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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蘭花開(一)
送交者: jaress 2004年09月18日18:52:52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嘎——”破舊的木門被推開,沒有了兩扇門中間的那根木銷,鎖
也沒有用了,小間裡面車不多,每一步高跟鞋仿佛都可以揚起一些灰,
好像驚動了什麼似的。
裡面傳來節奏不快的刀子敲着砧板的聲音,快到晚飯時間了,原來,
還是住着人的。
“這個……”朱家奶奶的頭髮已經近全白,握着菜刀的手明顯的抖
着,眯起眼打量,“這個不是陳家大小姐麼!哎呀,好久沒有看見你了,
都這麼洋氣了,大人了嘛。誒老頭子阿,快點跑出來看,陳家大小姐來
了誒……”
“朱婆婆,你們還住這裡阿,最近身體好嗎?”
“好……好……對了,你怎麼跑這裡來了?你爺爺奶奶不是都搬你
們家去了嗎?你奶奶現在身體好嗎?”
“老太婆,你說哪個大小姐來了?咳咳……”朱家爺爺還是那樣彎
駝着背拄着龍頭拐杖晃晃悠悠的挪動着。
“你老傻掉了,我們這個院子有幾個大小姐阿,是陳欣欣阿。”
“喔……,小欣欣來拉,難得難得,老太婆快去買香蕉雪糕……”
“呵呵,朱爺爺還這麼愛開玩笑還記得我吃香蕉冰激凌阿,爺爺身
體好嗎,好久沒來看你們了。”陳欣笑着,扶着朱爺爺出來。
“朱爺爺,朱婆婆,這院子裡現在還住幾家人,好像挺冷清的,小
芳是不是嫁人了?”
“三家,朱家,錢家,小芳去年嫁了個香港老闆住別墅去了,她的
房子就租給了一個姓王的人。你看自從陳師母搬了以後,我們兩個連說
話的伴都沒有了,只好每天開個收音機聽戲阿。”

陳師母就是陳欣的奶奶,原先這個院子裡面陳家是最大的一家,陳
欣的爺爺是個老裁縫,十幾歲就學藝,之後掙了不少錢。解放以後沒敢
開布荘,可是偏偏生了六個孩子,三男三女都等着餵奶吃飯,吃光了早
些年的積蓄,夫婦兩就硬着頭皮出去找活。爺爺後來做了派出所所長,
奶奶後來在糖廠做工,每天晚上還接一些衲鞋底的活。等孩子們稍微大
點開始上學的時候,這個家在這院子裡面已經算是個小資了。
朱家也是這裡的老相鄰了,朱家爺爺原先是個教師,文革的時候一
大堆的書籍差點要了他的命,幸好陳家奶奶經常在諾大的院子裡面弄寫
暗倉機關的,一路提心弔膽把朱家爺爺保護了下來。陳欣的爺爺奶奶雖
然沒有什麼文化,不過為人正直脾氣又好,對來來往往的鄰居都照看有
佳,所以院裡的老人都喜歡叫陳欣的爺爺陳先生,陳欣奶奶自然成了陳
師母,陳欣小的時候就被很多大人叫欣欣或者小欣欣,更因為在她這輩
裡面是最大的女孩,就被交成了陳家大小姐。

陳欣望着院子裡面那口井和井邊上厚厚的青苔出了神,想起了和小
芳小的時候一起光着膀子在井邊玩水,想起了哥哥拆開500響的小炮仗
拿火藥繞着井灑了一圈然後點着,想起了和弟弟把可樂綁在繩子上吊在
井裡面的夏天……
“大小姐,你怎麼想到跑這裡來了?”朱家奶奶遞過一根水淋淋的
黃瓜,打斷了陳欣。
“喔,搬家的時候奶奶還有好些東西沒有帶過去,今天有空,叫我
過來拿的。”陳欣還是簡單的笑容,只是小時候一直扎的兩根又黑又粗
的辮子如今換成了一頭清爽的短髮,中間挑了幾縷淡紫。
“喔,那你快去,東西歸好了到朱婆婆這裡吃晚飯。”
“不麻煩了朱婆婆,我拿了東西就走,家裡等着我呢。”
“那麼好,回去幫婆婆問候你爺爺奶奶喔,叫他們有空來玩。”
“好!”

