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知道,只要我在巴黎呆着,遇見米卡是遲早的事情。
在巴黎呆得久一點的中國人,誰沒有遇見過米卡或者米卡一類的人呢?
米卡是我給她起的名字。
在我的家鄉,有時候人們會用“米卡”這個詞來形容很小很小的東西。也許米卡也是一種很俗很土的計量單位?在人們不知道還有用微米、納米概念來描述的時候,就說了一個相對模糊的“米卡”讓大家來意會?對此,我沒有確切考究過。不過,以我對家鄉方言的領會,我覺得“米卡”那潛在的意思,就是小得仿佛可以忽略不計的樣子。
在我的印象里,米卡就是那樣弱小、精緻、玲瓏的小女孩子,小得有點卑微,有點虛幻,就象格林童話里的那個拇指姑娘。她那樣的身高和身材,那樣的一張娃娃臉,都仿佛長不大的樣子。把她放在世界上的哪一個角落,都是一個“米卡”。
我就這麼叫了她。
她竟然也很喜歡。
她說:“米卡,叫起來很好聽啊。也很洋氣。不懂的人,還以為是一個什麼外國名字呢。我自己都這麼以為呢。”
我說,那好,米卡,你就是我的米卡了。
跟着,米卡也給我取了一個名字,她叫我“貝貝”,說我是她的寶貝。在法語裡面,寶貝這個單詞的發音還真是“貝貝”。
米卡說我是她的另外一個兒子,是一個可以和她做愛的兒子。
我不喜歡這個名字,貝貝長貝貝短的,怎麼聽起來都象是在叫一條狗。
但是沒有辦法,人家說她是在說法語呢,你怎麼辦?
過去,我和米卡的距離是一隻手掌——我指的是當我們平躺着的時候,兩個人的頭和頭之間的距離。頭部以下,我們親密無間。
米卡喜歡枕在我的胳膊上跟我說:“貝貝,你是武漢人,我是溫州人,我們都還在中國的時候,我們不認識。那時候,我們的距離在中國地圖上是一個手指頭。”
現在,米卡,你在哪裡呢?溫州,還是巴黎?或者是日本?不知道。現在,我獨自在澳大利亞繼續完成我的position。在我辦公室的那個地球儀上,我比划過,從悉尼到溫州到日本或者到巴黎,至少是一隻手掌加一個手指頭的距離。
其實,世界上的任何兩個人的距離,都不過是我和我案頭的那個電話機之間的距離。多大的事情,一個電話,幾個數碼的按鍵,就可以抵達對方了。
但是,我沒有可以抵達米卡的那一個號碼啊。我連她在哪個國家、哪個地區我都不知道啊。
我就只能在地球儀上比劃着了。
人生的一切奔波和追逐,不就是在這個蔚藍色的星球上嗎?我們可以擺脫對方,但是我們無法擺脫地球引力。就象我們可以沒有未來,但我們擺脫不了過去。
米卡曾經說過,愛情是我們的地心引力。
抬頭看天。
天空澄淨透徹。
米卡和她的“貝貝”,同在天空下。
我們相遇,我們分離,天空都一樣美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