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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着的愛情(尾聲)
送交者: 佚名 2004年05月27日11:32:28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四十一)活着我就嫁給你“荊盈!荊盈啊,你看花眼了吧?醒醒啊!”我睜開眼睛,看到了宋樂天那雙清澈的眼。可這次我沒有停留的心思,也沒有留戀宋樂天的懷抱,我只有一個念頭??劉海波死了。“海波哪兒去了?他們把海波送哪兒去了?”說着我要起來,宋樂天心疼地把我抱緊,“傻丫頭,你看花眼了,剛才推出來的是空床,上頭根本沒人,你是不是太着急了,啊?”“沒人?不可能,我明明看見上頭躺着個人的!”我認定了是宋樂天在安慰我,掙扎要起來。“沒,真不是劉哥,你別急啊。”小東用力摁住我,用他受傷的那隻手,疼得他一哆嗦。大牛也把我摁住,“你看見那不是人,是人家醫院的醫療設備,往外挪呢。靠,也是的,好端端的蓋什麼白布啊,讓人看着眼花。”大牛罵了一句。我仔細看了看手術室的紅燈還亮着,這才信了他們的話。我坐在地上,渾身無力地靠在宋樂天懷裡,盯着手術室的紅燈,我心想,劉海波,你可不能犯混,你可不能死啊,你得給我好好活着,你說的要娶我,咱倆還沒領結婚證兒吶,你可不能就這麼死了,你死了我怎麼辦吶?你答應我要照顧我一輩子的,你十年都等了,等着了你幹嘛呀這是?我不都說嫁給你了麼?我結婚照也跟你照了,訂婚戒指也戴上了,我逮誰跟誰說我是你准媳婦兒,你還讓我怎麼着啊?你不滿意你說啊,你犯不着這麼折騰啊!那身子骨兒是自個兒的,你這是幹嘛呀!劉海波,你這混蛋,少跟我整年輕時候那破事兒,你死了我跟你沒完!你要扔下我一人,我下輩子、下下輩子、下下下輩子我也不能饒了你!你缺胳膊少腿兒我不在乎,你得活着,千萬得活着啊。劉海波,我是你老婆,你不能連老婆都不要啊!!我正想着,手術室的門開了,我一下子通了電一樣竄到醫生面前,沒等醫生說話我就說:“大夫,我是劉海波的愛人,他怎麼樣了?”“已經沒危險了,但麻醉作用還得等一陣子才能過去,你們留一個人陪床就行了。”說完,那四十左右歲的醫生朝我笑笑,“小姑娘,沒事兒,別哭了。”這時候我才發現我已經滿臉全是眼淚,我聽見醫生跟我說劉海波沒危險了,長長舒了一口氣,我覺得從來都沒這麼放鬆過,感謝老天爺。宋樂天站在一旁,從我對醫生說那句“我是劉海波的愛人”開始,他就沒動過一下。我守在劉海波床前,不知道守了多久。我看着他,從來沒這麼仔細地看過他。我看清了他的眉毛他的鼻子他的嘴,看清了他眉毛中間和宋樂天一樣的兩道深深的皺紋。劉海波三十一歲了,不算年輕也不算老,他長了一張娃娃臉,不少人都以為我倆同歲。可他都有白頭髮了,都是教書累的。中國男人結婚很少戴戒指,一般女的給買個手錶就完事兒了,可劉海波不,我倆的戒指是一對兒的,他戴在左手無名指上,如珍如寶。劉海波不是沒缺點,他只是在我面前沒缺點罷了。要不然,他跟他的學生好,怎麼不跟他同事好?要不然他怎麼這麼年輕就當上四中教導主任的?可這些跟我沒關係,他對我好就行。麻醉劑的作用漸漸過去了,劉海波睜開了眼睛,看見我,第一句話是:“我沒死?”我抹了一把眼淚,罵他,“滾蛋!你還打算死啊?撇下我一人你特爽是不是?我告你,沒那麼容易!”劉海波艱難地笑了,好像笑都要費好大力氣,“別哭,我不是沒事兒麼,別哭。”我想給他一拳,可我沒捨得,“你傻呀?你以為自個兒鋼筋鐵骨吶?沒事兒閒的你當什麼英雄啊?還替人擋刀!你說,你說你這要是真有個三長兩短的我可咋辦啊?”我哭起來,因為我一想到劉海波剛才與死神擦肩而過我就喘不過氣。“小姑娘,我要是死了,你會嫁給別人麼?”劉海波伸手摸我的臉,輕輕問我。我看着他,搖搖頭。“那我要是殘了呢?”“咱倆生個孩子吧,省得你以後殘了來不及了。”我說。劉海波一把把我拉到懷裡,也不知道他哪來的力氣,也不知道他傷口疼不疼。從他懷裡爬出來的時候,我看見他哭了。感動的?我不知道。下午探視時間,小東來了,一看見劉海波就開始哆嗦,激動得眼淚都出來了。要不是劉海波,他就交代了。劉海波挨那刀再偏一點兒就沒命了,他龔小東到底惹着誰了啊?我瞅着小東,眼神不太友好?是劉海波傷着,我早罵他了。我這人說話一直都這德行,沒遮沒攔的。“小東,你招誰了?幹嘛呀要死要活的?”小東放下他給劉海波買的一大堆東西,坐在床邊,黑着臉,“我把我們老大惹毛了。”“誰?你把劉四老爺惹毛了?你小子膽兒也夠肥的啊,自個兒主子都敢惹。”劉海波一聽,躺不住了,“怎麼回事兒?”“你老實兒躺着,幹嘛?還嫌自個兒挨的刀不是地方是不是?”我呵斥了劉海波一句,劉海波不言語了。“小東,咱這麼些年朋友了,衝着海波給你擋這一刀你也知道他什麼人了吧?有話能說明白不?往後老這樣兒不行啊,咱朋友歸朋友,命可就一條。”