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万维读者为首页 广告服务 联系我们 关于万维
简体 繁体 手机版
分类广告
版主:粉缨
万维读者网 > 恋恋风尘 > 帖子
ZT 今生有约 (2)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08月18日12:45:14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BY 张欣


文浩还是反应不过来。营营又道:“不是你看上她,编出这套东西来玩我吧?!”
文浩跌坐在沙发上,想来想去不得其解,“营营,你说我爸爸过世前,跟我说她病了,
跟她说我病了,其实我们都没病,这是什么意思嘛?!”营营没好气道:“什么意思?
说胡话呗。”“他当时十分清醒,而且他是遗传学专家,思维相当严谨,从不乱说话的。”
营营想了想问道:“你父亲得的是什么病?”文浩道:“肠癌全面转移,不过他最后是
白细胞怎么也上不去,死于肺部感染。”“会不会也有血液方面的毛病,他怕遗传给你
们,所以在过世前叫你们兄妹相认,彼此有个照应。”
文浩一拍大腿,“你真是太聪明了,我爸几次托梦叮嘱我,就这个意思。可他真没
有必要这么搞,玩死我们了。”
营营倒是颇以为然道:“看来还是你父亲深知你的为人,不这样说,你怎么会去认
你妹妹?不过你妹妹更可怕,告诉她你得了绝症,她居然不闻不问,连一个受煎熬的过
程都没有,不打电话,也不想与你相认。”
“幸好我没病,”文浩庆幸道,“不说这些了,今晚我请客,咱们庆祝一下平安是
福,麦当劳……”营营撇撇嘴,“拜托,你自己享用吧。”文浩无奈道:“好好好,我
就放一次血,‘渔人码头’。”营营算是默认了。
生活又恢复了本来的平静。
紧张忙乱的日子总是来去匆匆,文浩为了公司的业务又踏上征途,几乎没有时间埋
怨九泉之下的父亲,因营造一场虚惊,令他痛失主管宝座。
他风里来,雨里去,早出晚归,但营营工作比他还落力,一心想做部门经理,看来
想让她搬出单间办公室,纯属白日做梦。
一天晚上,文浩陪太太团打完保龄球,精疲力竭地回到家,从信箱里取出晚报、煤
气单、电话费通知、牡丹卡结算表、邮寄性用品广告,最后一封是法院的传票,他当场
吓出一身冷汗,全身的疲惫一扫而光。他快速地打开房门,冲进客厅,打醒十二分精神,
看!
是传依娜到庭的,一伙游客起诉依娜所在的旅行社,说九寨沟一行是“宰客团”,
是“死亡之旅”,没什么好说的,肯定是索赔。
文浩起身去翻挂在门上的日历,这才想起,依娜走了许多日子了,以前也带团去过
九寨沟,从来也没用过这么长时间,甚至连电话都没有来一个,这可倒好,人没回来,
传票先到了,死亡之旅?不会有人命官司吧?!
为什么旅客都回来了,她还没回来呢?
晚上,文浩翻来覆去睡不着,担心依娜会不会出什么事,渐渐想到依娜的种种好处,
遂相信了爱情可以转化为恩情的神话。依娜这么拼死拼活地干,还不是为了快速致富,
每年跑几次九寨沟,上几趟峨眉山,你说这谁受得了?!没剩几天在家休养,还要编造
“告别三峡游”的谣言广告,不出奇招,有人上钩吗?!
