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滄海難為水
——由昆與陳景潤的十八年


　　1978年秋天，陳景潤住進解放軍309醫院。那時，45歲的陳景潤已在單身中度過大半輩子時光，他做夢也沒想到，他竟會在這所醫院裡萌發出生命中惟一一次戀情。那時，武漢軍區156醫院醫生由昆來到北京，在309醫院進修。她也完全沒有想到，此後她的一生將和這位大數學家緊密地連在一起。那一年，由昆27歲，比陳景潤小18歲——
　　記者：第一印象是什麼？
　　由昆：第一印象他是一個典型的書生吧，但是人很客氣很善良。

　　但陳景潤對由昆的第一印象卻並非如此簡單。由昆和姐妹們告辭後，陳景潤始終惦念着那個名叫“由昆”的大眼睛女孩兒，而且頗有些魂不守舍。陳景潤沉浸在數學王國里，從未談過戀愛，但這並不影響他按照數學運算規律，一步步靠近他所愛的人——
　　記者：你什麼時候慢慢感覺到陳先生好像對你有好感？
　　由昆：一次，他去晾衣服，看見我在學外語，他就說，由醫生在學外語啊，這很好，外語是很有用的，我也在學。我說你還用學呀？我知道他外語水平應該很高的了，而且還不止一門外語。後來他說我們一起學吧，我說不可以的，因為院裡有規定的不准去打擾他。我每天都在那裡，他就每天去晾個衣服呀，或者找個小帽子去掛一掛呀什麼的……他又說要一起學，我一想一起學外語也還可以，找個老師不是蠻好嘛，比自己學快多了，於是晚上就跟他一起學外語。有一天學外語的時候，他就說，我們要是能夠永遠在一起……我說這不可能的，真的不可能的，當時我真的嚇壞了。結果他就特別沮喪的樣子，說也是的，我年紀比你大，身體又不好……我說算了算了，我就不學了，嚇得我趕緊就走了，從那以後有好幾天我都不去學了。

　　陳景潤失望地坐在病床上，第一次嘗到失戀的苦痛。除了治療，他一心一意地埋頭研究，只是深夜時，他仍會不由自主地想起大眼睛的由昆。由昆的內心深處，也失去了往日的寧靜——
　　記者：你開始喜歡他了嗎，當時？
　　由昆：喜歡是對他的印象不錯，但是你要說叫他來做我的丈夫，從來沒有想過，而且我也是覺得不可能的，因為我也覺得我們的反差太大了。不管是個人的經歷還是性格，反差都太大了。我當時是覺得，自己肯定不適合他。我這個人脾氣比較壞，我想像陳先生起碼要找一個很會照顧他的，什麼都會做的，所以我就覺得我不可能跟他在一起。後來有一天晚上我值班，他又過來了，他說由醫生，我們還是學外語吧。我說不用不用，我自己學吧。後來他說兩個人學的話進步會大一些，他說對不起，不應該亂講話……我沒說什麼，一看他，真的挺誠心誠意的，就又學了。他又說如果我們不能在一起的話，他這一輩子都不會結婚了。

　　陳景潤和由昆戀愛了，由此，他第一次為愛情失眠，第一次體會到人間的幸福除了數學之外，還有愛情。
　　１９７９年底，由昆結束北京進修，返回武漢，與陳景潤開始了近兩年的兩地相思。陳景潤談戀愛和做數學一樣，嚴肅認真，但也不乏奇異的想象。儘管是勞燕分飛，但青鳥殷勤，陳景潤給由昆寫了不少熱情洋溢的情書。１９８０年８月２５日上午，相戀兩年的由昆和陳景潤來到中關村辦事處，在大紅結婚證上按下自己的手印。婚後的陳景潤，容光煥發，看上去，竟比由昆還年輕一些——
　　記者：我能夠想像，我覺得你們的婚禮應該是非常非常簡單的？
　　由昆：非常非常簡單，我們沒舉行什麼太大的儀式，就我們還有單位的領導來了，一起吃個飯。買了一些糖，買糖時挺好玩的，買完了以後，那時候還沒有計算器嘛，食品店的小伙子剛拿算盤，我先生就告訴他多少錢，那個小伙子就說“你當你是陳景潤啊？”他很不樂意地瞪了我先生一眼，一扒拉算盤，跟我先生說的一樣。我們交了錢，就趕緊走了。
　　記者：你們結婚最開始那一段時間，你還是在武漢，他在北京，那段時間他怎麼過呢？
　　由昆：我就一封信一封信地告訴他，他回信的時候，真的挺乖的，說他怎麼做怎麼做了，其實我回來一看根本沒有做，嚇死我了，我每次回來都得給他準備很多吃的東西，可他就瞎吃瞎弄，根本就不好好吃飯。

