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的溫柔

熔金般的落日半掛在山巒後，霞光映在湖面上，艷麗地染了湖水。湖裡的荷花綠綠
的一片連著天邊。

曉丹和辰星坐在湖畔的椅子上。曉丹穿了一件綠白相間的連衣裙，腰間鬆鬆地扎了
一根寬寬的帶子，高挑的身材顯的亭亭玉立。

“新買的裙子？”辰星問道。
曉丹點點頭。
“你穿著很漂亮，真是荷立亭亭的感覺。”辰星讚嘆道。
“我也覺得很好看呀。”曉丹笑著說，一臉的嬌憨和可愛。
“也不會謙虛一下。”辰星也笑了。

辰星從側面看著曉丹，霞光在她白皙姣好的臉上灑下了柔柔的光線，一雙烏玉般的
眼睛更加脈脈生輝，臉上絨絨的細毛在晚霞中閃著可愛的金光。
“真美。”辰星說道。
曉丹知道辰星在看自己，聽見誇獎，她轉過臉去，甜美地笑了笑。
辰星卻是比往常要沉默些，他輕輕嘆道：“可惜美好的東西都不會長久。”
曉丹訝異地看了辰星一眼，不明白他要說什麼。

辰星看著遠處的山巒，沉吟了一會說道：“我馬上就要畢業了，這些天關於前途的
問題我想的比較多。你知道我是不會滿足只做一個學者或者科學家的。我現在讀研
究生，只是為了增強自己的實力。做任何事都必須有足夠的實力才行。我喜歡看歷
史書，崇拜那些歷史人物。我覺得人生最大的價值就是能夠推動歷史的進步，那怕
只是推動一點點。”

辰星是個有遠大抱負雄偉志向的人，曉丹常常會為他那行雲流水天馬行空的高談闊
論而聽得出了神。她看著辰星，一雙眼睛亮晶晶的，湖水一般清澈。

辰星看了曉丹一眼，眼神里有一點複雜。他轉回眼睛，盯著湖水說道：“我們國家
還有很多弊端，我希望自己能夠做些什麼來改變它。我今後的人生會很坎坷，會有
很多風險，就象那些民 運人士一樣。而你是如此美好嬌柔，讓你跟著我一生顛沛流
離，是很不公平的。”

曉丹終於聽懂了，辰星想要和她分手。曉丹是個心高氣傲的女孩子，哪裡受過這等
氣。她站了起來，簡單地說了一句：“我回家去了。”

“你聽我說。”辰星想要攔住她。
曉丹轉過臉，眼睛冷的象冬天裡的寒星：“還要說什麼？”
那一份冷漠使得辰星啞口。

曉丹飛快地騎著車子，從來沒有騎過這麼快。辰星拼命地跟在後面，說不上話。曉
丹家在一個大院裡。曉丹打開大門，推車進去，就把辰星關在了外面。

曉丹沒有馬上回家。她把頭靠在大門上，思緒亂紛紛的。她從單親家庭長大，自尊
心特別強，所以首先就覺得自尊心受損了。曉丹聰明漂亮又柔順，從小就是鮮花掌
聲中長大，到了大學又是被男生捧著，這是她的第一個大挫折。“什麼玩意兒嘛，
居然想甩我，你不會有好下場的。。。”曉丹氣憤憤地踢了大門一下。

“曉丹，你別這樣，你聽我說。”辰星並沒有走，聽見踢門的聲音，他在門外喊了
起來。曉丹聽見辰星的聲音，倒反而就走了回家去了。

媽媽在看電視，曉丹就回了自己的房間，她躺在床上，心裡還是覺得悶氣。她和辰
星交往了四個月，並沒有完全進入情況。只是覺得大學三年級了，應該有個固定的
男朋友了。而辰星各方麵條件不錯，所以就開始跟他壓馬路了。交往了一陣，曉丹
自然對辰星還是有好感也有被吸引的地方，但是她並沒有被真正被點燃。