她总是说,文浩,我一定要赚钱给你买辆车,桑塔纳也好,开着车跑保险,总没有
那么辛苦。可是一个小小的导游,要买桑塔纳谈何容易?尤其这两年,行行业业都走上
正轨,钱没有过去那么好赚了,这不是,稍有不慎,传票就先来了。这年头,不干贴钱
的买卖就算万幸了。
辗转反侧,文浩开始数绵羊,一只绵羊四只脚,两只绵羊八只脚……可是越数越精
神,他气起来,索性给马营营打电话,反正她也没老公。
听出是他的声音,营营道:“发神经,你看看现在几点?”“三点半嘛,还早。”
“你在哪里?跟着太太团陪睡呀?”“你不要玷污我,我是很有骨气的,卖保险不卖身
啊。”
营营忍不住笑起来,“什么事嘛,口水佬。”文浩正经道:“老婆这次去九寨沟,
时间超过好久了,又不来个电话,我担心她出什么事。”他没提传票这回事,好像是家
丑吧。营营半天没吭气,文浩又有点后悔,对一个有好感的女人谈担心老婆,真是不知
死,没死过吗?营营这么好强的一个女孩。
“你能担心老婆我很高兴,我还以为你只会担心自己呢。”营营在电话里继续说,
“不过你老婆的事,我直觉你有情况瞒住我。”文浩在心里大叫,这家伙真是巫气重喔。
嘴上却说:“能有什么事瞒着你?有事我倒不担心了。”营营道:“你不说,我也不想
逼你,不过,一般情况是,没电话就是没事,有事早来电话了。”文浩想想也是,营营
在那边柔声道:“赶紧睡觉吧,乖乖的,明早还要陪太太团饮早茶呢……”说完就收线
了。
被她这么一说,文浩心里麻麻酥酥的,这个营营,真是有味道噢。怪不得她卖保险,
没有自己这么辛苦,陪太太团都快陪残了,才接两张单,人家可是四两拨千斤,客户倒
过来请她吃饭,少见吧?!
快天亮的时候,文浩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接下来的几天,文浩对电话铃声格外敏感,铃声只响一下他就拿起来喂喂,有时明
知是别人的扩机响,他也会下意识地低头看自己的扩机。
又开始胡思乱想了。前后的两个小姐都不是省油的灯,一个说你老婆留在九寨沟当
押寨夫人了吧;另一个说肯定是跟别人跑了,还是看看身边有没有气味相投的人,我们
条件也不是很差呀。
这样一听,文浩对唐依娜又生出一肚子气,也是三十好几的人了,出门在外,多打
几个平安电话还要人教?!文浩这个人,骨子里还是有几分大男子主义,男人在外面有
点非分之想,那是占便宜,女人,尤其是老婆,还是应该中规中矩,传统一点好。
终于有一天晚上,文浩回家时,发现家里的灯亮着。
依娜的额角敷着纱布,整个人是散的,魂都没了。文浩见状也顾不得生气,忙问道:
“出什么事了?”依娜灰白着脸道:“别提了,我们这个团出了车祸。”文浩惊道:
“你破相了?”依娜道:“还好,缝了三针。”“那也该打个电话回来,你不知我有多
急。”依娜有气无力道:“还有几个旅客在成都医院里抢救呢,我哪顾得上。”
传票被重新打开,摊在桌上,看着依娜失魂落魄的样子,文浩不知说什么好,又真
正心疼她,便走过去抚住妻子的双肩,以往,依娜一定是小鸟依人,但今天不知是怎么
回事,她的身体是僵直的。
文浩只当她心情不好,又问:“没死人吧?”“没有。”“那怎么会引出官司来呢?”
依娜道:“从九寨沟出来的时候,碰上下雨,我们包的车又是个新师傅,没什么经验,
汽车失控下滑,他慌了,跳车逃命,结果小王冲上去踩刹车,一脚踩在离合器上,车跟
疯了似地往山下滑去,幸亏一块大石头挡住,要不……要不……”“小王是谁?是不是
那个年纪轻轻的王导游?他也是,不会开车,冲上去不是捣乱吗?”依娜不高兴道:
“你也不能这么说,关键时刻能这样做太不容易了。我们这次出去,也不知怎么回事,
撞到黑,飞行航班取消、原先订好的酒店被别人顶了、包车又包了这么一个不负责任的
司机,每个景点,他不是车坏了晚到,就是把大伙放鸽子了找不着他……游客怎么会相
信我们的解释?交了钱买罪受,当然要告我们。”
“算了算了,没出人命就是大吉利市。”文浩故作轻松地宽慰妻子,“先好好休息
休息,再把官司对付过去。咱们赶紧洗洗睡吧。”依娜没再做声,开始收拾东西,铺床。
从盥洗室出来的时候,文浩还看见依娜靠在床头看杂志,她那边床头柜的台灯放射
出浅绿色的光芒,可等他擦干净后背的水,换好干净的内裤上床时,依娜抬手熄灭了台
灯,同时转过身去闭上了眼睛。
这身体语言预示着今晚好事难成,文浩想了想,也就暂且死了这条心,也是,几个
旅客在成都抢救,一纸传票冷冰冰地通知着开庭日期,谁还有心情做夫妻功课?!
