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鄔的日記(2000年9月23日)

過往的一切沉澱在心裡的只是一些顏料,我習慣用這些顏料
在一塊畫布上不停的塗抹,單調而疼痛的顏色.我知道在顏料沒有
用完之前我不會撤換畫布.那是沒有結束的一段生活,而我最擔心
的一件事是這一些顏料會一直都無法用完.

------題記

這個城市我最鍾愛的地方是市中心的廣場.

大片大片平整而寬闊的草坪,在低空盤旋的成群的鴿子,舒緩
悠揚的音樂和跳躍着的噴泉.之於這個匆忙的城市,仿佛這兒是一
個港灣,讓每一顆奔忙的心可以找到莫可名狀的撫慰,可以停下來
讓靈魂喝一口冰水.

有很多次,我坐在廣場冰涼的大理石欄杆上面,看着人潮在我
面前輕輕的翻湧,象是一個遊戲,用目光掠過過往的每一個人的面
容,猜測一張張青春或者滄桑,快樂或者憂鬱的表情後面隱藏着什
麼樣的路程與什麼樣的人生.我喜歡這樣的遊戲,因為這個遊戲不
會有終點,即使在最寒冷的冬夜,這兒一樣會有人潮起落.而喜歡
沒有終點的遊戲,是因為喜歡永遠的無法觸及的結局,如同電腦上
最簡單的紙牌遊戲,你點開第一張牌,這一局也許已經註定沒有了
結局.

所以,這個廣場上有宿命輕旋的舞步.我看着那一些進入視野
又匆匆消失的人們,那些擦身而過的臉龐也許將一生不再相逢.在
這樣的轉瞬即逝里,體會到生命的空虛.

有時候,我會一直在廣場的欄杆上從黃昏坐到深夜.看見頭頂
明亮的橙黃的天空一點一點在暮色泛起的時候變得黯淡,有純白
的浮雲如同晚歸的羊群一般從這個城市上空無聲地飛過,卻沒有
繁星落進雙眼.

當霓虹的光亮在夜風中變得寒冷而迷離的時候,我會安靜地
離開,無聲無息.

菊子曾經和我一起坐在大理石的欄杆上.她轉過頭對我說,林
久,如果可以這樣一直和你坐在一起有多好.
她的目光乾淨而溫暖,像一面隱藏在叢林深處折射月華的湖
水.

菊子是我生命中第二個無法輕易放下的人,另外一個是我奶
奶.

我的身份證上寫着我的名字是林久,性別是男,民族是漢,出
生日期是1979年9月9日,住址是邯鄲路220號復旦大學9521012.但
是我知道我應該比在1979年9月9日出生的人們稍微年長几天.而
那一天只是奶奶在清晨打開屋門的時候看見了躺在地上的一個棄
嬰.她一直沒有弄明白的是為什麼我的生身父母遺棄在膝下無子
的她的門前的是一個男孩.

奶奶告訴過我我的名字是村里最有學問的算命先生起的.因
為沒有人知道我的生辰八字,先生只是看了我左手的手相說,這個
孩子將來會非常了不得,就叫林久吧,讓他長命百歲嘛.
林是奶奶娘家的姓氏.
我上學念書以後,奶奶最經常對我說的一句話是你要好好用
功,先生說過你這孩子將來會非常了不得.

後來,我問菊子,你相信命嗎.菊子說,不信.

可是奶奶告訴我人的命是定的,但是其中卻又充滿了變數.

什麼樣的變數.可以讓一個人的生命在瞬間迷失方向.

你知道小時候奶奶打我最凶的一次是為什麼嗎?

不知道.

我放學以後和幾個同學一起溜到村後一座非常陡峭的山上玩,
下山的時候收不住腳步摔破了頭,回家已經很晚了,奶奶在村子裡
前前後後已經找了好幾遍.看見我的時候,眼淚都出來了.她一邊
洗我的傷口,一邊流着眼淚打我的手.奶奶說,讓你貪玩不用功,破
了頭相,原來當皇帝的命可能只能當乞丐了.

我給菊子看我頭上的傷.
菊子說它改變了你的命運嗎?它是你的劫數嗎?

我認識菊子是在我二十歲那一年的暮春,四月的夜晚春風沉
醉,但是別離的感傷正在校園的每一個角落夜霧般瀰漫.雖然那個
時候我已經決定留在這個城市裡,然而我知道有一些東西將在跨
越這個夏季之後一去不復返.

