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三 只 手（12）

作者：丁伯慧

　　我在家裡，正使勁地往嘴裡扒飯。今天晚上的飯吃得特別香，儘管仍然只有一碗醃白菜，一小碟蘿蔔菜。爸爸聽到叫罵聲，皺了皺眉頭。媽媽則用眼睛掃視了我們幾個一眼，尤其重點盯着我看了幾眼，看看我們幾個有沒有犯錯誤的跡象。大姐和二姐一邊吃飯，一邊相互看一眼，沒有說話。吃飯的時候不說話，這是家裡多年來形成的規矩，爸爸把這稱作"教養"，大姐和二姐很好地接受了這種教養。媽媽終於沒看出什麼，又把腦袋扭過去了。

　　晚上躺在床上時我特別興奮，我急於想知道丁四鳳第二天的反應。結果一興奮，老半天都沒睡着。第二天一早，醒來時，我發現太陽已經照到床頭了，趕緊一骨碌爬起來，三下兩下穿好衣服，拿起兩個蒸紅薯，背起書包，就往教室里跑。快到丁四鳳家門口時，我又習慣地上了另一條田埂，突然，我想起那條惡狗已經一命嗚呼了，再也不用繞着走了，就回頭，大搖大擺地從丁四鳳家門口走過去。

　　教室里早就鬧翻了天，大家異常興奮地談論着這件事。當然，這是一件重大新聞，至少是今年以來村子裡最重大的新聞。竟然有人敢把大廣播家的狗給藥死了！我掃視了一眼教室，除了我之外，起碼有一半以上的同學是幸災樂禍的。在我的記憶里，那種表情，只有若年後美國的世貿大廈和五角大樓被炸後才重新出現。

　　丁四鳳還沒來。丁四鳳怎麼會來呢，在班上，丁四鳳之所以如此飛揚跋扈，除了仰仗她媽媽的威名外，和這條大黃狗也有很大的關係。這下可好，大黃狗一死，丁四鳳至少少了一半勢力，她再也不能動不動就把她家的大黃狗牽出來，趾高氣揚地從我們面前走過。

　　我以為丁四鳳不會來了。可是她還是來了，快上課的時候，丁四鳳背着個大黑包，不聲不響地進了教室，坐在我旁邊。我偷眼看了看她，丁四鳳的眼珠子紅紅的，眼裡有着一股仇恨。這個眼神讓我全身一顫，我到底還是有些心虛。好在很快就上課了，老師拖腔帶調的聲音很快就把事件壓了下去。

　　下課的時候，我準備出去玩，丁四鳳突然拉了我一把。我一怔，趕緊擺出一副拼命的架勢，準備應付她的挑釁。丁四鳳沒有，她只是看了我一眼，口裡幽幽地說道，丁三妹，沒想到，你這樣心狠！

　　我手一抖，卻裝着沒事一樣說道，我怎麼心狠啦？

　　丁四鳳看了我一眼，惡狠狠地說，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會遭報應的。

　　這種語氣，分明是她媽媽大廣播的。一聯想到大廣播，我馬上就增添了一股正義感。

　　我昂着頭說，誰會遭報應，現在不知道呢！說罷，就大步走出教室，到操場上踢球去了。

　　一連幾天，我都在防備着丁四鳳，我把她可能用來對付我的所有方法都考慮到了。可幾天過去了，什麼動靜也沒有。我心想，丁四鳳只不過是嚇唬嚇唬我罷了。奇怪的是，從那以後，丁四鳳不再侵占我的領土了。上課的時候，她總遠遠地躲在自己的一邊，不僅沒有越過三八線，甚至離那條三八線遠遠的。丁四鳳一下子變得沉默寡言起來，她不再在教室里大聲說話，把從她媽媽那兒聽來的消息，東家裡長，丁家裡短地，眉飛色舞地說給別人聽。她總是低着頭，默默地看書，或者盯着地上發呆。有時在操場上玩，我會發現丁四鳳坐在門檻上，用一種怪怪的眼光，盯着我，看得我全身直發毛。

　　丁四鳳的這個變化讓我始料未及，我只想着丁四鳳會變本加厲地對付我，卻做夢也沒有想到她竟然一下子變老實了，像是在一夜之間長大了似的。想想也是，丁四鳳比我大四五歲，是家裡的老四。大廣播一連生了四個女兒，從大鳳到二鳳、三鳳、四鳳，大有不生兒子誓不罷休的勢頭。生了四鳳以後，大廣播有些泄氣了，終於歇了幾年。誰知幾年之後，卻奇蹟般地生了個兒子。丁四鳳到了讀書的年齡了，大廣播卻不讓她讀書。因為她還有一個重要的任務，那就是帶弟弟丁小龍。那兩年，每到開學的時候，丁四鳳的哭聲總能響遍全村。爸爸在家聽了丁四鳳的哭聲，總會搖了搖頭，嘆口氣，說一句話：造孽呀造孽。丁四鳳的哭鬧顯然是無效的，因為她的三個姐姐要在家幹活，帶丁小龍的工作只能由她來完成。後來，丁小龍長大一些了，不用人帶了，她這才走進學校，成了我的同學。