曉丹躺在床上，覺得好無聊。白浪費了四個月的時間，現在又得換個人重新壓馬路。
煩不煩呢！

星期一的早上，曉丹回到學校。她的心裡還是有些低沉，然而她什麼也不想說。這
是她第一次敗走麥城。曉丹不想對任何人說起此事。

晚上，辰星意外地來到寢室。他形容有些憔悴，低聲地請曉丹出去走走。曉丹本不
想再理他，只是寢室里不好說話，便跟著他走了出去。

他們在學校附近的一個咖啡館坐了下來。辰星拿出一包煙來，自己點燃了燃了一枝。
辰星以前從來不抽煙的，動作並不十分熟練。曉丹不由得驚訝地問：“怎麼抽起煙
來了？”

“痛苦。”辰星說道。
曉丹不由得笑起來。她覺得辰星有點象作秀。
“那我也陪你痛苦一下吧。”曉丹也點燃了一枝煙。曉丹也是第一次抽煙，但她的
姿勢很好看。她的手指又細又長，輕輕地夾著香煙，嘴唇微微噘起，吐出悠悠的煙
霧。
“你抽煙還挺好看的。”
“是不是看上去有點壞壞的？”
“還是別抽了，我看著難過。”辰星很痛心的樣子。
曉丹看了辰星一眼，心想我抽著玩，你難過什麼。假惺惺。

“這兩天我一直睡不好，抽很多煙。心裡很難過，遠遠超過我想象的。我只有二十
三歲，對我來說這實在是太多了，我有些承受不了。你知道你是第一個讓我有如此
感覺的人，我真的很難。”辰星繼續說著。

曉丹有些迷惑起來，辰星的痛苦、失落好像並不象是裝出來的。她本是一個心軟的
人，最見不得別人痛苦，一時心裡柔軟下來。

“幫幫我，曉丹，我很困難。”辰星的眼睛看著曉丹，真摯又困擾。曉丹感動了，

她本是個容易感動的人。她有些相信辰星是含淚飲毒酒。

自私的辰星，他真的不該這麼做。而曉丹本是個浪漫的人，這種痛苦使她覺得很浪
漫。

於是辰星幾乎天天來找曉丹，他們盡情地揮霍著他們的痛苦，他們的愛情，他們的
青春，他們的離情別緒。辰星不停地告訴曉丹他有多愛她，他是為了那崇高的理想
才離開她，他在作出如何偉大的犧牲，而他又是如何的痛苦，如何地承受愛情的折
磨。而曉丹一路陪伴著他，跟他一起演繹著這一場肝腸寸斷的悲情戲。辰星本是個
豪情萬丈的男子，曉丹又是個柔媚到了骨子裡的女子，恰好是上演一場“霸王別姬”。

項 羽　
力拔山兮氣蓋世，
時不利兮騅不逝；
騅不逝兮可奈何！
虞兮虞兮奈若何！

虞 姬　 大王慷慨悲歌，使人淚下。待我歌舞一回，聊以解憂。
悲風萬里從天落，
英雄一嘆動山和。
縱留虞姬魂一縷，
一縷魂也為霸王歌。
勸君王飲酒聽虞歌，
解君心憂悶舞婆娑。
　　　　
他們兩人完完全全地進入了角色，將這一場分手的痛苦演了個淋漓盡致。可憐的曉
丹，在這個過程中被真正地點燃了。曉丹外表文雅，其實內心蘊藏著火山般的熔岩，
一旦被點燃，她被烈焰燃燒的難以自控。她真正地愛上了辰星，她不想和他分開了。

矜持如曉丹，這一日也開口對辰星說：“其實我並不在乎人生的坎坷，我想真情可
以戰勝一切。”

曉丹想象著如果辰星不幸入獄，她也必然日日等待。想到她和辰星在獄中執手相看
淚眼的場景，她自己先已經被感動的淚水盈盈。

辰星看了曉丹一眼，說道：“可是我不能那麼做。我不允許你跟著我受苦。”他停
了一下，又說道：“對不起，讓你扮演這個角色，你真的不應該扮演這樣的角色的。
你在我們研究生里很有名，是我沒這個福氣。”