　　１９８３年，在鄧小平的直接過問下，由昆從武漢軍區調到北京，在解放軍３０９醫院供職。此時，３２歲的由昆和５０歲的陳景潤，才開始了真正的家庭生活。不久，由昆和陳景潤的兒子來到這個世上，陳景潤給兒子起名為“陳由偉”。“陳”和“由”，是他和夫人的姓，“偉”則是希望兒子對人類有偉大的貢獻。
　　由昆：我生小孩的時候三十多了嘛，是剖腹產，當時要做手術家屬得簽字。但是我先生磨叨了很長時間，就不肯簽，最後哆嗦着簽上了。簽上以後人家問他，一旦手術出現問題，你是保大人，還是保孩子。結果他毫不猶豫，當然保大人！這一句話，我覺得我這麼多年真的是無怨無悔了，他確實是真心待我的。
　　我們的孩子特別搗蛋，什麼東西都把它拆得亂七八糟的，為這事我發了不少脾氣，他就急了，說我對孩子態度不好，他就很生氣，真的很生氣。他說小孩要說服教育，他讓孩子拿紙畫，畫一張他就貼一張，很有耐心的。
　　記者：他對所有的事情都是非常敏感的。但外界想像的陳景潤是一個書呆子。
　　由昆：接觸過我們家裡的人都知道根本不是那樣的，他是一個非常有血有肉的人，而且感情非常細膩，這麼多年，我們兩個互補得非常好。如果有下輩子的話，我還會嫁給他，真的。

　　幸福的生活剛剛開始一年多，１９８４年的春天，陳景潤突遭車禍，生命受到致命一擊。此後不久，陳景潤被確診為帕金森氏綜合症。然而禍不單行，時隔幾個月，在一次外出參加會議的途中，陳景潤再次遭遇重創。
　　兩次的車禍使得陳景潤本就不堪一擊的身體變得更加虛弱，由昆四處尋醫問藥，希望延緩丈夫的衰老。那個時候，為了更好地照顧丈夫，由昆曾想到放棄自己的工作，但遭到陳景潤的嚴詞拒絕。
　　記者：那你當時太辛苦了，孩子、工作和照顧他。
　　由昆：是，那個時候我記得先生在廣安門住院，我拿着湯，還背着其他東西，要倒三次車，下了車還要走很長一段小巷子，去了以後就忙着趕緊給他洗呀弄呀，待到下午再回來，每個星期都是這樣的。
　　由昆可能從來沒有想過，她的一生，竟會以照料一位偉大的數學家為使命。從１９８０年與陳景潤結婚，到１９９６年陳景潤病逝，在１６年的共同生活中，經歷了前３年的兩地分居。１９８３年調到一起，卻從第２年起陳景潤便病倒了，而且一病１２年。在丈夫生命中的最後幾年，醫院幾乎就是他們的家。
　　記者：他最開始病情還是比較穩定。
　　由昆：開始吃飯還可以自己吃，後來就連吃飯也不能自己吃。晚上，下班後我來餵他，都是要一個多小時才能餵進去，邊餵他我就邊流淚，他有時候看到我那樣子，也着急，趕緊咽下去，可咽下去還會再嗆出來……很難很難的。
　　記者：他可能那時候最放心不下的也是孩子，孩子跟你。
　　由昆：對，先生走的時候，孩子只有１４歲。最後我跟他講，我說先生你放心，無論如何我會把孩子培養成人，我說我一定要讓他接受最好的教育。我說你聽懂我的話，就動一個手指頭，他真就動了一個手指頭，證明他聽懂了我的話。

　　１９９６年３月１９日１３時１０分，陳景潤乘鶴西去，享年６３歲。陳景潤去世後，由昆潛心教育兒子，直至２００１年，將兒子送去加拿大讀書，完成了對先生的承諾。目前，她仍獨自一人居住在與先生共同生活了１６年的屋檐下，默默回憶。
　　記者：對你來說，照顧他是一件特別快樂的事情。
　　由昆：是，所以我先生去世後，他們說由啊你想開一點，說先生如果這樣拖的話，會把你拖垮的。我說我寧願照顧他一百年，真的，這是我心裡話，哪怕先生有一口氣，我們是一個完整的家，我吃再多苦都沒有關係的，我都是情願的，真的，只要看着先生的話，我心裡就踏實。
　　記者：我覺得在生活上你照顧他，在感情上……
　　由昆：他是我的支柱啊。先生走了以後我腦子裡一片空白，好像天塌下來了，我都不知道怎麼走過來的。但是，為了孩子，我也不能隨他而去，真的不能那樣，所以我還是把孩子帶好。
　　記者：他走了之後很長一段時間你都處在極其悲痛的情緒當中。
　　由昆：是啊。先生火化了以後，他的骨灰一部分存到了八寶山，一部分我拿了回來，我又買了一個骨灰盒，就放到我家裡。那些日子，我經常走到下邊，跟我先生講話，一直放了幾年。我就認為先生還在家裡，有些什麼事情的話，我就會去跟他講。

