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精靈(三) |
| 送交者: 遺忘 2004年09月18日18:52:52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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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暴出事後,大家末日般惶恐的各自逃散躲避,說到底是些小混混,真見刀見血的,都還是第一次經歷,忐忑的等待着報復或者解脫。第二天的時候,父親說小巴給我來過電話,讓我回電,當時急着趕去醫院打聽豹哥的情況,一急就擱了下來,回來等事情忙過,再拷,就沒有了消息,詢問琳馨,曉楠,均再無小巴些許消息,而我們這般人,玩個把月的失蹤,實在是再平凡不過的事情,連老爸都不會急的多出一口氣來,小巴的事,便隨手隔在了一旁,再有他的訊息,便已是兩個月後的那個清晨。 我和琳馨幾乎同時趕到了那個街角的垃圾點。小巴的身上已經沒有任何的證件,惟有腰間的拷機上殘留了兩個回電的號碼,上面記錄着我和琳馨尋找他的時間。 警察維持着秩序,匆忙的測量和拍照,抽空還和熟識的看客插科打諢着。圍觀的人如嗅到了腥味的蒼蠅一般蜂擁而至,越來越多。抱着孩子,提着早點,嚼着甘蔗,踮着腳的,貓着腰的,半捂着眼的,轉身走了又轉回來的...... 我費力的擠進人群,小心的躲閃着地上的白線,錯亂的回答着警察的問題,木然的看着這場景:小巴瘦骨嶙峋的軀體,癱粘在一堆塑料飯盒和西瓜皮上,已經褪色如菜場死魚的眼眸上,幾隻綠頭蒼蠅還在盡興的舔食着,右手已有些潰爛,小指更少了一截,上面殘留着未凝的血跡和鋸齒動物的齒痕....... 琳馨面對詢問她的人,牙齒咬着下唇,愣愣的一言不發,身體微微的顫動。我走過去,伸手將她攬在懷裡,她卻觸電一般猛地將我推開,頭也不回的沖了出去。一個踉蹌,折斷的鞋跟兀自立在那裡。 琳馨瘋一般哭了起來,甩掉鞋子,光着腳跑出了我的視野。我扭回頭,對那警察說:我們和小巴只是很普通剛認識的朋友,有問題請去找他的父親,請不要再騷擾我們,特別是她了,謝謝。 那肉頭警察許是第一次聽到這樣不敬的言辭,竟然呆呆的愣在那裡,迷起眼睛,打量外星人一樣的看我,乘着這間隙,我扭身閃出人群。 我瘋狂的尋找琳馨,可她的手機打那天起就再沒有開機過。咬着牙聽過100次“對方已關機”的訊息後,我頹然的合上了手機。對人間蒸發的遊戲,從幼時就開始玩起的我,第一次體會到那份空無着落掛念的失落和刺痛。她會回來找我的,我相信,我開始在夢裡突然驚醒,條件反射般匆忙的抓起桌上的手機,查看是否有期待已久的訊息,一夜又一夜,卻惟有那幽藍的暗光,照出一個慘然的面容...... 一個月後的某個午後,我正在清潔飯店的地板,陽光透過蒙灰的玻璃撒在地上,照出了絲絲蛛網般的塵埃碎屑。手機,就在此刻突然震了起來,措不及防。熟悉的聲音響起,興奮中帶着哀傷:“我晚上8:00在東方賓館等你,202號房,有事告訴你。一定要來,我等你,一定!”我張大了嘴,卻許久發不出一聲,只得硬生生的閉上嘴巴,鼻子裡哼出一個恩來。 時間如同鼻涕一般開始凝滯抽搐,我提着拖把開始邊在地上畫畫,邊一根接一根的熏煙解悶,再無心做任何事情。 東方賓館坐落在稍顯雜亂破舊的市北一角,在暗夜裡,全落地的玻璃,柔和的暖光透過燦黃的窗布,輕輕的瀰漫在高樓的周圍,如水晶般剔透。這高樓,在那昏昏的蕭瑟街道中便有些不染風塵的突兀與不和時宜。 躊躇許久,我輕輕扣響房門,門卻在指下無聲的打開,她一直默然的站在門後,我的腳步聲,便是開門的鑰匙。 屋裡的大燈沒有開,壁燈的燈罩被刻意的低低按過,光努力的掙扎,卻逃不出身來,白絲絨的床單反射着暗淡的燈光,寂然的讓人只想昏睡過去,不再醒來。琳馨慵懶的靠牆坐在床上,抱個枕頭,雪樣的腳趾摳在床單裡,拉出一團的水紋。 原打算痛斥她的心思早已杳無蹤影,喉嚨里骨碌了半天,只淡淡的問出:“這幾天去哪了?我真的很擔心你” 她將頭搖搖,埋了下去,許久。“我答應劉先生了,和他去俄羅斯做生意,明天就走”。