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留住俺爹俺娘 (4) |
| 送交者: 晨雪 2005年05月13日22:53:31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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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焦波
"拉锯拉锯,你来我去."虽说简单,但真正拉好,也不是易事.拉大锯重要的是两手端平锯梁, 拉锯和送锯用力适度. 我第一次拉锯是12岁,爹说他比我还早一年. 那是一个假期的早晨,爹把一段最好拉的梧桐木放上墨线,让我跟他一起拉.我从小见别人 拉得轻轻松松,欢欢快快,但我第一次拉大锯端在手中,却不知怎么拉下第一锯.爹在大锯另 一头告诉我,两肩放平,两手端平锯梁,往怀中平拉就是,锯是带齿的,只要移动,自然就越拉 越深. 爹轻松地拉过去了,轮到我拉过来时,不是锯条弹起来落不到墨线上,就是锯齿死卡在上边 拉不动.爹说: "锯条弹起来,是用力轻了,锯齿卡住拉不动是用力重了.应该两手放松,不要死死攥住锯把, 这样,心也会放松,锯条才能轻松地拉过来,送过去." 我照着他的说法试了几下,还行,锯条开始进入木头了.梧桐木木质软,好拉,但锯条也容易 走墨.锯条偏右了,我就狠狠抬左臂,右臂使劲往下压,想把锯条再折回来走正墨,但越用劲, 越不行,锯条离墨越远.爹在另一头知道我拉走墨线了,就跟我换过位置来,告诉我不要心 急,不要用力太大,要把锯抬起,轻飘飘地往正墨上靠,这样锯条便走正道了.另外,初拉大 锯,要目不斜视,才看得准,拉得准.我按爹说的话去做,虽说拉得好了一些,还是"飞龙走 蛇",锯条弯来弯去.这一天,把两厘米厚的板子,拉得厚薄不平. 第二天再拉,心情不紧张了,锯也拉好了.那时我个子矮,大人站在地上,我得站在矮凳上.到 了十六七岁,才能和爹站着平拉.但遇到长木头,两人都须站到长凳上.我喜欢拉更长的木 头,如果在两米高以上,凳子就要吊得很高,站在上边,虽晃晃悠悠有些站不稳,但居高临下 看四周,却很神气.以后,我不但学会了拉一抽锯,还学会了拉三抽锯.三抽锯就是拉过一段 长的,再带两段小的,锯条的声响便由一抽锯的"嚓 嚓"变为"嚓----嚓嚓",十分轻松欢快. 爹给拉三抽锯起了个挺有诗意的名字"凤凰三点头",爹说,名字虽好听,拉起来也欢快,出活 却少,不如一抽锯,一下是一下,送拉的锯条长,出活多. 拉大锯,拉个一天半天还耐得住劲,若拉时间长了,就觉得音调乏味了.记得上初中时有一个 暑假,我拉了20天大锯,便想打退堂鼓.爹看我不高兴,对我说: "学木匠要先拉三年大锯,你知道为啥?不是说拉三年才能学会,是三年中让你悟两个理:一 是懂得两人配合才能完成一件事,不论干啥事,要讲合作;二是磨磨性子,干事不图虚,要脚 踏实地,一心一意.这个理悟通了,即使这辈子你不干木匠,干啥也能干好." 真没想到,平平常常的拉大锯上,爹还讲出了这么多的道理.当然,那时我还不完全懂,等我 走上了社会,经过了许许多多的坎坎坷坷以后,回过头再回味一下爹的话,才理解了其中的 含义.搞摄影,做事业,还有做人,我何尝不是像拉大锯那样,目不斜视,照着墨线,一锯一锯 地"拉"呢. 2004年4月初的一天,外甥女桂花和丈夫方喜到城里赶集时发现有人在散发张贴一张广告, 广告上有一张娘和一个不相识的老头的合影.他们觉得不对劲,便把这张广告拿回了家. 4月30日,中央电视台记者跟随我回家拍摄一期"东方之子",这一期的主持人是白岩松.中午 吃饭时,桂花拿出了这张广告,对我说: "二舅,你看他们这样做违不违法?" 我接过广告一看,这是某家大型企业的一张8开2版彩印报型广告.头版头条是娘和一个老头 的合影照片.凭多年的从影经验,我一下就看出来,这是一张改头换面的照片,原照片是4年 前爹娘游览长城时我抓拍的爹娘的合影,本来属于爹的位置却换上了另外一个不相识的老 头.照片的下方是醒目的标题"咱爸咱妈".文中说,咱爸咱妈上了年纪身体不好,脾气不合, 老吵架,服用了他们厂的产品之后,又重新焕发了青春.... 很显然,他们是利用照片和"俺爹俺娘"的知名度,来做这种虚假广告,以期达到推销他们产 品的目的.我顿时气得胸口发闷. 我把广告给白岩松看,岩松第一句话就是: "焦波,跟那企业打官司,你肯定能嬴.著作权 肖像权 名誉权,它侵犯了多种权益." 我问桂花:"这张广告你姥爷姥娘(我爹娘)看见过吗?" 桂花说:"俺姥爷一直住院没在家,他不知道,俺姥娘不认字,看了也没用,所以也没让她看." 我说:"那好,桂花,这件事别让你姥爷知道,他知道后会生气的."桂花说:"我知道了,一定保 密." 我把这张广告带回北京,正考虑如何打官司的时候,淄博电视台和北京电视台已做了一期新 闻节目,他们是发现了这张广告后,马上去我老家采访爹娘的.