我確實不高興了。小東是什麼人我知道,好哥兒們好兄弟那的確是,可他差點兒讓劉海波把命送咯,那我能不急麼?小東剛想說話,宋樂天和大牛拎着比小東拿的還多的東西進來了。宋樂天的臉色比小東的臉還黑,黑得嚇恕K醇《粲興嫉叵肓艘換岫笪飾遙骸熬S饢皇牽俊?“昨兒晚上你們不是剛見的麼?龔小東。”我估摸着宋樂天昨兒晚上也嚇懵了,連小東幾隻眼睛可能都沒看清楚,別提他長什麼樣兒了。宋樂天不說話了,坐在一邊兒繼續盯着小東看。我拉着大牛:“大牛,真太不好意思了,你婚禮沒參加成,回頭把錄像給我看看啊,你的結婚禮物我們早準備好了,本來想今兒給你送新房去的……”大牛一拽我,“你拉到吧,咱多少年交情了?這麼說話多膩歪啊!我媳婦兒擱家招呼人吶,我過來瞅一眼就得回去。”劉海波跟大牛招招手,“大牛啊,你回去吧,我沒事兒了,剛結婚,頭一天,別往外跑,趕緊回去吧。”大牛跟劉海波又說了幾句話,扔下兩千塊錢走了,我沒推辭,我跟大牛這交情用不着推三推四的。要說大牛結婚讓我倆給攪和得可真不輕,結婚頭天晚上居然見着血了,不要不吉利才好。宋樂天一直坐着,好半天才站起來,“請問,你跟劉偉,就是劉四老爺是什麼關係?”這一句話把我、劉海波和小東都問得一愣。怎麼他認識劉偉?要不怎麼能看出來小東跟他有關係?小東霍然變色,“你認識我?”“不認識,隨便問問。”宋樂天拉過椅子,坐在小東面前,皺着眉頭盯着他不放。“跟你沒什麼關係吧?”小東恢復了鎮靜,毫不畏懼地也盯着宋樂天看。“暫時沒有。”宋樂天說,“可跟他們有關係。”宋樂天指着我和劉海波說,“你差點兒把他害死,這是沒關係?”“樂天兒,說什麼吶!”劉海波不高興了。我知道,他跟小東的感情比跟宋樂天的深。他覺着是兄弟就應該兩肋插刀,替自個兒兄弟擋一刀沒啥。神經病!那命可是自個兒的啊!宋樂天扭頭問我:“荊盈,我能單獨跟你說兩句話麼?”我看劉海波,劉海波笑笑,“去吧,樂天兒你帶荊盈吃點飯去,她一直也沒吃東西,我和小東嘮嘮。”我站起來,“那等會兒我給你帶點吃的回來。”我猜劉海波和小東有話說,再說我和宋樂天也有話說,趁這個機會都說完吧。宋樂天也站起來,竟然老熟人一樣拍了拍小東的肩膀,“兄弟,你是劉哥的哥兒們,也就是我哥兒們,聽老弟一句話,離劉偉遠點兒,他沒幾天了。”說完他走到劉海波跟前,“劉哥,我明兒再來看你。”說着他掏出一沓錢放到劉海波手裡,劉海波也沒推辭,似乎我們都覺着推辭挺假的,人家還肯定不樂意。我一開始以為宋樂天是因為大牛拿錢了他不好意思不拿,一兩千差不多了,後來劉海波告訴我,宋樂天給了他五千。靠,五千,比我一個月工資還多。真有錢。得了,都是好心,我也不說他了。我一直弄不清楚一件事兒,就是宋樂天在劉海波出事兒那天晚上有沒有希望他就此死掉。(四十二)戒指的秘密“你是不是真愛上他了?”宋樂天這個“他”指的是劉海波。自從我跟他說我跟了劉海波以後他就沒在我面前提過劉海波的名字。我想,是不是呢?可能是吧。要不昨兒晚上我怎麼能那麼着急啊?當時我想劉海波要是死了我也活不下去了,我真是這麼想的。我愛上他了?可那挨一刀的要是宋樂天,我也能是這反應啊。這叫什麼事兒啊!“是怎麼了?不是怎麼了?跟你有關係?”“你覺着跟我沒關係?”宋樂天抽煙,“我看你是真挺在乎他的,要不然你不能說你是他老婆。”我沒抬頭看宋樂天,輕描淡寫地說:“我本來就是他老婆。”宋樂天急了,“沒結婚就不能叫老婆!”我抬頭,“打高三你就這麼叫我了,那會兒咱倆啥關係?”宋樂天口才本來不如我好,碰到這件事,他更是沒辦法跟我講理,我一句話就把他嘴賭上了。“你知道我為什麼戴戒指麼?”“我聽說你搭上一部長的千金?”宋樂天伸手想抓我的手,但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荊盈,你正經點兒。”“我還敢跟你正經啊?不成,我不敢了。”我夾菜吃,不理他在犯急。“這麼些年,我一直跟人家說我結婚了,我跟人家說,這是我結婚戒指。你看。”宋樂天把戒指從手上摘下來遞給我,我沒忍住還是看了一眼。那戒指的裡面,刻着兩個字母:T&Y。那是我倆名字開頭的字母。我白了宋樂天一眼,“哪個港片兒裡頭學來的餿招兒啊?酸不酸吶你!”我得承認我當時心裡又是一動。我早就說過,我對宋樂天沒有抵抗力,一點點都沒有。可我還是努力讓自己抵抗他,為了劉海波,也為了我自己。“你是鐵了心要跟他結婚了?”“多新鮮吶,要不是今年我本命年,孩子都有了。”宋樂天在我面前,痛苦地閉上了眼睛,我看他這樣兒,真心疼了。雖然到現在我也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可我仍然心疼了。既然他愛我如此,為什麼當初毅然決然地離開我?既然他告訴所有人他結婚了,為什麼他還跟一個部長的女兒在一起?既然他打定主意不再和我在一起,為什麼他今天還要對我說這些話?我不知道。“那麼,這大半年的時間,是不是不管發生什麼事兒你都不會動搖?”