聲音隔着枕頭傳出來,如同經年的舊唱片一般的滄桑揪心。 “????你說什麼??你叫我來做什麼??炫耀??看我的丑??你滾!!和那頭豬一起滾的越遠越好,永遠不要再回來!...” 我反來復去的說着這幾句,一時語噎,扭身向房門衝去。 “回來,我愛你” 握着門把手的我,被愣愣的擊潰在那裡,勁使了又使,手終究無力的垂了下來。一個溫軟的軀體,箍束着我。回首,琳馨赤裸着軀體掛在我的脖上。 “我愛你!真的,我只愛你。可我真的厭倦了,厭倦了現在的生活,我好害怕,好害怕,我要逃,再不要在這裡生活了,你明白嗎?也許將來我會後悔,但現在我真的別無選擇。” 我好想承諾,好想說讓我來保護你,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慘然一笑。保護,我有什麼能力和資格保護她呢?有什麼資格??我不過是一個狗屎一樣的男子!淚水奪眶而出,我努力的仰起頭,它卻依然順着兩鬢潸然而落。琳馨撲上來,輕輕的吻幹了所有的眼淚,貼在我的耳朵上,“給我一個愛你的機會......" 我們瘋狂的扭繞在一起,我要用我的眼,我的唇,永遠的記下她的每一寸軀體,這個我一生最愛的女人。 我一次次的努力,卻怎麼也無力進入她的身體。我頹然的將頭埋在枕頭裡,無聲的哭泣。終於知道,這世間是有女子,讓我無法產生欲望的。無欲的愛是純潔的真愛嗎?可這愛對我而言,卻是如此的殘忍。她溫柔的用手撥弄着我的頭髮,輕柔的說:別着急,我是你的,永遠都是。 她拉着我的手,輕輕的插了進去,一個擰眉,穎紅的鮮血一點點淌出,雪白的床單上,隱出了一朵血樣的玫瑰...... 琳馨終於離去,我背向她趴在床上,一動不動。 一個濕冷的早晨,我感覺到身體在離開另一個熱源後無聲的戰慄。害怕的閉緊雙眼。生怕那腳步聲再次停滯在我身旁,害怕她低頭吻我,她會看到我的淚水嗎?那鑲在眼中的淚水。 啪的一聲清響,她將母親給她的那塊古玉,那塊她一直對我說,要親手掛在伴侶頸上的古玉放在了桌上 凝立,無聲,離去 我如失去思想,失去主人的線偶一般,支離破碎的倒着。等待着死,等待着生,等待着那洶湧而來的感情...... 門又響,我幾乎躍起,卻只聽到古玉脫離桌面的劃痕...... 我依舊趴着,腦子裡臆想着自己衝到機場,在她登機前拉她下來,再次擁吻,永不再分,電影裡慣用的場景,可現實終究與電影不同。殘忍的拒絕做作,欣喜與激情...... 寂然中,我坐起,圍着被子蜷縮着,望着窗外那幾近光禿的枯枝。葉,筆直的墜落。 一個無風的秋晨 我終於完成了蛻變。不過,卻從一個殘存美麗的蝴蝶,蛻成了醜陋的蠶蛹。我開始隱忍對於母親的反感,說隱忍,其實倒不如說早已失去了對人厭惡的能力與心情。我開始接受她給我的東西和錢,甚至努力套她的秘密,然後換錢出來用。有錢放着,幹嗎不用?我為自己曾經的幼稚感到可笑,可笑的很。 當我散坐在被我翻的亂做一團的母親的房間時,那個女人終於再無法忍受,她厭倦而沮喪的嚷着:“你不是我兒子,你是個魔鬼!!”我躺下來,用鞋底蹭着床面,笑了,笑的很開心。 我找了一個老婆,如同其他所有人的一樣平庸。我們從不過問和計較彼此的過去,從不說任何的喜歡,愛和諸如此類的感情。我們只關心大白菜的行情,關心超市的打折處理商品和偷電偷水的竅門。 憑着一股生理的衝動。我們完成了人類繁衍的使命。但這過程,我卻從不開燈,因為那燈光太過刺烈。照出了她那已然拖沓的皮膚,也照出了太多的回憶與沮喪。我只喜歡那在黑暗中盡情宣泄的濕熱幻想和那如同墮入深淵般的解脫與輕鬆...... 那天走的時候,我剪下了那朵玫瑰,珍藏在一個盒子裡,卻在10多年後的一次搬家中莫名的丟失。一再的對自己說丟了就丟了好了,也落個解脫和輕鬆,可握着剪刀的右手,卻硬是攥出了兩條深深的血痕。後來的夢境,常會看到一隻血色的蝴蝶飛舞,我知道,那就是琳馨留給我的玫瑰,那就是琳馨...... 曉楠的腰病終於復發。休養半年之後,雖可站起,卻已再無法提起超過30斤的物品。 我幫他租下了臨街的一個小的鋪面,暗暗潮潮的一個小廳。終日點着昏昏的小燈,瀰漫着過期醬油的膩腥。 為了多放些東西,我們將地面又向下挖了半米。每每來了顧客,便需仰視,實在尷尬的很。我便調侃的幫他解圍:“這下倒好,目光可以平視奶子,再不用偷偷摸摸了” 曉楠再沒提起過他的那個女友,我便也再沒有問過,一如他對於琳馨往事的沉默。