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婚論嫁

最近談婚論嫁的事兒不少，有結的，有離的，有掰扯不清的。。。看見黑哥侄兒的加州婚禮，倒是想起了年輕時的一些事兒。。。

大學畢業後剛工作的日子是充實而平靜的。大學時代的戀愛如春雨落在池塘，漣漪似已越去越遠。備課改作業之餘，買來幾本毛衣書，聽着Carpenter或欣喜或憂傷的情歌，織着自己的毛衣裙，感覺不錯，偶爾聽聽從六歲時就在一起的閨蜜三兒繪聲繪色地講講她的相親故事，也可以嘰嘰咕咕地樂呵半天。我倆曾悄悄去找當地一個鐵嘴兒批過八字，她適宜早婚，我適宜晚婚，那似乎也扣合我倆的經歷，她職校畢業比我早幾年工作，與當地的姑娘一樣，二十出頭該談婚論嫁了。我才剛大學畢業，還可以等等。那個年紀，對婚姻沒啥概念也沒啥想法，直到某一天，後媽對俺比較明顯地說，誰誰家的閨女今年要結婚了，我是咱們家屬院裡年紀最大的姑娘了，俺才感到有種無形的壓力襲來。。。

壓力襲來的第一個念頭是逃跑。俺跑去學校問管後勤的副校長老程，可不可以給我安排一間單身宿舍。俺簡單地認為，只要有單身宿舍，就是一輩子不結婚也算有個自己的窩兒吧，不用管別人說三道四了。老程溫和有力地拒絕了俺的申請，他說，你家離學校又不遠，學校的宿舍多有限哪，只能留給家在外地的教師，特別是單身的男教師。俺不服氣地為啥女教師沒有份兒，他很神秘地壓低聲音說，結婚都是男方買房，只要你願意，人家都多少套房子等着你呢。。。俺白他一眼悻悻地回了。作為新教師第一次監考時，俺跟老程一組，他在“監考教師”欄里把我的名字填在他前面，讓俺感到他對新毛頭的尊重（其後發現，其他教師監考時都把自己的名字寫在我前面），有些些感動，所以俺不好意思為難這個謙恭善良的好人。

腫麼辦捏？結婚？那一分鐘，俺覺得心裡泛起一陣兒葛優說的“我就是苦瓜上的藤藤兒，黃連樹的根根兒，我是藥罐兒里的渣渣兒我。。。” 上大學時談個戀愛吧，偷偷摸摸地跟做賊一樣，自己都覺得自己扮大人樣兒，如今戀愛還沒咂出啥滋味兒，結婚都算“老”的了？俺咋那麼趕不上趟捏？自十八歲失去母親後，我的善良並不讓我反感後媽，實際上，我跟後媽的關係一直相處得不錯。但也許是非血緣的關係作祟，有些不經意的言詞總是會讓彼此多心的。

沒幾天，班主任老鄭帶俺去運動場看他們班校運會的操練，正看着，一個文質彬彬的小伙子朝主席台走來，老鄭跟我介紹是他的朋友，大家寒暄了幾句。他走後，老鄭問我，豆， 你覺得小安同志咋樣？他咋樣？俺摸不着頭腦，老鄭開始自顧自地說起來，俺才恍然大悟，原來他想給俺介紹對象。俺覺得小安的樣子和氣質還行，談不上心動，但應該為自己負負責任，於是給三兒打了個電話，因為小安同志正好跟三兒的老媽一個單位。卻不料，三兒的答覆是氣急敗壞的，她說這小安同志品行可不好了，跟她老媽明里暗裡使袢子，別提多陰險了。得，閨蜜這一句就把小安同志從俺的候選名單上“斃”了，從此也忘了他的模樣。過了相當長一段時間之後的某一天，在教研組的好友阿苗家蹭飯時，不知怎麼聊起這事兒，嚇出一身冷汗，原來這小安同志真陰險得可以啊，他居然還跟阿苗談過幾月的戀愛！乖乖，幸好俺沒“一失足成千古恨”。。。這男女戀愛的心思其實跟康熙老爺子的心思是一樣的：我看過的書，別人不能借；我用過的人，別人也不能用。