“劉海波死了我就一輩子不嫁人。”我惡狠狠瞪着宋樂天。宋樂天苦笑,“我還沒那麼狠。我是說,如果你知道了當年我離開你的原因,如果你認為這些原因是可以理解可以原諒的,你還會不會有別的選擇?”我愣了一下。什麼?他準備告訴我原因了麼?他爸不逼他了?他不用和別人好了?我知道我自個兒,不管宋樂天說什麼,只要他跟我說了原因,我就會毫不猶豫地原諒他,因為我實在是太愛他了,我不會去想那些理由成立不成立、合理不合理。只要我沒有嫁給別人,那麼我會毫不猶豫地回到宋樂天身邊,這是肯定的。我知道我自個兒。“會不會?”宋樂天看着我,清澈如水的眼睛一直看到我心裡去。“你哪兒那麼多如果啊,到時候再說!”儘管我語氣不善,但如果宋樂天對我有足夠的了解,那麼他應該能聽得懂我這句話的話外之音??你告訴我,我就原諒你,不管你說的是什麼理由。宋樂天當然對我有足夠的了解,我看見他鬆了一口氣,把戒指套回手上。媽的,我簡直水性楊花,劉海波要知道我這樣兒非傷心死不可。這就是命啊,一物降一物。宋樂天是我命中一劫,而我是劉海波躲也躲不過的冤家。我忘了自己是來跟宋樂天攤牌的,忘了自己是打算跟他說以後讓他別再有什麼想法,我已經是劉海波的人了,我跟他不可能了。可宋樂天永遠都比我快一步,他太了解我了,他永遠都知道他用什麼方法能留住我漸漸遠去的腳步。我記起大四那年宋樂天送給我的那個銀色的小自行車,像那個時候一樣罵了一句:媽的,我鄙視我自己。劉海波這麼一受傷,可把他們家老頭兒老太太嚇壞了,我媽我爸也嚇壞了,好像劉海波是紙糊的似的,動都不讓他動一下,倆老太太輪班看着,把我打發報社上班去了,說我不會照顧人。我瞅着劉海波像個布娃娃似的讓人擺弄就想笑,劉海波哭笑不得地跟我說:“你再給我一刀得了。”我笑,“我哪兒敢吶,別說你媽,我媽就得把我吃咯。你還是趕緊把病養好吧,回頭你那些學生都想你了。”劉海波早就不當班主任了,人現在的辦公室在教導處。可他從前的學生跟他照樣挺好的,劉海波受傷進醫院的消息在四中一傳出去,醫院可就熱鬧了,來看劉海波的一天一大堆,多虧這是單人間,要不然別的病人得煩死??宋樂天讓他爸的秘書跟醫院的哪個領導說了一句話,劉海波就進高幹病房了,連拒絕的時間都沒給。劉海波不樂意住這高幹病房,我的理解是他不樂意領宋樂天的情,因為那是他心裡頭的疙瘩。他沒告訴我,所以我就沒問他,我知道這話不好說,尤其是男人。因為劉海波不願意領宋樂天這份兒情,所以還沒到出院的時候他就吵吵着要出院了,劉海波平時挺和氣的,可上來那勁兒賊寧,誰說也不好使。沒辦法,跟大夫好說歹說地放他出院了,回到他家,他往床上一躺,說:“舒服啊!”我媽心疼劉海波,見天兒地做好吃的讓我給劉海波送,劉海波真愛吃我媽做的東西,每回都吃個精光,我說他這是拍丈母娘馬屁,劉海波說他樂意,我管不着。我媽是真疼劉海波,疼得我嫉妒了。我爸那更不用說了,對劉海波好得跟對自個兒親兒子似的。我說劉海波你可真好,這回倆爸倆媽。我媽問過我,要是宋樂天再回來找我我還會不會回頭,我跟我媽不太撒謊,這回有點猶豫。我媽就語重心長地跟我說:“孩兒啊,媽跟你說,好馬不吃回頭草,你可千萬不能回頭。海波兒那孩子多好啊,咱可不能幹那沒良心的事兒。”“媽,我也不是馬,啥草不草的。”“媽也不是說樂天兒不好,可他再好也是過去的事兒了,過去的就讓他過去吧。你說,你多幸福,你瞅王燕兒,這輩子就毀了啊!有海波兒這麼對你,你還圖啥?還不老老實實跟人家過日子?你還合計啥?”(四十三)真相大白之後我媽一提王燕,我想起來我最後一次見她她無神的大眼和無動於衷的身體,大牛告訴我,劉星去山東看過王燕一回,王燕現在住在一家療養院裡,沒人知道她是誰的女兒,只知道她是某個大領導親自關照過的人。我想起了王燕那些高貴的親戚們,想起了坐紅旗轎的“咱舅”。“咱舅”現在春風得意,當年王燕那一紙腫瘤醫院的證明以及那醫院的大夫在我面前說的這病可以治的那些話,全是托他老人家的福。他那時候表現得多疼王燕啊?我還真以為他是疼王燕呢,誰能想到他是想趕緊把王燕送出國去啊?我不知道“咱舅”有沒有提攜宋老爺子的心思,反正宋老爺子現在也風采不減當年,整個兒市委裡頭除了市委書記就他最紅,看着都有升官兒的架勢。估摸着這一切老爺子還得感謝宋樂天,要不是他逼着宋樂天把我甩咯,他還真不見得能有今天。儘管後來我知道了宋樂天跟我分手這事兒王燕脫不掉干係,可我還是不忍心再去怪她了。“咱舅”那地位,王燕一跟宋老爺子表示自個兒對宋樂天有意思,宋老爺子還能不逼着宋樂天甩了我?當然這當中肯定還有別的原因,要不然宋樂天不會離開我。也許這是跟他們家老爺子生死存亡有關的原因,所以他才不說吧。我不知道。我實在不想給宋樂天再找理由,可我忍不住。這期間小東像搬家似的往劉海波家裡倒騰吃的喝的用的,我都看不過去了。“劉海波,你替人小東擋了一刀唄,也不能這麼額人家吧?瞅瞅,把中興都給你搬來了。”小東一邊兒從塑料袋裡往外掏我愛吃的“旺旺小饅頭”一邊兒說:“哪兒啊,我這些東西擱着也是擱着,用不着,還不如給劉哥拿來。”