陳欣掏出爺爺給的鑰匙,除了一把大門的鑰匙和現在的鑰匙沒什麼
分別以外,其他都是些大大小小的T型鑰匙,奶奶用慣了樟木箱和插鎖。
淅淅娑娑一陣以後,黑色的木門被打開,門上還是陳欣小學畢業的時候
寫的對聯,字都不全了。


搬家的時候把屋子裡的電閘拉了,所以走進屋子的時候一片陰暗,
拂過爺爺以前經常躺的那張竹藤躺椅,陳欣纖長白皙的手指上留下了
一層灰。
唐三彩的馬依然站立在暗紅的八仙桌上,陪伴着熟悉的飯箕和白
亮的底上刻着“陳”字的瓷碗。
陳欣想着爺爺吩咐的話,一樣一樣的收集着東西。
狗皮毯子——爺爺做不慣新式的沙發,硬是搬了一張藤椅進新家,
天涼的時候便不停的掛念起這張陪了他好幾十年的毯子。——哥哥都
快成家了,小時候經常披着這塊狗皮嚇唬弟弟妹妹,聰明的陳欣知道
只要一玩捉迷藏哥哥肯定鑽在毯子下面,就算被找到也要嚇一嚇她。
鳥籠——已經搬過去一個了,可是爺爺還是嫌不夠熱鬧,嚷着要
再養一隻。陳欣提起墨綠色的縐紗長裙,踩到椅子上面,把這隻蒙着
白色紗布的鳥籠取了下來。黑色的掛鈎在天花板下悠悠的晃動着,被
南窗漏進的一點點光照下一個孤單的影子。

很小的時候家裡的孩子都還唧唧喳喳不得安靜,爺爺就沒有必要
養鳥。那時候奶奶喜歡把一些話梅山楂之類的零食放在竹籃裡面然後
掛在這個鈎子上。孩子們抬頭望着晃悠悠的籃子直流口水,陳欣會很
有經驗的對弟弟妹妹說,只要好好睡午覺,醒來的時候奶奶已經把籃
子裡的美食放到桌子上了……

用T 形鑰匙打開裡屋門上掛着的鎖,抬頭就看見熟悉的衣帽架,
陳欣想起了兒時的周末,全家一共二十口人,父親那輩六個兄弟姐妹
各自組建了三口之家,加上爺爺奶奶,吃飯剛好開兩席。慢慢的,連
坐的位置都成了習慣,三個媳婦陪着奶奶帶着六個孫輩的孩子坐一桌
剩下的爺們就會在另一桌上煮着酒談論經緯。這邊的孩子們終歸會放
肆的掙食,大哥總是不謙讓的坐着上座,然後拉着陳欣和弟弟各坐一
邊。陳欣和弟弟只差了四個月,都屬狗,大哥喜歡叫弟弟狗頭軍師,
卻從來沒想出一個帶狗的詞來稱呼這個纖弱的妹妹。大哥第一次帶回
女朋友的時候,弟弟湊着陳欣的耳朵嘀咕:壓寨夫人來了,你該讓位
了。陳欣回頭,和弟弟會心的笑着。——陳欣小時候很喜歡熱鬧,每
到星期天總會早早的來到這裡看着一撥一撥的人抵達,然後乖巧的接
過他們的外套,掛在這個衣帽架上,在她的眼裡,這個手舞足蹈的衣
帽架和她一樣的人來瘋。

費了很大的力氣才把牆上掛的所有大大小小的相框取了下來,用
鏡台上的布拭去灰塵,一幅一幅的看過,放進旅行袋裡面。——人年
紀大了以後總會很喜歡這種儲存着回憶的東西,爺爺一直想要把這些
照片移到他的新居裡面。——陳欣最喜歡看這幅黑白的婚紗照了,爺
爺奶奶那時候可以拍這樣一張照片,不知道惹了多少年輕人眼紅。陳
欣爺爺梳着亮亮的小分頭套上深色長衫,儼然一股書卷氣,奶奶的白
色婚紗像貴妃醉酒里的戲袍那樣,頭飾則像清宮裡面妃子們頭上頂的
那種寬寬的東西,奶奶有一種大家閨秀的端莊,兩個酒窩蕩漾在照片
上至今仍然還是那麼清晰。——陳欣的記憶中奶奶總是忙碌在灶台或
者井邊,一直都想問問她婚禮時的情形,可是一直都好像沒有開口問
過。現在,奶奶已經說不出話……
嘆了一口氣,陳欣拉上了旅行袋的拉鏈,一切收拾停當。

