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翅膀的綿羊（連載四）

妞妞

　　四、校園裡的難以置信

　　學校里有一個小酒吧，每個禮拜六晚上從8點開到10點半，供應啤酒飲料。

　　還有一張小型的英式檯球桌和一個射箭靶。按照英國的飲酒規定，只有17歲以上的學生才可進入酒吧內。酒吧里曾硬性規定一個人只能喝兩杯啤酒，但後來教英國文學的“酷龍”老師接管以後，把規定給改成隨意，改了規定後，醉酒的人反而少了。因為如果不小心喝醉了，酷龍的懲罰是在午飯時間，也就是最多人出入食堂的時候，在旁邊的草地上用擴音器唱一首他指定的歌曲，可能是流行歌曲，也可能是很可笑的兒歌。為了不在全校同學面前丟臉，極少人會失控而喝醉酒。

　　“Pull”在英文中是“拉”的意思。可在“Pull”的傳統中，它的意義和“FrenchKiss”，即“法式吻”相同。在他們的觀念里，“Pull”不一定發生在男女朋友之間，只要互相喜歡，有想“Pull”的感覺就可以了。“Pull”完之後，彼此也不一定成為男女朋友，即使作為好朋友，也不會尷尬。但是，如果已經有固定的交往的人還“Pull”其他的人，在同學中一定會遭到排斥。

　　同宿舍的英國和德國女孩，在對某個男孩子有好感的時候，就十分希望能在星期六酒吧里碰到他，因為“Pull”通常發生在去完酒吧後，男生送女生回宿舍的路上。在周末的晚上，我們GarnettsHouse外面的幾棵橡樹，是最受雙雙對對的“成年人”歡迎的地點。當然，校規還規定：任何時候，男生不得進女生的房間；10點鐘之後，不得進入女生的House。所以在學校里，“Pull”就是極限。

　　我的女生好朋友中，喬安娜是最先邁入17歲的。還差一個禮拜才過生日的她，已經興奮地招告天下，她將可以去酒吧了。她很早以前就告訴過我說她很喜歡一個叫安迪的學長。不可否認，安迪是學校里最出風頭的人物之一，不僅成績好，人長得帥，而且是出色的橄欖球員，暗戀明戀他的女孩子算上腳趾也數不完。有人稱他為“酒吧王子”，因為他每個禮拜六隻要不離校，一定會在酒吧泡着。喬安娜老早就向宿舍里的女孩子宣布，她邁入成年的第一個“Pull”的目標就是安迪。

　　星期六的晚飯後，她穿梭在每一個女生的房間，希望找到最漂亮的衣服去星期六酒吧。大家都為喬安娜的17歲生日感到高興，紛紛拿出自己最漂亮的衣服讓她隨便挑。精挑細選後，她從我那裡挑了一件紅色的緊身唐裝背心。這是媽媽買給我過農曆新年穿的。黃頭髮藍眼睛的喬安娜穿上這件中國味十足的衣服，散發着一種難以用語言形容的魅力。

　　那天晚上，喬安娜是酒吧里最引人注目的女生，當然地贏得了安迪學長的另眼相看，親身體驗了“Pull”的感覺。她回到宿舍後，大家迫不及待地要知道一切的經過。她倒是沒有我們預期中的興奮，輕描淡寫地說了句：“還不錯。”

　　晚上，她偷偷地跟我說安迪學長喝了啤酒吃了薯片之後一直打嗝，嘴巴臭得不行，害得她差點兒把晚飯吐了出來。更好笑的是，自以為是“Pull”中高手的他把喬安娜的嘴唇都咬破了。接下來的幾天，喬安娜一喝橙汁嘴巴就痛，讓人哭笑不得。

　　很多時候，儘管我們不喜歡喝酒，儘管我們知道“Pull”沒有想象中的美好浪漫，我們仍然期望可以快點到17歲，可以進酒吧，可以體驗“Pull”的感覺。因為，我們期待邁入我們認為的“成年”，期待變成“大人”後受尊重的感覺。

　　考試成績，曾經是我最不願意讓同學們知道的事情。

　　可老師們倒好，把我們每次大小考的成績貼在課室門外，不僅本班的同學可以看到，只要在這棟樓上課的同學經過教室門口都可以一覽無餘。所以，每次公布成績的前一天，我都緊張得坐立不安，儘管只是課堂小測驗。

　　在宣布物理期中考試成績的前一天晚上，我和女生們呆在漢娜的房間裡。平日最愛高談闊論的我那天安靜得一句話也不說。物理對於我來說是最難的一科，分數一定不會好到哪兒去。唉，明天又將是難熬的一天。

　　漢娜開玩笑地說：“哎，Jenn，又不是在男生宿舍，干吧裝成一副淑女的模樣?怎麼，想那個個子高高的男孩子啦?”她指的是903DJ，東方人里，只有他能和英國人比個頭。

　　“Hey,shutup!我可是在想正經事。”我沒好氣地回答。喬安娜見我似乎是真的有點煩，便逼我招供。在眾人關切的目光和熱心的盤問下，我只得實話實說：“我害怕明天公布的物理期中考成績。”

　　房間一時安靜下來，兩秒鐘後，大伙兒不約而同地從嘴裡蹦出一句：“什麼?就為這個?”

