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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漁的火車 2
送交者: humm 2003年08月05日22:00:37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周漁的火車

作者: 北村

第二章

下午六點,周漁下班。一出圖書館大門,就看見中山的車停在那裡,他靠着車
門站着,歪歪的身體顯得異常疲憊。這可不是那個生龍活虎的中山。

你不上工啦?周漁知道六點鐘正是賺錢的時間。

沒勁。中山搖搖頭,周漁,你不理我,我幹什麼有勁?沒勁!

周漁看看左右:中山,別這樣說話,她頓了一頓,說,我沒有不理你。

那你跟我走,好不好?就聽我一次。

中山,不要站在這裡讓人看。周漁說。

中山把車停在天鵝酒店,帶周漁上了十七樓他開好的一個房間裡。周漁說,你
幹什麼?你瘋了?這得花多少錢!

中山說,不多,也就八百元錢!

周漁喃喃:這得夠陳清跑上十幾趟了——中山隱忍地:是呵,可是他來不了了
——周漁就不說話了。中山說,今天我在這裡開房間,我們好好吃頓飯,我想我是
必須弄明白了,我們今後怎麼辦?

周漁低聲說,中山——你得給我時間。

中山坐下來:是的,一年並不算長,但這一年我摸不到你,就像水裡抓鰻魚,
好像抓了一大把,到頭來一尾也沒有。周漁,是不是人一輩子只有一次愛情,如果
是這樣,我立馬就走。

說完轉身就走,周漁喊一聲:站住!

中山疑惑地回過頭,看見周漁的神情是惶惑的,甚至有一絲驚恐。他慢慢走回
去,在周漁的膝旁跪下來,感到無比辛酸:——幹嗎讓我愛上你,我這是沒事找事
——周漁摸了摸他的頭髮,說,愛一個人難道是那麼難受的事情嗎?你愛我,應該
感到幸福,就像我愛陳清。

當然,死人總是沒有錯誤的。中山說,只要我活着,是永遠也比不上他了。

中山,你這種話讓我聽了很難受,知道嗎?

那你讓我怎麼辦?離開你?還是這樣無休止地乾耗下去?

周漁奇怪地看他,你把愛情說成是乾耗?我就煩你不懂愛,你把我剛剛培養的
好心情又弄糟了,你怎麼能把愛情說成乾耗?我和陳清分居兩地,那也是乾耗?你
什麼也不懂,所以你別怪我,中山!我永遠也不會跟你結婚。……中山愣在那裡,
難耐的沉默過後,中山說,周漁,別吵了,我們喝點酒吧。

服務生把訂的菜和酒送進了房間,有龍蝦、象拔蚌、生牡蠣,還有法國干紅。

周漁說,是我們的告別宴吧?

中山嘆了口氣,這口氣好像是從他的腳底慢慢升上來的:周漁,沒人會拋棄你,
除了他,陳清。總有一天,我也要用死來拋棄你,乾杯!

周漁覺得那酒液像一隻手慢慢探進她的身體,抓住了她的心。她記得她和陳清
也喝過一次干紅,不過沒那麼貴。周漁決定辭職後去了一趟三明,當她趕到陳清住
處後,他似乎剛剛睡醒。陳清對周漁的突然到來十分吃驚,問她為什麼不先打個電
話。周漁說,我沒別的意思,只是省錢罷了。陳清愣了一下,低聲說,我沒說有什
麼意思。當晚,他們喝了張裕干紅。

這天晚上他們破天荒沒有做愛。陳清不同意她辭職,周漁很傷心。她傷心的不
是陳清不同意她辭職,而是陳清好像根本沒在意她的苦心,便急着反對,他不像那
種不細膩的男人。陳清緩過神來之後才向周漁解釋:我不是不想和你在一起,不想
在一起我隔三差五往省城跑幹嗎?周漁氣就消了。陳清說,我工作好不好不要緊,
要緊的是你,只要你好,就一切都好。

周漁感激地看着陳清。

陳清道,再說,我習慣了兩地跑,我還喜歡上了這浪漫的愛情之旅呢。說着他
笑了。

周漁也笑了一下,但馬上恢復了憂慮:陳清,你這樣跑我很感動,可是我——
我真的有點害怕——我有點害怕了,這樣跑下去——陳清問,你害怕什麼?

周漁一下子沒有說話。陳清露出一種奇怪的笑容:害怕?——什麼?怕失去我?

還是我失去你……

周漁連忙說,不,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難道我這樣來回跑——還讓人不放心?陳清說,我們一定非得在一起嗎?