2115教室的公共選修課.老師說,我不知道上這堂課的有沒有
四年紀的同學.如果有的話,請舉一下手.

我一邊盯着攤開在桌面上的一份>,一邊漫不經
心的舉起右手.
課堂里忽然爆發出一陣輕微的笑聲.
我抬起頭,發現大家笑的原因是教室里只有兩個人舉了手,而
這兩個人恰恰是我和鄰座的女孩.我舉了右手,她正在寫着什麼,
所以她舉了左手.

在三十公分左右的距離兩端.燈光下,兩隻手舉着,形態曖昧.

我想我放下手的時候表情一定十分倉皇,但是我看見鄰座的
女孩放下手的時候臉色沉靜.

老師走過來說,你們可以在下個禮拜上完課交一篇論文給我,
然後我會根據你們的論文給出你們這門課的成績.因為你們要畢
業了,所以教務處要求選修課的落實提前給出你們的成績.

下課的時候,女孩轉過臉,笑了笑說,你好,我叫菊子,菊花的
菊.

我說,我叫林久,雙木林,永久的久.

後來,我一直都記得2115的燈光下,那一張微笑的文靜秀氣的
臉,她說話的柔柔的語音,她碎碎的短髮和她身上那件天藍色的MILD
SEVEN廣告衫.

那時,我並不知道菊子的出現會帶來什麼.命運從來也不會把
謎底提前揭曉.所以當一些人來了,一些人走了,很多時候,相見的
歡欣與別離的哀愁都被時光滌盪的面目全非.

我記得那一天我跑出去買了一個小儲蓄罐.因為我發現我的
口袋裡有一個一毛錢的硬幣,而上面有一朵菊花,安靜的,驕傲的.

菊子告訴我,這個城市她最喜歡的地方是城市東北角的那座
森林公園.

每一年春天我都會一個人去那兒一次,看初生的新芽,嫩綠的
草地和生動的河流.菊子說話的時候看着我,嘴角掛着一朵淺淺的
微笑.

你那麼喜歡那兒嗎?

是的.在那些彎彎曲曲的小路上走的時候,我會以為自己不在
這個城市裡.那兒空氣清新,生機盎然.我會以為是在遙遠的北方.
北方,你知道嗎,生命總是那樣匆忙,因為冬季是那麼漫長,但是生
命又是那麼蓬勃,因為需要在短的時間內耗完生機.

菊子抬起頭.

今天我還沒有去森林公園,也許你可以陪我去.甚至有一天,
也許你可以陪我去北方.北方,你知道嗎?夢想隨雪花輕輕舞蹈.

所以,你會離開這座城市嗎?

會的.我會離開.

我記得我陪菊子去森林公園那一天陽光明媚,但是起了很大
的風.碧空下柳絮翻飛.菊子輕輕拂去粘在我衣服上的柳絮說,你
喜歡麼?

我說,喜歡什麼?

春天,風,陽光和生命.

喜歡.

那天黃昏我堅持要帶菊子去市中心的廣場.菊子說,那兒我去
過很多次.

可是,今天是陪我去,當作交換,好嗎?

暮春微涼的夜晚,空氣里有青草淡淡的芳香.

菊子和我一起坐在廣場大理石的欄杆上.她轉過頭對我說,林
久,如果可以這樣一直和你坐在一起有多好.

那麼,一直是多久呢?我看着她的眼睛.

如果可以的話,不要很久,一輩子就夠了.

她的目光乾淨而溫暖,像一面隱藏在叢林深處折射月華的湖
水.

二十歲那年的夏天尚未來臨的時候,我以為自己對於離別的
疼痛感覺早已遲鈍,那種別樣的哀傷無法在我的心底甦醒.

因為已經習慣了一次又一次的告別,一些人消失,另一些人又
出現,仿佛生命中一次又一次無盡的輪迴,因為無法挽救而變得異
常空洞.

那場告別,那場悄無聲息而又沒有在我的腦海里留下任何線
索的告別讓我至今都無法知道究竟是誰和誰把我拋在了這個世界
上.

還好,我遇見了奶奶.

可是,宿命早已寫好了每一幕痛苦和快樂,沒有一個可以逃脫.

95年的夏天,我行將動身前往這座城市的時候,奶奶檢查完我
的行李後笑着說,先生說的沒錯,你這孩子有出息着呢.

我在長途汽車站和奶奶告別,奶奶的眼淚忽然流下來,自己要
當心,知道嗎?

但是四個月後,我接到村長打來的電話.他說,奶奶沒了.

