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斷章
作者: 江涵
(1)
母親幾近文盲,但她是個崇尚文化的人。母親還是姑娘時,尋找對象的唯一標
准就是要嫁一個有文化的人,於是父親就成了我的父親。父親是高中生,也是老三
屆,不然的話肯定要讀大學的。父親說我家裡窮,修不起房子。母親說你住大街上
我也住大街上。這句台詞式的話使父親很感動,於是他們結了婚。結婚時父親只有
一隻破箱子,但母親很驕傲,她感到自己如願以償。這種思想後來發揚到了我們身
上,她以孩子們的成績為自豪。印象中,她總是在村里人面前誇我們的成績,不管
人家愛聽不愛聽。她也總是在我們未放學時便早早地做成飯,怕耽擱我們上學。
看着我們狼吞虎咽地吞下去又溜回學校,她以為我們用功去了,事實上我們玩
耍去了。但我們總算沒使母親失望,儘管貪玩成績也很好,這給在貧窮與不斷病痛
中煎熬的母親帶來許多安慰。
(2)
印象中的母親總是生病。生理上的有,精神上的更甚。她總是咳血卻總也治不
好,總是一個人自言自語,不厭其煩地把幾句老掉牙的話重複來重複去,不能控制。
我們笑話她,在她一個人絮叨時故意打斷她。有時小朋友們在家時她也忍不住這樣,
這讓我很生氣,嫌她給我丟了面子,便沖她發脾氣。後來我們都出外上學後,她也
跟隨父親搬到工廠里去住,一切疾病便不治而愈,甚至健康得讓人驚訝,近十年沒
打過針輸過液,自言自語的毛病也消失了。再後來姐姐做了醫生,姐姐說那是“情
志致病”。母親生性敏感多憂,父親又常年不在家,生活自然比常人艱難得多,精
神便時常抑鬱。情志不舒,久而成疾。離開了那個環境,心情舒暢了,病自然就好
了。
(3)
身體是好了,但性格中卻有了許多不能恢復的痼疾:神經質、多疑、憂心忡忡、
易怒和暴躁。但她主要是朝父親發作。那時我自以為自己長大了,懂事理了,我便
不搭理她,認為是維護正義。母親很傷心,她主動討好我,給我做好吃的,我還是
不理她,她便訕訕地做其它事情了。於是一段時間她很克制,我認為我對她畢竟能
起作用,私下暗自歡喜,於是便縱容自己,常常對她採取這種制裁手段。後來每每
想起這些事情,我便心疼得厲害:母親固然使人不愉快,但她每次自己受傷更深。
我甚至想向母親道歉,但事實上她從來沒有怪罪過我。
(4)
母親對我的愛簡直自私,在她心目中我絕對是第一位的,誰也不能代替。她容
不得任何人說我一點不好。結婚後,妻子對我隨意間的指責,只要母親聽到耳朵里,
立即條件反射般地為我辯護,結果惹得妻子老大不高興,母親便很尷尬。我曾勸說
母親大可不必如此,我們夫妻間的相互指責簡直象呼吸一樣隨便與沒有意義。
母親說一定注意,但每每這種時候,她仍舊是忍不住地為我打圓場。她總是給
我盛第一碗飯,並自己用筷子給我攪勻,生怕我哪一口光吃住了面或菜味道不能淋
漓盡致。我正吃的時候,她突然從廚房跑過來,一手拿碗就着,一手端着勺子給我
添些她自認為菜里好的東西,這也讓我很煩,便訓斥她:“還讓不讓人家吃了!”
她也不怪,下次仍是這樣。我吃飯神速,但一碗飯還沒吃完,她卻又端了一碗過來
給我往裡倒,原來她自己沒吃,怕我等不及下一鍋。
(5)
我對母親總是訓斥,以前是不懂事理,後來是成了習慣,對她好也是。不過後
來,我確實想對母親好,所以訓斥得她更多:訓她捨不得吃、捨不得穿;訓她為給
我們留一口好吃的而把東西放壞;訓她過度為我們憂心忡忡;訓她由於我訓了她一
句她誤解為我真生了氣而整夜失眠……母親確實是個捨不得的人,她對一切不管有
用沒用的東西總是攢呀攢的。我們讀過的課本她都收藏得好好的。在她的柜子裡,
還有一大堆我小時侯穿過的衣服。我的兒子出生時,她甚至拿來了我出生時的包布
和裹衣。剛參加工作的第一年,中秋時單位發了幾簍蘋果,母親認為我出息了,能
領上公家的東西了,看着那些蘋果暗自歡喜。我說這是節令性的東西,自己留一點
趕緊送人,要不過一段時間就全爛了。母親說我不會過日子,硬說能留到春節,還
舉了許多例證,比如誰誰就保存到冬天了。自己還捨不得吃,結果沒過多久果然全
爛了。還記得有一次回家,當時已經夏天了,她和父親還吃着去年冬天儲存的土豆,
而且,菜里絕無僅有就是土豆,然而她常常數以千記地給我補貼家用。
(6)
