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結束,陳欣陪母親在廚房收拾飯局的殘餘,父親在客廳陪着
叔叔嬸嬸伯伯們從國企改革聊到人大改選,從小布什說到普京,再講
到這城裡新出的高考狀元、剛被罷免的財政局長。
大人們最後把話題集中到幾個孩子身上,大哥的婚事已經進入家
庭的重要歷程,小妹的高考也是火燒眉毛的事情,小姑回頭大聲問廚
房裡面的陳欣,“大小姐,在上海有沒有男朋友了?”雖然這樣的問
話不是第一次了,也早又心裡準備,陳欣搓抹布的手還是停了停。“
姑姑中意什麼樣的男生?告訴我,我也好有個方向。”在家裡聊天陳
欣經常會有這種沒大沒小的語氣,於是惹來客廳裡面的一陣笑聲。
大哥、弟弟和兩個妹妹在樓上看動畫片,小妹聞風跑到樓梯上,
探下身子嚷着:“找老公還是找王力宏那種,周杰倫看起來總歸有些
猥瑣。”陳欣哭笑不得着。
弟弟做着腔調,哼着“他一定很愛你,會把我比下去——”大哥
於是感慨“這年頭,嫁個建築工人都難說哪天暴富了。”底下的大人
們有些不知所云。陳欣笑得乾咳起來。
新聞聯播結束,親戚們陸續起身回各自的家。姑姑臨走還拉着陳
欣的手叫她多打電話回來給妹妹高考前再做些指導,陳欣微笑着點頭。
大哥叫陳欣在上海逛街的時候多留意好看的禮服,他現在腦子裡面大
概只有他的終身大事了。弟弟從陳欣書櫃裡拿走了幾本C語言的書,
他說剛報了二級。
送走他們,父親在院子裡掃着落葉,陳欣在門口整理凌亂的鞋子,
母親在樓頂收衣服,爺爺開始洗漱上床。
陳欣說起下午回老屋的情形,母親說她見過小芳,好像他們家的
別墅也就在這個小區裡面,小芳懷孕了,看上去胖了很多。父親說這
對小芳是個很好的歸宿了。
小芳比陳欣大一歲,在老屋的院子裡一起長大的。因為小芳從小
就十分瘦小,和同齡人比起來總是差半截,總是給人營養不良的感覺,
很讓人憐,陳欣就沒有叫過她姐姐。小芳和她的親哥哥暉一起生活,
他們的父母很早就死了,親戚們經常會給他們捎來錢和生活用品,但
沒有人明確要收養他們,院子裡的人給了這兄妹兩更多的照顧。
小芳初中畢業成績不好加上經濟條件差,就進紡織廠做工,等到
她能自己生活了,暉去了雲南做生意,沒有人知道他的音訊。一兩年
前紡織廠倒了,小芳就在家接一些織毛衣編圍巾的活做做。
至於後來她怎麼嫁給了大款,陳家人已經搬出了院子也就不清楚
了。
陳欣的眼前浮起小時候和小芳一起在院子裡玩水、跳皮筋,偷了
姑姑的化妝盒給彼此畫臉,抱着洋娃娃玩過家家。小芳笑的時候有很
深的酒窩,這是讓陳欣羨慕不已的,她還曾經拿兩隻鉛筆頂着自己的
臉頰企圖“戳”出兩個酒窩來。
記憶中唯一一次和小芳爭吵是因為搶白蘭花。白蘭花開的季節,
小巷裡面瀰漫着這種美妙的清香,挽着竹籃的老婆婆會在門口叫賣:
“白蘭花兒——白蘭花兒——”奶奶會給陳欣買那種兩朵花串成一串
的掛在胸前。暉從來不會給小芳買。陳欣總是晃着胸前的花在院子裡
炫耀,有一次跳皮筋的時候一朵花落在地上,陳欣沒有發現,被小芳
悄悄撿起來藏在枕頭下面。後來不知怎麼被陳欣發現了,兩個小女孩