周漁皺着眉問:難道你不喜歡在一起?

陳清答道,難道非得在一起?——他低下頭,又說,我這樣來回跑,你還說我
不想在一起。

他們又喝了點酒。不過那天晚上沒有做愛。此後陳清沒再提調往省城或者周漁
辭職的事。周漁覺得有一種感覺在慢慢生長:像一根草,本來長在地上,有一天突
然被風吹離,據說吹到另一地落下後,仍會成為種子生長起來。但什麼時候落地什
麼時候生長,周漁一點把握也沒有,幸福的周漁好像漸漸變成了一個憂鬱的周漁。

陳清在周漁再次來三明後發現了她的憂鬱。那天晚上刮颱風,暴雨將至。周漁
縮在陳清懷裡,兩人緊緊依偎。望着窗外的暴雨,陳清說,從小時候開始我就覺得,
在暴雨時躺在被窩裡更舒服。周漁問,為什麼呢?陳清想了想,說,更顯得溫暖呀。

周漁說,我看是因為害怕。

害怕?陳清奇怪地問,誰害怕?

你唄。周漁說。這時一記響雷,窗外好像有人的喊叫聲。周漁說,有人在喊你
吧?陳清說,沒有,雷聲把你的耳朵炸糊塗了。他拉上被子把兩人蓋住。在電閃雷
鳴中,周漁品嘗了自從他們相遇以來最甜蜜的一次做愛。

大雨過後,周漁看見陳清睡着了。以前做愛後陳清從來沒有獨自先睡過,他不
是那種男人。周漁定定地看着他,漸漸也感到疲勞。正當她似乎要沉入夢鄉時,窗
戶玻璃上好像印着一個女人蒼白的臉。周漁驚叫一聲,陳清一下子坐起來,周漁說
窗戶外有人,陳清一看,什麼也沒有。你今天怎麼啦?陳清道。不知道。周漁用手
捂住胸口:我胸悶得慌。

這是天氣的原因。陳清下床穿靴子。

你要幹嗎?周漁問,不要離開我。

陳清穿衣服:我去配電房看一下。雨這麼大,我得看看線路。

周漁穿衣服:那我也去!

陳清笑了:我一會兒就回來——配電房有什麼好看的。

不,我一定要去。

陳清把她攬在懷裡,看她的眼睛:周漁,你真的那麼愛我?唉,你真的愛我。

陳清看着又漸漸加大的驟雨說,其實我更喜歡在暴雨中相偎的感覺。

為什麼?周漁說,我倒希望平和的生活。

因為暴雨中抱在一起那種感覺更真實,更實在。陳清說,你還是別去了吧。

他們走入了風雨。他們果然在雨中緊緊擁抱着前行。雷電大作,風把雨吹斜了。

到了配電房門口,陳清說,你在門口等着。周漁喘着氣說,陳清,我們回去吧,
我胸口痛得很。

陳清笑了:來都來了,我進去看一眼就出來。

說着他向配電房走去,周漁的心一陣絞痛。陳清站在配電房門口還回了一下頭,
一記閃電突然來臨,白光照亮了陳清的臉。他突然變成了一個白鬍子老頭那樣的臉,
周漁從未見過這張臉。白白的陳清向周漁笑了一笑,揮揮手進了配電房。但他一踏
進配電房的積水中就撲倒在地。

陳清被抬出來的時候,半邊身子是黑的。電線掉進了配電房的水裡,陳清是觸
電而死的,他的耳根處也是黑的,像被人抽打過。三天的守靈中,周漁沒掉一滴眼
淚,倒是穗子端着爸爸的遺像一直哭。周漁沒哭,陳清打網球的相片不像遺像,周
漁哭不出來。她一點也沒覺得陳清走了。倒是壽衣穿在他身上讓周漁感到怪異,特
別是棉球塞在陳清的耳眼裡讓她不舒服,還有沒鞋底的簡易壽鞋穿在一個威猛的男
人腳上,那種感覺極其怪異。

三天后,陳清火化掉了。他成為一罐子灰後,周漁才放聲痛哭出來。她不理解
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剛剛還會表達愛情的人,會突然變成一把灰。周漁淚
水滂沱。

幾天周漁一直是這樣,到骨灰盒下葬之後,周漁已經淹沒在哭泣的河中。剛剛
止住哭,稍稍一點刺激就又把她拋入河裡。她好像哭上了癮。小華勸她不能再這樣
下去,你哭人哭不回來,你自己也要哭死過去。周漁說,不哭就想死,一哭就好了。