走出裡屋的時候,陳欣又看了眼那張深紅色的八仙桌。猛然想起
了什麼,轉身趴到裡屋的地板上,伸手在鏡台底下摸索着什麼。
沒多久,她的臉上盪起淺淺的笑。那是半塊硯台,上面積着厚厚
的灰,據說這是陳欣的爺爺開布荘的時候記帳用的,後來陳欣要練字,
爺爺不知道從哪裡把它找了出來,當時只是缺了一角,結果陳欣沒有
把字練好就把硯台先摔了個半——她抬起頭看了看牆上的那幅對聯,
奶奶七十大壽時候她寫的賀禮,家裡都當寶一樣,再名貴的字畫都不
再能打動爺爺的心,兩條大紅紙就這樣趾高氣昂的霸占在這裡十來年。
這兩行字大概是陳欣練字經歷的頂峰了,自那以後,陳欣開始努力擺
脫孩子氣,腦子裡七零八碎的東西開始攪和,再也靜不下心拿毛筆了。

陳欣把硯台放進旅行袋外層的小口袋裡面,她喜歡這種東西的感
覺,她要用它來裝點她的書房。——陳欣現在的書房裡面是一長排靠
着窗的寫字檯,有一個角落裡被她精心布置過:一個翡翠色的水缽,
那是她唯一一次書法比賽獲獎的獎品,裡面插着大大小小的幾支毛筆,
還有一把摺扇,下圍棋的人搖的那種大大的細細的摺扇。現在再在水
缽腳下放上半塊黑色的硯台,擱上蟬形的墨,一塊大大的留着點點墨
跡的毛趈,上面靜靜的躺着一塊柚木的圍棋盤,棋盤上一支紫色的長
簫被陳欣精巧的打上了一個大紅的中國結。——母親認為這一切都是
積灰塵的,陳欣在外讀書也難得回家,放着實在是麻煩,父親卻了解:
丫頭成長的經歷都在這裡了,她不在,我們看着就會覺得這小孩子好
像就在身邊。——陳欣還是淺淺的笑,不去應答,其實梳妝檯上還有
一件擺設,我的第一雙芭蕾鞋,她在心裡說道。

好像思緒已經飛太遠了,外面的天空已經沒有什麼亮色了,不能
再停留了,一大家子人等着她回去開晚飯。她提起旅行袋,環顧了一
圈,仿佛有星期天家人團聚的嬉笑和麻將聲,仿佛有除夕夜放完鞭炮
濃重的硝味,仿佛有奶奶午後在藤椅里瞌睡的鼾聲,仿佛有灶台上飄
出的紅燒螺螄的香味……
我是怎麼了?陳欣輕輕的笑着自己,怎麼仿佛像個中年人一樣,
呵呵。