文浩连书都没翻一页,就关灯睡觉了。好在他也是疯跑了一天,跑了八个公司、企
业,谈保险行业近投资、远受益的好处。有些公司虽然没谈下来,但其中的个人都替自
己的孩子买了寿险,也算是意外收获吧。所以他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睡梦之中,他隐隐地感到有人哭泣,想着是梦遇美人,别有一番缠绵,便上前捧住
滴水梨花,正待温存,那美人却突然翻脸,一巴掌打在他的手臂上。文浩一惊,强睁开
双眼,抚住发麻的手臂,迷迷糊糊道:“你真打呀?!”仔细一听,才发现是依娜暗自
哭泣。
文浩清醒了,伸出一只手臂搂住依娜,宽慰她道:“我知你近来压力特别大,社会
上竞争太厉害,咱俩也就跟上了发条似的,想停都停不下来……你也别太伤心,总之我
们难能可贵塔纳暂时也不买了,倒应该考虑一下怎么休整休整……”依娜哽咽道:“你
早就该这么说,那我也不至于爱上别人了。”文浩哇地一声弹起,下意识地推开依娜,
在黑暗中逼问道:“别人?你爱上谁了?……你们总经理吧?我就知道他不是好东西,
仗着有两个臭钱,他把你怎么了?!”依娜也在黑暗中坐起来,“不是他。”“那是谁?
你说,是谁?”“小王。”“王导游?他比你小吧?”“只小六岁。”“六岁,还只小?!
你疯啦?!”
本来文浩是想打开台灯的,但想想自己恼羞成怒的样子肯定特别失态,也就打消了
这个念头。“多长时间了?”他故作镇静地问。依娜答道:“一年多了。”文浩的心又
像给蝎子蜇了一口,这一年多比以前还不着家,以为她给自己挣桑塔纳呢,原来是交上
了小白脸。
久别重逢的两口子,在黑暗中长时间沉默。
最终还是依娜打破了沉静,她平和地说道:“文浩,你不要生气,都是我不好,我
对不起你……这次车祸,小王的右腿粉碎性骨折,他现在打着石膏,躺在成都的医院里,
医生说,治好以后,右腿也有可能比左腿短两公分……我想过了,决定嫁给他。”
文浩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不知道是依娜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第二天上班,文浩头重脚轻,他第一次觉得办公大厅的黑色大理石地面像一片松软
的棉花地。马营营因为这段时间顺风顺水,为客户做保单做得手软,名字被刻在公司办
公楼大堂的石壁上,眼下她穿了一身银色的夏奈尔牌套装裙,配上新吹过的欧米茄发型,
相当正点。
她婀娜多姿地摇到文浩跟前,“看你这个猫样,小唐还没回来?”文浩愣神道:
“哪个小唐?”营营惊道:“还有哪个小唐?你老婆唐依娜呵。”说完伸手去探文浩的
额头,此情此景,文浩恨不得抓住这只玉手痛苦一场,他竭力克制自己,“回来了,他
们团出了车祸。”营营急问道:“他们买了我们公司的保险没有?”文浩无精打采道:
“买了。”
“这就对了,”营营高兴道,“有时买过保险的客户里,我真希望出少少一两担事,
这样我们理赔及时,就可以强化宣传,一花引来万花开。”
顿时,文浩心中的柔情化作一片乌云,他不客气地吼道;“马营营,遇到车祸,你
应该先问问有没有员伤亡?都脱离危险了没有?你也是一个女人,自从干了保险,人情
味都跑到哪儿去了?!”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去自己的办公桌。
营营被晾在那里。文浩前后左右的业务员,都在埋头自己的工作,仿佛什么也没听
见。
九月十九日是孟晓明的忌日。
逢到这一天,文革便与阿达叔叔来到粤剧团大院附近的流花湖公园,在湖边的长椅