劉海波只說往後不讓他拿了,臉色破天荒地暗了下去。不久以後,小東不見了,我問劉海波,劉海波告訴我,小東當初真的是得罪了劉四老爺,劉四老爺饒得過他一時饒不得他一世,他要不跑路,早晚得讓劉四老爺辦咯。我說劉海波你是不是傻呀?誰不知道你跟小東好啊?人家管你要人怎麼辦?劉海波從容地把我抱在懷裡,說:“現在這社會不是講權勢麼?我爸下來是下來了,好歹也在公安幹過幾十年,我是我爸的兒子,劉四要是動我也得合計合計。”劉海波沒告訴我小東跟誰走了,上哪兒去了,為什麼得罪的劉四老爺,我問他,他只說我小姑娘不該知道這些亂七八糟的事兒,就轉而跟我談足球去了。我這人好奇心強,死纏爛打問個沒完沒了,劉海波大體給我講了一下,說小東有一回喝多了差點兒把劉四老爺的事兒捅出去,那回跟小東一起喝酒的人倒是沒什麼,但他們桌子旁邊兒的人是省委的人。劉四老爺知道省委的人肯定得找小東問,那是什麼狠人吶?他還能留着小東?我說劉海波當我是傻瓜似的騙我。本來嘛,劉四那種地位的人,要辦了小東還能讓他活到現在?那不是開玩笑麼?再說了,小東擱道兒上混了多少年吶?能酒後失言把不該說的說出去?騙傻子也沒這麼騙的。劉海波最後終於跟我說實話,他說小東幫劉四辦一個對頭的時候失手了,人家把他認出來了。以往都是劉四保他罩着他,這回劉四火了,不保小東了。所以才有了小東讓人追着砍的事兒。我問劉海波,那刀光劍影的他怎麼就還能想起來替小東擋一刀吶?劉海波說:“哪兒來得及啊,我是寸勁兒趕上了,當時也沒來得及想啥,也沒看清有人拿刀過來了,反正就撲過去,誰能知道挨一刀啊?”“哦,敢情你不是英雄啊?白讓人小東拿你當救命恩人了。”我對着劉海波翻白眼。其實我多少知道點兒,打架的時候幫人擋刀那是電視裡頭才有的事兒,真打起來的時候誰也顧不上誰,劉海波這是讓人打懵了,小東那打架打得倍兒明白的主兒,能看不出來?不過的確是劉海波救了他一命,他感謝感謝也應該。我只是想,不都說黑道兒上的人講義氣麼?小東可是為了劉四老爺拎着刀拼命啊,他怎麼忍心就說辦就辦吶?小東跟他這幾年,就算是沒功勞也有苦勞吧?再說了,他們都說劉四狠,可看他那風度翩翩的樣兒,怎麼也看不出來是這麼一狠角兒啊。嗯,當初我還看不出來宋樂天張嘴就說髒字兒吶,人是真不能貌相。“你說他怎麼有這麼大能耐啊?呼風喚雨的。”“我早跟你說過,劉四市里有人,要不他不敢。”劉海波眼睛盯着電視,手往我手裡的“旺旺小饅頭”塑料袋裡伸,抓了一把過去吃。“哪兒來的交情啊?”“不懂了吧?”劉海波看了我一眼,“我跟你說吧,這幫人,尤其是劉四,手段多着吶。劉四絕對算是有眼光那種,在他自個兒不是很行事兒的時候,就開始結交一些他認為有‘培養前途’的人。這個社會,你要想混出點兒名堂來,必須黑白兩道都有人,一般的都是先白道的擺事兒,白道的擺不平的再來黑道,黑道弄他一下子之後白道的再出來平事兒,一般都是這個過程。而這一切雖然都是以利益為基礎,但是也必須有‘人情’兩字。比如現在有個現任副公安局長,原來在某個小派出所當所長的時候,劉四就幾乎天天找他出來吃飯、桑拿、小姐一條龍,然後過年過節經常到人家的老人那送上價值超過千元的厚禮。劉四還托在某車行的熟人在一個適當的時機,‘幫’他買了台桑塔納2000。”“就這麼明目張胆地送??”“當然不是了。為了掩人耳目,那位局長也自己拿了一部分錢。你想啊,拿了兩萬塊錢,弄量手續齊全的新車,誰不樂得屁顛兒屁顛兒的?有了這樣的過兒,如果將來他上去之後,他還不把劉四當親哥兒們對待啊?劉四那叫會做人,等這位局長上去的時候他還不去找人家了。還是人家先找的他,人說:‘哥,我不行的時候你那麼照顧我,我行事的時候你怎麼不來找我啊?’劉四一共押了三注這種人,結果兩個上去了,一個是市檢察院檢察長,一個是全市公安二把手,你說,在白道上他還能不吃得開?”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劉海波,“你哪兒知道這麼些亂七八糟的事兒啊?你不說你不管小東的事兒麼?”劉海波笑笑,“小東還不算夠級別,他知道的可能還不如我多吶。其實也都是道聽途說,有的是我爸那邊兒知道的,有的是朋友說的。趕明兒個你就知道了,人劉四老爺手底下四大金剛,小東排不進去。”“他這麼囂張,那要是省里或者中央查下來他不完了?罩着他的人不也完了?”我靠着劉海波,眨着眼睛問他。劉海波寵溺地看着我,“那可不?所以啊,這壞事兒干不得,天理還是有,法律也不是吃乾飯的。”我來勁了,拿出我那敏銳的“新聞觸覺”來,爬上劉海波的膝蓋,擋住他的視線,問他,“那你肯定知道市里罩着劉四的人是誰,告訴我,告訴我。”劉海波撥拉我,“看球兒吶!”“你告訴我,不告訴我我不走。”我耍賴,劉海波一向拿我這招兒沒轍。“多了,要不他劉四能當上人大代表?還十大傑出青年!可真傑出啊!”劉海波不撥拉我了,讓我坐在他腿上,把塑料袋拿在手上,他一口我一口地吃。