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錦瓏的目光觸及到碧落紅塵這個名字時,心頭像被一顆圓潤的玻璃球故意地彈射一般,驚跳而酥麻。
“就是她吧!”
錦瓏搜尋得十分隨意,隨意來自輕鬆的心態。其實,用輕鬆來形容錦瓏這時的心態,並不顯得貼切。錦瓏的輕鬆過於無聊,無聊得做什麼都感到多餘,“就索性無聊到底吧。”錦瓏不知道是安慰自己,還是找到了消除無聊的路徑,心態確實輕鬆下來。
工作忙完以後,錦瓏先在網絡上搜尋到“碧雲軒——OICQ家園”,漫不經心地下載,然後按提示進行註冊,相當輕鬆地成為QQ一族。
錦瓏伸伸手臂,腰部精神地一挺,就要站起來咋呼一聲,呼出一夜的疲勞。屁股剛剛離座,眼睛就瞟到隔欄而坐的孔海,情緒突然地收斂起來。錦瓏重新坐下,急切切地長舒一口氣,才算了卻激情的萌動。
“乖乖,想不到高尚的無聊也這麼帶勁。”錦瓏心裡想。
“該說些什麼呢?找人家說話總不能太冒失吧!也真是的,又不認識,就這麼說起話來了?要是人家不理會怎麼辦,不是歇菜了嗎?那就先問聲好吧,問聲好總可以的吧!”錦瓏的顧慮由心而發,畢竟是第一次在網上聊天,沒有虛擬的心理經驗,現實生活的許多禁忌約束着錦瓏的網上交流。
連續打出三個“你好”,沒有得到絲毫的回應,錦瓏有些泄氣,“不好玩,像對着一個啞巴說話,不會這樣出師不利吧?”
錦瓏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操作有誤,“或許人家根本沒看到你的招呼呢!”
錦瓏又退回去,從註冊的網頁開始,仔細地瀏覽,重新尋找到碧落紅塵,發現有個“加為好友”的提示。“看來問題出在這兒了,人家不高興呢,何必要理你?”錦瓏把鼠標移過去,輕輕點擊,尚沒鬆口氣,見又出來一個顯示框,“驗證就驗證,反正是無聊的遊戲,我才無所謂呢!”
又連敲三個“你好”,依然沒有任何反應。錦瓏有點不耐煩,“第一次上來玩,就遇到這樣的鳥事。”嘴裡嘟嚷着,心裡卻不甘,本來是因無聊才找找樂子的,如此結局,豈不是有違初衷嗎?“得,得,不在你這棵樹上吊死,你不理我,找別人去。”
錦瓏正要喪氣地退回,碧落紅塵的美女頭興奮地閃動起來。錦瓏趕緊點擊。
“你好!剛才出去倒開水了,對不起!你是誰?”
不說話則已,一答茬就這麼一串,倒豆子似的。錦瓏把雙手往褲腿上輕揉,試圖把因為莫名激動滋出的潮潤揉干,嘴角翹了翹,一抹笑意從臉頰間流過,“倒開水去了?說給鬼聽呢,方便就方便,灑尿就灑尿,把出的說成進的,我又看不見,害什麼羞。”這是錦瓏判斷事物的獨特邏輯:逆向思維。
“我是失落無意,很高興你終於理我。”錦瓏揣摩碧落紅塵幾字,腦子裡猛然間冒出“失落無意”來,感覺這樣才音意相諧,匹配而趣味興。其實,錦瓏剛才註冊的網名是“錦龍”,只是把自己名字中“瓏”字的“王”旁去掉了。
“你這人剛答話就不實誠,油腔滑調的,怎麼一下又生出一個名字。要是在現實生活中,準是個騙子,我肯定要轉身逃之夭夭的,但在網上倒顯得滿有趣的。噯,你常上網聊天嗎?”
“說真的,你有點錯怪我了,實際上我是個很誠實的人。這次坦率地回答你:這是我第一次上網聊天。”錦瓏有種被責備的委屈,孩子般地叫起冤來。
“是嗎?為什麼找我聊天呢?”
“你的網名很美,不僅意蘊深,而且有種迷人的誘惑力,我被吸引了。”錦瓏如實回答。
“你真會說話,謝謝。”
“不客氣。感受出我的真誠了吧?”錦瓏反問一句。
“還可以吧。你做什麼工作?”