我趕回家的時候,奶奶已經入土了.我想我終於沒有來得及和
養育自己十幾年的奶奶再見上一面.我的眼淚忽然奪眶而出.

頭七的晚上,算命的先生對我說,今天晚上你奶奶會回來的.
人死以後,就要去各個地方把生前留下的腳印收回來,可是無論走
的多遠,頭七的晚上都會回家.你看着,等一會兒點的香的香灰不
落了,就是靈魂回來了.

我守了一夜,香灰沒有落下來,可是我沒有聽到任何聲音.

但是那次生死兩隔的別離讓我喪失了說再見時的疼痛感覺.

所以,二十歲那一年的初夏,每一次我帶着菊子去機場或者火
車站送完畢業的同學回來,她都會問我,你看起來無動於衷,你不
難過嗎?

我說,你相信命麼.

但是1999年的6月30日之於我是一場無法逃開的劫難.

下了非常大的雨,四處都是積水.我挽起褲腿,在女生樓下等
菊子.

菊子和管樓的阿姨打完招呼後,讓我到她的寢室里幫着拿東
西.寢室里沒有其他人,菊子說她的室友們現在都在辦離校手續,
還沒辦完.

可是,我要走了.

我幫她帶上門的時候,她忽然想到什麼,說,你等一下.菊子從
包里找出紙和筆,她在紙上寫:

"菊子走了,去北方.林久送菊子,菊子很幸福.
大家想念菊子,好嗎?菊子會想念大家.
北方,夢想隨雪花輕輕舞蹈."

菊子把紙疊好,輕輕插在門縫上的時候,我忽然看到她眼裡閃
爍的東西.她回過頭,平靜的說,我們走吧.

火車站的月台.無數場告別曾在這兒被時光無聲的湮沒.

菊子上車之前,我輕輕地擁抱了她.

我聞到她髮絲淡淡的清香.

菊子說,不要寫信,也不要打電話,感受一下對方缺失時的疼
痛,好嗎?我希望下一次我們見面的時候,你可以陪我去北方,然後
不再回來.

我說,好的,菊子,我一定會去北方,陪着你,不再回來.

可是在火車啟動的一剎那,那些在心底沉寂了多年的疼痛忽
然在那有節奏的車輪聲中悴然醒來.一場無法逃開的劫難.我的眼
淚溫暖地滴落在異鄉孤單的站台.

一段寂寞而漫長的日子.

每天,我騎着車出門上班,二十分鐘以後,出現在辦公室里,看
各種各樣的工具書,寫永遠也不會寫完的程序,開始自己養活自己.

但是這不是我喜歡的城市,也不是我喜歡的生活.

生活總是在別處,我的也許就在北方,在菊子的身旁.

北方,夢想隨雪花輕輕舞蹈.

每天回到住處,第一件事便是打開信箱.有很多次,我都以為
也許菊子會寫信過來.可是每一次打開信箱以後,我都可以聽到自
己的心沉落的聲音.

但是我恪守着約定,感受着菊子不在時內心翻騰的哀傷.

我想,有一天菊子會忽然出現在我面前說,我們走吧.

有的時候,我一個人會去市中心的廣場,我鍾愛的地方,有撒
落的時光和關於另一個人的回憶.仿佛一些歲月帶不走的東西,固
執的存在.

我的寫字檯上放着的儲蓄罐里存滿了帶着菊花的硬幣.

如同我的心中積滿關於菊子的點點滴滴.

初秋的某一天,我接到菊子的電話.

我在你們公司旁邊的那家茶坊里等你.

秋天了.公司正對馬路兩側的梧桐的葉子已經開始泛黃,風無
聲的穿行的時候,會有葉子翩然落下.非常的寂寞.

但是我終於可以見到菊子.

她穿着一套深藍色的套裝,坐在落地玻璃旁的座位上,目光沉
靜.我在她對面坐下的時候,她輕輕的說,你好嗎?

你是來讓我陪着你去北方的嗎?我微笑着

你相信命嗎?她說.

我看着她.她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靜.

我想我們可以一直做朋友,很好的朋友.她說.

那麼,一直是多久呢?我忽然感覺到我說這句話的時候我的心
變成了一片空曠的原野.我不知道這一句話到底是在問誰,而我心
底曾經升起的喜悅在這一瞬間破碎.

往事灰飛煙滅.

我站起身來.

菊子抬起頭.也許我是你命里的一個劫數,對不起,林久.

所有的時光傾瀉而下,心底的幻想被沖得支離破碎.

