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 他十岁, 她九岁. 彼时, 他本来还在体育队练短跑和跳高. 他小有成绩, 他代表学校参加区运动会, 他能和十二岁的男生一起跑接力, 他跳高时用的是姿势优美的鱼越式, 在翻转过横竿的那一瞬间, 他欣赏到了快慰的天旋地转. 而他更大的快乐在于一边假装训练一边漫不经心地窥视文艺队的排练. 他能看见她--小女孩詹媛, 她随着音乐旋转, 她身体柔软, 笑容灿烂. 好象一夜之间万象更新. 老师家长们开始拼命地督促他们这批文革后婴儿们学习.为了能考上那所全国著名的重点中学, 他终止了他激动人心的体育生涯和心襟摇荡的文艺观摩, 开始了他天昏地暗的学习生活. 她依然跳荡着, 身体还那么柔软轻盈. “她们那种人家是不会学习的.” 妈提到她的家时总是现出轻蔑. 他却喜欢她的家人, 他们身上有一种美丽和妖冶的气息. 也许他天生堕落, 他不喜欢他那工程科系出身父母的古板, 而无比崇拜她和她的那个充盈着文艺气息的家. 她的父母都工作在庞大的电影厂的乐团, 她爸弹琴她妈唱歌. 他们并非美丽的人类, 但他们有一种蛊惑人心的魅力. 詹媛后来进了艺术院校的舞蹈系, 满身的妖娆超越了她的父母. “家宁, 知道吗, 她买了你们汽车厂的老房.” 涵宇轻声细语, 漫不经心地提起她. 在他们的世界里, 关于她对他有意这件事已成了公开的秘密, 当多少年以后全中国都流行着一句广告语 “地球人都知道”的时候, 朋友们都会意地笑着看他, 他则象大多数习惯于被女人们宠爱惯了的男人们一样得意地舒展笑容, 造作地表现不屑一顾. “哎, 人啊, 都会有某种情结, 特别是詹媛.’’ 涵宇盯着他看, 语气依然不紧不慢, 就象他一贯的风格. 但他的表情里有明显的对家宁的不满和替詹媛抱不平的成份, 甚至一丝无法掩藏的嫉妒. 那一刻他明显地感觉到了什么, 他, 她, 涵宇,茹薇, 那漫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幼年和青春时代. “你要知道, 是她先结婚的.” 莫名地, 他有些气恼, 恶狠狠地冲涵宇道. “哼,” 涵宇轻蔑地笑了, “是谁先有了女朋友?” 他就不再作声,保持着名医特有的良好风度. 显然涵宇被他的沉默所鼓舞, 竟又刻毒地说了句, “谁看不出来啊, 哈, 我知道你根本没把…….” 他无比紧张, 他不知道涵宇接下来会揭露些什么, 他会说 “你根本没把詹媛当回事”, 或者 “你根本就没把我们这个圈子里的人当回事’’, 甚至”你根本没把我当真朋友, 我只不过是你接近詹媛的手段”. 然而涵宇接下去却什么也没说, 只是冷笑着轻轻地仿佛自言自语, “何必呢—” 他不知道涵宇这句 “何必”的意思, 是说她何必有家宁情结, 还是说他何必掩饰对她的爱意, 或者只是自嘲自己夹在他和她的中间还充当传话筒. 他突然感到无比的孤立, 他才意识到这城市对她冷漠的男性好象只有他一个. 然而涵宇是无比温文尔雅的, 他的家教背景不会让他象一个吃醋的疯狗. 不管怎么说, 他也还算个公子, 虽然算不上大家公子. 詹媛刚刚离婚从中国最南部那座特区城市回归时, 他也刚巧从美国中北部的密执根大学医院研修了两年回国. 他和她的生命中总有很多的巧合. 关于她的前夫, 在朋友们的圈子里曾引起不小的震动. 一个在全国舞蹈比赛上得过奖, 曾引发这座北方城市无数文艺青年无穷梦想的她竟要嫁给做小生意的老广, 这让她的朋友们大跌眼镜, 直到他们见到那艳福无边的小个子男人. “竟然还不坏, 有样貌, 有气质, 最重要的是有钱, 总之, 配詹媛倒也没什么不妥.” 直到詹媛都离婚了他还没见过她的老公, 这中间有过很多次机会都被他刻意地破坏掉了.那时的他还只是一个穷酸的小住院医生, 又生活在经济相对落后的北方城市, 和那武装着品牌的广东生意人不可同日而语. 他只是装做不经意地听朋友们聊起她, 每当这时, 他的注意力都高度集中, 如若谁打扰了他的倾听, 他还会大发雷霆. 朋友们都明白了,有意的并不只是她. 其间他竟有机会见了她几次, 她正处于女人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刻, 仿佛烂漫盛开的桃花, 少了含苞带露的青涩, 美丽得让他心惊肉跳. 她也没有小人得志的轻狂, 一如童年时代的她, 甜蜜地唤着他的名字, 言语暧昧, 仿佛他和她都还在享受着两小无猜的状态. 有那么一刻, 他也恍惚着忘了彼此的身份, 竟有一种企图揽她入怀的愿望. 其实, 在他的心里, 她早已是他倾心的恋人, 而在那些少年人难以启齿的梦境中, 她始终是他潮湿的女主角. 她的柔软娇媚的躯体 —他的心沉痛到要粉碎, 当他联想到那刻意经营企图全心全意奉献给他的盛宴被老广的黧黑与骨感所践踏 —他忆起他大学时的专业基础课, 修饰得体的老教授慢条斯理地讲解心绞痛的症状 —那种刻骨铭心的感同身受无疑激励着他终于成就为一代心脏外科的名医. 茹薇开始宣读>. 客厅里依然乱轰轰地窃窃私语. 茹薇音色清澈甘美, 表情沉着高雅, 深得她演员父母的真传. 她的男人鼓励似地站到了她身后, 温情地守候他的女人. 仿佛意识到了他沉默的支持, 坚韧地, 她大声颂读她挚爱的>, 在这浮躁的世俗群体里. 只有他和她在倾听, 他们沉默着彼此对视, 他注意到她眼角现出的细小皱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