“報紙編輯。”錦瓏的委屈感還沒過去,不想再起疑問,句句實話。
“不錯的職業。怎麼這時候上網聊天,明天不上班嗎?”
“我是夜班編輯。”錦瓏沒有回頭路,索性實在下去。
“辛苦了。能說說在哪個報社嗎?”
“嚇,像查戶口的,審問犯人呢!”錦瓏在心裡笑起來,嘴上卻沒把握住,脫口而出,把周遭的環境忽略了。
“同誰說話呢,錦瓏?”隔欄的孔海埋着頭問了一句。
“看文章,自言自語,自言自語。”錦瓏真擔心孔海走過來,忙不迭地關掉電腦。
2
錦瓏當天就把電腦再次打開,一股腦地把QQ全部刪掉。錦瓏並非擔心孔海過來騷擾,報社反覆強調,不允許上班時間在網上聊天,當然包括他們這些夜班編輯。錦瓏刪除時心情已有點緊張,巴不得鼠標點一下便可以全部完結。錦瓏這時倒佩服剛才自己的膽大,無聊竟使自己忘記了所有禁忌。錦瓏到報社畢竟才五個多月,正式工作合同剛簽不久,一不小心真可能丟掉工作。
感覺沒什麼危險了,錦瓏痛快地長舒一口氣。
錦瓏有點懶散地離開辦公室,出報社大門,拐進旁邊日夜營業的便利店,買一袋麵包,重新折回報社大院,徑直上了後邊貼有黃色馬賽克的綜合服務樓。報社在那裡給錦瓏安排了一間宿舍,算是錦瓏在這個城市的家。
沖一杯奶粉,疊兩片麵包,似有似無地吃起來。床鋪還是昨日下午起來時的模樣,床頭的一摞書順牆倒下。錦瓏想:昨日做了什麼夢,這樣大的陣勢。錦瓏沒有回味的意思,再說,回味也是徒勞,腦子裡空得很。
天已微亮,從窗戶可以看到外面樹葉上的一抹亮色。錦瓏走過去把窗簾拉上,他不高興讓那一抹亮色攪擾正在醞釀的睡意,相反,應該營造更適合的睡眠氣氛。
也不洗,褪掉衣服就要往床上躺。“反正一個人,又沒人嫌髒。”錦瓏想。這不是錦瓏的託辭,而是本色。大學四年,錦瓏在男生宿舍向以邋遢聞名,同班的女生欽佩他的才華,卻是遠遠地稱羨,沒人願意接近。也別說,上帝卻像早就安排好的。後來在家鄉經人介紹認識了現在的妻子,妻子與他正相反,愛整潔愛得有些潔癖。妻子對他的生活習慣沒有一點的不滿,整個人全盤接受下來。當時有人議論說,是因為他妻子學歷低,才高中畢業,找到錦瓏,算她有福氣,哪裡還有嫌棄的。但錦瓏的同學不這麼看,碰到一起就感嘆錦瓏這小子不知是哪輩子修來的福,討了個好老婆。等真嫁過來,妻子可把錦瓏梳理得整天光光鮮鮮的,完全變了個人。錦瓏有一天想到這變化,對自己以往的做派總結了一句話:不是不能,是不為,懶!然後自己笑笑,十分得意。現在出來一個人過生活,又恢復原狀。錦瓏曾力求改變,可習慣太頑固,費心費力,也就罷了。
想到妻子的好處,錦瓏登時從床上坐起來,“是不是該給家裡打個電話,有兩天沒打了吧?”錦瓏記不清昨天打沒打,又不想太計較,“算了,起來再說。”
再躺下,閉上眼睛,沒有了睡意,事在心中擱着,排不掉,“唉,還是打個吧,否則不安心。”
電話通了,沒說幾句,無非問家裡可好,兒子學習可好。妻子可能從床上起來接的電話,說話漫不經心的,錦瓏心也慢性起來。事情了過,睡意就沉下來,錦瓏睡得很踏實。
醒來已經下午兩點多。錦瓏躺在床上,沒有馬上起來,大睜着兩眼怔怔地盯住天花板上飛轉的風扇。雖然拉着窗簾,白晝的強光仍千絲萬縷地透進來,把屋內的家什刺激得朦朦朧朧的。錦瓏把目光從天花板移向別處,手臂交叉着墊到腦後,有心無意地巴瘩兩下眼睛,掃了一遍屋內的擺設,總感覺少了一件東西,而這東西這時又顯得那麼的重要,心裡就有點急。其實,這是心裡的事,屋內的東西與昨日無異,只是心裡想着應該添件東西,倒把不如意推給了屋子。“昨天還沒這個事呢,現在居然裝在心裡不痛快了。”錦瓏想。就這麼回事,不上心的事,一輩子也不嫌少,真正認了理,那是鑽心地難受。