上,文革拿出在熟食店买来的一饭盒烧鹅,阿达叔叔带来两支杯装的广东米酒,这些是
晓明生前最爱吃的东西。
还要烧几张纸钱。
安静地坐一会儿,阿达叔叔便开始拉胡琴,他拉胡琴是无师自通,小时候跟着父亲,
可能是听会的,也可能是摸会的。“文化大革命”以后,阿达叔叔的话就渐少,晓明死
后,几乎不再说话。
开始的时候,会有一些古怪行为,比如非礼母亲,再比如买一些男孩子喜欢或时髦
的东西回家,像公牛队的球帽,高帮运动鞋,最大一担是一辆山地跑车……渐渐的,动
作迟缓起来,刚刚发生的事,居然会忘掉,问他以前的事,又记得很清楚很精确。
头发完全白了。
琴声如泣如诉,文革也对住一汪湖水发呆。
她和晓明的事,还是给黑燕仔知道了。是别人告诉她的,这种事,自然纸包不住火。
文革一直以为,冤家不让儿女相爱的情节,是古装戏文中最臭最滥的桥段,现在轮
到头上,却是切肤之痛。
黑燕仔在冯家的门口开骂,老的是狐狸精,小的当然好不到哪儿去,想勾引我的儿
子?瞎了你的狗眼,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是哪儿冒出来的野种?说不定是你妈
妈被人强奸闹出来的呢,不然长这么大,会没有人来认你?!告诉你,别发梦,我就是
亲手送儿子去和尚庙,也不会让他迎娶你……
冯家房门紧闭,没有一点声息。
天天这样闹,晓明看不下去,下楼来拉母亲,“你别吵了行不行?!我不跟她好就
是了!”黑燕仔听不出这是气话、逼着儿子道:“你再说一遍,大声点,叫她们俩听见……”
晓明气的,摔手走了。
年轻的文革,在家哭成一个泪人,也逼问母亲道:“我爸爸到底是谁嘛?!你叫他
来认我,能不能跟晓明好是小事,我被她这样骂,以后还怎么做人?!”宝姑垂泪道:
“好好的一个晓明,怎么会是她的儿子?!这真是报应……”
经不住文革再三追问,宝姑说出了蔚荣,但语气里已有了太多的顾虑和为难,“……
他这辈子也没吃过一口安乐茶饭,现在刚刚开始落实知识分子政策,算是当了什么什么
代表,什么什么会长,有头有面,一家人又那么齐全。我们插进去,算什么嘛。”文革
恨道:“别的事你全没了主意,偏偏这一担,你这么颈硬,我没骨气,我要去找他。”
宝姑耐心劝道:“你怎么‘锁’的(傻),就是有亲生父亲,黑燕仔也不会同意你和晓
明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跟她有夺夫之怨,哪里就一笑泯恩仇了?!”
文革不理,真的瞒着母亲去了遗传学研究所,可是所里的人说,最近蔚荣在写书,
不大回所里来。
只好硬着头皮去他家里,是宋月盈接待的她,说蔚荣去瑞士开国际遗传学方面的会
议,有什么事,能否转告?!宋月盈的态度还算和气,文革在厅里看见他们全家福的照
片,可谓温馨美满、其乐融融,心里颇不是滋味。
回家的路上,忍了很久的泪水,成串地滴下来。
宝姑给文革出主意,先去同学家住几天,总之眼不见,心不烦,等她骂过这阵儿,
没意思了,再想办法,晓明这个人,其实还是有情有意。
自从黑燕仔知道了儿子的事,便不许他再跟文革接触,清早,亲自送儿子上航空公
司的班车,傍晚按时在粤剧团大门口等儿子回家。
晓明没办法,只好坐班车到达远在机场附近的公司,再重新搭公共汽车返回市区,
到文革的广告公司找她,两个人跑去偏僻的巷子里泪眼相望。
年轻人的爱情,常常是不受阻就谈不成,阻力越大,爱情就越突飞猛进。
阻力有时是孕育爱情的温床。


细雨纷飞的下午,晓明搭乘载客的摩托车,飞奔而来广告公司,文革问他什么事?