只是一起吃飯買單的時候,敏感的發現他錢包里的那張雙人照不見了蹤影,空出一大塊皮子殘舊的班駁,突兀的很。 兩個受傷的人,面對面坐着,以為將傷痛放在背後,它便會自覺的走開,不想它卻一直粘着影子,盡然的展現給了對方。 當初熱鬧的一群,幾年時間,便只剩了我們兩個人。 人的相識和陌生,正是太過容易,太過匆匆。也許只一個扭頭,便已是路人。偶爾,我們會臆想一下他們此刻的生活。彤彤應該很幸福,他終究順從了父親,已然去了美國讀書,有時我會想,某天,他在光亮空曠的圖書館中,從書中拔起頭來的時候,望着前方那隧道般的書架和椅桌,是否依然會想起我們,這些異域的精靈。有些人,生來就是幸運的。上帝就是這麼不公平。而花妖,如果某天,在某個弄堂見到她倚門而立,我一定不會詫異。 “你會照顧她生意嗎?”我壞笑着問他。 曉楠噴個煙圈,訕訕的說:“她太猛了,我腰不行......” 每次從他家離開,望着玻璃鐵櫃後他遠遠的如同從地下探出的揮動的手,我依然會有些酸楚。這隻被關在籠里的病狗。 而我自己呢?呵呵,逃無可逃,避無可避,終究只能如狗一般的生活,活的象一條狗。 偶爾,我會回原來的老屋,扳開樓下鏽跡班駁的郵箱,看看有沒有來自遠方故友的信。幻想着,風暴,彤彤或者琳馨,重新奇蹟般的出現在我的生活..... 孩子上學後,晚上我終於又有了自己的空閒,依舊喜歡去廣場,看看噴泉,吹吹夜風,一個人。 這裡依舊有那麼多人,放着風箏,談着戀愛,滑着旱冰。 我默然站在他們身後,追尋着已然褪色的昨日之夢。 一個男孩突然轉身,用煙指着我喊:“你作什麼?走遠點!” 我訕笑着倉皇轉身 我咬到了自己的尾巴 一夜無夢 ...... 後記 從開始動筆到現在又已是兩個月的光景。寫到中間,突然怎麼也寫不下去,最後無奈,只得倒着寫過來,終於拼湊出了這段煩亂的文字。比其前面幾個,我更喜歡這篇東西,我開始嘗試控制更大的場面和更多的人物,性格,故事內容,卻也在此中,無奈的發現了自己文筆的平庸淺薄與謀篇構局思路的貧乏。草草的收筆,只為了個心願,刪改修補的工作,就留待以後的日子再來完成吧。 精靈,已亡人對這塵世的眷戀,奶奶的名言。 看了很多的書,本以為知識多了,明白的道理多了,人就會活的越來越豁達,越來越自在。卻只讓自己從那道貌岸然的字裡行間讀出了越來越多的謊言,真實的謊言,虛假的謊言,遮遮掩掩的謊言,恬面無恥的謊言...... 終於開始追索與懷疑活着的意義,懷疑是否身邊的每個人都真實的活着,又究竟有多少已亡卻依然眷戀不忍離去的精靈。 故事就是故事,沒必要非得從生活中找幾個原型出來,雖然我明白,如此的原型,本是俯拾皆是。 套用文里自己寫的一句話出來:在這個流行YY的年代,沒有人知道誰的故事是真實的,卻也沒有什麼人在乎......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做着自己的事,說着自己的話,追求着自己所要的幸福,忍受着自己所求得的必經的痛苦...... 假期回去坐公車的時候,出了車禍,車從一個女人的身上生生碾了過去,我沒有看到,卻實在的感覺屁股被突然顛了起來。 大家魚貫下車,司機維持着秩序,用身體阻擋着乘客的視線,我卻硬不識趣的將視線擠了過去。兩條腿橫在外面,鮮血撲了一地,染紅了那一車兜的蔬菜和豆奶...... 每次在窄巷裡騎車,迎面快速衝過卡車,交肩的一刻,我總會莫名的閉上眼睛。總感覺車的後斗會有一根細鐵干橫出車欄,鋒利的將我的頭顱削為兩截。 曾對人說,也許我會在下個路口被一輛闖燈的車撞的粉碎,她用手指遮住我的嘴唇,罵我白痴。可我卻依然無法克制對於生活巧合與未知的恐懼。也許只是一事一秒,一個閃念,生活就已面目全非,一如那輛車下的母親,一如那根在桌上滾動的白煙...... 當我們在斑馬線上擦肩而過,她用空閒的右手優雅的向我輕輕揮手,我開始由衷的讚嘆,編寫我們生活劇本的上帝,真????是個絕頂的天才!!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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