都哭了,可是陳欣雖然那時候也還只是個小孩子,也知道小芳兄妹特
別可憐,於是後來經常會自覺的分一朵花給小芳。小女孩兒的故事,
總是那麼美麗芳香。
樓上的人和樓下的人開始聊一些關於上海關於復旦的話題,陳欣
的語氣還是那麼平靜,她早就梳理清楚哪些可以說哪些不可以說。
聊着聊着,母親又開始嘮叨陳欣讀理科是如何失策,父親開始說
女孩子不必太要強。陳欣不再應聲,院子裡恢復了黑暗和安靜。
九點,在學校的時候還是工作的興奮狀態,陳欣沖了涼早早鑽進
粉紅的褥子裡面,打開電視瀏覽了一遍,發現儘是索然無味的肥皂劇,
就抱起筆記本連通了日月光華。
Zoy 是個沉默的id,前面說過,陳家搬了以後陳欣就註冊了這個
id,岑今不喜歡,於是陳欣也就一直把它擺着潛水。
岑今——說到這個名字總會讓人發笑,關於這個名字有太多故事
了。岑今每次都解釋說是他父親偷懶盯着“岑”就只想到了“今”,
陳欣則總是嗔笑着:“幹嘛不直接叫岑岑算了!”
第一次聖誕晚會,一個叫岑今的男生被拉上台給《大話西遊》配
音,一開口“曾經——有一段……”底下就開始大笑,他起初還得意
的以為是自己的語氣比較逗人,後來才反應過來是主持人看過同學名
單以後故意讓他來讀這個“曾經”,從此這段話會不時的被用在他身
上。陳欣也是從此和很多女生一樣知道了這樣一個高大沉默的男生。
後來再次有和岑今相關的事情的時候已經過了有一年多了,兩個
人選了同一個老師的馬哲課,上課遇到互相微笑一下,也就沒有什麼
了。有一天下大雨,來上課的同學很少,馬哲老頭感慨當年自己上學
如何風雨無阻,現在的學生如何嬌生慣養吃不來苦。陳欣依舊和往日
一樣看着專業書。馬哲老頭一拍桌子,拿出名單開始點名。他那口蹩
腳的普通話平時上課給大家帶來不少理解上的麻煩,那天卻成了搞笑
的材料。“岑欣!”老頭叫着,陳欣和岑今不約而同的看了對方一下,
愣了。老頭提高音量又叫了一聲,陳欣站起來問老頭這個人學號多少,
老頭用怪異的目光看着她,報出了她的學好,她坐下,然後說“我姓
陳”。
從那以後,馬哲老頭好像看不慣這個倔強的丫頭一樣上課經常把
陳欣叫起來回答問題,而每次陳欣都會發現岑今在一邊偷偷的笑着,
幸災樂禍的意思,陳欣想。
再後來,大多數人有了電腦,bbs 開始風行,陳欣和岑今經常會
在相同的版面談論相同的話題,甚至很多時候會爭論起來,陳欣會灌
水灌到面紅耳赤,但是平時在班上,他們還只是見了面微笑,甚至都
沒有交談過什麼。
但是,漸漸的,陳欣開始留意起這個北方男生在籃球場上很好的
彈跳,說話時上揚的濃黑的眉毛,以及不常露齒的笑容。他的聲音和
她的一樣有種天生的不完整,一點點沙啞。
從版聊到mail,再到鵲橋,陳欣的很多心事都被岑今了解,是不
經意的流露還是真心想被了解,這都是不需要說清的問題。直到後來
聖誕節前陳欣面紅耳赤的坐在大永和等豆花,坐在對面的岑今溫柔的
握住她的雙手,一切來得很順其自然——陳欣喜歡的感覺。
岑今的主id在線上,盲目的游大街。陳欣打了個kiss過去,收到
一個可愛的笑臉“),這是他的原創,眯着一隻眼的笑,還有生動的
睫毛閃着。
——明天幾點的車?