小華嘆道,這樣看,哭倒是一種幸福了,我就沒有一個能讓我這樣哭的人,還
真想有一個。

周漁叫了一輛出租車上了山,趴在陳清的墓前哭了。不知哭了多久,天漸漸暗
了,身上漸漸冷了。周漁望着偌大而寂寥的墓園,想,要是能來當一個守墓人,多
好。

一個男人出現在她面前,手裡拿着一大束花。是中山,那個出租車司機。

他望着她,眼裡浸着憂傷。看來,這種東西是能傳染的,起碼,這個男人被征
服了。

其實,我很想做你和陳清做的事。中山呷了一口酒說,別看我一開車大老粗,
我挺愛幻想。

誰都能幻想,但各不一樣。周漁說,一個人如果在備受摧殘之後還能幻想,那
麼這個理想是真的。

什麼意思!

如果你真想聽,我就告訴你。看來不告訴你也不行了。周漁的臉被酒燒紅了,
看上去她陷入迷茫。你想知道我和陳清為什麼那麼相愛嗎?這不是無緣無故的。知
道為什麼嗎?你知道愛情是什麼?是責任嗎?不是,是關心嗎?也不是,愛情就是
愛情,是感覺。老實說,陳清不算是一個在生活上很體貼的男人,他連自己的生活
都料理不清楚。他惟一做的事就是兩地跑,這就足夠了,有幾個男人肯這樣跑?他
這樣在愛我,所以我愛他。我為他買衣服,從內衣到外套、鞋子到襪子整套行頭都
是我給他買的,我喜歡這樣打扮我所愛的男人。只要我在場,他的領帶總是我系的。

我幫他做完這些事,然後他就吻我。我想這就是愛情。我不需要別人為我做事,
我需要的是愛,是那種很容易就讓我能感覺到的愛,我喜歡那種把愛都表達出來的
男人。如果這愛是隱藏的,我就會疑惑,就會害怕,就會懷疑這愛可能是沒有的,
我已經沒有能力去發現它了,你知道為什麼嗎?

十一歲那年,我和母親終於調到父親所在的礦山。他們分居已經十幾年了。我
的姐姐和父親在礦山住,我和媽媽在坡下鄉住,媽媽是小學教師。他們倆分居時還
好,一調到一起就不停地吵。我姐姐長得像父親,我長得像母親,父母吵了兩三年,
我也慢慢長大了。

搬到礦山後,我發現父親好像不怎麼喜歡我,我的零用錢都是母親給我的,父
親脾氣不好,愛喝酒,一喝醉就把我叫到跟前,悄悄問我母親在坡下教書時跟什麼
男人來往。我說沒有,他不相信,罵我是母親的跟屁蟲,說他再也不會給我零用錢
了。我感到委屈,我真的沒看見母親有別的男人,可是他不相信。我不知道為什麼
他不直接去問母親,這是他們之間的事。

可是後來我漸漸發現,父親越來越少跟我說話了,卻常常在打量我。他的眼神
是很奇怪的,哀哀的有點可憐的那種。有一天,媽媽帶姐姐去姥姥家,我在洗澡,
讓父親再提一桶熱水來。父親把熱水提到門口,突然把門打開,我尖叫起來。我長
這麼大從來沒發出過這樣的尖叫。父親直直地看着我,說,我來替你洗,孩子。我
哆嗦着,父親說,你從小沒跟我在一起,我沒關心到你,我來幫你洗。

那一年我十四歲,一個對一切都似懂非懂的年齡。父親果真幫我洗完了澡,他
的手在我身上摸一下,我就顫抖一回。我什麼都不敢說,但我感到那天下午的一切
都是古怪的,熱水、空氣、父親的眼神都漸漸變了味道。搬到礦山兩年多,我剛剛
捕捉到的父親的愛在那個下午像天氣一樣突然變了。父親幫我洗完澡後用毯子裹着
把我抱到了床上,開始更仔細地摸我的身體。我阻止他,他說,伢妹,我知道你來
潮了,你是大人了,女兒長成以後要嫁人,嫁人之前讓你明白人世,讓父親教你怎
麼做,你不要害怕。

可是我害怕了。他折騰了我整整一下午。我還小,找不出什麼譴責父親的理由,
但我非常難過,抱住父親懇求他放手。可是他突然從衣服里抽出十塊錢來,說,從
今天開始,我給你零用錢,你媽給你的也是我的錢,不過你不必還我,你就拿雙份
好了,但今天的事不要跟你媽說,也不要跟你姐說,永遠不能說。