缺少什麼呢?一台電腦。
誰也搞不清錦瓏睡夢中是否又在繼續着與碧落紅塵在網上剛剛起頭的交談,反正醒來後躺在床上想心事不是錦瓏的習慣。如果這是一部電影,鏡頭放到這裡突然停下來,觀眾十有八九會猜測錦瓏的想買電腦與碧落紅塵有關。但你要問錦瓏本人,他會矢口否認,反過來還會指責你胡思亂想,血口噴人。
錦瓏這時候確實想着應該買台電腦。來報社上班五個多月,別的不說,學會熟練地操作電腦是他最得意的一件事。在這之前,使用電腦對他還是個遙遠的夢想。寫到這裡,看來有必要介紹一下錦瓏簡單而不一般的歷史,不然,在這電腦相當普及的時代,讀者會因錦瓏尚深懷早日擁有電腦之夢而納悶。
錦瓏出生在湘西的一個山區縣,與沈叢文《邊城》中的鳳凰縣相去不遠。家裡祖祖輩輩務農,到他這一代冒出個大學生,整個鄉幾十年也就他一個。錦瓏大學上的是師範中文系,畢業後分配到縣裡,縣教育局把他安排到離縣城較近的一個鄉中學任教。那時是八十年代後期,能分到這樣的地方已算不易,不知道多少人稱羨呢。但錦瓏沒有絲毫的得意,他骨子裡不甘心,自識滿腹才學,決不能在山溝里窩一輩子,非要混出個名堂不可。工作第三年,別人給介紹了現在的妻子,妻再好,也從來沒有動搖他靠自己的真本事走出去的恆心。其實,妻子也是感受到他的才華與出息才肯嫁給他的。不然,一個在建設銀行工作、父母都是縣裡部門幹部的漂亮姑娘怎麼可能委身於他這樣一個鄉下窮教書的。結婚前,錦瓏就因發表散文在當地出了名。結婚後,錦瓏的文筆更顯流暢,作品不斷見諸於各地報刊。錦瓏的作品以家鄉為背景,山川秀谷、父老鄉親、五穀畜禽……都化入了他的心靈生活,成為省里有些影響的作家,被評論家譽為“鄉村散文家”。最近幾年,錦瓏成了南方這家有影響的大報紙的專欄作家。接觸久了,彼此相熟,報社分管副刊的一位副總編問他想不想調到報社工作,錦瓏二話沒說,欣然同意,很快把關係辦了來。
但錦瓏十多年的寫作是實實在在的爬格子,從來沒有離開紙和筆,早期的底稿被他扔得無影無蹤,後來妻子成了他的寫作秘書,每篇文章的底稿都整理保存,錦瓏嘴上沒說多少,心裡不知多少次地感激妻子。其實,錦瓏曾想過趕趕時髦,購台電腦,成為新潮一族。錦瓏也有這個經濟能力。無奈,錦瓏家住縣城,工作在鄉下中學,每周五天泡在學校,只有周六周日兩天在家,買個電腦放在家裡吧,自己用得少,妻子又管不住兒子玩遊戲。放在鄉下中學吧,供電卻十分不正常,經常是白天有電,晚上沒電,而錦瓏也就晚上有充足的時間。衡量再三,就沒買,否則,也是擺設。所以,電腦成了錦瓏心中割不去的一個結。
與碧落紅塵剛有個起頭的網上聊天,歪打正着地成了錦瓏決心購買電腦的催化劑。這副催化劑的作用來得異常的猛烈,心裡猶如貓抓一般,癢痛不均,說不出來的滋味。“有了電腦,在宿舍里上網聊天再不擔心了,或許還能與碧落紅塵重新接上茬呢!”錦瓏的這個思想或許是夢裡才生成的吧,實在不想把他買電腦的動因往這上面扯,但他轉了念頭,我們也只好順着他走了。
錦瓏一骨碌從床上躍起來,“買,馬上就買!”
