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雨妤

《怎生愛你》

民國二十年四月十五 陰

今天哥哥和管家沒有一起來接我。

哥哥的學校開運動會，阿娘給了錢讓我自己坐黃包車回家。

回來時，阿娘正在門口等我，哥哥已經到家了。阿娘焦急地問我去了哪裡？我說去了淑寒家溫書。

我對阿娘撒了謊。

放學的時候，我在學校的門口又看到那個女人，她躲在遠處，象是在看我。我每次看她，她就又看別處。她打扮地珠光寶氣，看着我卻顯然有些拘束。今天見我獨自一個人，她好像鼓足了勇氣走上前來。

我們都不知道怎麼開口。

她的臉上擠出尷尬的笑，說今天是十五，問我可不可以陪她去圓通寺上香。我們從小阿娘就一再提醒我不要和陌生人搭腔。可我還是答應了，我感覺自己無法拒絕她。

在圓通寺的牌樓上，她說她是我娘。

這些日子，她不斷地出現，從她看我的眼神，我早就猜到了。我和她長的很象。

她讓我罵她，我沒有。當初她不要我，必有她的不得已。何況，我現在過得很好，雖然我從小就知道阿爺阿娘不是我的親爹娘，可他們對我視如己出。

我對她說，我很好。以後不用來探望我。她點點頭，憂心忡忡地看着我。她來看我，果然有自己的難處。

我沒有告訴她我的病。她一定苦過，現在的日子想來也還安逸，我不想她太苦。

***2004年4月28日 雨

煩人的考試終於結束了，夏天開始啦。這個夏天我沒有選課，逃回了家。

嗚哇，我的確是逃回家了。因為我發現自己愛上了好友加roomate Julie的男朋友Leon。

學校所在的那個法國的偏僻小鎮裡，中國人乏善可陳，留學生自然抱團一起玩。值得誇口的是，我交了不少同齡的朋友，身邊還有不少亂七八糟和蒼蠅一樣的追求者。可是該死的，我偏偏愛上了運動健將Leon，要命，這真不可救藥。

Julie長得甜美動人連女孩子都會喜歡，Leon對她死心塌地，我更沒有勇氣去做挖人牆角這樣可恥的事情，只好慌忙逃竄。

可是坐在我的玩具娃娃堆里，只想埋在snoopy的脖子下號啕大哭，我就是喜歡他呀，我就是喜歡他！

咦？媽媽在喊我去吃飯啦，我喜愛的米斯叔叔也來了呢。從小就最崇拜爸爸和米斯叔叔這樣的建築師啦。所以在留學的時候毫不猶豫地也選了建築工程。爸爸總是好忙，還是米斯叔叔比較好，總是帶我出去玩。

呵呵，吃飯去咯。

***民國二十年四月二十 雨

哥哥央求阿娘找媒婆到周小姐家求親，這是哥哥去年繼看上鄰街的李小姐之後第二次要提親，上次阿娘說他還小要再等些日子。哥哥上的是男女同校的中學。周小姐是他們學校的校花。她高挑修長，還有一雙亮晶晶的眼睛，非常活潑。我真羨慕她的健康。

阿娘聽了哥哥的請求，看了看我，吩咐我去吃藥。我聽到她對哥哥說：“這件事情，先放一放，等你阿爹來定。少年人的心思，一天三樣。”

哥哥顯然很氣惱，他對我說自己已經是大人了，他和周小姐志同道合將來要一起上大學去的，阿娘太封建了。哥哥怎麼能這麼說？阿娘是世界上最好的娘親。若不是阿娘心腸軟把我抱回來，我這個圓通寺牌樓上的棄兒還不知道是怎樣的下場呢！我願意一輩子侍奉阿娘，可是從小到大都是阿娘在為我憂心呢。

這陣子我咳得更厲害了。我不敢告訴娘，也寧願自己也別想起。如果忘記自己生病就真的沒病就好了。我怕看醫生，我來這個世上本來就是拖累，我不忍看到阿娘揪心的樣子。

***2004年4月30日 晴

時差還沒有倒好，就被米斯叔叔拖去看他最新的成果。他不知道人家正在失戀呢

不過看在今天收穫豐富的份上原諒他了。

米斯叔叔最近在修繕金店老闆的豪宅。宅子裡面雕龍花鳳，整個房間從門到梁柱都精雕細琢。所有的家具上面都貼了薄金，只是年代太久遠，經過的變革太多，所存無幾了。據說金店的老闆在解放以後被逼迫說出自己藏金的地方，他被逼得沒辦法，就跟來人說，“在3樓，我帶你們去。”到了三樓，他就一悶頭跳下去自殺了。米斯叔叔說到這裡的時候我衝口而出：“好有性格！”

米斯叔叔得意地看着我，大笑着說：“箬帆，咱爺倆想到一起去了！”