那天以後,父親就再也沒跟媽吵過架了,他們好像變得好了起來。我知道一切
都是因為什麼。每次我看見母親因為父親不跟她吵後為了表示感激,做好菜款待父
親的討好神情,我心中有一股火焰升起來。後來我才知道,這股火焰叫仇恨。

父親教會了我一課,這世上是沒有真愛的。連父親都可以如此這般,還有什麼
天理。可我的仇恨絲毫沒有使父親收斂,他越發猖狂,好像吃什麼東西上了癮,母
親一有事出去,他就走進我的房間閂上門。我哭着求他不要這樣,他叫我不要哭,
說我一哭他也想哭,我把他的心哭碎了。我說,爸,你也知道這是不對的,你就放
過我吧。父親突然露出可憐的表情:……伢妹,可是我忍不住啊。我問:你就這麼
忍不住嗎?你有媽啊。

父親說:她不理我,她一點不感興趣。

我說:可我是你的女兒啊。

父親立刻用手掩住耳朵。

我大聲喊:你就那麼喜歡做嗎?你不做就會死了嗎?連女兒都不放過嗎?

父親呆在那裡。我以為他害怕了,誰知他越發瘋狂了,我哭喊:父親真壞,太
壞了!

他用手捂住我嘴巴,我看見他下垂的肚皮和起皺的後脖梗子,只覺得這是我見
到的最醜陋的人體,我一點兒想不到人的身體會這麼丑,而我就是從這個人體中降
生出來的。

我忍不住噁心,吐了出來。經歷過這一天,我知道,這個世界上什麼都是可以
發生的。

這是我一生最恥辱的時刻。

我用這五十塊錢,買了樂果和安眠藥。可我還沒下決心。那天我沒去上學,從
早到晚坐在池塘邊直愣愣地看對岸的一隻鵝。

更可怕的事情還在後頭。我從池塘邊回到家,聽見母親在房間裡哭,我大約明
白了。回到房間聽見母親還在哭,一陣傷心躥上來,我忍不住也大哭起來。母親聽
見我哭,她倒止住了哭。她好像在朝我這邊走過來。我想我似乎看到了即將到來的
結局:母親和父親離婚,然後帶着我遠走高飛,我會丟下安眠藥,長出翅膀,擦去
眼淚,把一切都忘記掉,然後飛到很遠很遠的地方。那裡沒有痛苦,沒有眼淚,眼
淚都變成了清泉,整日嘩嘩地流淌,那裡也沒有人,因為人讓我害怕,只有我和母
親———母親推門進來,止住了我的想象。我縮在床角,看見母親坐到了床上,慢
慢往我這邊挪。我的委屈傾瀉而出,大聲哭起來,但母親卻出乎意料地阻止了我的
哭泣:別哭!你想讓街坊鄰居都聽見嗎?我被嚇得噤了聲,恐懼地望着她,因為母
親的表情很嚴厲,她問我父親的話讓我驚呆了。母親最後嚴厲警告我不得把這事露
出去。別把我的臉都丟盡了!她說。

我徹底絕望了,尤其是母親的態度,使我懷疑活着的意義。我終於下了決心。

一個晚上,我向池塘走去。

走到同學阿珍家門外,我突然哭了,蹲在阿珍的窗戶底下流着淚,不敢出聲,
心想,阿珍,同學們,永別了。這時我聽見裡面傳出說話聲。我趴在窗戶上,看見
阿珍的父母正在切鴨肉,桌上擺了好多菜。阿珍的父親對阿珍說,阿珍,你要好好
念書,我和你母親這麼愛你,你要懂事,你看隔壁伢妹,她父親老打她,整天叫,
多苦,所以阿珍你要珍惜。

我聽了哇地一聲痛哭出來,阿珍一家走出來。當晚,他們把我留下了,我沒有
提自殺的事。從此,我也沒自殺過,但我的心死了。直到兩年後,我考上了藝校,
終於離開了父親。

所以中山,你現在該明白了,為什麼我和陳清那麼好,因為他使我覺得這個世
界上愛沒有死絕,還值得活下去。中山,你為什麼不流淚?那次我也是這樣講給陳
清聽,他一聽完就流淚了,發誓要好好愛我,一輩子不分離。中山,你呢?你為什
麼不流淚?