鎖好門,在寬敞的過道兼公共廚房裡面慢慢往外移動,青色的小
路磚仿佛已經完全被苔蘚覆蓋,一股褪不去的潮氣。
迎面是一個年輕的身影,背着光看不清模樣,只是並非那麼陌生。
走近以後對視,“洋洋!”陳欣忍不住叫了出來。
對面是一張略顯稚嫩和靦腆的臉,驚異的目光從金絲眼鏡後面射
出來。
“是欣欣姐姐吧……”說話的聲音已經變了,不再是小男孩的大
嗓門,這樣的稱呼似乎有點讓他覺得不好意思,手裡抱着的書包不知
道該放到那裡。
“呵呵,你還認得我。你還住在這裡?”陳欣也有點不知所措,
這個往日被她欺負的小男孩已經長成大男生了,白白淨淨,魁梧的輪
廓——她突然想起錢家是從北方來的。
錢家住陳家樓上靠西面的一半,洋洋的父母從北方來到這裡然後
生下洋洋,過着簡單的日子。洋洋從小就不是很淘氣,有時候安靜的
不像個孩子。因為他比陳欣的小妹只大半歲,那時候兩個小孩就經常
一起玩,小妹玩不過就跑回屋子找陳欣哭訴,而做姐姐的向來胳膊肘
只向里彎,於是洋洋就可憐的經常被陳家姐妹“欺負”。
“該考大學了吧?”陳欣反應比較迅速,很快化解了醞釀中的尷
尬,他和小妹差不多大,那麼應該是了高二高三的樣子。
“嗯,明年這個時候。我要考上海的學校。”洋洋的嗓音比原先
提高了一點。
“是麼,”陳欣淡淡的語氣,“你在哪個高中讀?”
果然不出所料,洋洋是保送了這個城裡最好的高中,成績相當出
色。如果是小時候,陳欣一定會開心的摸摸這個小傢伙的板寸頭,不
過現在,眼前是個將要成熟的大男生,頭髮不長不短,如他們家一貫
的簡單風格。
“上海好麼?你是不是在上海找工作了?”大男生開始關心這些
現實的問題而不再是陀螺響炮變形金剛。
“……那裡的白玉蘭好多好美……不過都沒有我們院子裡的那麼
大……嗯,所以……也許……我,還沒有定呢,再過半年就知道我在
哪了?”陳欣的這段話讓洋洋站在那裡一時間沒有了反應。
陳欣看看表,決定不磨蹭了,和洋洋簡單告了別,就徑直走出了
大院,掩上破舊的木門,走到路口搭了一輛計程車。


計程車停在小區的路口,那裡一個寫着Zoy 的廣告牌十分顯眼,
陳欣喜歡每次讓車停在這個地方,不願意麻煩司機在狹窄的小區過道
里調頭,同時喜歡一個人在小區裡面踱幾步扔掉計程車裡混合的各種
味道,還有就是她特別迷戀的這個叫Zoy的廣告牌。
家裡搬到這兒的時候,她就留意了這個Zoy,簡潔詭異,好像沒
什麼地方還能再見到,於是這個牌子就像是他們家的標誌一樣,每次
有人問起她新家怎麼走她總會說沿着什麼什麼路找到一個寫着Zoy的
牌子。
後來她在光華註冊了一個Zoy的id,nick叫曾經擁有,在七區安
靜的潛水。

走到家門口的時候,陳欣開始感覺到手有些酸了,推開門,飄來
她最愛吃的糖醋魚的味道。父親還是像做功課一樣每天飯前在院子裡
數着各種花的花骨朵。
望着院子裡的玉蘭樹,她想起了剛才和洋洋說的最後那句話:
“……那裡的白玉蘭好多好美……不過都沒有我們院子裡的那麼大
……嗯,所以……也許……我,還沒有定呢,再過半年就知道我在
哪了?”那個院子裡的玉蘭樹陳欣從來都沒有見過,只是聽父親提起
了不知道多少遍。