他说没事,我只是想看看你。他凌乱的头发,洇湿的双肩,不能不令文革心动。
文革真正爱上晓明了,爱得要死要活。晓明只呆五分钟,又搭乘摩托离去,赶上公
司的班车下班,以防母亲发现。
航空公司的部门经理说,晓明如果再这样隔三差五的旷工,就除名,一个新人,怎
么能拿劳动纪律不当回事。领导永远是英明的,这样的人,假如直接进了调度室,后果
将不堪设想。
也有冷静的时候,文革规劝晓明,你也别为这事砸了饭碗,现在要找到一份稳定的
国家工多不容易,你别跑来了,我们忍一忍,总会云开见月明的。晓明心里也觉得是这
么回事,但嘴上却逞能道,这份烂工,我也没什么兴趣,早知道搞票务,我还上北航干
吗?!不如我干脆辞职,去季鹏的公司干。文革一听这话就火了,你不要去理那个邬季
鹏,他是什么好人?总有一天害死你!
文革也没想到,此话一语成谶。
也就半个多月没见晓明,一天晚上,都快十二点钟了,母亲突然打电话到同学家:
文革你赶快回来,晓明出事了。
一路想的都是车祸、急病,最大不了是被公司除名,到家见到母亲,宝姑惊魂未定,
脸色煞白道,刚才公安局的人把晓明抓走了,因为警车呜呜直叫,大家全都醒了,出来
看热闹,我见晓明被铐着手铐,腿都软了……
文革顿时傻了。脑袋空白,完全没有思维。
原来晓明因近来诸多不顺,情绪十分低落,又见不到文革,看着她的时候真真切切,
心里也踏实;转身离去,她便成为虚无飘渺的彩云,她有什么理由爱上一个穷小子,还
要受他母亲一辈子的气?!社会上的有钱佬比比皆是,随便抓住一个,也是一世的荣华
富贵……想到这些,晓明就心灰意冷,神情恍惚。一头是亲娘,一头是最爱,还有一头
是至关重要的饭碗,叫他放下哪一头?
人穷志短,极度烦闷的情况下,晓明又去找邬季鹏,只是没有提冯团员的事,季鹏
仿佛也忘记了,什么都不问,只带着晓明去吃喝玩乐。
一天晚上,两个人在中侨会馆喝了水鱼汤,出来之后,季鹏就说要去找乐子,会馆
潮菜厅的门口,停着一排靓车,晓明站在那里等季鹏倒出宝马车,直觉自己就像一个乞
丐,他恨自己没有勇气拒绝诱惑。
人都有软弱的时候,他这样原谅了自己,也就这样葬送了自己。
季鹏带他去了豪门夜总会,包了牡丹厅,一个妈妈桑模样的女人熟落地跟季鹏打情
骂俏。季鹏道,老规矩,一人整一件啦。不一会儿就来了两个三陪女,漂亮是挺漂亮,
坐下来就点高档酒,行酒令,季鹏一会儿就半醉了,晓明不会划拳,又不会调情,坐在
那里傻傻的,三陪就勾住他的脖子灌他酒喝,一边有意无意地用大波(奶)在他身上蹭。
这样过了好一阵,两个三陪女就开始轮流上厕所,一去半天不回来。
晓明根本不知是怎么回事,季鹏已经不干了,掀了茶几,酒瓶子滚了一地。季鹏破
口骂道,拿老子当大头虾,你们去打听打听,我姓邬的好不好惹?!想转台就直说,一
人想包两个台,赚两份钱,我????大爷的!你们立刻给我滚,我一分钱也不给!
