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收到友人來 E ,很有感觸,特貼上來給網友們一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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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榻上的母親
作者:伍鼎
歌兒唱道:最美不過夕陽紅,溫馨又從容。可是母親的晚年卻是陰霾籠罩。
命運對於母親真是太不公平了。她早年喪母,心靈很是孤獨;婚後陪着打成右派的丈夫度過了
幾十年的不堪回首歲月;到了晚年,政治上雲開霧散了,病魔又緊緊的攫住了她,把她牢牢地
捆住床上。
母親的病是不順利的生活帶給她的。母親是個感情熱烈,個性很強的人。長時間忍辱負重的生活
使她倍感壓抑,心靈受到很大創傷,從50多歲開始,她的精神就不太正常。以後的日子裡,糖尿
病,重度耳聾,中風癱瘓,老年性痴呆,全身關節僵化……種種疾病更是乘虛而入,紛至沓來。
母親被擊倒在床,完全不能動彈也已經有好幾年了!母親在病床上度過了她八十壽辰。
每天母親只能平躺在床上,不能翻身,更不能坐起。她的脊椎已經明顯變形,手臂和兩腿都蜷着
不能伸直,身體僵硬,渾身疼痛。別人抱起她來,感覺就像抱一截木頭樁子。母親的頭腦經常是
糊塗的,她常常一聲不響,面部毫無表情。有時她甚至連我們姐妹也分不清楚,也有張冠李戴的
事情;對於孫兒一輩更是搞不清,不論哪個女孩子來看她,一律認作“雋子”——她最小的一個
外孫女。她的耳朵不大聽見聲音, 我們很大聲音跟她講話,她竟然說:“不知道你在講什麼。”
她已不大能與人交流了!近幾個月來母親的口味也變得很差,她常常會拒絕進食,拒絕喝水,人
消瘦得厲害。母親喪失了所有的生活自理能力,吃喝拉撒全靠別人照料。看到母親這個樣子,我
們心裡很是難過!我們無法分擔她的痛苦,眼看病魔這樣不留情的折磨着她。父親去世已經兩年
多了,我們也不敢告訴她。我們只能是抽出更多的時間來陪伴她,為她安排更合理更營養更豐富
的伙食。她的被褥總是乾乾淨淨的,癱瘓幾年來母親身上基本上沒有長過褥瘡。可是母親的生活
還有質量嗎?
由於精神疾病的原因,母親曾經非常的吵鬧,現在她已經安靜多了。漫長的白天她默默地躺在床
上,或者看看電視,或者昏睡。當我們回來時,她立即會露出孩子般的笑容,並打招呼說:“啊!
你回來了!”有時她還會學着保姆的口氣說:“大姐回來了!大姐……”她一遍遍地要求我們緊
緊的靠着她坐着,不許跟別人講話,不許離開。有我們在身邊,餵飯時她顯得格外的不配合,她
的叫喚也比平時要多的多。她就像一個愛撒嬌的孩子,在親人面前充分的享受一下放縱的權力。
頭腦的痴呆並不影響母親的愛憎。雖然保姆每天二十四小時的陪伴着她,可她對我們和保姆的態
度是完全不同的,她永遠站在我們一邊。她生怕我們少吃了東西,生怕我們受了累。她常跟保姆
鬥氣、扯皮、發脾氣,有時還會在我們面前說保姆一、兩句壞話。雖然保姆的為人和工作還是很
不錯的。有時她也會表揚一下保姆:“你就是清潔做得好。”保姆又好氣又好笑,說:“這個婆
婆幾好玩喲!”要是她把大小便拉在了床上,保姆一邊收拾東西一邊數落她,這時她就像一個做
錯事的孩子,一聲不吭了。
母親整天躺在床上,不能翻身,連側臥都做不到,頂多讓人把她抱到躺椅上半躺着。因為疼痛她
不許別人碰她的身體,更不用說給她做理療了。可母親並不是僵硬的躺着不動,她會使一切可以
動的地方動起來!她會不停地扭動脖子讓腦袋動起來;她會努力將左手移到臉上來撓癢;她會扭
動腰使身體也動起來;她還會不停地將兩條腿擺來擺去。來看望她的人都感到驚訝:從來沒有看
到過這麼嚴重的癱瘓病人還這樣不停地運動!我們對母親這樣頑強的生命力感到由衷的敬佩。
母親是個文化人,她教了三十多年的中學語文。我們在旁邊看報紙時,她就會提出要求說:“給我
也看看!”她能將報紙上的一些大標題念出來。記得一次住醫院時,一位小病友突然發現新大陸:
“沈奶奶不認識人,怎麼還認識字呢?”因為她認識字,我們便常用筆跟她交流,用筆告訴她家中
的一些事情。平時在母親簡短的話語中偶然也會突然冒出一個四字成語來,還用的十分貼切呢!