　　這樣一想，我突然可憐起丁四鳳起來，接着又開始慚愧起來。我試着想和丁四鳳和好，可總是找不到什麼合適的機會。

　　轉眼間，冬去春來，我們一直保持着這種不冷不熱的關係。可我的心裡，卻越來越鬆動起來，我在心裡，已經打定主意，要改善關係了。現在所缺的，就是一個恰當的機會。沒想到，很快，機會就來了。

　　那天下午放學後，大家都走了。我看了會小人書，就伸了個懶腰，拿起書包，打算回家。就在這時，我聽到"啪"地一聲，顯然是什麼東西摔碎了。趕緊往地上一看，這一看不要緊，嚇得我三魂丟了兩魂半：我把爸爸送我的那個玻璃做的毛主席像章摔碎了！這個像章平常我總是掛在身上，形影不離。這還了得，很小的時候，我就不只一次地聽爸爸媽媽講關於污辱毛主席像被抓的故事。一個農民為了不把毛主席的石膏像弄髒了，就用罩雞用的雞罩罩在上面。結果被人發現了，那個農民隨後被人抓走，在大會上批判，後來還判了刑。我趕緊朝四周看看，只見丁四鳳正站在教室的一個角落裡，盯着我看。天吶，今天是丁四鳳值日，真是冤家路窄呀。這下可怎麼辦？就在我一籌莫展的時候，丁四鳳走過來了。丁四鳳把地上的碎像章撿了起來，看了看我。天吶，這下我完蛋了。

　　我說，你想……怎麼樣？

　　丁四鳳沒有做聲，把碎像章掃進簸箕里，轉身往外走。我趕緊跟了過來，我抖抖索索地說，丁四鳳，我……

　　丁四鳳走出去，一直走到操場那邊，把垃圾倒進池塘里。然後，回到自己的座位，從書包里掏出一個像章，遞到我手裡。

　　我實在弄不明白，丁四鳳這葫蘆里賣的是什麼藥，不敢拿。丁四鳳說，拿去吧，你爸爸要問起來怎麼辦？

　　我這才明白過來，原來人家是好心。心裡陡然一陣感激。原來她也在找機會和我和好。就在我準備說點什麼的時候，丁四鳳已經背起背包，走了。

　　那天晚上，我一直在思考這件事。從我告丁四鳳的狀到藥死丁四鳳家的狗，再到像章事件，明顯說明了一個問題：我丁三妹是個小心眼的傢伙，是個小氣包。我必須做點什麼，以表示對丁四鳳的感激。想着想着，我決定先給丁四鳳寫封信，把藥死狗的真相向她坦白，以後再採取其他一些方式來回報她的像章。我很快就寫好了一個紙條。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趕到教室里，我懷着一種懺悔和重新做人的心情激動地往教室里趕。快上課的時候，丁四鳳來了。我看了看她，她還是像往常一樣，沒有什麼表情。但是我知道，我馬上就要和她重歸於好了，我們的友誼之花馬上就要鮮艷地盛開了。我瞅准一個機會，把紙條塞到她的書包旁邊。丁四鳳拿了紙條，看了看，沒有做聲，但我看到，她的眼睛紅紅地。我想，她一定也像我一樣，為盛開的友誼之花而激動。

　　整整一天，我都在想着這件事，我想着丁四鳳會怎樣來回應我的友好姿態。她一定也會寫一張紙條給我，很大度地表示，事情已經過去了，就不要再提了。她還會對我說一些以後要相互幫助之類的話。

　　那天下午，一下課，丁四鳳就收拾書包回去了。沒有給我紙條，也沒說什麼，這多少讓我有些失望。但我很快就想到，丁四鳳晚上回去一定會給我寫信的。她一定會寫一封熱情洋溢的信。我相信這一點，丁四鳳的造句是全班最好的，經常受到老師的誇獎。她一定是為了慎重起見，才不會這麼倉促地給我寫信的。她或許還有一些讓我驚喜讓我意想不到的行動呢。我帶着這種心情打掃完教室。

　　果然，這種猜測很快就應驗了。打掃完衛生後，天快黑了，我收拾書包後回到家裡，發現屋裡人聲鼎沸。竟然是大廣播！大廣播正雙手插着腰，得意洋洋地看着媽媽。

　　大廣播說，不是我教四鳳用這種法子，你們家三妹還不肯承認呢。看看，這是不是你們家三妹的字！

　　我跨過門檻進來時，大廣播一眼就瞥見了我，大廣播說，你問問他自己吧！

　　沒想到事情會是這樣，可惡的丁四鳳，幾天來表現得不同一般原來都是為了麻痹我的！

　　媽媽說，三妹，這是你寫的紙條嗎？

　　事到如今，我橫下一條心，昂起頭，說道，是我寫的，要殺要剮，隨你的便。

　　媽媽一聽，伸手拿起一把掃帚，一步跨過來，高舉起掃帚，大聲叫道，你這個短命鬼，你這個砍頭的，專門給我惹麻煩，看我不揍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