这一通闹,惊动了妈妈桑,赶紧出面赔笑脸,骂得两个三陪女灰头灰面,又紧着叫
其他的姑娘来,好好陪邬老板,钱不钱的由妈妈桑请客。
季鹏觉得在晓明面前跌了面子,什么姑娘进来都挑不中,妈妈桑无奈道,好了,乖
啦,我找个女孩陪你喝酒,保准你喜欢,只是人家是大学生,刚刚失恋,又是我的朋友,
第一次来夜总会,你们也别闹得太过分了。季鹏道,你把她给叫来,哪那么多罗嗦,你
们这里的三陪,个个说自己是大学生,刚刚来,还不是扮纯情。
女孩子一进来,季鹏便脱口而出,怎么长得像冯团员。晓明心里一惊,也觉得是这
么回事。女孩子白衣白裙,长发披肩,一点妆也没化,倒是清纯可人。
三个人都喝醉了,季鹏把女孩子架上车,晓明道,这样不好吧,害了人家一辈子。
季鹏笑道,你还真以为她是处女?好女孩会到这种地方来?也就骗骗你这个童男子。晓
明气得血热,你怎么知道我是童男子?!其实他跟文革,倒是认真了,只是文革倔强,
他不敢造次而已。
季鹏在丽江花园有一套房子,装修得很上档次。季鹏把女孩架进卧室,先关上门,
折腾了好一阵,出来时得意洋洋道,还真是个处女,你说你不是童男子,那就请吧。晓
明脸唰的一下红了,糊里糊涂,乘着酒劲儿进了卧室。
女孩静静地躺在床上,完全是熟睡的样子,神情更加酷似文革,晓明忍不住走上前
去,掀开被子,情不自禁地俯下身去,只觉得全身热血沸腾,根本无从把持自己。
他手忙脚乱地准备行事,却看见女孩下身汩汩地鲜血直流,他吓得不仅重要部位,
就连双腿都软如汤面。他慌慌张张从卧室跑出来,对季鹏道,好像不对吧,她怎么流这
么多血?
季鹏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不知他说什么,只冲他挥挥手,好像是随意、请便的意
思。晓明不放心,酒也醒了,守在女孩子床边,看着她血流不止,以至于出现血块,人
也昏迷了。
晓明吓得疯了一般摇醒季鹏,叫他送女孩上医院。季鹏还不当一回事,边提鞋边说,
你使那么大劲儿干吗?真没见过女人。晓明懒得解释,推他出门去发动车,自己背起女
孩就往楼下跑。
季鹏一看女孩的脸色,酒醒了,把宝马车开得飞起来,直奔市区医院。
四轮平车把女孩推进急救室,一路在地上洒下斑斑点点,如桃花盛开,晓明开始眩
晕。女孩死了。
医生说她几天没吃饭,身体极度衰弱,又喝了大量的酒,不堪承受突然而至的暴力,
造成子宫大出血。
治安局势,正值“严打”期间,即便是三陪女,出了人命,也有人主持公道,何况
一个大学生,学校、家属、社会大感震惊,坚决要求严惩杀人凶手。
黑燕仔托了所有能托的人去打探消息,都说是必死无疑。孟、冯两家一筹莫展,度
日如年。
文革百思不得其解,他怎么会去干这种事呢?他不该是这样的人。宝姑道,他心里
苦,,又喝了酒,血气方刚的男孩子,怎么把持得了自己?!文革恨道,再苦再难,也
不能跟邬季鹏混在一起,把命也搭上了,值不值?!他为什么不替我想一想?!说到这
里,文革放声痛哭,宝姑在一边也陪着落泪。
最终有亲友来告诉黑燕仔,情况还好,判了,邬季鹏死刑,晓明无期徒刑。黑燕仔
愣了好一会儿,才抱住来人手舞足蹈,欣喜若狂。
文革从阿达叔叔那里得知这个情况,也稍稍放下心来,人活着就好,就有办法想。
她又继续手中的文案——“举杯天地醉”,这又是一则酒的广告,想到斩蛇酒,也就想
到晓明,文革不禁百感交集,伏在案上泣不成声。
过了数日,有一天傍晚,文革下班离开广告公司,看见街上的报栏里,新张贴了法
院打着红勾的布告,白纸黑字,赫然在目。