3
錦瓏當天下午就去了電腦商場,跑了幾個地方,心裡打鼓一般不知所措,琳琅滿目的品牌和美不勝收的樣式讓錦瓏眼花繚亂,熱情的招呼又令錦瓏左右為難。錦瓏對電腦的陌生,無異於劉姥姥初進大觀園,“不行,不能這樣衝動地說買就買,還得找個人諮詢諮詢。”轉了幾個小時,錦瓏兩手空空地回到報社,心裡更空,空得發急。
晚上當班時,錦瓏有點沒精打采,擱在心裡的事沒個着落,錦瓏就不自在。等事情忙到一個段落,錦瓏還是向隔欄的孔海說了,錦瓏知道孔海對電腦的知識比自己豐富,卻不知孔海的哥哥開了一間電腦商店。
孔海一聽錦瓏要買電腦,一下來了精神,如倒豆般吐起電腦經來,說了一大圈,把錦瓏幾乎講蒙了,才突然地問一句:“你想買品牌機還是組裝機?”
“我就是拿不準,也不懂,才請你參謀參謀。”
“要我看,按你現在的需要,也就是寫寫東西,沒必要買太好的,不然還真浪費。說句實在話,買台組裝機或者乾脆買台二手電腦足夠了。”
“質量不會有問題吧?”
“你要真想買,這件事包在我身上,保證讓你滿意。”
“但一定要保證能上網。”錦瓏又強調一句。
“這個容易。”
“那先謝謝你。”事情有了着落,錦瓏就當已經解決,放了心。
第三天下午,孔海就帶着一個人把電腦送到錦瓏宿舍,不大會工夫,安裝調試好,可以使用了。孔海向錦瓏要了一千三百塊錢,臨走丟下一句話:“不好用,隨時調換。”
錦瓏自己又鼓搗幾個小時,選擇一個沒有文檔的D盤,建立起自己的文章目錄,計劃着把這幾個月來學習打字錄入編輯室電腦的自己以前的文章拷貝過來,另外的文章閒暇時間也全部錄入電腦,以後慢慢地在網上建立自己的文庫。
做好這件事,錦瓏又試着直接在電腦上寫作。理了理思路,想變成文字,輸入速度跟不上,五筆字型結構搞不清的,又要轉換成拼音輸入法,轉來轉去,前面的一句打好,後一句又過濾半天,不長久,就感覺大腦指揮不了手指,手指也木木地更不靈活,清晰的整條思路一時弄糊塗了。錦瓏有點不耐煩,“娘的,老子不信適應不了你。”錦瓏硬着頭皮堅持,兩個小時過去,打了沒有五百字,看看成果,便有些泄氣。“得,得,看來急不得,那就慢慢來吧。”錦瓏自我安慰。
但擁有電腦的那股子興奮還沒過去,點點這,看看那,都不覺得過癮,心裡就不平靜,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前面牽引着,誘拐似地招呼錦瓏。錦瓏心裡明白,但又想着掙扎掙扎,考驗考驗自己的心理耐性,後來覺得,過去的那種韌勁確實消融不少。錦瓏曾琢磨過這件事,因為已經不是第一次有過如此的掙扎。自從錦瓏來報社上班,五個多月了只寫出五篇文章。當然,剛到一個新單位需要熟悉工作環境和工作職能,以便儘快融入這個集體,能夠獨當一面,並站穩腳跟。講這些原因,錦瓏心裡舒坦過一陣,但仍感覺不能作為藉口。是不是自己長期為之奮鬥、要走出山溝的願望實現了,原有的那股子向上的勁也隨之消失了?就此滿足了?錦瓏不相信,不相信自己會墮落到這個地步。
錦瓏自信會守住那股勁,但需要時間,等工作、生活適應了,一切都會沿原來的路子走下去。“剛才不是已經試着走上原路了嗎?或許今天是個起點呢?”錦瓏就這樣又原諒了自己一次,心性就放任地被剛才的那個“誘拐”繼續牽引下去,卻意識到這樣被牽引非常自然。“就這麼辦,先幹了再說。”
排除了心裡障礙,行動起來就相當地迅速。錦瓏帶上門直奔離報社不遠處的一個小郵局,買了張五十元的上網卡,轉身便回來。
那個牽引的力量完成了任務,錦瓏很順利地進入互連網。
錦瓏直截了當,按那天的方法輕易地下載QQ,照提示輸入原申請號碼和密碼,一個長方框躍然顯示在屏幕上。錦瓏高興地搓了搓手,扭了扭身子,舒了口氣,臉上滑過一絲得意。錦瓏的激動尚未過去,就看到碧落紅塵的美女頭急切地閃爍起來。錦瓏心想:“她還真同意加我為好友了!但也不至於這樣急嗎,我才進來呢,就找我聊呀!”
