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去世的時候，沒人敢告訴我。但我的心裡，卻隱隱覺察有什麼地方不對。

我來到美國後，再忙再累，每周一定要打電話回家。幾年前的IP卡電話，效果遠沒現在的好，有噪音不說，延遲也很明顯。和外婆講話要拼命喊。外婆心疼我的電話費，每次都不肯多說，拿過聽筒就是兩句話，我身體很好，你不用惦記。倒是弟弟跟我說，外婆每天翻着掛曆，一遍遍嘆氣落淚。天氣轉涼了，外婆開始有所期盼，有時候會問我什麼時候回去。我想着，才來了幾個月，機票又那麼貴，索性暑假時再回去，還能多呆一陣。我就和外婆商量聖誕節不回家了，訂了紐約的機票找同學玩去了。

一個人身在異鄉，我獨自承受着種種壓力。忙得昏天黑地的日子，來不及停下來審視自己，舔舐心頭的痛。時光倏然而過。

轉眼復活節到了，我一整天都呆在實驗室趕作業，也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同。晚上剛回去，電話鈴聲驟然響起，是在美國的一個同學。他語氣沉重，沒頭沒腦的問我，貓貓你聽說了嗎？我說怎麼啦怎麼啦？他說XX出車禍了，見我沒反應過來，又補充道，剛剛的事，人已經不行了。我心中立刻一片空白。天，XX到美國才來了三個月！那樣一個風華正茂的人！中年喪子，他的父母情何以堪？

那天夜裡，我開始發高燒，反反覆覆的徘徊在夢魘之間，頭痛欲裂。熬到黎明，我打電話回家，跟媽媽說XX的噩耗，說我昨夜不舒服，人像是死了一次。媽媽聲音含糊，鼻音很重。我說媽你感冒了麼，要注意身體。我說外婆在哪兒，我要和外婆講話。媽媽說外婆累了，剛躺下休息，就別叫她了。我說好吧好吧，等下次吧...

可是，那之後外婆再也沒有和我說過一句話。每次我打電話，外婆總是在睡覺，接電話的，除了爸爸媽媽還有一些親朋。我心中不詳的預感，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我惶恐，猜疑，在那些夢裡，我一次次見到外婆的面容，含着淚，欲言又止。可是我不敢想，不敢問，不敢說，我害怕一語成讖，追悔莫及。

整整兩個月，我蒙在鼓裡。後來我終於忍不住了。我當時愛的男孩還在國內，我苦苦逼問他真相。他是從不對我說謊的，被問得緊了，就遲疑的說，貓貓你別太難過，做壞一點的打算吧。我說你給我說清楚，什麼叫壞一點的打算？你說是不說？對面好一陣沒了聲音，然後他吸了一下鼻子，語音哽咽，他說，外婆過世了。那幾個字烙在我心上，清清楚楚。頓時間，我沒有了知覺，我問自己，這句話什麼意思，什麼意思？然後，一點一點的，痛徹肺腑，寒入骨髓。悲傷襲來，將我湮沒。

撥通家裡的電話，我說，媽你要瞞我多久？我說，媽你快跟我說這是怎麼回事？媽媽呆了一下，失聲痛哭。我說媽這是真的了？媽媽說是啊，還記得你打電話說XX過世了麼，就在那前一天，你那會兒在生病，怎麼敢告訴你... 我說為什麼，為什麼，我不是每個星期打電話麼？外婆沒生什麼病啊？

復活節前後，家裡喬遷新居。新房子還沒裝修完畢，不能入住。可是又有人看上了老房子，執意要買。爸爸媽媽商量着，去一個弟弟家先擠一擠。大姨聽說了，來接外婆去，想着我和弟弟們都大了，不會哭鬧着不讓外婆走了。於是帶着表哥表姐來接外婆。大家聚在一起，吃飯喝酒打牌，鬧了一個晚上。外婆似乎也很高興，對我媽說，明天就去你姐那兒了，好多年了。外婆打開我送她的八音盒，聽着一個個悅耳的音符，外婆說這個我就不帶走了，留在這兒吧，貓貓也不知什麼時候回來，留着給她玩。大家還取笑外婆是孩子脾氣，一點東西都寶貝得不行，說貓貓早就不稀罕這個了。第二天外婆沒起來。外婆一向早早起床。媽媽去叫她，外婆在床上，已經不省人事了。

