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錦瓏趁機站起來活動活動筋骨，喝了杯茶，理了理情緒。茶已涼盡，錦瓏添加上一些開水，並不講究，咕嘟咕嘟一飲而進。情緒異常穩定，但有一種責任感襲上錦瓏心頭，到底是什麼樣的責任感，錦瓏理不清，反正是因為碧落紅塵。錦瓏領受下來，並沒感覺出太強的重壓，反而有種心曠神怡的快樂。
錦瓏重新坐到電腦前，等待碧落紅塵。與錦瓏想象得幾乎相似，碧落紅塵輕盈地從洗手間走出，臉色紅潤，興奮的神采還沒退去，手一揮做了個嬌嗔的動作，指着電腦說道：“都怪你，誰想到你這麼會說話。”
錦瓏覺得碧落紅塵要說話了，目不轉睛地盯着碧落紅塵的美女像，就像面對碧落紅塵尚且感激的眼睛。
“說真的，我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這樣激動了，是你給我帶來的，衷心地謝謝你。但求我的願望不會給你帶去任何的麻煩與煩惱，這是我唯一擔心的，不然，我會後悔的，心裡將承受更大的不安。告訴我，會這樣嗎？”
碧落紅塵一改起初的不依不撓，呈現出女性特有的賢惠，讓錦瓏體會到多時不曾親近的溫柔，心中的一處如起了溫熱的漣漪，輕盈悠長地向全身漾去。
“不會的，不必擔心。我們都應該把心態放輕鬆些，到了這裡，就應該多尋找些快樂，丟棄所有的煩悶，讓靈魂在幽美的網絡世界裡盡情地飛揚。我是這麼想的，也想這麼做，不管這裡有沒有欺騙。想和我一起飛揚嗎？”
“好的，我聽你的。現在我真想談談我自己了，不需要你主動問我，我自暴隱私吧。當然，只能講一點，更多的以後慢慢告訴你，但可都是真的喲。行不行？不行也就這樣了，反正主動權在我。但還想聽你的意見，回個話吧！”
錦瓏又一次笑出聲來，心想：“自己都主動投降了，還有什麼不同意的，否則倒顯得我過於苛刻了。這個人，喜悲無常的，確實有意思。”
“說吧，隨你說，說多少我都會高興。你想，自己投懷送抱，我還不給面子，我成什麼人了。哈哈……”錦瓏發出去了，還在得意。
“好啊你，沒得便宜就賣乖，你故意氣我。剛才還說什麼飛揚呢，真乃口是心非、口蜜腹劍，小人嘴臉也，哈哈…… 算了，大人不計小人過，咱來個大氣量，向你透露些小道消息，把耳朵順過來，仔細聽着：我，碧落紅塵，女，芳齡28，學歷大學，職業教師，相貌嬌美，性格溫柔，愛好廣泛…… 今日到此為止，怎麼樣，滿意不滿意？不滿意也沒辦法。”
錦瓏看罷，笑得合不上嘴，邊笑邊回話：“滿意，太滿意了，你這徵婚廣告，我揭了，誰也別想再看到，我們兩情相定，何須廣而告之，多此一舉，多此一舉！”
“再這樣，我真要生氣了。人家真心對你，你卻這樣嘻嘻哈哈，當個玩笑。”
錦瓏止住笑，變臉似地嚴肅起來：“對不起，可別生氣。只想讓你高興，你不高興，有違我的初衷。對了，你為什麼起了這個網名？”
“心情的映照吧。你喜歡嗎？”
“很吸引我，就因為這個名字，我才遇到了你。起初並沒想太多，只覺得很特別，漸漸地才品味出裡面隱含了很多心靈的東西，就更覺得別致。但裡面隱含了什麼，不身臨其境的人是無法探知一二的。我的感覺如何？”
“沒看到你的外貌，但能感覺到你很內秀，不必說太多，你有資格這麼想。我相當佩服你這一點，或許我會有機會向你談得更多，包括心靈里的東西。我不想隱藏，只是要有合適的訴說對象，我還要繼續尋找。”
錦瓏以為碧落紅塵對自己有看法，想想不對，畢竟剛認識，尚未謀面，更別說已經知心了。再看看碧落紅塵想說卻把握不準的猶豫，說明對自己已有了稍許的信任，只是這種信任還需要時間的考驗。錦瓏理解碧落紅塵的心情。