錦瓏本想停一會再去點擊那個急不可耐的美女頭,轉念想這樣不好,上來了又不理人家,過於小氣,不禮貌。
錦瓏輕點鼠標,對話框排出一行字來:“你怎麼這樣沒禮貌,不打招呼就走。”
錦瓏驚得一怔,似乎看到了碧落紅塵恝然而去的身影。錦瓏知道,全是那天凌晨惹下的,看上面的時間,一點不錯。錦瓏才明白,人家現在根本不在線上,話是以前留下的,心涼半截。
錦瓏刪除對話框,正想替自己叫屈叫冤,不料美女頭又閃起來。“還有什麼報怨,就來吧!算我倒霉,第一次上網聊天就被人埋怨,留下這許多晦氣的尾巴。”
錦瓏再點,對話框裡列出一行字來:“你好!怎麼上來一次就不給面見了,你一般是幾點上網聊天?”
錦瓏心裡又是一驚,甜漾漾的,“看來人家並沒怎麼生氣,算我多慮了。這還不夠,人家真有心和我聊天呢!不然,如何又寫了這句話。”錦瓏看帖子的時間,是前天晚上十點十五分,證實不是那天凌晨責怪的延續,越發堅信了自己的判斷。
錦瓏想立即回個話,就要點擊,又停下,“說不定還有留話呢!”
錦瓏再次刪除對話框,稍等片刻,美人頭真的活潑地閃耀起來。錦瓏興奮地拍一下手掌,鼠標點迅疾地向美女頭移去。
“你好!你真的就上網聊一次嗎?還是我的問話有什麼不妥?我覺得偶遇一個人說了半句話,好沒意思。”發貼時間是昨晚十點零八分。
錦瓏似乎看到了碧落紅塵沮喪的臉無奈地面對着屏幕上呆滯的企鵝,無所措手。錦瓏這時真弄不清楚碧落紅塵為什麼這樣痴心,非要找自己聊天,難道她也是第一次上網聊天?肯定又否定,否定了再肯定,實在拿不準。“也沒必要這時候就拿準呀!禮貌起見,還是應該給人家回個話,不然,哪像個大男人。”
錦瓏思考片刻,在回話框裡打出這樣一串話:“對不起,這兩天沒有上網。我剛買台電腦,以後就能安心上網了。我上網的時間拿不準,以你的時間為準吧。你能找我聊天我感覺很快樂,希望我們能成為網絡朋友。真的很高興能認識你。”
又看一遍,覺得不太合適,有點出賣自己的味道,話意也顯得過於親密,“才接觸一次,只打了個照面,是不是有點輕浮?”就想着修改,怎麼改呢,一時沒有把握的語句,“管他呢,反正是個虛幻的世界,還拿來當真了。覺得我輕浮,不理我就是了,挨不上費這麼多心思。說不定幾句略微曖昧的話還能打動人家呢,這世界,誰說得准。”
錦瓏自我消解一番,心情倒漸漸愉悅起來,抬手做了個不屑的動作,手指一敲,發出去了。
4
錦瓏上網聊天本出於撩心的好奇,畢竟沒有經歷過,一個在報社工作整天與電腦為伴且遠離妻兒孤身生活的年輕文人,沒有上網聊過天,說了別人不相信,還會當笑話。錦瓏就想嘗試嘗試,經歷了,知道是怎麼回事,也算了卻一樁心事。
經歷了第一次,錦瓏對網上聊天有個嶄新的感覺。僅僅幾句話,錦瓏就領受了一種說話的痛快和無忌。“現實生活中根本不可能。”錦瓏結論武斷且堅決。“現實生活是真實的,但人們相互的語言交流卻是虛擬的,真不真假不假的,頗費心思。那句‘見人只說三分話,不可全拋一片心’不就是真實生活的寫照?人心隔肚皮。真實的人與虛飄的語言雜燴出令人愛恨交加的現實生活。可網上聊天改變了這種虛飄,不管對方怎樣理解你的話,你自己完全可以說出想說的東西,不需要任何的顧忌,多麼痛快,多麼醉心。”