離開故鄉有些年頭了，雖然鄉景鄉情讓人親切，不知為啥，俺跟故鄉的人卻似乎離得遠了，平日裡走動的老同學不多，跟同事們（除了阿苗）客客氣氣，但也沒什麼可多聊的，總是學校、家裡兩點一線，按現在的說法就是宅女一枚。偶爾，俺也會想像一下未來的自己白髮蒼蒼地坐在昏黃的檯燈前戴着老花鏡批改作業的老教師形象（其實那是俺小學班主任的樣子）。。。平日下班後，聽聽音樂看看小說織織毛衣研究研究化妝品，似乎也比在外打牌應酬有趣。。。三兒訂婚後，抽空就溜俺家來傾訴她戀愛的喜悅，俺傻呵呵地跟她樂着，自覺不自覺地也動了結婚的念頭，這就跟要好的幾個朋友都買了手機一樣，不管你需不需要，也覺得自己該有個手機了。起了這個念頭之後，就仿佛走了桃花運，幾乎每天都有人從四面八方來俺家提親。

有一日下班回家，火爐旁坐着一個溫和客氣的中年婦女，後媽眉開眼笑地介紹說是她的朋友李阿姨。李阿姨來我家不是打醬油的，是為了俺的婚姻大事。這次又是哪家公子？俺在心裡問，嘴上謙虛謹慎地叨叨阿姨辛苦了。李阿姨是個明眼人，客氣兩句就開始介紹男方的家境，多少房子，多少車子。。。最後跟說書的一樣抖出“包袱”來 - 這，就是某某家的慶公子。小城不大，慶公子家大業大俺已略有耳聞，但他家有幾畝地，地有幾頭牛，俺第一次知道得這麼清楚（現在想來，在九十年代上千萬的家底兒還真不多見）。李阿姨眉花眼笑地說完，加了一句“他說你們大學時見過。” 俺愕然，在她的解釋下，俺終於想起，哦，慶公子學法律的，有次表哥帶俺去看望他在另一所大學教法律的朋友時，在他家見過慶公子一面，似乎他們還是什麼親戚。這傢伙長什麼樣兒俺不記得了，但記得一大幫人在門口起鬨讓他給一個女生買生日蛋糕什麼的，呵呵，富二代的做派，不是俺的菜。俺吶吶地還沒開口，李阿姨趕緊說，你們年輕人接觸接觸再說哈，不要有什麼心理壓力。話都說這份兒上了，俺也不好直接回絕了。看着後媽跟李阿姨在門口嘰嘰喳喳的熱絡樣兒，俺嘿嘿樂了，見老爹在火爐邊沉默不語，俺問，爹，你咋不高興哪？老爹沉默一會兒，悶悶地說，我怕他仗勢家裡有錢欺負你。俺鼻子一酸，這才是俺親爹呀！我跟爹悄悄說了對慶公子的那一面印象，老爹立刻選擇站到了俺這一邊。

第二天，老爹和後媽出門了，俺剛燒好水準備洗澡，慶公子就跑到俺家來了。我倆見面似乎沒有尷尬，彼此都還記得見過一面，就聊了聊學校的事。這傢伙挺憨實，一點兒都不像他那傳說中精明強幹的老爹。他一開口就跟俺介紹，自己的屬相是臘月間生的狗，到處都是肉骨頭，所以不愁吃喝。。。俺邊聽邊笑，覺得這是個好男人，估計在家裡也是個好脾氣的丈夫，但在外面保不齊被人收拾。他見我手邊放着一堆衣服，幡然醒悟似的，哦，你要洗澡啊。我呃了一下，他不把自己當外人似的說，你去洗吧，我坐這兒等你。俺愣了一下，想起俺家衛生間是沒有鎖的推拉門呢，趕緊說，沒事兒沒事兒，等會兒再洗。他問我是否會騎自行車，我說大學練過一天，能騎走了，就是下不來（畢竟俺練過輪滑哦，八個輪子俺都能控制，兩個輪子沒太費神兒就會了）。慶公子趕緊說，哦，那你洗完澡我帶你去運動場騎車吧。那一秒鐘，俺才醒悟過來這是一套兒。這傢伙沒有他看着那麼實誠哪，這城市又不大，俺跟你推着自行車街上走上一圈，豈不就跟“廣而告之”差不多了。。。用什麼原因推脫的俺今日已記不清了，總之慶公子乖乖地被俺送出了門。後媽回來後問我怎樣，我說，覺得不合適。她覺得我太挑剔。其實，俺對這小子沒什麼惡感，儘管他是個貨真價實的富二代，長得不算丑，說話也不算難聽，只是覺得不是一路人。至於俺的“一路人”該是啥樣兒，俺自己也稀里糊塗。之後，慶公子來電話約我出去玩兒，俺用工作太忙搪塞了。又一次他來電話，俺指使老爹接的。只見老爹晃頭往我房間看了一眼，正兒八經地對着話筒說，我剛看了一下，豆啊，出門了不在家。。。見老爹放下電話，俺在沙發里滾來滾去地笑，爹呀，你可以混好萊塢了，他都看不見你你還這麼周吳鄭王地演戲呀。老爹白我一眼，嗔道，還不都是為了你，要不下次你自己接吧！慶公子的追勢太猛，以至於俺不得不跑到阿四那裡求救，看在俺們一母同胞的份兒上，她總受不了俺哀求的眼神。。。阿四批准我每晚抱着課本到她家去備課，她和姐夫外出打麻將，就把俺反鎖在屋裡。等他們回來，夜已深了，俺再溜回家呼呼去。。。就這麼過了一段時間，這事兒終於平息了，看來走“桃花運”真是得付出“代價”的呀。。。有次學校開會，跟老鄭坐在一起，不知何時他跟俺提起了慶公子，俺嘿嘿地說，沒啥，沒交往。他義正詞嚴地說，他來找過我，讓我給說合說合，我就告訴他了，象豆兒這樣的知識女性，她不願意的事兒你就是跪在她面前她也不願意。俺趕緊擺手，別，老鄭，小慶同志還是挺好的，只是我倆不搭調，嘿嘿。。。