　　“是啊，成績表貼在門口，如果考不好，大家一定會覺得我很笨，不是很丟臉嗎?”我有點不好意思。

　　“為什麼你會這樣認為?我們的成績也會被貼在教室門口啊，那是最平常不過的事情。考試好壞並不代表什麼。考壞了又怎麼樣，又不是只有這一次考試。”漢娜像連珠炮似地說了一通。

　　我還來不及反應，喬安娜擺出大姐大忠告小妹妹的架勢：“Jennifer，考試的成績只能說明你這段時間是不是上課都聽懂了，考試前是不是努力了，絕對不代表你是笨還是不笨。有的時候，即便你很努力，成績可能不盡如人意，但你在努力的過程中，你學到了許多考試沒有考到的東西，這難道不是一種收穫嗎?”

　　“Exactly,Jenn，你可是我們年級惟一一個選修物理的女生，我們可是都覺得你很了不起。你在我們當中可以算是科學家了。如果你笨，我們不成了笨牛了?”畫畫天才朱麗婭說。

　　我們那一屆的女生不知為什麼，特別喜歡用“笨牛”(StupidCow)這個詞。這個詞猛一看覺得是罵人的話，可大家說起來都帶有頗為親昵的味道，我們女生之間常常稱呼彼此為“笨牛”，仿佛已成了“親愛的”代名詞。那天晚上，大家散了之後，喬安娜擔心我還對明天的公布成績有壓力，特意跑到我房間說：

　　“笨牛，別擔心，我對你有百分之二百的信心。再說，我相信除了你以外，不會有第二個人真的正兒八經跑去看成績表。因為許多人和我一樣，覺得分數並不重要，可能下了課就忘了。別想太多了。”

　　第二天，我看到貼在門上的成績單。果然，不出我所料，分數不甚理想。只是這一次，我沒有像前兩次那樣，在課後徘徊在教室的門前；上課的時候，也不會覺得老師和同學們有異樣的目光。貼在門上的成績單，讓我學會了坦然地面對結果，也讓我了解了無需隱瞞的輕鬆。更重要的是，貼在門上的成績單，讓我更深地體會到了溫暖的友情。

　　在這所寄宿學校里，藏不住任何秘密，也不需要有任何秘密。從老師的綽號到考試的成績，從喜歡的感覺到“Pull”的體驗，都是眾所周知的事情。

　　那天和湯姆森先生談完話，我直奔喬安娜的房間，質問她是不是把我喜歡903DJ的事和別人說了，傳到了舍監的耳朵里。

　　“Jenn，你為什麼那麼大驚小怪的。那天碰到湯姆森先生，他自己問我你是不是有點喜歡903DJ，我當然得老實地回答。”喬安娜不以為然地說。

　　“湯姆森怎麼會知道的?”我依然窮追不捨。

　　“誰不知道?你們每天上數學課、設計課都坐在一起，一副極有默契的樣子。老師之間可是很八卦的呢，想不到吧?而且，在那群男生中，他是最經常送你回宿舍的。你以為湯姆森看不見?”喬安娜列出一堆事實來證明她是清白的。

　　“哎呀，這麼多人都知道了，我該怎麼辦?”我有點擔心，這可是一直藏在我心裡的秘密啊。

　　“什麼怎麼辦?有什麼關係嘛。喜歡就應該大聲說出來。”喬安娜對感情的坦然和率真深深地感染着我。

　　從那一刻開始，我覺得我似乎更了解“喜歡”的意義。

　　記得有一次，修戲劇課的米雪兒很興奮地對我們宣布，她和全班最有才華的基斯同學一組合演一個話劇。她的語氣中毫無掩飾地流露出她對基斯的欣賞和愛慕。

　　朱麗婭帶着無比羨慕的眼神說：“你怎麼老碰上這種好事，我從來都是和最差勁的人一組。”

　　“哎，你以為是我幸運?當然不是。我可是求了布魯斯特老師好久，她才答應把我和基斯排在一組。”米雪兒臉上掛着勝利的笑容。

　　“你用什麼藉口去求老師的?”我壓抑不住心裡的好奇。

　　“要什麼藉口?就照直跟她說我很喜歡基斯，可不可以讓我和他同組?我向她保證，只要和基斯同組，我會拼命地練習，一定演好這個角色。我還說，老師，請相信愛情的力量。”

　　“你真的向老師這麼說嗎?”我實在覺得難以置信，有一種想封她為全年度最具勇氣小姐的衝動。

　　“你不怕被老師罵?”

　　“為什麼會被罵?我又沒做什麼錯事。而且，老師也有過十六歲，我就不信她那時沒有喜歡過男生。”米雪兒一臉自信的表情。一時間，我覺得自己問的問題好傻。

　　米雪兒演話劇的那一天，我們全宿舍的女生都去捧場。果然，她每天晚上對着鏡子苦苦練習表情的努力沒有白費，把那十七世紀的婦人演得活靈活現。在那裡，我感受到為了愛而付出的努力，也同時了解到愛是藝術最精彩的原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