“我理解你的心情，尊重你的決定。”錦瓏寫道。
“對了，你說自己業餘寫作，都寫些什麼呢，很想拜讀，可以嗎？”
這下輪到錦瓏猶豫了。文章不少，但基本上都是署的真名，告訴她文章發表的地方，等於是把自己的名字告訴了她。名字一旦泄露，什麼神秘感也沒有了。錦瓏又想到自己的第一本隨筆散文集，雖是本省一家出版社出版，影響也算很大，而且作者名是真實的。“不行，不能說，還是穩一穩為好。”
錦瓏想到這些，馬上回復道：“我寫的文章並不多，發了一些，你一時也不好找到。這樣吧，等下次再發什麼，我就及時告訴你。”
“那好吧！還有，你喜歡看些什麼書呢？”碧落紅塵又問。
“文學、歷史、哲學、法學、社會學、政治學、邏輯學、經濟學、天文學、美學……五花八門，都願涉獵。”錦瓏寫罷有點得意，看得出他是故意的。
“這麼多，能看得過來，你不睡覺啊？嘻嘻……”
“我把別人吃飯的時間都用在看書上了。”錦瓏半真半假。
“這好像是哪個名人說的，不是原話，但意思差不多。好了，說真的，你最喜歡什麼？”
“當然還是文學，職業需要，也是精神需要。”
“最喜歡哪個作家，哪部作品？”碧落紅塵問。
錦瓏意識到碧落紅塵是在尋找與她自己的共同愛好，但無法猜測。自己看了那麼多書，當然有自己喜愛的作家和喜歡的作品，是什麼就是什麼，這個時候不能為迎合別人而放棄自己的信念。於是寫道：“作家喜愛卡爾維諾，作品喜歡杜拉斯的《情人》。”
“你不會是王小坡再生吧，怎麼和他的主張如出一轍，世界上有這巧事？”
錦瓏心頭一驚，看來真不可小看碧落紅塵，她的閱讀範圍不會小，與王小坡聯繫上，自己從來沒有過這個意識，更不是刻意為之。但碧落紅塵提出來，就不能讓她有這個誤會，於是說：“這真是我自己的感受，與任何人無關。”
“我只是隨便說說，你別當真。這麼說來，你喜歡看小說？”
“可以這麼說吧，小說我看的多，讀的少。大部分的小說只配看，只有少部分小說才可讀，才能談得上欣賞。”
“這可又是王小坡的觀點。”
“你這麼熟悉王小坡？”錦瓏禁不住問一句。
“我喜歡王小坡的眼光，崇拜他的思想，所以，他的每一個觀點我都熟悉。”
“原來如此，不出所料。”錦瓏在心裡嘟噥了一句，並沒敲到屏幕上。停頓片刻，錦瓏問：“看來你也喜歡文學？”
“文學是我的專業，也是飯碗，生活需要，精神需要，會拴在身上一輩子。”
“看口氣，有點後悔？”錦瓏想探個清楚。
“時常矛盾，心不淨，這山望着那山高，我時常把它歸於人之常情，難道你從來未對自己當初的專業選擇後悔過？”
“沒有，我把它當作了我的事業，事業需要的是奮鬥，容不得後悔。”
“好了，時間太晚了，今天就談到這兒吧。感謝你陪伴我這麼長時間，讓我度過一個愉快的夜晚。特別喜歡和你交談，我們再約時間好嗎？”
錦瓏隱約看到碧落紅塵打了一個悠長的哈欠，舒展的懶腰幻化成優雅的美麗。錦瓏看看表，夜裡一點多了，“時間過得真快。”錦瓏意猶未盡，精神相當好，“想不到談話也能讓人如此疲勞？”錦瓏顧不得思考太多，怕失去下次的約會，趕緊說道：“今晚我也很愉快。我上夜班多，只有下個禮拜的這個時間，到時再見好嗎？”
“好吧，就按你說的時間，不見不散。願你做個好夢！”
“也祝你好夢連連！”錦瓏有些留戀。
“晚安。”
“晚安。”
美女頭閉上了眼睛，錦瓏整個身體也鬆弛下來。
9
此後幾天，錦瓏一心撲在工作上，生活工作一如往常，看不出有任何的變化。不是錦瓏藝術地掩飾，一次簡單的聊天還影響不到工作生活的層面，而在錦瓏的心頭，已經如平靜的水面被人攪動，盪起陣陣波痕，再也無法控制。
錦瓏既有回味，又有期待，兩種感覺糾纏在一起，不停地在體內激盪。