父親是在那個院子裡長大的,他生下來的時候那棵玉蘭樹已經在
了,它像親人一樣陪伴着這個院子裡的人。樹兒很大,一個人已經圍
不起它的樹幹,它大大的樹冠一直伸到樓上的陽台,膽大孩子會從那
上面一直滑下來。樹下的石桌白天總是被一群刷衣服的主婦圍着,晚
上石桌幹了,就會擺上乘涼時候的小吃。
父親上學前性情有些孤僻,不喜歡和周圍的小孩子玩,奶奶讓他
吃過午飯搬着小凳子去樹下曬曬太陽,等到要開晚飯的時候才發現他
還是坐在小凳子上望着天或是盯着地。——但是始終沒有人知道那個
時候的他會思考些什麼東西,也不知道這和他現在的腦力旺盛有沒有
一點關係。
上學以後院子東邊單間的小屋裡搬來一個老藝人,白天出去說書
父親是在那個院子裡長大的,他生下來的時候那棵玉蘭樹已經在
了,它像親人一樣陪伴着這個院子裡的人。樹兒很大,一個人已經圍
不起它的樹幹,它大大的樹冠一直伸到樓上的陽台,膽大孩子會從那
上面一直滑下來。樹下的石桌白天總是被一群刷衣服的主婦圍着,晚
上石桌幹了,就會擺上乘涼時候的小吃。
父親上學前性情有些孤僻,不喜歡和周圍的小孩子玩,奶奶讓他
吃過午飯搬着小凳子去樹下曬曬太陽,等到要開晚飯的時候才發現他
還是坐在小凳子上望着天或是盯着地。——但是始終沒有人知道那個
時候的他會思考些什麼東西,也不知道這和他現在的腦力旺盛有沒有
一點關係。
上學以後院子東邊單間的小屋裡搬來一個老藝人,白天出去說書,
晚上回來在石桌上安靜的寫字畫畫。父親也是由此迷上書畫的,可是
沒多久運動來了,父親開始跟着他哥哥也就是陳欣的大伯在外面看熱
鬧,那位老藝人也從此不知去向。——搬家的時候,父親居然找出了
幾張老藝人寫的字,邊上還有父親的臨摹。陳欣把他們悄悄藏着,被
母親說的“收垃圾”是陳欣的癖好。
父親小時候還養過一隻大公雞,每天在玉蘭樹下盡職的報曉。後
來據說是為了招呼爺爺派出所的同事,大公雞被奶奶殺了做了菜,奶
奶認為這就是為什麼後來父親一直不吃雞的理由,儘管父親從來都沒
有親口承認過。
直到父親開始工作,有一年冬天玉蘭樹不知道為什麼壞了一大半,
後來因為不見其好轉,最後院子裡的人決定將它剷除。那麼老的樹,
根就在地底下盤了一大塊,挖完留下諾大一個坑,於是院裡人趁勢往
下打出了一汪清泉。院子裡終於有了一口井。
陳欣他們這輩都是在井邊長大的,除了陳欣的父親沒有哪個長輩
提太多關於這口井這株玉蘭的故事。今天陳欣居然對着洋洋說起這玉
蘭且聽語氣仿佛它還長在院子裡那樣,難怪洋洋一臉迷惑的表情,
“我這是怎麼了?”陳欣又對自己哼了一下。

父親接過陳欣手裡的旅行袋遞給屋裡的爺爺,囑咐爺爺看看還有
沒有遺漏的。母親開始尖着嗓子叫喚開飯了,樓梯上一片雜亂的腳步,
兄弟姐妹們熱鬧的笑聲傳來。
陳欣坐在台階上慢悠悠的換着鞋子,目光在院子裡的樹木上移動。

在商場滾爬了多年的陳欣父親攢夠了錢買了這棟房子,把爺爺奶
奶接來同住,這裡也自然就成了大家子周末聚集的場所。父親很刻意
的想把院子布置成老屋的樣子,種上玉蘭樹,砌上石桌,還痴人說夢
般的在母親面前撒嬌說要養一隻大公雞。陳欣想不起父親什麼時候變
得這麼戀舊,但在事業上還是那麼衝勁十足。他很累了,陳欣想。人
只有覺得自己老了疲憊了的時候才會這麼陶醉在回憶中的,尤其留戀
童年,那種最輕鬆和單純的狀態。

家裡的菜始終是那麼清淡,那種很典型的南方水鄉的菜系,陳家
幾代人的糖尿病讓他們對於糖一向謹慎,而廚房裡面似乎從來都沒有
出現過辣椒辣醬。暫時告別上海千篇一律的魚香肉絲、辣子雞丁、回
鍋肉,陳欣的胃口看起來不錯。
母親堅持認為陳欣的聰明和靈氣跟她從小吃魚蝦是有很大關係的,
這個也導致後來弟弟妹妹們飯桌上的魚蝦成了他們家教的一部分,陳
欣覺得有點無聊,甚至覺得會有些對不起弟弟妹妹——有一次陳欣意
外的看到妹妹的日記,裡面說:姐姐是個很好的人,一直都是我們家
族的驕傲一樣,但是有時候我會覺得自己活在她的陰影裡面,我所有
的路好像都必須跟隨着她,我一直都很崇拜她,但我也知道我永遠不
是她。陳欣知道這本不是她自己的錯,但是一直身為大小姐的那股傲
氣從此慢慢褪去,儘管家裡的長輩們都認為這個女孩兒從身材長相、
舉手投足到修養學歷都已經足夠的大家閨秀了,她卻感到一種養尊處
優的不安。特別高中離開家以後,感覺和兄弟姐妹的交流都少了,甚
至漸漸有了隔閡,是自己的原因,還是孩子們都長大的必然,或者源
於時間和距離。
想了這麼多的時候,陳欣一直不停的往嘴裡送着淺紅色的淡水蝦,
然後吐出精緻完整的蝦殼,這是吃了二十年的蝦練出來的,小的時候
看完《封神演義》她曾經把自己想象成水裡的一隻蝦精。

