會?"
"是啊."
"那你先到裡面等我吧."她臉上終於露出了微笑,然後快步跑開了.
Old Irish
靠窗的角落正對着外面灰濛濛小街,天色漸漸暗了下來.一支煙過後,她走了進來,換了
條牛仔褲,抹去了淡妝和口紅,向裡面張望時眼睛睜得大大的。
"你到Stony Creek來就是專門拍這個灰濛濛的天氣嗎?" 坐下後微笑着對我說。她的眼
睛很漂亮,或許是剛才她漠然的神情,或許是被她的口紅和麻花辮子吸引,我剛才居
然沒注意到。
"我一到周末就閒得發慌,喜歡四處溜,尤其喜歡到這樣的小鎮。"我拾起一份菜單,大略
看了一下。
“不用看了,一會我點給你。”她搶下我的菜單,從我的煙盒裡掏出一支煙,然後向吧
台的方向招了招手。
“那你再這幹什麼。”
她沒說話,把沿放在嘴邊,“有火嗎?”,我把火機遞給她,她並沒有伸手接,只是眯
着眼看着我。我馬上意識到我是和一個被西式禮節洗腦的中國女孩聊天。我把火機伸過
去給她點燃。
她抽了一口,噘起嘴唇,讓煙慢慢地從她的口中流出來。
“我在這裡住了,差不多四年了。”
“四年,不覺得悶?”
“你覺得悶嗎?”她眯着眼盯着我,好像要看透我表情後面的心思。
“幾天當然不會,不過要是時間長了就不好說了。因人而異吧。”
“我開始也沒想那麼多,只是因為要在這裡開店,不過住下來也沒覺得什麼。每個地方
都有他吸引人的地方,你要會尋找,去發掘。”
“我也是這樣看,所以一到周末就四處發掘。”
“呵呵,我看最多你能拾到各地的皮草?”
“皮草?”
“就是皮毛啦。”說完她得意地笑了。
Hi Guys, What would you like to drink?
I'd like a bristol cream, 轉向我,“建議品嘗一下這裡的特釀愛爾蘭啤酒。據說
有很久的歷史。”
Ok, I'd like have your special irish beer, how special it is?
Well, it is back to a long long time ago......
吧女頗有耐心地給我講着那個漫長的民間傳說,我扭頭看她卻在那裡衝着我微笑。不知
為何我有一種難於琢磨的奇異感覺。
對面的牆上醒目地掛着一張碩大的電影海報,“The Crying Game", 黑白分明的畫面滲
滿了冷艷,只有畫中女郎的雙眼被壁爐熊熊的火焰映照,閃爍着莫名的光彩。
酒吧的音樂突然響起:
I know all there is to know about the crying game.
I've had my share of the crying game.
First there are kisses, then there are sighs;
And then, before you know where you are,
You're saying goodbye
......
Don't want no more of the crying game.
黑暗中的眼
回到旅館已經是深夜了,在淒冷的空氣中走了近二十分鐘讓我疲憊萬分
。象塊木頭一樣倒在床上,閉上眼,確又睡不着了。
已經記不清和她聊了些什麼,腦子裡脹滿了一些互不相關的念頭。沮喪
慢慢籠上心頭,夾雜着一絲絲的刺痛。猛然驚覺,一年裡用四處旅行換
來的閒然和內心的平靜轟然碎裂了!
衝進衛生間用最快的速度剝去身上的衣褲,讓自己浸浴在溫熱的水霧中
,深深地呼吸,呼吸,閉上眼。
“過去了!已經過去了!”。。。。。。
一個聲音輕輕地響起又飄遠。
昏睡中晚上的偶遇漸漸模糊了,只剩下酒吧門口,她輕快地消失在黑暗
中的身影,和電影海報上那雙閃爍的眸子。
“那雙眼一定意味着什麼”。。。。。。
朦朧中房間的門輕輕地打開了,卻沒有腳步聲進來。
房門在風中咿呀地搖動。
“睡着了嗎?”耳邊響起她的聲音。
“是她嗎?”我想睜開眼睛,卻沒有成功,實在是太累了。
“睡着了嗎?。。。。。。
I know all there is to know about the crying game。。。。。。“
門“砰”地一聲關上了。
四周恢復一片靜寂。
不知為何出了那麼多汗,背下的床褥已經被汗水溻透了。
我終於睜開了眼。
黑暗中我覺得一個身影在床邊。
掙扎着轉過身,黑影,黑色的碩大的尖頂帽,披散的長髮,長墜至地的
斗篷,舞動着,舞動着。。。。。。
我可以清晰地聽見粗重的呼吸和心跳聲。
我想喊卻怎麼也喊不出聲。
那是我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我睜大了雙眼,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其實不是長發和斗篷!
那是滾滾冒動的煙!濃濃的黑煙,無聲地在黑色的帽檐下滾動着,散發着。
帽檐下一雙眼直鈎鈎地凝視着我,一雙眼閃爍着紅紅地火光。
“終於看到你了!”
枯樹
我被自己的喊聲驚醒,腦海里還是那雙犀利的目光,卻不知自己為什麼會喊出那句話.
四周又靜了下來。
慢慢起身走到窗前,拉開窗簾,窗外不遠處矗立着一棵枯樹,虬枝象空中伸展着,象是
絕望的人在向上蒼乞求着什麼,遠處是無邊的曠野,灰色和黃色攙雜着向天際蔓延。
天空是湛藍的,藍得象一塊凝住的玉,藍色映入眼中,映入心底,慢慢融入呼吸,滲入
血液中流動。
起風了,天邊泛起一條不規則的灰帶,向高處伸展,好像曠野深處颳起的狂濤。
風越吹越勁,呼嘯着扯動枯樹的枝幹在風中狂舞,驅趕着灰黑色的層雲滾滾地掠過整個
天際。黑色的霧在雲層中滾滾地翻騰,一滔滔,無窮無盡。
剎那間,天色暗得就象夜晚。
許久,勁風把雲層撕破一道縫隙,一束陽光射下來直落在枯樹上,照亮了樹幹蒼老的黑
褐色。
雷聲開始從遠處傳來,恍如受驚的馬群,隆隆地嘶奔過天際。終於雲層合上了,一道耀
眼的閃電倒掛下來,直擊在樹幹,眩目的蘭光化成熊熊的火焰在風中舞動。
火焰中一雙眼視過來,直刺心底,刺得心裡灼傷般的痛楚。不????丈涎邸Ⅻbr>一會兒,直視的目光似乎消失了。
遠處隱約傳來悽厲的叫聲,那是種什麼樣的聲音!浸滿了無盡的哀慟。
樹已經被旋轉的火焰包圍,隨着叫聲的逼近愈燃愈烈。
良久,尖叫聲消逝了,靜寂中火焰突然凝住了,象是血紅的鑽石,只有一些煙幕隱約在
中間閃動。一股藍霧從樹底升起,逐漸滲入四周,然後整片紅色就嘩地碎裂了,象一快
水晶一樣。碎片散落到地面上就融化了,滲入地底。
曠野上只留下一片灰燼。
她的聲音從背後柔柔地響起,“這是你的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