而時間是一條無盡的隧道,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在幻滅之前找
到出口.

所以最脆弱的是誓言,關於生生世世的約定.

所以當相遇發生的時候,告別正從時空的另一處一步一步走
來.

我們無法抵禦宿命的雙手.

我對菊子說,可是你從來都是自由的.

少了誰,生活總是還要繼續.

每天,我騎着車出門上班,,二十分鐘以後,出現在辦公室里,
看各種各樣的工具書,寫永遠也不會寫完的程序,開始自己養活自
己.

感覺開始對生活麻木,心沉在不知名的地方,找不回來.

所以不相信永遠,不擁有期待,也不需要諾言.

梧桐的葉子不斷的落下,生命調零的時候似乎是那麼的安詳.
冬天來到這個城市的時候,梧桐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仿佛一排朝
天佇立的寂靜的手勢.

我買了煙,MILD SEVEN,純白的煙盒上有美麗的藍色線條,寂
寞而高貴.

我想我內心的孤寂應該有一個出口.

深夜的時候,常常一個人站在陽台上抽煙.我想,煙如果有生
命的話應該是一直在等待着把它點燃的那隻手,然後它快樂地把
自己燃盡.而我卻在煙頭微光的明滅里發現自己內心深處的傷口
被照的一覽無遺.

可是一支潮濕的煙是無法被點燃的,即使它被弄濕只是一瞬
間.

有的時候,從口中吐出的煙很快就被晚風吹散,仿佛人生的聚
散離合,非常的空虛,沒有辦法握住.

冬天的深夜總是很冷,可是我習慣站在那裡,所幸沒有人讀到
我目光中無法掩住的絕望.

世紀末的冬天,這個很少下雪的南方城市居然下了雪.

頭一天的晚上,寫字檯上的儲蓄罐摔了下來跌得粉碎,帶着菊
花的硬幣散落一地.

我出門上班的時候,看見四處積起來的雪.隱隱約約一句話從
心底一閃而過,北方,夢想隨雪花輕輕舞蹈.那麼遙遠的記憶,那麼
陌生的話語,可是我的目光忽然被茫茫的白色灼傷.

那天我騎車經過十字路口的時候,一輛準備右轉的轎車因為
路面濕滑沒有被控制住.我聽到身後一群人的驚呼.

寒冷在一瞬間退卻.

仿佛是在一場夢裡.或者時光開始流轉.

火車站台上輕輕相擁時髮絲的清香.坐在市中心廣場大理石
欄杆上說過的話.塞在寢室門縫裡的告別留言.2115教室里那一雙
並排舉起的手.還有在飛滿柳絮的春風中輕拂我衣服的那個人.悄
無聲息的出現,又悄無聲息的消失.

我慶幸那忽然逆轉的光陰.

而我發現自己似乎飛了起來,所以我慶幸這一刻沒有人再愛
我.

那麼該從哪裡開始收起我的腳印呢?

或者應該去找奶奶嗎?

不相信永遠,不擁有期待,也不需要諾言.

是安妮寶貝的一句話.但是我非常喜歡.

2000年還剩下兩個多月的時候,我已經換了四個不同的住處.
從一個地方搬到另一個地方,如同候鳥般不停的遷徙,感受着生活
的困頓與流離.偶爾,在凌晨悴然醒來的時候,會撞見被掩蓋的孤
獨與無助.

可是已經習慣了這樣的日子,內心的陰鬱暗無天日,但是失去
了改變自己的力氣.害怕太多的東西於積在心底,等來的只是一場
無聲的潰爛.在匆匆的光陰中,丟失自己的痛苦.所以寫一些文字.

每次我和我的一個朋友通電話或者見面,她都會說,你應該去
看一看心理醫生,你的抑鬱已經快要把你摧垮了.可是也許只有自
己才可以救自己,而我找不到泅向彼岸的方向.

開始感覺着自己的轉變,開始對人生是否應該認真對待提出
懷疑.每一個人都是自由的,隨時可以來,也隨時可以離開,那麼我
們可以恪守的是什麼,我們可以依靠的是什麼,我們可以以之取暖
的又是什麼.內心深處兩種不同的人生觀猛烈碰撞,又仿佛一種人
格的分裂,痛苦不堪.

但無論如何,我寫下了這些文字.如果你讀到了,如果你讀到
了一些隱藏的東西,如果你讀到的不僅僅是死亡,別離與愛情,那
之於我便是安慰了.

謝謝你.

小鄔
凌晨1: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