沒多久，俺收到一封匿名信，信里描述了我在他的夢境裡的美好和他內心的忐忑，俺想了沒幾秒鐘就立刻知道他是誰了，畢竟，在這個小城裡，俺認識的人太有限。他是阿南，一個個子不高面容俊秀的男孩子，我們父母熟識，姐姐們也是同窗，所以不算陌生。大學時讀醫學院的他曾跟我表白過一次，我那時剛跟遠方的柏拉圖好上，婉拒了。因為臨床醫學是五年畢業，我倆同年畢業分配，一個教師一個醫生，可算文教衛系統的經典搭配（男醫生找女教師，男教師找女護士），可我感覺這個細膩敏感的男孩子內心很脆弱（經驗告訴我們，如果你能夠理性地分析一個異性的好歹時，基本上跟“愛”是無關的，誰對“愛”上的人有那麼多一二三哪），而年輕女人總是很害怕脆弱的男人（好像現在不怕了似的，呵呵）。對這個如兄弟般的阿南，俺得讓他“迷途知返”，給人節約時間好好尋找適合他的女孩子吧。

我電話約阿南晚上到家一敘，他居然雞凍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連連問俺為什麼猜出是他寫的信。我不禁在心裡嘆氣，你這麼文藝，誰不知道你老人家哦！阿南來家後，我倆聊了聊工作的事兒。記得在學校時他曾經很痛恨這個父親希望“子承父業”為他選擇的行當，但畢業後的阿南工作得順風順水，沒多久就聲名鵲起，感覺和自信立刻就來了，如今的阿南說是春風得意也不為過。俺們之間似乎沒有太多尷尬，聊完工作的話題，我就拿出他寫的那封信說“還你吧”。他說，你還是不答應？俺很殘酷地拿出我的日記本，翻開我對理想中人的量化描述那一頁：身高168cm以上，性格開朗寬容。。。阿南立時面露不悅。我把信交到阿南手裡，告訴他，我的朋友阿苗和他的未婚夫正在撮合我和另一個小伙子石頭，我答應人家接觸了，儘管我不知道我們合不合適有沒有未來，但我不能腳踩兩隻船吧。。。看着阿南下樓時沉重的腳步，我在心裡默默祝福他，希望他儘快找到自己的另一半。。。我為自己對阿南的“殘酷”感到抱歉，但168cm的確是許久之前寫的，不是為了應付他的追求。年輕時的我曾經十分冷靜地“分析”過自己是否適合結婚，結論為是（所以俺也俗不可耐地模仿徵婚廣告寫過幾個“量化”標準）。第一條強而有力的理由是，我很怕黑。這大概是小學畢業時讀完乾爹（真正的乾爹）書櫃裡所有版本的《聊齋志異》的後遺症。我害怕自己想象的情景，還越想越怕。讓我一人獨居絕對是件令人提心弔膽的事兒，就為這，俺也得結婚。第二條理由，我喜歡吃，而吃當然是需要與人分享的傳統美德。。。 

事實也正如我告訴阿南的那樣，阿苗有次去看望她在另一個城市工作的未婚夫，他倆閒聊時覺得，她未婚夫的同事石頭挺適合我的，準備約我們那個“五一”節雙方見見面。跟阿南提說此事時，我既沒有石頭的照片，也無從假想他的形象和性情，但命運使然，一年多後在二十五歲生日那天我嫁給了這位石頭哥。

回看年輕時談婚論嫁的懵懂，就像吃了一餐飯，儘管肚子還沒餓，但大家都上桌子了，難道你敢不端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