“人家乾爹乾媽都是市里有頭有臉的人物,公檢法人家全有人,要不然能在這兒橫着走啊?你看看人家在太原街那買賣,一般人能做的起?”“這些全是廢話,你還沒告訴我都是誰吶,他乾爹誰啊?”“真想知道?”“廢話吧你!”“我怕你知道了你就離開我了。”“你這人真膩歪人,劉四跟我有啥關係啊!不說拉到。”我裝着不高興,翻身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呼呼喘氣。我知道我這一耍性子劉海波肯定得告訴我,他寵着我,從來沒跟我說過“不”字兒。我不到萬不得已不用這招兒,百試百靈。我這叫有恃無恐,誰讓我知道劉海波喜歡我來着?果然,劉海波側過身,用胳膊肘撐着身子,臉對着我的臉,“劉四的乾爹是市委的紅人,宋萬青。”我“撲棱”坐起來了,盯着劉海波久久說不出話。那宋萬青,是宋樂天他們家老爺子。(四十四)長大成人劉海波說完這句話,深深望着我,想要從我狂亂的眼神中找到什麼。可他什麼都找不到,因為我自己也沒有頭緒。這下我全明白了。宋老爺子一直在刀尖兒上懸着,當年他讓宋樂天跟我分手是萬不得已,除了兒子,他沒有人可以依靠了。宋樂天結交一個高幹的女兒,也許能在關鍵時刻拉他一把。當年宋樂天對我說的“我總不能咒我爸出事兒啊”就是這個意思吧?他爸出事兒,他才能和我在一起,不然他不得不時刻準備着用一樁政治的婚姻來拯救生他養他愛他寵他的老父親。宋樂天真傻啊,他跟我說啊,他說又能如何呢?我能和他同甘共苦啊,我能等啊,多久我都能等啊!他爸退下去了,不就沒事兒了?到時候我不就能跟他結婚了?他真傻啊!看着挺精的一人,為什麼關鍵時刻這麼傻啊?!氣死我了!!權勢這個東西,真是沒辦法說啊。有時候,這就是生命!“在想什麼?”劉海波握住我的手,輕聲問,像是怕嚇壞了我。“你說呢?”我不相信劉海波不明白我在想什麼。他知道我多在乎宋樂天,他知道我多了解宋樂天,要不然他不會說他告訴我是誰我就要離開他了。劉海波低下頭笑了一下,還是那麼從容地說:“我看你上一趟北京吧,跟他談談。”那一刻我懷疑劉海波真缺心眼。他留住我啊,這時候他應該想方設法留住我,要不然我一見着宋樂天就完了啊!他只要跟我說他不准我見宋樂天,我就不見啊。我相信我此時對劉海波的感情決不次於對宋樂天的,區別在於…在於…是不是愛情。“還記得當年我跟你說過什麼麼?”劉海波拿起我的手親了一下,“我不在乎你多久能愛上我,我能等。”我一下子哭了。“劉海波,你就是一傻冒兒!你把我放走了我要是不回來了咋辦?啊?你說你咋辦?”劉海波笑了,“傻丫頭,你能不回來麼?”“我怎麼不能?”“我就不信你不愛我,就算是比樂天少,也肯定有。你要真能完全舍下我,我認了。”????,這倆男人算是把我看透了,我的弱點他們倆全知道!連劉海波都知道欲擒故縱的道理了,我算是完蛋了。沒錯兒,我不可能完全舍下劉海波,現在這時候,讓我在宋樂天和劉海波之間做出選擇,對我來說真的是個太難的問題。我想起來《一聲嘆息》裡頭張國立跟徐帆說的一句話:“我摸她的手是摸女人的手,摸你的手是摸自己的手,可要是一刀割你手上,那也是割我自個兒手上了。真疼。”可能有點兒不恰當,可我現在對劉海波就是這感覺。我覺着他就是我,我就是他。有可能是他受傷那天出來的這感覺,我也說不清。“你去吧,要不然你一輩子也不安心,我也不想我老婆一輩子心裡都裝着別人。說清楚了好,要是你真不回來了,我認命。”劉海波清清淡淡地說着,他手上的戒指閃閃發光,刺得我睜不開眼。我真上北京了,劉海波給我買的機票。不過我不是特意為了找宋樂天去的,報社有趟差,呆老大讓我去了,劉海波說我命好,出去還有人報銷路費。他說這話的時候我看着他,想知道他是不是在強作歡顏,可我看不出來,啥也看不出來。我到了北京先找的大牛。大牛兩口子住在東四一套挺好的房子裡,正琢磨着買車吶,小日子過得滋潤得要命。我問大牛打算什麼時候要孩子,大牛羞羞答答跟個大姑娘似的說,還得再過兩年,現在沒想法。我讓大牛帶我找宋樂天去,大牛趁着午休把我帶中關村去了,我站在玻璃門外邊兒,一眼看見了宋樂天。似乎正在那兒冥思苦想什麼東西,盯着顯示器一動不動。我讓大牛別言語,我信心靈感應這一說,我跟宋樂天有心靈感應。大牛沒搭理我,他是懶得理我。有沒有心靈感應我是不知道,反正宋樂天是看見我了,他從辦公桌衝到門口的過程中一共撞了三個人,其中兩個男的一個女的。“你…怎麼來了?”“大牛,我想跟他單獨聊聊,晚上我們倆再找你,成麼?”我跟大牛說。大牛點頭,“我才沒功夫跟你們倆這兒逗悶子吶,一大堆事兒等着我吶,先走了,回頭給我打電話。”說完他扭頭走了。我跟宋樂天說:“我知道你們家老爺子跟劉偉什麼關係了,咱倆上學子居,懷懷舊,順便兒聽你講講故事。用請假麼?”宋樂天的臉“唰”的一下就白了,拽着我的胳膊把我往外拉。“不請假啊?回頭再把你開除咯!”宋樂天不搭理我,把我拽到門口打車就奔理工去了。道兒上我說他:“屁大點兒道兒非打車幹嘛呀?你有錢吶?”