——早上九點,四個小時,不用等我吃午飯了。
——我來接你“)
——不好:( 你去上課好了,我自己能行的
——讓我獻一下殷勤都不可以嗎
——你沒有課我就讓你來了,放心吧,我東西不多,蠻方便的
——:(
陳欣習慣了一個人坐車,一個人走路,從很小的時候開始就是這
樣,在成長階段,這被大人們認做獨立的表現。岑今也知道這是這個
女孩兒的固執,了解了就不會再多說什麼,也不會去勉強。
岑今不喜歡她經常在七區看文章,因為陳欣本身不是豁達的女孩,
雙魚座的她經常沉浸在不現實的浪漫裡面,而一點點細節就會給她帶
來淡淡的憂鬱。七區很多人迷戀blue的味道,這種氣味一旦沾上了不
是那麼容易能解脫的,他希望他的欣兒能多一點陽光和花香。
陳欣常常跑去memory,她覺得那裡聚集着很多水象星座的人,很
多文字可以挑動她的神經。love更適合風象的人,有時候狂得要死,
有時候靜的可怕。feelings裡面人們喜歡像捏泥人一樣的做出精美細
膩的文章,而heart則是一團野火,她是水,所以避開了。
Zoy 在family準備發文,說回家的感覺能讓人特別靜得下心。但
是網絡突然斷了,怎麼都連不上,陳欣噘着嘴嘀咕:回家真好,不用
灌水了。
看了電影頻道的幾部電影,陳欣在軟軟的褥子裡面安靜的睡去,
白色的頂燈照着這張簡單的臉,淡淡的眉毛,小小的眼睛,嘴唇略微
噘起,沒有太多血色。
在家裡,不知道會做什麼樣的夢……
陳欣醒來的時候,看見從窗前掠過的小鳥,她伸了懶腰,一如平
時的淡淡的笑,“呵”一聲吐出一夜積累下的二氧化碳,白色睡衣里
面的女孩兒站在窗前,眯着眼看着太陽,讓風吹着凌亂的短髮和光滑
的肌膚。
洗漱,吃早點,整理行囊,半個小時以後,她拎着旅行袋輕輕推
開樓下爺爺奶奶的房間門。父母早就上班去了,爺爺奶奶還睡着。陳
欣忍不住又走上前仔細的看着奶奶的臉,奶奶的美貌沒有太多的遺傳
給她的孫女兒,陳欣小時候看着鏡子裡面的自己會有點生氣,現在這
些都變得淡淡的,父親常說“紅顏禍水”,陳欣記住了,沒有帶任何
色彩。
淡紫色的縐紗連衣裙,胸前玉蘭狀的水晶胸針,晨光里的女孩兒
和空氣一樣新鮮。那枚玉蘭胸針是岑今送給她的生日禮物,在外灘邊
的一家小店裡買的。岑今都知道她的欣兒對白玉蘭有着特別的情結,
而欣兒永遠解釋不清楚這個情結——這應該屬於父親的。
想到這裡,陳欣又回頭看了看院子裡的兩株玉蘭,栽下兩年,還
年輕的很,不知道今年能開多少花,陳欣心裡想着。她的思緒再次回
到瀰漫着玉蘭花香的老屋裡面,年少時的父親偷偷藏起幾朵花準備去
討好班裡的女生,樓上的小弟弟從粗壯的樹幹上滑下來又沿着吱吱嘎
嘎的樓梯跑回去,木樓梯下面落下一陣灰,在斑駁的光線下一粒一粒
的舞動着。
手機上響了,母親問她有沒有出門了,她說正要上路,母親說拎
上門邊的那袋桔子然後掛斷了。陳欣回頭,門邊掛着一個桔紅色的馬
夾袋,裡面是沉甸甸的桔子和兩盒酸奶。
路上又經過那個“一一畫廊”,每次回家她都會到這裡坐一會,
這次大概來不及了。畫廊的老闆是當地人,比陳欣大不了多少,很早
