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大哥軼事 |
| 送交者: ilovelucy 2004年02月03日20:53:23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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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笑人· 在國內某部屬大學讀研時,班上有位同學已經三十出頭,體格可說是虎背熊腰,長相看上去也蠻憨厚的。在我們這些剛剛大學畢業的毛頭小子面前,堪稱見多識廣,經歷豐富,我們都稱其為老大哥。 老大哥在與人說話時,臉上表情總是帶點不太自然的,乾乾的笑。我們都覺着他雖不善交際,且言談舉止和反應似乎總有點慢半拍,但人還是挺實在可靠的。平時再一起下棋,打牌,搓麻將時,我們經常氣急敗壞地罵他太笨,他卻從來不急不火,更不會和你臉紅脖子粗地吵架。老大哥很有自制力,並不常玩這些浪費時間的遊戲。雖然由於基礎較差的原因,學習上有點吃力,但他很刻苦。老大哥有時也會和我們講講當年插隊時如何如何吃苦,讓我們聽了佩服得一踏糊塗。實際上他在農村只待了半年多便調回了城裡當工人,但他並不願意多提當工人的事兒。他寧可多強調自己良好的家庭背景。 老大哥當年連考了三年大學,最後上了我校的大專班。他的父親在部里工作,好象還是個處級幹部。自然知道這個新設的大專班,是專為學校及部屬研究所的各實驗室培養實驗員的。將來能保證在高層次單位做高層次的工作是吸引老大哥報考這個班的主要原因。我實驗室里的實驗員施大姐是老大哥在該大專班的同學。她說老大哥當年對班裡的各項集體活動非常熱心,而且積極主動地靠攏組織,加上家裡的關係或多或少起的作用,最後終於擊敗了多位競爭者,成為班裡僅有的幾位在畢業前入黨的同學之一。“入黨之後他就沒那麼積極了”施大姐笑着跟我說。其實這很正常,我見到的學生黨員基本都是這樣的。能怪誰呢?誰都知道將來要想混出個模樣來,沒有這張黨票是不行的。不少人為了入黨還使盡了各種卑鄙手段,以期拽下別人,自己入圍呢!我覺着老大哥不象是那種人。多年後,我在美國結識的台灣朋友向我證實在台灣想要加入國民黨也是這樣的。嘿嘿,中國人吶! 老大哥畢業後如願以償地留校當了實驗員。因為在工作中常常搞錯實驗程序或領會錯教授的意思。所以被實驗室主任方教授訓斥責罵是經常性的。但不管方教授如何生氣,老大哥總是一如既往的,臉上帶着不太自然的,乾乾的笑,滿懷歉意的望着方教授。所以方教授往往是罵着罵着就消了氣了。有時還會覺得自己太不盡人情而感到內疚。有趣的是,方教授是多年的入黨申請人,老大哥有時還要代表支部幫助方教授提高思想認識哩。我的導師在八十年代初赴美做過兩年的訪問學者,是文革後最早的一批海歸。回國後發表了幾篇很有影響的論文,還獲得了國家自然科學基金,在系裡頗有點影響力。我們的專業方向與老大哥所在的實驗室相差甚遠,基本沒什麼聯繫。但老大哥不知如何和我的導師一家搞得很熟。我的師母是中央舞蹈學院的鋼琴伴奏教師,據說舞蹈家趙青還當過她的學生。怎麼樣?導師一家蠻有身份地位的吧? 做了幾年的實驗員後,老大哥決定讀方教授的研究生。方教授雖然有時覺着他有點笨,但也感到他是一個老實聽話,積極肯干的小伙子;平時關係也不錯,哪有不同意的道理?考研前早已把題目透露給他,只須在英語上努把力即可。所以他輕鬆的過了關。這樣我們就成為了同學。因為我是從另一所學校推薦來的研究生,和那些拼死拼活半年多考上的同學們比,我們兩個簡直是從天上掉下個餡餅在懷裡。所以在剛入學那陣子,我們有時要一起承受同學們的幾句酸酸的但並無惡意的挖苦。這倒似乎拉近了我們兩個的關係,使我們之間無話不談。 有一次,導師遞給我一張單具要我簽名,說是老大哥帶着這張單具找到他,哭訴做研究生課題的實驗時又燒壞了一個電子元件,這已是他一個月內燒壞的第四個這種元件了。每個元件價值數百元。他實在是怕方教授再罵他,所以想從我的帳號上出這筆錢。導師是個菩薩心腸,滿口答應了下來。但我聽了心裡不免有一絲不快,老大哥為啥不和我事前打聲招呼呢?學校每年分給每位研究生有限的三千元錢,有時這點錢是很緊張的;另外這錢並不屬於導師,和我打聲招呼是最起碼的尊重吧。當然,我是不會駁導師的面子的……我後來想,老大哥不告訴我大概是不願意讓同學們認為自己無能。好在我的課題是和導師的課題連在一起的,並不是非要依靠這三千元錢不可。 在八九年的那場學潮中,同學們都積極地參與遊行,討論,對中國的民主化前景充滿了希望和憧憬。