从他们采访到的画面中,我看 到,当淄博电视台记者宋立峰把广告递给我爹时,爹一看就火冒三丈,气得胡子直打哆嗦: "古来杀父之仇最大,再就是夺妻之恨,这都是些犯条款的事.这么大的企业,他能不懂得这 事?" 娘耳朵聋听不出爹说什么,但看到爹吹胡子瞪眼生了大气,知道出了大事.她从爹的手中拽 报纸,说要看看上边到底登了个啥照片.娘端详了半天,满脸疑惑地问记者:"这一个老汉是 谁?我咋不认识他?" 记者刚要问娘什么,爹抢过了话头:"你不认识他,怎么和人家照相呢?" 这一句话娘听清楚了,对爹说:"我没想着和人家照相啊?" 爹一听,更火了:"你这是搞的些啥?你不和人家照相,他咋就登在这报纸上呢?" "不论你想啥?俺就是没和人家照这张相."娘也生气了,跟爹争执起来. 这些年来,我从来没见娘敢这样顶撞爹.爹见娘不承认,吵得更凶了: "这是个啥人呀!你看长得这个熊样!再说,这事还得怪你那宝贝儿!他照来照去,照了咱20多 年,却照出了这样的照片.是嫌他爹长得不漂亮,又想找一个新爹咋的?" 记者看爹动大肝火了,而且还把我也扯进去了,赶紧告诉爹娘这是做广告的厂家在印刷过程 中把爹的形象有意地去掉了,又换上了这个老头. 娘听了,咋也弄不明白: "这照好的相片还能换人?" 爹一听就明白了:"这事我懂,现今的科学能办成这事.我说呢,俺和老伴结婚70年了,恩恩爱 爱,夫唱妇随的,她是不会干出这种事来的.再说,俺那孝顺儿也不会照这样的相啊." 记者见爹气消了一些,问爹: "大爷,您看这事咋处理?" "打官司!"爹不加思考脱口而出. "打官司?咋还打官司?"娘吃惊地问爹. "当然得打官司.这不是个小事." "啥大不了的事,就不会好好说说?"娘一生都没和别人红过脸,哪敢想到打官司. 你就是树叶掉下来怕砸破头.这个你不懂,你少说话.打官司以咱两个的名义打,有事我一人 顶着."爹又转向记者,"上法庭!就是上法庭.咱相信政府是为老百姓做主的."爹的声嗓越来 越大. 娘知道爹的脾气,他看准的事情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便不再说话了. 这时候,村里村外的人也看到了这张侵权广告,不知内情的人议论纷纷.有的说: "焦波这倒好,去这儿去那儿,算是个人物,却把他娘卖钱花了." 外村的人说得更难听:"焦波他爹死了,他娘又找了个老伴儿呢." 这些议论传到家里,爹又生气了,让桂花打电话给我,说一定得跟这个侵权企业打官司,讨个 说法. 娘不懂得什么侵权不侵权,只知道被人家欺负了,还受到爹的误解,心里委屈,见了婶子大娘 就抹眼泪: "咱好好的一家人家,咋就摊上这种事呢?" 不几天,爹娘双双病倒了,躺在家里打吊瓶. 爹要打官司的新闻在电视台播了以后,社会上引起很大反响,"北京青年报"还以"俺爹俺 娘"被盗用,俺爹要讨说法"为题做了整版的报道,"经济日报" "中国青年报" "消费者报"等 全国上百家报刊也做了报道.做侵权广告的厂家迫于社会和舆论的压力,到处求人讲情,表 示他们承认错误,向老人和我赔情道歉,并表示给予一定的经济赔偿. 我回家征求爹的意见.听说侵权企业承认了错误,爹说: "既然他认错了,也赔情道歉了,那就让他一把吧.这叫"饶人是福".古人不是有句话吗,"话 到舌尖留半句,理从处事让三分".凡事不能做到杠上(做绝了),他提出和解也行." 我尊重爹的意见,经过与侵权企业商谈,双方很快达成和解协议.这场侵权官司最终没打起 来,甚至连诉状还没来得及写,就画上了句号. 我问爹: "当初你怎么想到打官司的?" 爹说:"咱老实了几辈子啦,总是受到人家欺负,现在这个社会,讲以法治国,有人欺负咱,我 就咽不下这口恶气." 我又问:"当时你咋还误解俺娘呢?" 爹说:"刚看那张广告时,我认准你娘和人家照了那张照片,一生气就瞎联系,连结婚时的事 都想到了.你不知道,你娘过门后,就相不中我,嫌我黑.她倒相中人家那些小白脸儿了,可人 家还相不中她呢.她没那大网,能拿住那大鱼?不过这么些年了,我也不计较了,用现今的话 说就是既往不咎,得往前看了.可是到这把年纪了,你娘除了到我床边上让我给挠脊梁以外, 白天,她上这张床上躺,上那张床上躺,惟独不上我这张床上躺.不信你问一问老陈(保姆). 听了爹的话,我和老陈直乐. 过了一会儿,爹推了推娘的手,说: "我说,那一次见到那张广告,我误解你了,也委屈你了.电影"李双双"中不是说:"天上下雨 地上流,两口子打仗不记仇,白天吃的一锅饭,黑夜睡觉在一头嘛". 爹没说完,自己就已经笑得说不下去了,笑得眼泪都快要出来了. 娘好像根本就没听爹说的这些话,脸上也没有多少反应.见爹不再说话了,才拉拉我的衣角, 问: "官司不是不打了吗?" "不打了和解了." 娘好像放下了一桩心事一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 "不打了好,和解了好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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