錦瓏有了這些想法,也只是在腦海里閃過而已,並沒當真,但腦子中有了這一絲的縈繞,就多了一份牽涉。晚上當班時,不知是誰提起這個話頭,先是從單位不讓在網上聊天說起的,議論就擴展開來。錦瓏是個網絡新手,也參與其中,說了自己對網上聊天的看法,幾個人搖頭點頭,議論紛紛。
孔海笑錦瓏,說:“新手畢竟是新手,沒有吃過虧,沒有付出真情,當然可以這麼說,經歷過,就知道網上聊天的險惡了。”
錦瓏不理解,問:“你這是怎麼說?”
孔海一本正經,儼然一個過來人形象,滄桑與得意注滿眉頭,“網上聊天,十有七八脫不掉個情字,一旦觸情又少不了個騙字,誰付出最多,誰把它當真,誰摔得最狠。所以,聊天歸聊天,切不可玩真的,喜笑怒罵一鍋煮,到頭來才能落得心花怒放。當然,如果會玩,說不定也能騙兩個開心MM樂樂,這要看個人的造化,搶是搶不來的。”
錦瓏對孔海說不上十分了解,但在工作之餘閒談中,也多少摸點孔海的脾味。孔海屬於典型的外表型男人,英俊加小聰明烘托出一副在許多女孩子眼裡近乎完美的形象。所以,孔海特別有女人緣。也許因為如此,快三十的人了,至今沒有一個固定的女朋友。誰要提起結婚,孔海會嗤之以鼻:“結婚,什麼時代了,還提結婚,老掉牙。”有了自然的優勢,講起話來就敢牛×。平時只要談起男女之事,孔海精神頭十足,達不到誇誇其談的程度,也相去不遠。最令人感興趣的,孔海會時不時地把自己的“輝煌業績”抓幾個來摞進話題里,撩得眾人羨慕不是忌妒也不是,臉上笑笑嘴上誇誇心裡卻咒罵,孔海站在桌前晃晃肩膀,自鳴得意。“輝煌業績”是孔海自封的,他曾用這樣一句話證明:“僅在大學四年,我的身心就不知遭受過多少處女的蹂躪,身上沾滿她們的鮮血。”就這話,往你面前一擺,你說服不服,別說做不到,恐怕你連想都沒想過。野心可以一天培養出來,但能力卻不見得就行。有了內因的野心,但缺乏外因的能力,雖說內因起決定作用,外因只是條件,可這個時候少了這個條件必將一事無成。
孔海做了這些,但不能就認定他沒有道德,品質差。有人說這是一個人的生活方式問題,扯不上道德不道德,但假設扯得上,也不能這麼說。依錦瓏的觀點,有道德沒道德不能看人一面,應全面地辯證地看一個人。比如,孔海前幾天主動幫忙買電腦,就可以證明孔海人不錯。
錦瓏聯想到這些,並不是為了找出些理由反駁孔海。錦瓏心裡明白,自己是個新網民,論經驗無法與孔海比,只是覺得孔海的話不能全信,結合一下他平時的言談就可以有個判斷。但判斷歸判斷,錦瓏心裡還是堅持自己原來的觀點,就對孔海的話更加懷疑,於是又說:“不會吧,你把這個世界看成什麼啦,世風日下,人心不古不說,基本人品總還是應該守住的吧!”