中山掏出煙來抽。他沉默了好久,說,想不到你真可憐。可是我看你一點感動
也沒有。周漁說。

這——中山說,因——為我見過比這更操蛋的事,儘管我是孤兒,什麼都見過。

你是說你習以為常了嗎?周漁問,你不覺得經歷過這些之後,還有理想,這理
想才可貴嗎?

中山點點頭,所以,我覺得……我只是不像陳清那麼會說話,但我實在,我會
為你做一切。我覺得做點實事的好。

周漁把酒杯重重放下,站起來:你以為陳清只是會說話嗎?

中山說,至少他應該做到一點,乾脆搬去跟你住一起好了,幹嗎搞得那麼複雜,
兩地跑?這事兒我整不明白,反正我覺得有問題。

周漁大聲道:中山!你不愛我就算了,別這麼說陳清!

我說他什麼啦?中山辯解道,我到底說他什麼啦?我一提到他你就對我發火,
對我公平不公平?——我同情你的遭遇,但這樣的父親也是少有,全國也算不出幾
個,周漁,你還是不能這麼想不開,好人多。

周漁冷冷地:但它畢竟發生了,只要發生過一次,這個世界就讓人痛苦得絕望。

兩人都沉默了。——中山好久才抬起頭來,說,你沒有發現我抽煙?

周漁疑惑地搖搖頭。

你沒注意?見到你後我就戒了煙,可最近不知怎麼,又抽上了。

周漁搖搖頭。

中山又問:你不在意我抽煙?我記得你是不喜歡男人抽煙的。

周漁說,我只是沒注意——中山摁滅煙頭,疲憊不堪地站起來,說,周漁,我
該走了。

中山!周漁叫住了他,你要到哪裡去?

中山勉強笑了一下:放心,總不會到墳墓里去,還沒到時候。

中山在秀家裡吃飯。中山是秀硬拖來的,中山本來並不想來,秀拖他來的時候,
他心中空虛,就跟着來了。中山覺得周漁拋棄了他,她一年下來跟他扯不清,最終
還是拋棄他了。中山的腦子沒有能力理清楚周漁那魚網似的心情,反而,他覺得他
被拋棄了。

秀做了豐盛的菜,有中山愛吃的糖醋魚,還有酒。中山喝了很多酒,秀勸他不
要喝太多,可中山不依。秀說,中山,你多吃點菜,都是我特意為你做的。你看,
我對你多好,我為你做菜,可是你卻寧願去為別人做菜,中山,你這腦子想想,哪
一樣好?放着舒服不要,寧願去當奴才。

中山道:——那——愛誰就是為誰做菜,那——互相愛——得——互相做菜?

秀奪下他的酒杯:你醉了,中山。

中山說,我明白了,愛情就是做菜。——可——可人家不領這個情。秀說,對
呀,這叫單相思,單相思有什麼意思?中山,讓別人愛那才叫有意思,我愛你,還
不好嗎?中山:那——你告訴我,什麼是愛情?

秀愣了一下:愛情——就是幫他做菜,關心他唄!

中山搖搖頭,不對!——你別蒙我,那不叫愛情,那——叫感情。

秀說,感情不就是愛情嗎?中山,你都把我攪糊塗了。

我問你。中山拍拍她的肩,說,按你這麼說,兩個沒意思的人在一起生活,一
輩子互相——做做菜,這愛情就出來了?

秀說,這有什麼奇怪?多少人都這樣嗎。中山搖頭,不對。

秀說,要是兩個人有意思,天天盯着對方看,都不想給對方做菜,喝西北風,
成嗎?

中山擺擺手,還是不對,照你這麼說,天底下隨便找兩人,一男一女,都能成
嘍?

秀也擺手,中山,我給你越攪越糊塗了,咱不是周漁陳清那種人,咱是開車倆
大老粗,想簡單點好。中山,你別再喝了,你已經醉了。

秀又去奪他酒杯,中山不讓她奪,酒杯掉地上碎了。中山愣愣地看着地上的杯
子,突然狠狠踩了一腳:——操他的,我是想醉,可????——就不醉!偏醉不了!