宋樂天根本不理我,就跟司機說讓他快點兒。那才多遠吶?十分鐘就到了,今兒這司機沒跟我們犯貧,我覺着挺新鮮的,可能是道兒太近的緣故,他沒來得及犯貧就到了。其實我比宋樂天還慌張,因為這次來,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怎麼想的,我不知道我究竟想做出什麼決定。可我始終記得劉海波到機場送我的那種表情,那是一種生離死別卻不能表現出來的苦澀表情。就算我是石頭人也會動容,何況我不是石頭人。“你怎麼知道的?”坐在“學子居”裡頭,宋樂天第一句話就是這。“你犯什麼急呀?我又不能說出去!”我有點不悅,宋樂天也閉上了嘴。“宋樂天,今兒這事兒我都知道了,你倒是給我說說明白吧,這麼些事兒,到底怎麼回事兒。”“官場上的事兒,你多少也知道點兒。”也不知道憋了多長時間,宋樂天終於開口了,他跟我說了這麼多年以及這麼多年以前都發生了什麼。他說這麼大的事兒他不能跟我說,不是他不信我,我萬一不小心露出去一丁點兒,他爸就沒命了。他說的跟我猜得一摸一樣??他在時刻準備着以一樁政治婚姻交換他爸的安全。“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在想咱倆熬到我爸下來就能熬到頭兒了,我再怎麼着也不應該那麼絕情,是不是?”“知道還問!”我白了他一眼。“我告訴你吧,這事兒是沒期限的,退下來了人家該查你還是查你,所以我根本沒把握。我要是讓你等着我,萬一我爸有事兒,我跟別人結婚了,那我能對得起你麼?那是我爸,我能盼着他出事兒??”宋樂天說着雙手掩面,長長呼了一口氣出來,“荊盈啊,誰也不能怪,命啊!”“你覺着劉偉差不多了?”宋樂天看着我,我這才發現他眼睛裡全是血絲。“中央要查了,沒人攔得住,我也幫不上忙了,怎麼着,看我爸的造化吧……”宋樂天似乎垮了,最後這句話若不是我仔細聽,根本聽不清楚。我是吃了一驚的,宋樂天居然能這麼泰然,他明知道他們老爺子要出事兒啊!那可是死罪啊!他怎麼就能眼睜睜看着他爸死呢?他那麼孝順一人,他爸就這麼去了,他不得精神失常了?這件事肯定是宋樂天通過劉星從“咱舅”嘴裡知道的,要不然在北京沒人能這麼神通廣大。“這事兒鬧得太大了,劉偉太無法無天了,沒人攔得住,我要是能幫,我就幫了,荊盈,我盡力了,盡力了啊,不行…不行啊!”宋樂天伏在桌上哭了,我看着心裡“突”地一疼。他原來知道他爸最多一年肯定出事,所以他打算讓我等着他。那是生他養他的父親,換做是我,我也絕不可能眼睜睜看着父親被捕而顧着自己的風花雪月,他就要看着他父親伏法,他幫不上忙。我曾想宋老爺子為什麼不能像小東一樣跑路,宋樂天苦澀異常地說:“小東是個打手,我爸是市委副書記,跑?往哪兒跑啊?!”我無法想象一個以父母為天為地的人面對這樣的情況會痛苦成什麼樣。我這不是原諒宋樂天,我是理解他、體諒他。如果他沒有了父親,再失去我,那麼他就什麼都沒有了。而我,該做何選擇呢?“我好一陣子沒上這兒來了,一點兒也沒變。”宋樂天說,抬頭看了看天花板。“學生換了,可能跟咱們那時候一樣,無憂無慮的。”“多少人羨慕你吶,一個月小一萬塊錢拿着,瀟灑呀。”“我也就是別人看着挺好。你呢?”我苦笑,搖搖頭。“還記着我問過你麼?如果我能給你一個你可以原諒的理由,你會不會重新選擇?”宋樂天前所未有地無比期待地望着我的眼睛,我再次無處可逃。(四十五)將往事留在風中可現在這個時候,無論我選擇誰,對另外一個都是致命的傷害。宋樂天和劉海波都是愛我的,都愛了快要十年,哪個更深刻一些,根本沒辦法比較。要是擱電影裡頭,女主角肯定誰也不跟就離家出走了,可這不是電影,這是現實生活,我不能一走了之啊。見我不說話,宋樂天黯然,“荊盈,你知道麼?我曾經自信地以為,不管你跟了誰,只要我跟你說出我當初那樣做的理由,你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回到我身邊兒。可我太高看我自己了,我沒想到你心裡除我之外還會裝上第二個男人,打死也沒想到。他那天晚上進了醫院,我就知道我完了,我永遠不可能是你唯一愛着的人了。”我陌生地看着宋樂天??他從來沒這麼直截了當這麼自然地跟我談論“愛”或者“永遠”或者“唯一”這樣的字眼兒。“他挺有本事的,居然能讓你愛上他。”宋樂天掐滅了煙頭,吐出了一個規整的煙圈兒。“感情是以心換心的,你應該知道。他對我什麼樣兒,這麼些年你看在眼裡了吧?”“我原本以為你那是感動,而感動和愛情是無關的。可你真愛上他了,這就是兩碼事兒了。為什麼?你為什麼愛上他的?”我拿着筷子在手上轉來轉去,“他說,他不在乎我多久能愛上他,他能等。他讓我上北京來找你。他能替小東擋一刀差點兒沒命。你能做到?”我是明知故問。宋樂天能做到第一條,但他未必能做到後面兩條。就算是他能做到第三條,但第二條他打死也做不到。他那麼霸道,決不可能在這種情況下放我去見一個我心裡愛着的人。