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米卡是我在巴黎認識的第一個陌生人。
米卡也是我在巴黎認識的第一個女人。
是第一個主動找我要和我說普通話的女人。
米卡喜歡讓我承認說,我就是為了認識她才來巴黎的。
也許吧。
米卡是一個很特別的女子。
她給我的生活打開了一扇新的視窗。
要是我和米卡錯過了,我肯定也不會因為不認識她而遺憾。她這樣的小小的女子,每天都在掙扎着生活的一個小人物,就象路邊的一枝野花或者是一個螞蟻,不會給人帶來任何機遇和奇蹟,對誰都談不上什麼遺憾。
但是,在這以後的幾年裡,我卻總是要情不自禁的想念起她。她的聲音,她的笑容,她的眼淚,還有,她的背影••••••她是一個叫人難忘的女子。走近她我才知道小人物的那些確切的可愛和艱難。我想,要是我們真的可以走進一朵花的世界或者是一個螞蟻的生活中去,哪怕是囫圇吞棗地知道了它們的一些故事,我們也一樣會被觸動、會難以忘懷。
米卡很小,我卻沒有在我的生活和生命中找到一個地方來安置她。
我知道世上有很多誘惑,在我去巴黎以前,也想像過自己在巴黎這樣的花都隨時都可能會發生的和艷遇有關的某一類故事。
我是一個正常的男人,雖然經歷有限,但也見識了不少。任何一個男人,就算再怎麼單純,當他站在40歲的年紀上,他也不可能對世事simple和naïve到無知的地步。
但是,我在去巴黎之前還真是不知道,世界上會有象米卡這樣一類的女人,有象她這樣的一種活法,而且,關鍵是,我會和她這樣的女人有那樣的故事。
我不是文人,我的生活中註定缺少那種希望自己的生活可以被寫成小說的浪漫。
我很現實。
拿手術刀的人,每天面對的都是不同的、被我打開的、溫熱的胸膛,每天都陪着不同的人在同樣地面對着死亡。有時候我甚至是他們見到上帝之前最後一個見到的塵世中的人。他們以為我可以把握他們的生死——事實上,我和他們一樣地對生死未知和畏懼。
象我這樣一個看見白色就會想到太平間,看到紅色就會想到鮮血的人,不太會有用白色來謳歌純潔、用紅色來表達炙烈的聯想力了。職業習慣讓我生命里應該有的浪漫變成了一個死胡同。聽人們說心事、心跳這一類的詞語,我的直覺就是那一顆鮮紅的有規則跳動的心臟,我最清楚它的血脈在哪裡,是不是需要藉助起搏器。什麼傷心、開心、關心、死心••••••這些與“心”有關的文學詞彙我最不相信了。我知道的是和心臟有關的各種量化了的數字和曲線,只有這些東西才真正和一個人的性命攸關。那些文學的感情、感覺、感傷,都是空的。人的胸腔里沒有地位來裝下這些東西。什麼誰誰在誰誰誰的心裡放下了一顆眼淚,這樣的電影台詞,誰要說給我聽的話,我只能很歉意地對他笑笑,用這個來替代我腦子裡出現的“荒誕”這兩個字。
——當你每天和我一樣面對着那些血淋淋的胸腔的時候,你可能會比我更現實。
認識米卡的那一年,我和巴黎的一家公立醫院有一個一年的工作合約。我是那家醫院心外科僅有的三個高級註冊醫師中的一名。我在美國拿到這個offer的時候曾經猶豫過,到底是去還是不去。但是,巴黎這個城市實在是一個誘惑,加上這個position的待遇確實也不錯,我終於還是來了。
到巴黎的第三天,我連時差都還沒有完全倒過來就走上手術台了。然後就是雷打不動的一天兩台手術。醫院裡的麻醉醫師是兩套人馬,但是主刀醫生就是一套班子。一般來說,一個手術結束之後,另外一個病人就已經全副武裝地等候着了。兩台手術之間我只有半個小時的休息時間,上個廁所、喝點juice就又要上台。
每天早上我出門的時候天還沒有大亮,到晚上離開醫院的時候,月亮都已經出來了。到巴黎了一個星期,我連巴黎的太陽是什麼樣子都沒有見到過。
剛到巴黎的時候,我住在醫院為我找的一個臨時旅館裡過渡,就在醫院旁邊。
因此,我的第一個周末,是要找房子。
找房子的時候我才算瀏覽着看了一下這個城市,聞到了混雜着陽光味道和咖啡味道的、有些永遠也曬不干的、潮濕的、巴黎的空氣,看到了那些陽光下慵懶生活着、喝着咖啡的法國人——但這也是局限在離醫院方圓不過兩公里的地方。
我的醫院就在香榭麗舍大街不遠的一個側街裡面。雖然香榭麗舍這個名詞是那麼勾引着我的好奇心,但它和我尋找棲身之所比起來,我還是能夠掂量出輕重的。
我很隨便地就在我遇見的第一個房產中介公司里遞交了申請表。我的要求不高,一個在我醫院附近的studio就夠了,有最基本的家具,可以放下我的身體和我的鼾聲。
我去看了他們給我推薦的兩處住址,除了價錢比較貴以外其他都還湊和。他們給我解釋說因為我挑選的這個地段是富人區啊,沒得討價還價的餘地的。我也不懂什麼富人區窮人區的,我在巴黎就一直沒有找到北,你說我能懂什麼呀,反正就由着他們來說了啊。要是那時候我就認識米卡就好了啊。她是那麼精明的一個女子,法語又說得那麼地道,在這種需要斤斤計較的居家置業的問題上,她一定很在行。我不行。
我就那麼恩恩啊啊地應承着,然後,在這個公司里留下了我的一些個人資料。
對方說他們會把這些文件交給房東審閱後給我答覆。
辦完這件大事,我想我應該去看看香榭麗舍了。
——要是米卡會看到這個文字的話,她可能會讓我修改成“辦完這件大事,我想我應該去認識我的米卡了。”
怎麼說都無所謂了,事實是這樣的啊,接下來我就要去認識米卡了;或者說,接下來我就認識了米卡了。
米卡就是等在香榭麗舍上的一個那樣的女子,為我準備着的女子。
後來,米卡站在這條讓我們相識的街上給我唱了一首歌,"Aux Champs-Elysées, à midi ou à minuit , au soleil ou sous la pluie on trouve tout ce que vous voulez aux Champs-Elysées(去香榭麗舍吧,在中午也好,在子夜也好,頂着太陽也好,下雨天也好,在那裡都能找到所有我們想要的東西)。"
所以,我所有的關於這條街的記憶,都是與米卡有關的記憶——在我找了房子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