嘿嘿，我為此得到了一個花生草莓冰激凌。

這個建築里，有幾處雕刻讓我非常入迷，有笨笨的仙鶴、有米斯叔叔認定它和Christian Dior的標誌一模一樣的蝴蝶、還有一幅象是後花園，小小的亭子，大大的木頭上有一個清晰的人眼。觀察力歷來敏銳的米斯叔叔最初沒有看到那隻眼睛，這真讓我有些奇怪。那隻人眼讓我很震動，這讓我想起了去年秋天從首都機場去法國時機場路上大片北方的白楊樹。白楊樹的樹結非常奇怪，好像布滿了能洞察心底的眼睛。但我和米斯叔叔都最喜歡一副得意的老貓圖案，那個老貓胖乎乎的，聳着不可一世的脖子，驕傲地昂着頭，眼神非常詭異，好像象它的主人在說“我跳樓了，你們找金子去吧，哼！”

米斯叔叔把這些都拍了下來。等9月開學了，我要把這些照片show給Julie和Leon看。哎，說到他們，不知道現在好嗎？算了，還是不要多想了吧。除了我自己，誰會關心趙箬帆沒面子而且悲慘的單戀？

明天開始放假了，米斯叔叔答應假期里要帶我去看望一個通靈的人。這個人，號稱有特異的靈力，能看得見人們的前生。

我是不信的啦。不過反正無聊，湊湊熱鬧無防，總比一個人坐在家裡吃萬里之外的飛醋強啊！

***民國二十年五月二十五 晴

今天天氣很好，可這些日子我咳出了血。

看着醫生的表情，我知道我的病是越來越嚴重了。阿娘想給家裡沖沖喜，提議給哥哥早些定親。阿爹是城裡最大的金店的老闆，周小姐家自然很快就答應了。換過了八字貼，周小姐就是哥哥的未婚妻，我未來的嫂嫂了。

外面在張羅訂婚的酒席，阿娘還抽空來看我，她摸着我的頭說：“竹邇，你是永遠阿娘的心頭肉。”

我對阿娘笑了，說：“阿娘，從今往後我就多了個疼我的嫂嫂。”阿娘的懷裡真溫暖，和小時候一樣。我可真是個幸運的人。

這幾日家裡來了些匠人，替哥哥裝飾房間。阿爹阿娘打算來年開春就讓哥哥和周小姐成親，然後兩個人一起留洋。家裡人丁單薄，阿爹阿娘是開明的人，有我守着或許少些寂寞。只是我這不爭氣的身子，不要給爹娘再添麻煩才好。

哥哥的房間貼了很多閃亮的金箔。我去看，阿爹看到我來了，笑着說“竹邇，將來你嫁出去，爹也給你的房間貼上金。讓人家看看我的女兒多漂亮，她的嫁妝有多豐厚。”

我喜歡其中的一部分雕刻，是按照我家後花園的造型刻的。袖珍的亭子上是大串大串壓枝的葡萄架。旁邊是高大的樹木。我小的時候經常和哥哥一起陪着阿娘在那個涼亭里乘涼。阿爹走後，我對金匠說，能不能在大樹上刻上一隻眼睛。

金匠詫異地看着我，畢竟這個要求微不足道。他答應了。

***2004年5月7日 晴

這幾天，連日奔波。我可真把自己累壞了，據米斯叔叔說，這樣才能最快地抵制時差的腐蝕。

嗚~~~ 幸好我的體力頗好。

今天見到了那個靈婆。她失明了，我真搞不懂為什麼算命的人往往是失明的呢？米斯叔叔說，上天讓他們看到了尋常人看不到的一部分，就要讓他們看不到另外一部分。這麼說起來，無知未嘗不是幸福呢。

靈婆的話讓我摸不到頭腦，她說“你穿着藍布上衣黑裙子，剪短了頭髮，象是個女學生。好瘦，象是病了。在一個牌樓里走來走去。”

什麼嘛？騙人呢？我不懂也。

我好奇地追問她還能看到什麼。她就搖搖頭說自己現在年紀大了，能看到的越來越少了，年輕的時候看得清楚些。故作神秘！我是怎麼也不相信的。要不是看到她一臉真摯，我會投訴她荒唐的騙人手段。但是她失明了，好可憐。

我開始專注地看着她家門口很有特色的古老的巷子。布局和色調很中國化，引起了我極大的興趣。於是開始從各個角度給這些巷子拍照，後來米斯叔叔和她說了些什麼，我完全沒有注意。

***民國二十年六月三十 陰

我怕是快不行了。咳血咳的越來越厲害，整日都倒在病榻上。

我不怕死，這世上本來沒有我，後來親爹娘給了我生命，也本該早早地夭折。是阿爹阿娘把我拉扯到這麼大，我對不起阿爹阿娘。如果還有來生，一定要再做阿爹阿娘的女兒，而且要健康活潑，永遠不讓他們操心。