宋樂天沒有回答我這個問題,“你不是一直說,一個人不可能同時愛兩個人麼?你不是一直說,人這一輩子只能愛一回麼?”“是,我說過。”“那麼你現在不是同時愛着兩個人?”他依然痛苦地望着我,萬千寵愛地。“不,我只愛着一個人。”我回答說。我是只愛着一個人,這個人也許是宋樂天,也許是劉海波,我不確定。可我不想告訴宋樂天這個答案,就讓他以為我愛的人是他吧??他一定會這麼以為的??那麼他好過一些。我打算給自己一些時間,考慮,仔細考慮一下。考慮一下我的愛情,考慮一下我的歸宿。這些都需要時間。宋樂天沒有再往下問,他定是認為我說的那個人是他了。我了解他,我也了解他對我們愛情的自信。是我太不堅定麼?可能吧。我原本也以為我會毫不猶豫地回到宋樂天身邊,今天自己的這種反應實在令我驚訝,究竟是為什麼呢?難道我真的愛上劉海波了麼?“你會嫁給一個你不愛的人麼?”宋樂天在結賬之前問了我一句。“不。”我說。我看見宋樂天臉上現出的極其隱晦的欣喜。我想,我在北京的這幾天,足以讓我把一切考慮清楚了。若是不夠,那麼我真的要離家出走了。人家徐志摩能“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我不成,我把胳膊揮掉了也得帶走一大堆東西。比如兩個男人沉重的愛情。事情不多,辦完了我就坐在酒吧里發呆。有時候是一個人,有時候大牛陪着我。大牛陪着我是陪着我,可是他什麼都不說。大牛真好,我能有這麼一個朋友真是造化。大牛看着我和宋樂天從互相鬥嘴到相知相愛,看着我和宋樂天鬧了一出一出的事兒之後分分合合,大牛是最有資格發表意見的人,可大牛什麼都沒說。大牛真好。“結婚了特幸福吧?”我問大牛。大牛憨憨地點點頭。“大牛,你說愛情是什麼玩意兒?”“愛情就是折騰。”大牛說,還故意加重了“折騰”倆字兒的語氣。“我跟我媳婦兒當初也沒少折騰。”“有意思麼?”“多新鮮吶,誰願意折騰啊?吃飽了撐的啊?可是不折騰就不知道珍惜是不是你說?”嗯,真能折騰啊,十年了,快要十年了,也折騰夠了吧?人家都說二十五歲的新娘最美,那我乾脆就把自個兒在二十五歲這一年嫁掉算了。可是,我該嫁給誰呢?我想起那年我跟宋樂天吵架,我在永和豆漿碰到他和王燕,我跑出去,還打了羅濤跟邢振羽一頓。那晚我失血過多,差點客死他鄉,我在倒下的一霎那,看到的是宋樂天清亮的眼。那時候我是真愛他啊。人家都說,生死之間的時候想起的人是最愛的人,可不是麼。我用十分鐘時間把我跟宋樂天從認識到現在的過程想了一遍,我發現我現在能夠心平氣和了。雖然我感覺不到自個兒的成長,可我清清楚楚地看見了宋樂天由一個青澀少年長成了成熟的男人。他真的變了很多,變得深沉冷峻了,也變得比從前更迷人了。我認識的那個宋樂天是驕傲的,而現在的宋樂天是高傲的,只差一個字,可是差得太多了。我認識的那個宋樂天是鶴立雞群的,而現在的宋樂天是孤芳自賞的。他從前才氣縱橫卻並不寂寞,他有很多朋友。可現在他不,他那麼孤獨,似乎他的世界沒有任何人進得去。宋樂天笑起來很好看,可自從我們分開,我就沒看見過他笑。他的臉上有和他年紀不相稱的滄桑。這種滄桑卻跟他的氣質很相稱。這樣的男人,一定有好多小女孩為他着迷吧?可為什麼我沒了當年那種砰然心動的感覺了呢?我又用了十分鐘時間把我跟劉海波從認識到現在的過程想了一遍。人在非常時刻便有不一樣的想法。好比劉海波出事那晚,我真是連死的心都有了。我怕極了他會離開我,我當時甚至想,劉海波要真有個什麼三長兩短為什麼不留下個孩子給我養。劉海波要是真死了,我是決計不可能嫁給宋樂天的。這一點宋樂天和我都清楚。劉海波已經成了我的一部分了,沒有太多的激情,可是很安全,不會害怕。劉海波沒有宋樂天那麼英俊,這是肯定的,他也沒有宋樂天那麼有魄力,可能他一輩子都拿不到宋樂天這麼高的薪水,可是他比宋樂天踏實。也許是他經歷得比宋樂天多太多了吧。當年他讓人拎着刀砍的時候,當年他決定做一個好老師的時候,就已經比宋樂天成熟老練了。想到這裡,我還是沒有確定我愛的到底是宋樂天還是劉海波。我想我離開宋樂天肯定會難過心痛好一陣子,看着他失去我的痛苦,我會心疼得要死。我想我離開劉海波我也會難過心痛,但也許就一輩子都記着了。我不知道是不是時間可以沖淡一些東西,也許是宋樂天給我的這個緩衝的時間太多吧,我就是無法義無返顧地跟他走。“中央開始下狠心查劉四了。”大牛忽然蹦出這麼一句話來。我狐疑地望着他,“你都知道?”“靠!我跟上天什麼交情啊?這點兒事兒能瞞得住我?我不說罷了。”大牛擺了擺手。我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你早知道?為什麼不告訴我?”大牛訕笑,“荊盈,你聽說過那句話沒有?有時候,錯過一時,就是錯過一世了啊。”“什麼意思你?”“這是命。我要是在他跟你分開的時候就知道這麼檔子事兒,我能不跟你說?我是後來才知道的,那會兒你跟劉頭兒都好上了。”我頹然放下抓住大牛的那隻手,再也沒了說話的力氣。