錦瓏特別關注碧落紅塵在整個交談中反覆無常的情緒變化。交談之中，錦瓏便有過懷疑和猜測，現在回想起來，更覺得異乎尋常。當時，碧落紅塵曾問錦瓏“你現在上網聊天，不怕老婆干涉嗎？”錦瓏嘆服碧落紅塵作為女性的細心和敏感，心存感激，並沒顯露。現在相對應地看，碧落紅塵如此毫無顧忌地聊天並關心錦瓏的處境，說明當時她的老公不在身邊。出去應酬了？結束交談時已經很晚，那時也該回來，但碧落紅塵並未顯得緊張。出差去了？有可能，但碧落紅塵不會輕易地答應幾天后的約會。那麼是長期在外？碧落紅塵是留守女士？有這種可能。但不至於流露出的情緒那麼起伏和激動。錦瓏一項項地排除，最後落實到感情問題上。看來只有這種可能了。碧落紅塵遭受過感情挫折，更大的可能性是現在還處於危機之中。錦瓏感到能夠確認時，心裡咯噔一下。
這時的錦瓏多了一層顧慮。如果真如猜測的一般，以後交談時就要多一點小心，既要防着感情無所阻攔地流瀉，又要防着感情被無意地傷害，這個度還真難把握。但錦瓏沒有退縮的意思。不長的兩次聊天，確實給錦瓏很大的精神慰藉。錦瓏體會到，很多內容談得相當投機，而且，彼此願意敞開心扉盡情地交流。錦瓏回顧一下過去，還從來沒有哪次同一位女士談得這麼熱火，這麼長時間，包括同自己的妻子。與妻子，也就是談戀愛的時候，交流得多一些，說些知心的、動情的話。憑錦瓏的文字天賦與功底，轉換成語言後不止一次地讓妻子感動得投進懷抱，不停的熱吻把錦瓏滿臉滿頸印成丹紅。可等結了婚，錦瓏漸漸丟失了那種感覺，在妻子面前話語越來越少，不要說平時沒有了知心話，就是晚上躺在床上感受美事時，錦瓏也基本上用手的愛撫、唇的親吻替代了語言，整個過程只有到了最後關頭，錦瓏才大叫兩聲，算是表示可心的滿意和由衷地感謝。
從戀愛到婚姻，感情的付出是有份量區別的。不知道其他男人如何，錦瓏覺得很正常。在錦瓏看來，戀愛婚姻如同打仗時攻城，戀愛是攻城，城池攻下來要守護，就成婚姻了。進攻者多是男方，守城者多是女方。如果攻城者是女方，多數情況下只需佯攻一番，男方早就急不可耐地打開城門迎接了。除非男方實在沒興趣，看出女方的架勢不對，早早地棄城而去，不理這個茬。而男方攻城，就不會這麼容易。先要在城外安營紮寨，做好打持久戰的物質和精神準備。然後，前去叫陣。從叫陣開始，必須注意講究藝術。了解對方的實力，摸透對方的性情，掌握對方的弱點。古人說：“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敵情不知，必然狼狽。熟識了對方，才能根據不同情況制定對應的戰略，採取相應的戰術。一般情況下，忌諱強勢的硬攻。這時的男性一定要懂得如何溫柔，如何聽話，如何會受氣。你別窩心，這是戰術，等攻下城來，雙方的位置會顛個倒，有你享福的時候。不是有人說嗎，大丈夫要能屈能伸，這時候就是需要你屈的緊要關頭。要明白，你這攻城，只是人家緊閉城門不出，站在城樓上看你在城外的表現，正兒八經地考驗你呢！可千萬別把自己當回事，對方比你重要得多。要會講甜言蜜語，好話說盡；要懂得落落大方，財力傾盡；要用心關懷體貼，溫情流盡。等你快要精疲力竭時，考驗也就結束了，成功甜蜜地向你招手。得到了，就想着盡情地享受，畢竟付出太多了，享受似乎成了應該和必然的事。這時，就不想再付出，付出太累。溫情真的快流盡了，餘下的一絲足夠維持已經融為一體的關係了。也怕了，無所謂了，反正是自己的了，付出變成了應付。日久天長，應付就成了一種常態的生活，雙方慢慢也就習慣了，這就是夫妻生活，這就是現實社會的家庭。有時聽到曾經守城的人這樣報怨：你們男人真沒良心，追求時把人家當寶貝，得到了就不再珍惜，還整天擺個冷臉子。其實，她們應該換個角度想一想，找找原因，只埋怨，得不到回報，只能適得其反。
