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一次有趣的殺人事件
作者: 扳手

我還記得我第一次見到過的殺人場面，確切地說，我沒有見到殺人的過程，只看見了一個人是怎樣死去。

那時候我和MM 住在一起。

我們新租的房子，樓下是一條很長的步行商業街。街上除了有賣包子餛飩羊肉串書刊雜誌的之外，主要是些賣廉價衣物的小攤子，還有一些臨街的鋪面，象什麼花店餅屋精品屋之類的。到了晚上，步行街上人來人往，燈火通明，油煙夾雜着水氣升騰上來，喧鬧聲會一直持續到凌晨一兩點。因為這個原因，街兩邊的出租屋價錢都很便宜。我和MM那時剛好丟了工作，在人才市場泡了兩個月也沒見有什麼機會。錢包一天天地癟下去，只好搬到這個各色人等混居的地方來。這兒的房租比我們原先住的地方要便宜快兩百塊錢。

那時候我們倆可真夠窮的。手裡沒錢，花起來就很小心，買衣服這樣的支出大項上就更不敢大意。平日裡上街，碰上服飾專賣店，或者說到商廈裡頭看到秋冬裝櫃檯了，都不敢隨便進去逛，逛一回，回來就要鬱悶好幾天。所以我們就經常去樓下的衣攤上去“刨”衣服。

說起“刨”衣服，MM比我有天分。我很容易就不耐煩地站在一邊了，而她卻能花上半個小時從糟鹹菜一般的一大堆衣物里挑出幾件比較合適又不太貴的，什麼百褶裙啊，低腰牛仔褲啊，然後一回家就着急地在鏡子前面換上，覺得還不錯的話，又會跑到我面前炫耀一番。有時候她也會挑出來幾件特別“襯”我的廉價襯衫，回來後就立刻逼着我試穿，我當然二話不說，立馬就穿上，並且當場發現那些襯衫的確適合我卓越的氣質與不凡的品味。MM於是就很得意，笑得很開心。她發誓說等我們有錢了，要橫掃京城各大百貨，見什麼買什麼，想是誰就是誰，不帶還價的。

那時候每天從人才市場下班回來，早早地吃過了晚飯，天色還是大亮。幹什麼呢？沒事兒干，就下樓去逛衣服攤子吧。這是MM的愛好，也是我“三陪”中最重要的一陪。說是逛，其實就是逛，真正掏錢買的機會是很少的。我們一直逛到幾乎所有的衣攤老闆和精品店的小姐看見我倆過來，都會微笑行注目禮，“嘿，又來啦？”反正那時候人也皮了，也不覺得有什麼難為情，我們倆也會微笑答禮：“唷，又來了，生意怎麼樣？”

有一天中午，MM回來得特別早，進了門也不跟我說話，怒沖沖直奔洗手間而去。我沒敢問她怎麼回事，估計在人才市場上又有哪位管招聘的經理大人想到MM身上揩油了，結果呢，被她大嗓門當眾痛斥一番，鬧個灰頭土臉。當然MM的工作機會肯定也泡湯了，她心裡頭不痛快，要不不會回來得這麼早。

MM在洗手間裡呆了一會兒，走出來，咬牙切齒道：“今天一定要去買件衣服，以解我心頭之恨”。我趕緊放下手上的活兒，陪她下樓去買衣服。

我們倆下了樓，從樓梯口出來，剛走了幾步，忽然聽到身後鐵門一陣叮噹亂響。回頭看，就見有個光着身子什麼也沒穿的男人從我們剛經過的樓道里狂奔出來，衝着我們這邊就來了。我趕緊拉住MM閃到一邊。動作慢了點，還是叫那人給撞了一下。那人撞了我們以後，又往前跑了兩步，開始東倒西歪，跌跌撞撞好象喝醉了酒似的，悠忽了幾下，然後一頭栽倒在一個水果攤上，把水果攤壓得稀里嘩啦。他順着攤子的支架滑到地上，滾了幾滾，一直滾到馬路當中的水泥地上。手那麼一扒拉，仰面朝天成個“大”字形就躺住了。四肢一陣抽搐，抽搐了一會兒之後，不動了。血開始在他的身下蔓延開來，流成很濃很大的一汪。這個光着身子的男人躺在那裡，像條沾了血污的白花花的死魚一般。在正午雪白的陽光照射下，他兩腿之間黑黢黢的陰毛不知羞恥地裸露着，特別惹眼；更惹眼的是他右肋處的一道兩三寸長的傷口，象個小泉眼似的，血從那裡無聲地，有節奏地，一下一下往外冒着，地上的血泊逐漸擴大着。