說完眼角擠出兩滴眼淚。

秀上前抱他。中山蜷縮在床上像嬰兒一樣。秀抱住了中山,他的身體在發抖。

秀問他,你想吐嗎?中山搖搖頭,打着寒顫說,我……我不想吐。秀把他冷冰
的手牽進自己懷中,牽進了胸脯。中山閉了一下眼。秀輕輕問,她——讓你碰了嗎?
中山仍緊閉眼睛,搖搖頭。秀說,那叫什麼愛情,連碰都不讓你碰,中山。中山開
始揉捏她的乳房。秀也閉上了眼睛,說,中山,我好舒服。中山更快地撫摸。秀說,
中山,這才叫愛情,做愛做愛,愛得做出來才叫愛情。

兩人飛快地寬衣解帶,像驚慌的兔子。然後狂風暴雨了幾分鐘就結束了。中山
疲憊地趴在了秀身上。

秀推推他,說,你出汗了。她摸摸自己額頭說,我也有汗。中山慢慢睜開眼。

秀緊抱着中山不讓他起來:你像——獅子一樣。今天——快了點兒,還是很好,
中山,我喜歡你。

你快樂嗎?秀問。

嗯。中山道。

我也很快樂。秀把頭都埋進中山的胸脯。

你放手,我要去穿衣服。中山說。

秀不放:不要嘛,抱久一點嘛,第一次嘛——中山,我——秀低下頭,我還有
點不好意思呢。

中山說,嘿,又不是處女,還不好意思。

秀嘟囔道,人家和你是——第一次嘛。

我現在明白了,愛情就是做菜和做愛,這是你說的。中山點燃一支煙。

秀說,哎,我給你買了十幾條煙,5條中華,10條三五,都放在這兒,等會
兒你帶走。

別。中山掙脫她的手:我還是把衣服穿上,待會兒被煙灰燙着。他下了床,快
速地穿衣,似乎要掩飾在秀面前暴露的難堪。

……中山穿好了衣服。秀看着中山的眼睛說,中山,你不愛我。

中山愣了一下,嘆了口氣,去接另一支煙。

中山,你別躲我的話,我可把什麼都給你了。秀說,告訴你,自從我離婚以後,
沒人碰過我的身子,你是第一個。

秀——這——中山猛吸煙,在床上坐下來。

你不喜歡我就不要碰我。

中山擁了擁她,說,不是那個——意思,我——是在想事兒,我想,無論如何,
陳清和周漁那——更像愛情一些,我想是這個道理。

你別打花腔了,你就是一點也不喜歡我。

中山在心裡承認,他不愛秀。所以,剛做愛完畢,秀鑽進他懷中撒嬌說她跟他
是第一次時,中山非但沒有快樂,反而身上起了雞皮疙瘩,他知道這是對她沒有愛
情的表現。所以他用冷冰的口氣譏諷她說,嘿,你又不是處女,還不好意思。中山
想,這句話是很尖刻的,像是對敵人說的,不該是對情人說的。由此可見,兩個沒
有感情的人硬要扯在一起,其結果就是變成敵人。

中山想到這裡。對秀說,說實在的,秀,我還是羨慕周漁和陳清,我雖然沒什
麼文化,但我想,愛情這東西……總得跟生活里別的東西有點不一樣,是吧?生活
嘛天天在變,總要有一種東西是……不變的,是吧?這樣人才活得踏實。你看陳清
他們,人都死了一年了,還是沒變。……秀聽了好久沒有說話。後來她說,給我來
支煙。

秀是不抽煙的。不過中山還是為她點上了一支。秀吸了兩口,說,如果我對你
說點什麼,你不會拋棄我吧?

中山道,拋棄什麼呀,你說吧。

本來不想告訴你,因為怕周漁對陳清失望,投入你的懷抱。秀又吸了幾口,好
像下了決心。今天就告訴你吧,你說的那個愛情神話全他媽是鬼話!世上哪有什麼
愛情!我能為你中山做這一桌的菜就算不錯了。

你到底要說什麼呀?

陳清有情人。秀說。

中山就呆在那裡。過了半晌他才問:陳清的情人不是周漁?

你怎麼連老婆跟情人都分不清呢!秀摁滅煙頭,站起身來說,我也是上周才知
道的,陳清的情人叫李蘭,是我嫂的妹妹,現在還住在我嫂家呢。哼,這陳清也真
有能耐,死了那麼久還能讓兩個女人為他瘋,八成是借屍還魂了。好了,中山,該
講的我都講了,現在你可以去找周漁領賞了,她要知道了沒準會投入你懷抱,你這
回滿意了吧?滾吧。

中山穿上外衣就走。秀急忙叫道,你還真去呀!媽的我算瞎了狗眼!

我去找李蘭。中山說。

秀笑了:得,去吧,趕緊,你就說是我讓你去的,去晚了人家可回三明了,六
點的火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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