這時候,酒吧里放了一首歌,我聽着耳熟,仔細聽了聽,想起來了。這首歌快放完的時候,我跳起來拿了錢給招待,讓他把這首歌的CD給我。CD到手了,我跟大牛說:“明兒,把這個給宋樂天,說我給的,讓他聽第二首歌。往後的事兒怎麼辦,他自己掂量吧。都是聰明人,你說是吧?”我想起了高二時候宋樂天告訴我讓我聽一盤磁帶的一首歌,那首歌是黃家駒的《喜歡你》。大牛接過CD,翻過來看了看,抬頭望着我,“決定了?”“嗯。”有時候,你做出的艱難的決定只是一瞬間的事兒,可能是某個人的一句話,可能是一首歌,可能是一個動作,你就把好久好久想不通的事兒相通了,把怎麼想都決定不了的事兒決定了。早知道就不費那麼多時間去想了,勞心勞力。我知道,你一定想知道那首歌是什麼歌。你看過《霸王別姬》麼?那麼一定聽過《當愛已成往事》咯?“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已多風雨,縱然記憶抹不去,愛與恨都還在心裡。真的要斷了過去 ,讓明天好好繼續,你就不要再苦苦追問我的消息。愛情它是個難題,讓人目眩神迷,忘了痛或許可以,忘了你卻太不容易。你不曾真的離去,你始終在我心裡,我對你仍有愛意,我對自己無能為力。因為我仍有夢,依然將你放在我心中,總是容易被往事感動,總是為了你心痛。別留戀歲月中,我無意的柔情萬種,不要問我是否再相逢,不要問我是否言不由衷。為何你不懂,只要有愛就有痛,有一天你會知道,人生沒有我並不會不同。人生已經太匆匆,我好害怕總是淚眼朦朧,忘了我就沒有痛,將往事留在風中。……”(尾聲)躺着的愛情劉四老爺在某年某月終於被捕,整個案子轟動了全國。如劉海波所說,我真的在事發的時候從電視裡知道了劉四手下的“四大金剛”,比起小東來,他們四個要凶神惡煞多了,多瞧一眼都覺着害怕。市委市政府以及公檢法查出了很多貪官污吏以及跟這個案子相關的人,宋老爺子是其中的一位,之前劉海波跟我說起過的那二位公安局以及檢察院的頭頭也都榜上有名。宋老爺子在獄中心臟病發,由於是重刑犯,不能保外就醫,於是老爺子在監獄的醫院裡治療,至今仍未痊癒。小東仍然沒有消息,我問劉海波,劉海波說他們半年前失去了聯繫,再也沒有通過信息。折騰累了,我很想把所有的經歷都寫下來,劉海波說我這回憶錄寫下來說不定能拍成電影兒了,沒人相信我有這樣兒的經歷。我說我慢慢寫吧,看我能寫多少。劉海波問我想要取個什麼題目,我說我不知道。這期間我見過宋樂天幾次,從一開始的憔悴不堪漸漸變得對一切毫無感覺,之後再變得易怒暴躁,再之後變得狹隘自私,後來,他開始有了笑容,因為他開始接受我跟劉海波在一起的事實。這個過程並不容易,我是知道的,尤其是對宋樂天這樣的人而言,做出這樣的變化實在是需要太多勇氣太多努力。可以說他是為了我,也可以說他是為了他自己。若不是這樣,他一輩子也不會快樂,我亦然。你肯定要問我,這段時間看着宋樂天的這些變化有沒有動搖過,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訴你,我的確有心疼,可我沒有動搖。我始終都覺得,於我而言,選擇劉海波是正確的。這跟幸福無關,事關一輩子的愛情。大牛說的那句老話兒是對的,有時候,錯過一時,也就錯過一世了。有緣分的話,下輩子再續吧。前段時間宋樂天回東北探望他爸,順道拎着一隻烤鴨來看我,他看到我的電腦上開着word文檔,題目是《躺着的愛情》,他說你這什麼玩意兒啊?我說小說。“你這小說題目我瞅着怎麼這麼黃色吶?”我白了他一眼,“也就你這齷齪的人才往黃色上想。”“那你給我一個不黃色的解釋得了。”“我不給,你給我一邊兒呆着去!把那烤鴨給我拿來,老久沒吃了,想了。”宋樂天把烤鴨卷進鴨餅遞給我,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閃閃發光。我和劉海波的婚期定在今年“十·一”,我們都不小了,該結婚了。我沒在二十五歲嫁給劉海波的原因是,劉海波要再給我兩年時間考慮,免得日後後悔。我沒跟他爭,我不想在這個問題上跟他糾纏不清。劉海波總是覺得我心裡放不下宋樂天,而他並不想娶一個不全心全意對他的人回家,他也不想我以後後悔。那我就不爭了,反正是要嫁給他的,就讓他再驗證一下,自己放心也好。於是,兩年過去,宋樂天臉上的真實的笑容告訴劉海波,我對他的感情並非我一時之間的錯覺。我們定下今年結婚了。定下婚期這天我和劉海波躺在床上看足球,也就是這天,我想出了我回憶錄的題目??《躺着的愛情》。那天看的是甲A聯賽,大連對上海申花。我和劉海波抱着一籃洗好的水果,專心致志地看比賽。進球的時候,我躺在他旁邊,他躺在我旁邊,我們的愛情,躺在中間。(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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