　　陳景潤生前愛花，愛樹，愛大自然，於是由昆在２０００年為亡夫挑選了一處新的歸宿。在環繞的群山間，在精心設計的墓碑上，簡潔地寫着白色的“一”和紅色的“二”。由昆解釋說，白色的“一”，代表先生“一生潔白無瑕”，紅色的“二”，代表先生的赤誠之心。
　　記者：你對陳先生感情特別深，也不可能有什麼個人的新的生活？
　　由昆：沒辦法走出這一步，沒辦法！有時候想過如果能有一個人分擔一下，我可能會輕鬆一點，但是我知道自己騙不了自己。走不出這一步。
　　記者：而且在你心目中不會找到一個人，比先生更好的。
　　由昆：先生這種烙印太深了，沒辦法把它抹淡，或者把它抹掉，所以好多朋友都說你畢竟還年輕，我說以後就算怎麼樣，在心裡邊也找不到那種感覺了。
　　記者：你平常會回憶你們以前在一塊兒的日子，還是比較刻意地控制自己不要去回憶。
　　由昆：不，我老想。
　　記者：我知道你這次說完以後，肯定起碼要有一個禮拜的時間很難恢復過來。
　　由昆：是。我有時候躺在那裡好像過電影一樣的。我們一家三口人在一起的生活。到今天還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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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鳳凰衛視《魯豫有約》欄目

　　採訪手記

　　在２０世紀９０年代之前，陳景潤曾是家喻戶曉的名字。他曾屈居６平方米的小屋，伏在床板上，借着一盞昏暗的煤油燈，用一支筆，耗去好幾麻袋的草稿紙，攻下聞名於世的數學難題“哥德巴赫猜想”，創造了離奇的科學神話。１９９６年，陳院士病逝，使忙碌的國人忽而記起２０世紀７０年代的數學之夢，也給他的妻兒留下無盡的思念。
　　由昆說她很少接受訪問，因為只要一提起陳景潤，她總是會很難過，而且需要很長一段時間才能夠擺脫那種悲傷的情緒，所以我非常感激她，願意對我再回憶一遍和陳景潤在一起的日日夜夜。我知道這對她來說太不容易了。
　　由昆對陳景潤的感情包含了很多的成分，這其中有對老師的崇敬、對孩子的寵愛、還有對丈夫的信賴和依靠，我覺得在由昆的心目中，陳景潤是完美無缺的。由昆和陳景潤之間的稱呼很特殊，陳景潤叫由昆“由”，而由昆呢，一直稱呼陳景潤為“先生”，幾乎是一提起陳景潤，由昆的眼圈就紅了，而提起陳景潤在生活中表現出的純真的孩子般的性格，由昆會笑得很開心，但是只要一提起陳景潤吃過的那些苦，受過的委屈。由昆又會哭得很傷心。由昆說起陳景潤的時候，我幾乎忘了陳景潤離開她已經七年了……
　　採訪結束的時候，已經過了吃午飯的時間，我們請由昆一起出去吃點東西，她拒絕了，不過她一直把我送到樓門口然後微笑着和我們揮手告別，我想可能此時此刻她更希望一個人待一會兒，好讓自己的心情慢慢地平靜下來。
　　■陳魯豫

　　背景資料：

　　陳景潤，數學家，１９３３年５月２２日生於福建福州，１９９６年３月１９日逝世，享年６３歲。
　　陳景潤在近代解析數論的許多重要問題，特別在哥德巴赫猜想的研究中，陳景潤在世界上率先得到了（１，２）的輝煌結果。１９７３年，他的論文《大偶數表為一個素數及一個不超過兩個素數的乘積之和》在國際數學界引起了轟動，其結果被國際數學界稱為“陳氏定理”，被公認為是篩法理論的光輝頂點。陳景潤在哥德巴赫猜想的研究領域，至今仍保持着世界紀錄和領先地位，為我國數學事業的發展做出了重大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