家裡就把他送到歐洲去學鋼琴,但在那裡他迷戀上了油畫,他想轉畫
畫沒有得到支持,後來回國在上海待了半年受不了那裡的浮躁,於是
回到小城裡開了找個畫廊。畫廊的裝飾風格一直都吸引着陳欣,一幢
單獨的房子,西邊是整堵牆,直接刷上了一整幅紫色鬱金香的畫,其
餘三面的牆都做成了玻璃,可以看見裡面的一切,裡面的展板是可以
自由移動擺放的,主人的三腳鋼琴也放到了裡面。白色的藤椅上坐着
喝咖啡的人,可以自由的在屋裡的畫和屋外的風景之間留戀。
陳欣曾經買過老闆的一幅畫,一幅白玉蘭的畫,在父親五十大壽
時做了賀禮。老闆也很喜歡和這個女孩說話,陳欣到上海讀書以後在
美術館買了一大疊明信片,遇到有畫展的消息時她就用明信片通知他。
陳欣對這個畫廊的喜歡程度是難以想象的,她曾經自私的恨不得
霸占它,喝咖啡的時候她曾經笑着對老闆說如果他出去學畫的話就把
這個鋪子盤給她。老闆不知道會不會對這句話當真,只是陳欣心裡一
直都在希望老闆去外地學畫。
來不及停留了,她用手指拂過門把上的那串紫色風鈴,老闆開門
探出頭:“不坐會兒?好像又漂亮了麼!”
“跟我去上海看畫展吧?”沒有酒窩的笑容,在陽光下一閃,消
失在擁擠的人行道上。
天氣有些熱了,車廂裡面很悶,懷裡的嬰兒大聲的哭,熟睡的大
叔開始打呼,幾個商人在談論着這兩天的批發價格,司機和他身後的
乘客講述着他前日裡目擊的車禍。陳欣打開手提電腦,盤算着做些什
麼。網絡沒有通,但可以把要寫的東西先寫在寫字板里,她經常這樣
喜歡抓住自己的感覺。
車子離開家鄉以後的大半路程都以農田為兩邊風景,這種單調的
風景卻連結着兩端的熱鬧,一端是青山綠水、槳聲燈影、低吟淺唱,
一端是廣廈霓虹、車水馬龍、勁歌艷舞,陳欣的歸宿會在哪一端,哪
里的白玉蘭是她心中真正的結,她始終都不清楚。
想到這裡,她打下了四個字:玉蘭花開。
……
汽車駛進不夜城廣場,陳欣整理好行囊,準備下車,身邊一直睡
覺的大伯也醒來,指着她胸前的胸針,問:“真好看,哪裡買的,我
給我閨女買一個去。”陳欣低頭,用手指撫着這個冰涼的飾物,想要
回答的時候,大伯已經急匆匆的擠下了車。
校門口,岑今一身牛仔倚着自行車,她的岑今,安靜的溫和的目
光,淺淺的笑意,接過她手中的行李,用厚厚的手掌貼着陳欣的小手,
吸乾她手心裡的汗。
“岑岑,”她調皮的說,“我一路上都在寫東西,晚上寫完了把
它mail給你。”
“ph值多少阿?”岑今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岑今不是很喜歡她的酸文,他寬寬的胸膛里更喜歡飄逸張揚的東
西,但其實,再厲害的酸也都被這片寬寬的海稀釋了。
收拾好房間,和她的岑今吃飯、散步、說話,然後陳欣回到寢室,
打開電腦,Zoy 在七區揮出了《玉蘭花開》,末了,她眨了眨眼,把
nick改成了“蘭里弄56號”——老屋的門牌。
好久,岑今大概也看完了文章,陳欣的主id收到消息:
Why Zoy?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