孔海聽了“哈哈”大笑兩聲,說:“我的錦瓏大編輯,噢,大作家唉,我說句不中聽的話你可別生氣,你真不愧為是從山裡出來的,純樸民風把你熏醉了?還是熏麻了、熏痴了?你以為網上像你家鄉那裡一樣,真誠得像唱山歌似的,輕透得像吹山風似的。這裡是都市,是都市的網上世界,人們把生活中不能施展的邪惡一股腦地甩進了這個虛擬世界,心靈釋放了,無拘無束,誰不感到痛快。哪還把山水似的清純灑一滴出來,那可真是浪費,犯罪式的浪費。”
孔海拍拍錦瓏的胳膊,認真又如戲謔地說:“嘗試嘗試就知道味道了,不信,進去看看,但可要悠着點。”
錦瓏不再說話,再論下去依然自己被動。但錦瓏不信那個邪,“又不是沒試過,有什麼大不了的。”錦瓏的思路便連接上與碧落紅塵的初次接觸,“那不是很正常嗎!裡面還含了點質地純正的美感。”想到這裡,錦瓏心裡就有了絲許的震顫,擊碰起心底的欲望,有種躍躍欲動的衝力。錦瓏計劃着下班後到網上遛一趟。
錦瓏總預感到有些東西在體內燥動,尤其是最近一段時間,也就是到這個南方城市以後吧。這種燥動有種急切改變錦瓏生活的企圖,雖是萌芽,錦瓏卻能體會出。錦瓏順勢而為,不想作太多的抵抗,甚至有時候意識上還要推上一手,觀察進一步的走勢。
就說感情問題吧。錦瓏直到結婚,始終守身如玉,不是錦瓏沒有欲望,而是他殘酷地自我抑制。出身的貧寒和意向的崇高,把他約束成性格孤傲的人。他不堪選擇大多數人的歸宿,忍耐着苦痛走向獨木橋。中學到大學,他展示着生活能力的低劣,把所有的女孩驚懼在能產生感情的距離之外。錦瓏是有意的作為,還是無意的本性,這裡不去探究,但有一個事實卻能證明:這期間從來沒有一個女孩子向他說過有一點溫存的話。錦瓏根本不在意,這恰恰給了他自我支配感情的碩大空間。大學四年間,錦瓏每天堅持看兩百頁書,雷打不動,風雨無阻,校圖書館的近一千部文學書成了他的精神快餐。厚實的閱讀功底奠定了他寫作的堅實基礎,以至在大學後期就開始有作品見諸報刊,畢業後而一發不可收。分配工作的不理想,依然桎梏了他感情的波瀾。別人介紹現在的妻子時,錦瓏並沒有迸發出激情,一切都如平緩的山溪,自然而然地走到一起。結了婚,錦瓏感覺與妻子最密切的關係是寫作的助手和生活的伴侶,情感碰撞沒有火花只覺貼心的溫暖。錦瓏當時想:“這就夠了,這才是真實的婚姻,才是我的婚姻。”錦瓏相當滿足。錦瓏把看過的無數愛情小說扔向虛無,他的結論是:那太美好,美好的事只能想象,就是因為人們得不到,才把過多的理想實現成小說中的現實,這是人類感情的悲劇。就讓別人想象去吧,那離生活太遠,離我太遠,離這閉塞的山水太遠。
錦瓏再一次進入繁華的都市,第一次把心態收回平和的時候,卻驚奇地發現周圍的生活是如此的豐富。有一次,錦瓏拍打着自己的腦瓜反思:“這種生活本已存在着,就在現實的世界裡,只不過是過去的自己站在另類的角度,不願去面對,不願去承認罷了。現在是有必要認識它、融入它了。”
錦瓏重新審視現實的一切,反思以往的思想,競害怕過去自己意識里積存的“憤世”、“遠遁”情結,更欣喜於骨子裡埋藏的奮爭、不屈的節氣。就因為有了後者,才讓自己走向成功、走進繁華。
自我的反醒讓錦瓏鬆懈了許多東西,錦瓏原諒自己的鬆懈。本性中的許多東西在壓抑和凍結了很長時間後,這時漸漸地萌發和復甦。錦瓏思想里有了新的感應:適應新的,並享受它!
所以,每一次交談或新事物的出現,都能給錦瓏的心緒徒添不小的激盪和欲求嘗試的誘惑。
錦瓏有時也納悶:生活這本書,我竟然才翻開第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