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夜雨行路人

我從沒有想到會有這樣一段經歷。

那時候我還小。

那天，我一個人在山裡迷了路，天快黑了，我急得哭了起來。哭了很一會兒，突然不知在那裡冒出來一位老人。他看上去不到七十，但是臉上皺紋十分多，頭髮也全白了，眼神很有些茫然。我看到了他，開心極了，至少知道有人幫我。

老人看了看天色，說道：“現在出山太晚了。你到我的屋子住一晚再走。”他說話的口齒很不靈便。我開心地答應了。跟着老人來到他的山中小屋。天還沒全黑，我吃過了飯，坐在門口的樹墩和老人聊天。我問老人在山裡幹什麼。老人指着不遠前一座小山。等等，那不是一座小山，竟是一座巨大岩石雕成的雕像！星光的投影照在上面，分明是一個美麗的女子懷抱着一個嬰兒，像是在期盼着什麼。“我花了三十年時間，現在差不多雕好了”老人像是自言自語地說。他沒有看我驚訝的表情，拿出一個酒壺，慢慢喝了起來，像是期待着什麼。我開口問他為什麼要這麼做。他停了很久，像是勾起了他一段痛苦的回憶：

老人叫達旺。小時候他有個青梅竹馬的女玩伴，阿曼。他和阿曼小時候經常到這裡玩耍。有一次阿曼拉着達旺說：“你看那大岩石頂上的星星，就是我們的星座。阿爸說，那是金牛座。你覺得那塊大岩石，像不像一個很美的女人？”達旺親了她一下，紅着臉說：“像你。”那是達旺第一次吻她。

十年後，他們結成了夫婦。新婚不久，達旺被徵兵入伍。走的前一夜，阿曼拉看着達旺，說：“你一定要回來看看我們的寶寶。”達旺柔聲說：“我一定回來。你有身孕了，別累着。”他們一晚都沒睡。

戰鬥異常激烈。達旺所在的隊伍全軍覆沒，達旺受了重傷。有個路過的和尚救了他。因為死人堆里只有達旺還有呼吸……

和尚很驚訝於達旺的生命力。達旺發着高燒，喃喃自語：“阿曼，曼……”。

一年以後，戰事結束了。達旺告別了和尚，回到魂牽夢縈的故里。

“阿曼，阿曼~~”還沒到自己的竹樓，達旺忍不住先大喊起來。果然不久，阿曼的溫柔的聲音傳了出來：“阿旺，是你嗎？”伴隨着嬰兒的哭聲。

阿曼的容貌一點也沒改變，依然年輕美麗。嬰兒很小，是個男孩，已經能依稀看出阿旺的模樣了。

達旺開心極了，抱着嬰兒胡亂哄着。阿曼在旁邊笑道，“你輕點兒……別搖太厲害了……哎呀鬍子扎到了寶寶了……看你！”竹樓飯香滿屋，一家子說不出的溫馨。

過了幾天，達旺想出去看看老朋友。阿曼溫柔地說：“孩子還小，我要做飯幹活，你別出去好嗎？”達旺一向疼妻子，就天天在家裡哄孩子，給孩子做玩具。一天達旺背着孩子下樓，在竹林里砍竹子準備做些家具和孩子的玩具，突然身後有人喊他。達旺轉身一看，正是他的救命恩人，那個和尚。

和尚對他說，“阿旺，你背着個死孩子做什麼？”達旺大怒，說：“大師，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但是你不能這樣侮辱我和我的家人！”和尚搖搖頭，說：“阿旺，你回來多久了？”達旺回答：“三個月了吧。”和尚嘆了口氣：“你的孩子為什麼一直這麼小，長不大？你的妻子為什麼一直這麼年輕？”

一絲涼意直透達旺的後背，這些日子裡他一直有些疑惑。為什麼孩子永遠是新生兒的樣子？為什麼阿曼的容貌一點也沒變？為什麼阿曼一直住在竹樓，但是竹樓似乎像是長時間沒人住過的樣子？

達旺絕對不敢去想，也害怕去想。他推開和尚，大叫：“你給我滾，你胡說八道！”，背着孩子跑回竹樓去了。孩子哭了，聲音很響。

晚上，達旺沒有流露任何異樣。他千萬次地讓自己不要多想。或者說，如果現在和妻子、孩子在一起只是個夢，那麼，這個夢，最好永遠別醒。

達旺睡着了，但是被竹樓下輕輕的“啵，啵”聲音弄醒了。他起身，阿曼不在身邊。孩子還在，睡着正甜。

達旺來到樓下，看見阿曼在舂米。達旺問道：“曼，為什麼晚上還要舂米？”

阿曼停了下來，卻沒有回過身，分明是在哭泣。達旺趕緊過去摟着她，柔聲問道：“怎麼了？誰欺負你了？”

阿曼流着淚，哽咽道：“不，來不及了。旺，我多麼想每天都服侍你，給你做飯，和你在一起……我答應過你的，我要讓你看我們的寶寶……我多麼多麼想和你在一起啊，還有我們可憐的寶寶……你知道你不在的時候，我多麼想你，你知道嗎？我們苦命的孩子啊……”

達旺全身發冷，顫抖地說道：“這……難道，這一切……”

阿曼說道：“……是我不好，我去了沒關係，可是寶寶卻也沒能保住……旺，那是我們的孩子，你看，多像你啊……”

達旺的腦子已經“嗡嗡”直響，他大聲叫道：“不，這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你聽聽，寶寶在哭，你看看，這是你的手，你天天給我做飯的手。阿曼，你在哪裡我都要和你在一起，我永遠不會再離開你們了！”阿曼停止了哭泣，緊緊抱住達旺，緩緩地說：“明天，是我最後一天了。為了讓你看到我們的寶寶，我靠一股怨氣彌留在人世。明天，我的魂魄會被打散，我們永遠要分離了……旺，我真不想離開你啊……”

達旺腦子一片空白，能做的就是摟着阿曼，似乎這樣就是永恆。迷糊間聽見阿曼說：“旺，還記得那塊大石頭嗎？你把它雕成我的樣子吧，好嗎？”

第二天，達旺醒來後，阿曼和孩子都不見了。竹樓一塵不染，所有的衣服乾乾淨淨整整齊齊地放好了。桌子和竹樓地板上都擺滿了飯菜，阿曼似乎想把達旺這輩子能吃的飯菜都做了。

從那以後，世上沒有了達旺這個人。深山裡，一塊巨岩前面，搭起了一間簡陋的小屋。一個男人每天用鑿子鑿着這塊巨岩，但是落手很輕，似乎唯恐弄疼了它。

老人說到這裡，聲音已經嘶啞了。

第二天早上，我拿好了老人畫的路線，正要告別了老人。老人正在專心致志地雕刻，沒有理會我。

正要走，我突然發現有個年輕美麗的女子，背上背着個新生的寶寶，臉輕輕貼着老人寬厚的後背。老人竟然一點也沒有察覺。

我聽見那女子在輕輕地說：“旺，我知道你會為我雕刻這塊巨岩的。我讓你雕刻它的目的，就是為了讓你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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