老大哥那段時間總往家跑,中午來宿舍休息時也只是默默地聽着,從不發表任何評論。有一次,一位同學問他對局勢的看法,老大哥只是說了句:”瞎折騰啥,將來早晚都得倒霉!”,然後就拉過被子躺下來要睡午覺了。那位同學不甘心,沖他猛說民主化對國家,社會的好處等等。老大哥不太自然地,乾乾地笑了一下,說:”一些外國勢力巴不得讓中國大亂”,說完後轉過身,再也不吭聲了。 大約在五月十九日戒嚴前的一個星期左右,隨着天安門廣場上的絕食行動的發展,北京市民中同情學生的氣氛出現空前的高漲,報紙上的輿論紛紛倒向了學生一邊。此時,校方的態度也出現了微妙的變化。五月十七日,高自聯發起了一場聲勢浩大的遊行。當我們站在研究生的隊伍中準備出發時,突然發現老大哥也背了個水壺站在隊伍中間。大家驚喜的問他你怎麼也來了?老大哥乾笑着說:”這個政府再踹兩腳就要倒了,我要是還不來就趕不上了!”。大夥被逗得哈哈大笑,“老大哥也來了”的消息在研究生隊伍中迅速傳開,大大地提高了士氣。 其實,絕大多數的同學和老師們只是希望政府能進行逐步的政治改革和具體政策上的改良,如首先允許新聞自由,打擊官倒,改善知識分子待遇等;將來時機成熟時再進行開放黨禁,實行民主選舉。政府如果真的一下子垮掉,將會出現無法預料的混亂局面。某些野心勃勃的精英可能會獲得一個大展宏圖的好機會,但最後倒霉的往往還是普通老百姓。 方教授也在教師隊伍中參加了遊行。半路上,學校派出的麵包車趕了上來,勸年紀較大的教授副教授們坐車去目的地。但方教授堅持要把座位讓給別人,自己硬是一步步的走到了天安門廣場。 六四以後,校方奉命對學生和教師們進行了整頓和學習審查。因為在運動中大多數人都彼此彼此,所以基本上大家全部順利過關。可是一些拋頭露面的人物,如我校高自聯的幾個學生領袖則受到了重點審查;還有一位同學的身影在上面送到校方的一盤有關衝擊公安部的錄像帶中出現,由於態度良好,最後只受了一個處分。方教授如果當時上了麵包車去天安門廣場,則屬於去看望勸說絕食學生;但他是在隊伍里走過去的,所以屬於參加遊行示威。雖然可歸於在混亂的局勢下受到欺騙蒙蔽,卻仍然算是犯了比較嚴重的錯誤。本來定好的在年底出國參加學術會議一事也泡了湯。 不久後聽說老大哥在那段時間正在處一個女朋友,是位留美歸國的博士。處了段時間後,女朋友要和他吹,理由之一是他對學潮,民主運動等事太冷漠,缺乏年輕人應有的熱情和對國家民族的責任感。這種理由在平時真有點不可思議,但那時百分之九十的在校學生都投身於那場學潮。此事促使他參加了那次遊行,可最終還是沒能留住女朋友的芳心。可以看出,這段沒有結果的感情對老大哥打擊頗大。有一天中午還嫌在宿舍里打撲克的其他同學太吵而發了脾氣。我找了個機會想安慰他幾句,就說現在社會上很多未婚的大齡女青年據說都是因為本人條件太好,過於挑剔而耽誤到了這個歲數。到了這個歲數就會現實了,象你這種研究生正是她們理想的結婚對象。不要急,麵包會有的,老婆當然也會有的。老大哥的眼中閃出了一絲光芒,抬起頭面露喜色地說:”的確是這樣。我談過的女朋友中有留美博士,有局級幹部的女兒,還和一位副部長的女兒見過一面呢”。他的回答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尷尬的脫口說了一句:”很好呀!為啥都沒成功呢?”。我說完就後悔了,因為老大哥又滿臉沮喪的把目光垂了下來:”我對婚姻大事比較慎重”。以後我們時常能看到一些老姑娘似的人來宿舍找他。象老大哥這個歲數的,有高學歷的未婚男青年確實是挺搶手的。 畢業後,老大哥留校任教。有一次回校辦事遇到他,匆匆寒喧了幾句,然後夾起公文包說馬上有一個校方的學術討論會要去參加,就和我道別了。我從後面看他的樣子和姿勢的確挺象那麼回事兒的,這個過去還真沒注意到。 出國後很長一段時間和老大哥沒有聯繫。後來聽說他也被學校送來美國做訪問學者了,再後來則定居了下來。幾年前的一個聖誕節,我們終於取得了聯繫。電話那頭兒老大哥欣喜地說他六歲的兒子來美剛半年就認為自己是美國人了;我問起他如何這麼快就辦下了綠卡。因為據我所知,辦J1豁免,找工作,再辦工作簽證直至辦下綠卡,這中間的甜酸苦辣決非一件三言兩語能夠說得清楚的輕鬆事兒。而老大哥居然在我之前就拿到了這張讓多少人英雄氣短的勞什子。老大哥卻叉開了話題,推崇倍至地大談美國社會的民主,自由及人權的美好,堅決反對中國在徹底改變惡劣的人權狀況之前舉辦奧運會…… 其實,老大哥是個聰明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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