曉丹聽了，只覺羞辱。她覺得她已經把她能夠做的都做了。她想了一下，說道：
“那以後還是不要見面了吧。”
辰星低著頭想了一下，說道：“好吧。”
咖啡館裡的音樂總是纏綿，說不盡的愛恨情仇，離別憂傷。

辰星看著曉丹，那種很專注很深邃的眼光，然後他低低地問道：“可以再吻你一次
嗎？”
曉丹搖搖頭：“不必了吧。”她的心裡多少是氣恨辰星的。

辰星卻是好像很被傷害的樣子，曉丹驚訝地看到淚水從他的眼眶裡流出來。曉丹第
一次看見男人落淚，她本是個極其心軟的女孩，一時間心裡就感動了，她輕輕地湊
上了她的唇。那一個告別的吻，寒冷而又苦澀，夾著辰星的淚水。

音響里放著一首歌：

既然說好要分手
為什麼讓我愛上你
假如一定要分離
讓我們接吻來告別
。。。。。。

辰星很快就畢業了。他們再也沒有見面。然而這一次的分離卻使曉丹痛徹心肺。她
的心仿佛被撕裂了一般，一滴滴地流著血。她拿著辰星的電話號碼，克制著自己不
去打這個電話。她真的想他，想見到他。有時候她在公共汽車上，看著下面有個人
象是辰星，她就會急急忙忙地下了車。下去一看卻原來不是，淚水又悄悄劃下。

她常常從睡夢中哭醒，在黑暗中兩眼睜睜地直到天明。她在心裡不自覺地呼喚著辰
星的名字，用手寫著辰星的名字，當她意識到的時候，兩眼又充盈淚水。無論置身
於多麼熱鬧的人群，無論和誰在一起，她的心總歸 孤寂得如同荒漠中的石頭。 她
試圖忘記辰星，她想忘記他，然而她沒有辦法。

你知不知道寂寞的滋味，寂寞是因為思念誰，你知不知道痛苦的滋味，痛苦是因為
想忘記誰；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痛苦是因為想忘記誰。。。

曉丹拿著一把刀，放在自己胸口，對著鏡子說，我要把你挖出來，從心裡挖出來，
我不要你呆在裡面。她畫一個辰星的畫像，然後用針刺著辰星的心口說，你知道嗎，
心是會痛的。你會心痛嗎？你也痛一痛，好嗎？

世界上最殘忍的事就是告訴一個人你愛他，但是不能和他在一起。

曉丹不喜歡自己這樣，於是她在日記本上寫下了決心：楊曉丹，你要振作，要成功，
要幸福，要快樂，要美麗！

一年後，曉丹畢業了，她的畢業論文得了省里的一個獎。她的男朋友對她疼愛有加，
只是含在嘴裡怕化了一般。他們一起準備出國。曉丹神彩飛揚，美麗依舊。這一日，
她收到夏辰星的一封信。信中說：“曉丹，這一年來，我對人生有了許多新的理解，
新的想法。我希望能夠再回到你的身邊。請你為我重新考慮，重新選擇，好嗎？”

辰星真是一個自私的人。他真的自私。曉丹怎能忘記那一段痛徹心肺的日子，她當
即就回了：The Answer Is No。

然而那一天她還是騎車去了那個他們常常去的公園，坐了很久。

後來有一次她遇到了辰星，辰星笑著說：“你回信可真夠快的。在這之前我還天天
想你呢。你也不會放上一個星期再回，多少給我一點面子。”
兩個人一起大笑起來。笑聲中，一點星星般的灼痛閃過兩個人的心尖。

月光如水，曉丹獨自在草地上散步。一首歌又從她的心裡響起來：

既然說好要分手
為什麼讓我愛上你
假如一定要分離
讓我們跳舞來告別
。。。。。。

曉丹笑厴如花，淚留滿面。在月光下，她緩緩地伸出了手，然後是腳，她慢慢地旋
轉著，旋轉著，然後越轉越快，她輕輕地飛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