我當時是嚇壞了。長那麼大沒見過有人活生生地死在我面前。而且就這麼樣就死了。還是原先一樣的肉體，卻沒有生命在裡面了。他躺在那裡，一動也不動，並且以後也不會再動了。我覺得有點發虛，摟住MM，看見她也是一臉蒼白。

MM突然跟我說：“那人住我們家樓上的。”

“是嗎？”，我沒有注意到。再想去看那死者的時候，已經有人圍在他身邊，遮住了視線。看見兩個在街上巡邏的巡警正拼命向這邊跑過來。我不想過去扎堆兒，就站在那兒，使勁想了想死者的容貌，是有點印象，在樓道里遇見過，住我們家樓上的，一個個子高高的精壯的男子，沒打過招呼。

我和MM沒再說話，過了好一會兒，MM 又對我說：“這地方不能住了，太危險了，我們搬吧。”

我說：“嗯，搬家，搬到…. 搬到哪裡呢”，我也不知道要搬到哪裡去，腦袋裡還不是很清楚，不願多想。

MM又說：“可是我們沒有錢搬家。”

我拍拍她說：“有錢，我們有錢，叫岳子他們過來幫忙。”

“我們沒有錢”，MM堅持道，“這裡的押金拿不回來，房租已經交過了，也拿不回來，到新地方又要交押金，又要交這個月的房租。加起來要兩千多塊，我們沒有這麼多。”

我開始很驚詫地注視MM，看見她還是受了驚嚇后蒼白的臉色。我搞不清楚為什麼她這麼快就能精確地計算出兩千多這個數字。我把她摟得更緊一些，對她說：“沒有關係，去借唄，總能借到的。”

這時候又有幾輛警車開進來，車上下來許多警察。他們有的去關照死者，詢問圍觀的人，也有的拿了照相機四處拍照，另外一些則封鎖了樓道的出口。其實我和MM算是與死者有最後的身體接觸的人了，但是沒有警察來問我們問題，沒有人理我們。於是我們就走到三四十米遠的地方去，到冷飲攤上找了兩把椅子坐下來。看到救護車來，把那個男人接走了，後來又看見警察從樓道里揪出幾個人來，有男有女，都被銬着，押上了警車。最後警車也開走了。

這是下午兩點鐘左右發生的事情。後來有人拿水龍頭過來，沖洗掉了路上的血跡，街面上便很快恢復了熱鬧的景象。到了晚上，步行街上依舊人來人往，燈火通明，油煙夾雜着水氣升騰上來，喧鬧聲一直持續到凌晨兩點鐘。

熄了燈，我跟MM躺在床上，聽着樓下傳來的嬉笑聲。MM跟我說：“我好怕”

我樂了：“別怕，那幫孫子不是已經給逮走了嗎？其實你挺強的啊，我還以為碰上這種事兒，怎麼地都要嚇哭了呢，結果倒好，比我還鎮定，連房租兩千多，都算出來。”

MM也樂了，她側過身來，盯着我看了好半天，很小聲地說：“怕不一定要哭出聲來的”。

這件事情過後一個月左右，我離開了那座城市。MM還留在那裡。我們斷了音訊，後來再沒有聯絡過。不知道她現在過得怎麼樣了。有時候我回想起那個炎熱的中午，一對涉世未深的青年男女站在一個死人的旁邊，很仔細地討論房租與押金的問題，心裏面還是會很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