我一直在房間裡寫字，哥哥一直說我的蠅頭小楷寫得好呢。我沒有寫完，就又開始咳了，寫到一半，只好作罷。

但是我想，這已經足夠了。

明天，我想去一趟圓通寺，我自己去，到牌樓上走走站站，看看風景。

***

2004年5月20日 晴

在我的成功糾纏之下。米斯叔叔終於同意帶我去參觀他的新項目 --- 修繕圓通寺的牌樓。圓通寺是昆明最古老的寺廟之一，從唐朝開始，已經存在了1200多年了。

這是我成為一個建築系學生以來第一次實地考察。雖然一竅不通，但是能跟着米斯叔叔見識一下，也是相當不錯的呀。

原來神秘的工作是這樣無聊的，不到中午，我已經開始打瞌睡。米斯叔叔說：“箬帆，做這一行是很有趣的，但是要耐得着寂寞。”

我強打起精神回答：“我喜歡！藝人倒是風光，可是他們沒有自我。還有些工作，即不風光也不自由。”

米斯叔叔笑了，他說如果真有來世，他願意嘗試一下當藝人的風光。米斯叔叔這個想法真沒品位。

無論如何，我們有了新發現。在我再次失去興趣，開始四處打量的時候。我聽到米斯叔叔高興的叫聲：“這裡有一枚銅錢，看看那邊的柱子有什麼。”

我一下子跳了起來，撥開人群，只看見米斯叔叔搖頭晃腦地舉起一張紙，原來另一邊柱子下，居然有一封民國年間一個女子中學的女孩子留下的未能寫完的古舊的情書。

回家的路上，米斯叔叔說：“每個人的感情都存在過，多數都會被時間吹散,這個女孩子的卻很奇特地留下來。這個女孩子如果活着，大概有一百歲了。”

我想了想說：“說不定在這個世紀的某個角落，當年女子中學的那個女孩子再世成另一個十幾歲的中學女生，正在給不敢表白的愛人寫一封類似的情書。再把它投進不為人知的地方，等待在時間的長河裡被無關的人再次開啟呢。”

米斯叔叔說：“箬帆，人生里儘量不要給自己留遺憾。”

過幾天就是我十九歲的生日。我是變化多端的雙子座哦。也許那一天，我該給Leon打個電話，向他表白我曾經喜歡過他呀！可是，嗚哇，我現在的暗戀對象是一直單身比我大十二歲我叫叔叔的米斯叔叔。

這可怎麼辦？

***民國二十年七月初一 陰

我今天的精神好了很多。一早起來就梳洗打扮，跟阿娘和阿爹打過招呼，我說我要去圓通寺上香。阿爹阿娘都沒空，又不放心，不肯讓我去。我堅持一定要去，說自己精神還好。他們拗不過，就讓丫頭小絲兒陪着我一起。

到了寺的牌樓下，我讓小絲兒在下面等我。我爬上牌樓，全身冷汗淋漓，心跳地厲害。並不是因為我的病，而是我手裡汗津津地捏着一封信。

那是寫給哥哥的情書。

時間尚早，牌樓上沒有人。我一個人站了一會。慢慢地輕快地在牌樓上繞了幾圈。然後走到中間的柱子下，從縫隙里把信塞了進去。信塞完後，我的心激動地狂跳。滿足地站起來，牌樓下，我看到我的親娘，她和大概是她的先生和孩子一起才走進廟裡來上香。

今天將是我最後一次寫日記，明天我會把所有的手稿都焚掉。我覺得自己有些好笑，讓金匠在哥哥和未來嫂嫂的房裡刻上那一隻眼，是希望能看着哥哥的幸福。

我愛哥哥，很愛很愛，但他永遠不會知道……

（完）

後記：

本來的雙子座可能會被寫成一個雙面俠客，就象佐羅，或者超人那樣。

在抓耳撓腮之際，射手座的豬妹妹抓住射手座的豬哥哥在yahoo messenger上聊天。做建築師的豬哥哥給豬妹妹講了這麼一個故事：

在不久前重修圓通寺的牌樓的時候，他們移動中間的兩根木柱子的時候。發現一邊柱子下埋着一個銅錢，另一邊埋了一封情書。是個民國年間一個女子中學的學生寫給愛戀的男子的。內容十分晦澀難懂。那樣的年代裡，那樣一個女孩子，寫了這樣一封信，給心愛的人，卻不敢表白。信的字跡秀美公整但顯然不完整，只好把它藏起來。也許這個女孩獨自在寺廟的牌樓里徘徊，看到牌樓的木柱子有縫，就讓信從木柱的縫隙中落了下去。

信安靜地躺了很多年。每天寺廟裡有幾千人進出，卻從來沒人知道有這樣一封信的存在。終於有一天，在另一個世紀裡被射手豬哥哥發現，成為文物。這就是雙子座的故事的靈感來源。一個前世多病溫順的她，一個今生健康活潑能言善道的她。就象雙子座一個人的兩個靈魂。

豬兄妹兩個，一起熱烈地唏噓了半天之後通過一個奇特的約定。好奇這個約定的人，請關注星座故事第11篇，射手座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