電視是母親最忠實的朋友,它整天陪伴母親。母親看電視恐怕也看不懂多少內容了,但她還能認識
國家一些領導人,當他們出現在電視裡時,她會突然說出:“朱 基!”“李鵬!”更多的時候
她是將我們家中的某個成員安在電視鏡頭裡的男士或女士身上:“那是鍵伢子!”“小朱!”
“憲毛子!”讓我們忍俊不禁。更多的時候母親生活在她的青少年時代。她會反覆的呼喚家中早已
故去的親人的名字:“祥姐!”“瑞姐!”她還會反覆問:“我的爸爸為什麼不來看我?”她甚至
會朝着我大聲喊:“媽媽!媽媽!”一個少女時代就失去母愛的人,一生的渴望在她失去意識後
情不自禁的流露出來!我們只好告訴她:“我不是媽媽!你才是媽媽!你是我們的媽媽!”她才醒悟
到:“我是媽媽?那你們要尊敬我。”有時她也會問起父親:“祥甫呢?”“老伍!老伍!”我們
只好哄她說:“爸爸生病住院去了,不能回來!”一旦觸動了她心裡思念父親的那根弦,她就會整
夜不停地呼喚父親,特別的令人心酸。
母親年輕的時候從來沒有穿過裙子,也從來沒有燙過頭髮。她生活總是馬馬虎虎、急急忙忙。我還以
為母親是個不愛梳妝打扮得人,其實不然!想想那不過是經濟壓力、精神壓力所至致。現在母親躺在
床上,特別注意我們穿的衣服,戴的首飾。看到我們穿了一件鮮艷的衣服就會立即說:“你好漂亮!”
“跟我也買一件,要摩登一點的。”看到我們戴着項練,她就說:“我也要!我有四個戒指!”我們
為母親買來色澤鮮艷、質地柔軟的新衣,為她戴上戒指、手錶,她才表示滿意。
對於交往多年的親友,她還是認識的。來得最勤的陳伯伯和珍姨,她能一口喊出他們的名字。陳伯伯
是華工大的一位退休老工人,父親的好朋友。他對我們家的任何事情都極為關心,他每周起碼要來看
望母親兩到三次!母親的老同事宋麗霞、韓怡老師多次登門看望;還有她的老同學趙之一、劉克柔阿
姨也常來信、來電話問候。這些人都是八十高齡的老人了,自己也疾病纏身,卻從來沒有忘記我們的
母親!華工附中的領導,也沒有忘記這位已退休多年的老教師。他們過年時來家慰問,主動發給母親
生活困難補助。特別是胡校長,大年三十的晚上,特地打電話來問候。這些領導,都是在母親退休以
後才調到附中來的,並沒有與母親共過事,與母親沒有任何私人的感情,他們的工作又那麼忙碌,他
們這種尊老敬老的精神特別令人感動!其他許許多多關心母親的人,常常打電話、寫信問候她,有的
人還登門看望她,母親得到極大的安慰。我們將這些人的關心反覆說給她聽,將信件拿給她看。
母親的一生是那麼艱難,到了晚年又備受病魔折磨。母親的晚年不是燒紅半邊天的絢麗的晚霞,而是
貼着西山的沉沉暮靄。她已沒有了更多的主觀意識,更沒有一點生活能力,可在親人的呵護下,在眾
人的關愛下,她不僅生活上得到很好的照料,而且她依照自己幾十年來形成的精神軌道在前行,她的
感情依然是熱烈的,她的生命依然是頑強的。——母親的晚年還是幸運的!看看母親這輩子:被損害
的過去與被關愛的現在,我心裡真是說不盡的感概!
暮靄沉沉楚天闊!
200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