媽媽從來不肯講外婆臨終的情況，我也就不再問下去，不想讓媽媽再敘述那悲痛欲絕的一幕。只是我不明白，外婆雖然八十七歲高齡，可是從來沒生過大病，為什麼一夜之間就撒手而去，沒有留下一句話？

我不能想起！
不願想起！
不敢想起！

有三天時間，我吃不下一口飯，喝不下一滴水，流了一輩子沒流過的那麼多淚。窗外有一個夏天在綻放燃燒，而我的心在窗內凋零枯萎。那時那刻，方信悲痛傷懷，情深不壽。

外婆過世三年了，我還是不能面對她的照片，每次見了人家祖孫其樂融融的樣子總要背過頭去拭淚。媽媽說你看外婆的眼神，其實裡面有很多憂慮，你看她照像從來不笑的。媽媽說外婆內心一定很寂寞，沒人注意到她封鎖在自己的世界裡，沒人真正了解她。

外婆去世後，媽媽一下子老了許多。醫生說她患了中度的憂鬱症，而且有自殺傾向。媽媽一個人大白天都不敢獨自在家，象個孩子一樣要人陪。我知道了這些，不敢再放縱悲傷。我失去了外婆，不能再失去媽媽。我說媽你來美國散散心吧！媽媽不肯。我就耍了小聰明，我說媽，我身體不好，又不會做飯；就要去工作了，離開同學們，無依無靠的，你來陪陪我吧！媽媽果然信以為真。

媽媽來了後，我天天哄着她，陪她到處玩。我們都小心翼翼的避免談起外婆。只有一次，我開車載她出去，一路上本來有說有笑的，我指給她看遠處終年不化的皚皚白雪和路邊如霞似錦的簇簇繁花。媽媽忽然就不作聲了，過一會兒她悠悠的說，貓貓你想過外婆是怎麼去世的麼？我一驚，差點撞到curb上去。媽媽說，收拾遺物的時候，在外婆的抽屜里發現有老鼠藥。媽媽說這不一定代表什麼，可是前一天晚上外婆拿出音樂盒來，肯定是想你了。媽媽說外婆以為我們嫌棄她，真的不是啊！我定了定神，嘴上斥責媽媽胡思亂想，可是五內俱焚，心神皆碎！之後，我無數次的祈禱那只是個巧合。否則的話，我如何想像外婆的種種不為人知的掙扎和絕望？夜涼時分，外婆獨自一遍遍的聽着音樂盒，眼前是否有我的笑語音容？

生命應該怎樣詮釋呢？我深深的驚嘆於它的繁盛和燦爛，也久久回味它的殘忍！時光無法倒流，那些遺憾、那些痛悔，都只能留給過去，在記憶里永遠駐足。我只能在心裡一遍一遍的擁抱外婆，悄悄說我有多麼愛她。我願意付出一切代價，再見她一面，哪怕只看一眼。

生命的消逝，竟然不過在瞬間，之後，便是永遠橫亙的距離和無知無覺的阻斷！外婆的一生里，留下了多少碎細的痕跡，那些惦念、那些動心、那些愛和那些恨，終於塵歸塵，土歸土。在時光的流動里，終將零落在故鄉的泥土中，伴風生，伴雨長，看草的茁壯，花的繁盛，聽風的流動和鳥的歌唱。而在我的心裡，外婆將永遠完好無缺，所有的細節都將被一一收藏，愛的重量讓人心碎也使人堅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