陳欣抬頭遇到父親的目光,很快就躲開了,倒不是如何的害怕父
親,也許也是一種習慣吧。小的時候做錯了事情父親總會在吃飯的時
候大聲的斥責,小女孩不敢扔下飯碗哭,只能什麼菜都不夾,邊不出
聲的流着眼淚邊快速的扒着碗裡的白飯。母親心疼的勸她吃菜總是會
惹出她更多的眼淚。
從此陳欣哭的時候一直都不會出聲的,儘管眼淚會流得一塌糊塗,
這樣倘若在暗處,沒有人會發現她在哭,倘若在人跟前,人們也只會
說這個女孩兒挺堅強……

“欣兒,今天你去餵奶奶吧。”父親的聲音。
陳欣這才發現自己的碗裡已經空了,她擱下碗,“哦”了一聲,
起身去廚房盛了淺淺的一小碗粥,又會餐桌上舀了些蘑菇豆腐,夾了
一些蝦,盛了些魚湯,搗爛了。輕輕的走進奶奶的房間。
奶奶的頭靠着三四個墊子豎了起來,看見大孫女兒進屋,嘴角微
微翹了一下。這個經歷了七次生育的女人,在陳欣眼裡除了慈祥還有
堅強,一個典型的傳統女人,年輕的時候擅長繡花踢毽子,結婚以後
操持着家裡所有的事情,照顧倖存下來的六個孩子,照顧丈夫的母親,
困難的時候還外出找活補貼家用。記憶中陳欣奶奶從來都沒有發脾氣,
任爺爺再怎麼肝火旺盛口不擇言,她始終默默的為他熱好酒,炒好菜。
陳欣這輩的小孩子一個個呱呱落地的時候,奶奶的笑容是最精神的,
儘管那時候她的頭髮已經花白。陳欣懂事以後奶奶會教她一些小把式,
比如折過節祭祖用的紙錠子,比如用小紡車搖線,更多的是奶奶會嚴
厲的提醒她吃飯的時候應該兩手捧着碗,喝湯的時候不能發出聲音,
不能把腳擱到比膝蓋高的地方,說話的時候一定要看着對方的眼睛等
等,這些在現在人看來似乎無法理解了……
陳欣望着奶奶的時候常常會想起《大宅門》,奶奶身上也有那樣
一股莊嚴,她覺得。

現在的奶奶已經不能說話,左邊一半身子沒有了知覺,所以充滿
了眼屎的眼睛裡會不自覺的流出液體,吃東西也是吃一半漏一半了。
那張黑白的婚紗照已經被爺爺從旅行袋裡面取出來擱在床頭柜上,陳
欣舉着勺子看了一眼照片上奶奶的笑容,鼻子有點酸。
人老的時候會回到孩子一樣的狀態,他們需要被哄着了,陳欣從
小就是這樣的乖巧,會把奶奶哄的笑出來,一笑,剛才餵的粥又漏了
大半。奶奶病倒之前曾經很欣慰的對孫女說,我們這麼大一個家這麼
多人,到現在沒有哪個孩子下崗,沒有哪個孩子生大病,奶奶我就知
足了。她勾着背顫顫微微的在院子裡散步,抬頭對陳欣笑了笑。
所以奶奶現在是快樂的,陳欣這樣對自己說。

人生這一路,再怎麼曲折坎坷,走過了,找到一些答案了,誰都
欣慰了。窗外一陣風過,高高矮矮的樹搖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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