我談上對象的時候,母親異常的高興。她常和我說:“我以前總想,什麼時間
我兒子能長大了,能找對象了,沒想到一會兒工夫便等到了。”有一次,她吞吞吐
吐想對我說什麼。我問她,她欲言又止。後來終於鼓起勇氣說:“你只當我瞎說,
是這麼一回事,你舅舅姨姨家的孩子都是還沒結婚就懷上孩子了,我曾說過他們,
你可不敢呀。”我白了她一眼,她趕緊過到一邊去了。
(7)
然而,就在我們家的生活蒸蒸日上的時候,她卻病了,而且是一場大病。我曾
經寫過一篇《生日為誰》,其中這樣寫到:
“一個月前,母親病了。工作之餘,我把全部時間都留給了母親。歲月迫我成
熟,我開始體味生活的真正涵義,在面臨的人生坎坷中擔當我應該承擔的責任。母
親手術後,看到從母親身上取下來的那麼一大團贅肉,我沒多想什麼,我知道,那
只是血淋林的事實。就這樣,我端着那盆使母親健康受到損害的東西在這個城市的
幾個醫院之間做病檢。之後,又瞞着母親數上省城以求確診達到最佳治療。只要可
能,我都親自為母親煮飯。大多數時候,病體懨懨的母親是沒有食慾的。偶見母親
大口大口地吞咽,我心裡真是說不出的快樂,似乎看到食物正轉化成能量瀰漫於母
親身體之間。無論自己的心情如何沉重,呈現在母親面前的卻總是輕鬆的面容。以
前讀《論語》,看到”子夏問孝,子曰‘色難。’“章,那時獲得的只是對這段文
字在知識層面上經意不經意的理解,如今,我才真正懂得了它深沉的含義。就這樣,
在為母親病體康復的奔波與忙碌中,我的生日來臨了。
今天是我的生日,就在今天,由於家人及醫務人員的共同努力,母親病癒出院
了。
生日最簡單樸素的含義,就是母親生我的紀念日,那是母親的“苦日”。如果
生命中的這一天對一個人果真有如此大的意義,我願把別人對我祝福的全部轉換成
對母親健康的祝福。母親的健康是我最大的快樂,我願得到這樣的快樂。
祝我生日快樂!“
母親的生病,確實使我重新審視了我們母子的關係。我前所未有地開始關心母
親,以從母親那兒秉承來的特有細微天性去體察她的煩憂苦樂。手術的前一天中午,
我與母親坐在醫院裡的一塊水泥板上曬太陽,我發現她的白頭髮居然有大半了。母
親說:“多少年了,你就沒這麼陪我一塊坐過。”她眼裡似乎流露出感激,接着又
問我:“要不是我病了,你是不是還不會陪我一塊坐?”“我臉一背,兩滴眼淚撲
簌落了下來。
(8)
手術後,母親很虛弱,她經常做噩夢。有一次在睡夢中,她突然大叫起來,聲
音異常悽厲,讓人聽得毛骨悚然。我用了好一陣子時間才把她叫醒。我問她怎麼了,
她居然說不知道。我問她是不是做噩夢了,她說好象是有人卡她的脖子,又說不知
道,也沒夢見什麼,大概是這麼一種感覺。都躺下後,我的眼淚嘩嘩地湧出來,好
長時間都沒有停息。我突然想到母親的死,我想母親死了我該怎麼辦?我突然意識
到這將是我不可承受的事情,我的生活一定會因此而黯然失色,我將從此後再沒有
可供躲避的港灣,再沒有人會那樣無微不至的寵我、心疼我、憐惜我、寬容我。
不管別人怎麼看,在我總是一筆不能割捨的安慰與財富。
(9)
母親總算挺過來了,但手術還連帶挖去了她腋下的一塊肌肉,導致她的胳膊失
去許多功能。兒子出生後,她沒能幫我們看護,心裡便常常內疚。疾病給她留下另
一個後遺症便是氣血兩虛或心血不足引起的更加神經質,對一切微不足道的事情充
滿憂慮與恐懼。甚至許多是假想恐懼:比如是否我對她沒看孩子不高興了、我緊張
的工作之餘再看護孩子是否太累了、我的兒子她的小孫子是否吃不飽了;風大的時
候,她擔心我們沒關窗戶、下雨的時候,她怕我正在上班的路上、雪漫大地的時候、
她怕門口沒有賣菜的……她的假想無微不至,她在家孤獨地煎熬,整晚整晚地失眠。
我讓她在我這兒住一段時間,她又怕給我們添麻煩。她想給我們打電話,又怕孩子
正在睡覺把孩子吵醒。她更加憂心忡忡……
(10)
孤獨的時候,她就看我發表在報紙上的文章,她夾雜着錯別字逐字逐句地念,
似乎我就在她身邊。一次她說:“我真想你和你姐剛參加工作那會兒,一到周末,
你們就都回來了。”在我寫這篇文章的時候,我又有近四個月沒回家了。我真想說
我也想回家,可我也有許多無奈啊。母親,你就一如既往地寬容你不孝的孩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