錦瓏對婚姻問題有所思考，也有零散的看法。看了太多的文學書，書上的情愛故事不知多少次讓他感動過，但每當回頭現實社會，錦瓏都意識到書上的描寫過於理想。錦瓏逐漸把戀愛婚姻看作人生的必需品，是一個人圓滿人生的組成構件。所以，錦瓏對待戀愛婚姻相當實在，平平淡淡地擁有，才覺得真實。
但錦瓏相信一個人的感情是豐富的，豐富得有時令人無法控制。一個婚姻成功了，一段感情有了歸宿，感情要延續下去也不難，因為這段感情已有法律和道德的雙重約束，一旦逾越，就會受到懲罰。這時的感情就罩上了一層外衣，變得似真似假。說它真，是因為它被外力維護着，從外表看，依然存在。說它假，可能它僅剩下了一層外衣，而實體早已逃出。
婚姻的簡單和感情的豐富，從來都是一對矛盾。
就如剛才攻城的例子，接着說下去，就可能產生很多的結果，起碼這一種可能會產生：城攻下了，婚姻建立了，雙方喘了口氣，僅餘的一絲溫情將會慢慢復甦、增長。男人站在城頭，一眼望去，臨近還有更具吸引力的城池，後悔開始怎麼沒有仔細觀察。男人的情感開始萌發外溢的念頭，或許這時正好有人向他招手，更加激發了這種可能性。當然，他可能會堅守這座城池，只是去到別處欣賞一番，也會趁機從別處得點便宜。豐富多彩的世界引發出感情的豐富，何況人還有喜新厭舊的本性。所以，婚姻可以用世俗的規則約束，而感情卻不能，感情是游移不定的。所謂的感情專一，應理解為婚姻專一。再動聽的誓言，一旦遇到適宜的氣候，都可能隨風飄散。
錦瓏曾對他的妻子說過，會真心愛她一輩子，錦瓏記得很清楚，妻子當時感到很幸福。婚後每次做愛，整個過程中，妻子總要不停地說：“只准你對我一個人這樣好，只准你給我一個人，好不好？”錦瓏總要回答：“好，就對你一個好，只給你一個人。”說完這句話，妻子很快就能達到高潮。
現在想想，錦瓏覺得那些話說得太隨意、太頻繁，像小孩子玩過家家一般。每次重複同一句話，時間長了，成為滿足生理需求的催化劑，失去了珍重意義。錦瓏對誓言看得比較重，他不願有適宜的氣候來到身邊，但又有接受考驗的心理燥動。他也知道，適宜的氣候一旦來臨，誓言就有飄散的危險。但錦瓏始終堅信，自己平淡的婚姻，會真實地存續。
錦瓏這幾天一直思考這個問題。他把與妻子的交談歸於婚姻生活的必須，雖然交談不多不深，但透着親情溫情。錦瓏也責問過自己，為什麼婚後沒有像跟碧落紅塵談心那樣與妻子交流過。錦瓏很快用自己零散的理論掩飾了責問。錦瓏又想，或許因為肉體和精神經常會分離，婚姻滿足了肉體的需要，精神就要另尋新歡？肉體交流保持在婚姻的界面，才感出溫馨和自然；精神交流隨情感自由游移，才尋到刺激和浪漫？
不管怎麼說，與碧落紅塵的交談，讓錦瓏體會了從沒有過的痛快，僅此一點，就帶給錦瓏繼續下去的勇氣和力量。
錦瓏思慮，再交談時儘量不談或少談感情問題，這樣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煩。但錦瓏很懷疑這種可能性。男女兩性交往，如何能忽略個情字。本來，主動找一個女的交談，裡面就含了需要感情交流的因子，異性相吸，這是很自然的事，沒什麼不當的。既然知道，又何必偽裝自己呢？錦瓏心裡明白，這種偽裝的需要來自外力，他甚至有壓迫感，從本能上說，錦瓏渴望解脫，無所羈絆。
“就讓它自然地發展吧，我內心是需要感情交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