情况恰恰相反,晓明变成主犯,死刑;邬季鹏胁从,无期。她当即眼前一黑,身体
直挺挺地倒下去。
晓明临刑的那一天下午,为了配合法制教育,加强“严打”力度,刑事犯统统押在
大卡车上游街。
卡车开得很慢,还要经过粤剧团的门口,晓明被反铐着双手,后面插一块长牌子,
强奸杀人犯,名字上打个红叉。文革和黑燕仔都没有出去看,宝姑和阿达,跟着卡车慢
跑,阿达什么也说不出,宝姑泪流满面地冲着晓明,你好好的啊,好好的去吧。
据说有的死刑犯人,因为极度的恐慌之后,情绪反而进入真空地带,表现出来的是
置生死于度外。晓明看着宝姑,并不激动,急切道,冯阿姨,冯阿姨,我们广东队踢进
甲A没有?宝姑不懂他说什么,周围已有好几个人代她回答,踢进去了,踢进去了,是前
六名,晓明也就放心了似的。
大卡车顶着高音喇叭,在市区绕了几圈,绝尘而去。
那一天晚上,文革对着镜子剪去秀发,她没有哭,眼神呆呆的,每剪下一绺,都会
拿到眼前,仔细地看一看,身首分离的感觉,也不过这么简单,只一剪刀下去,丝质的
发丝就枯萎了,毫无润泽,死去了。心想,晓明走的时候,不知道头发剃掉没有?应该
留一把的,不然没有一点点他身上的东西,多少年以后,怎么知道他存在过呢?
接下来的日子,每到半夜三更,便能听见黑燕仔替儿子招魂的哭声。
阿达把儿子的照片,放成真人那么大,立在晓明的房间,冷不丁望去,是活生生的。
文革从此改穿男装。
所以她今天又是仔裤,尊领白衬衣,三节头皮鞋,新理的男式分头。
阿达叔叔沉浸在琴声里,文革拿起一杯米酒,慢慢洒在地上。是的,后来也有人说,
晓明死得冤枉,豪门夜总会的妈妈桑跟人说,那个哥哥仔,怎么会是强奸犯呢,生手生
脚,根本不懂玩女人,小姐拉他的手,他还不好意思呢。邬季鹏才是真正的人渣,什么
坏事干不出来?!只不过他有背景,找到替死鬼。
即便是真相大白,又能怎么样呢?人死不能复生,何况为非作歹,也轮不着你一穷
二白的孟晓明。谁叫你去巴结权贵,逢场作戏,死得再冤枉也是罪有应得。只是这些道
理明明白白,还是可怜他,喜欢他,痛惜他。
只因为深深地爱过他。
文革离开了湖边,没有惊动阿达叔叔。她漫无目的地在公园里徜徉,心里有一种了
无牵挂的空洞。她也曾试着去爱别人,总是难以彻底摆脱晓明投射在她心中的阴影,毕
竟他们的爱情太短暂了,留下了无尽的遐想和空间,而没有彼此争吵、厌倦的遗憾,她
无法相信,晓明不仅什么都没留下,还带走了她仅有的情愫。
天完全黑了下来,文革才回到家去。
客厅里坐着一位上了年纪、相貌周正的客人,文革礼貌地冲他点点头,去了自己房
间。宝姑脚跟脚地追进来,神秘兮兮道:“你怎么都不惊奇?!你知道他是谁?”文革
神情呆板道:“那个体院教练,赛秦汉嘛。”“哪儿啊,”宝姑跺脚道,“我跟那个烤
白薯有什么缘分?!这人是啸昆仑,在香港早就发了,改名叫啸风。”文革警惕道:
“他来干什么?!”宝姑的脸上红云泛起,伸手将一绺发丝挂到赤热的耳后,含糊不清
道:“我怎么知道?!总不是代表总督来敬老爱老吧?!”文革不满道:“几十岁的人
啦,还发姣(粤语音:豪,意思是自作多情),真是被你急死!”
宝姑不理她,喜孜孜地又去招呼客人。
时间还早,她其实根本没有心情做事,但还是强迫自己坐到工作台前去。手停口停,
不做吃什么?!
母亲那么少的工资,又那么容易受骗,是买假冠军。
小公司只能接到小生意,这次是让她设计情人卡。
以她现在的心境?
以她现在的心境要创意出爱你一万年,每天爱你多一点这类的世纪末经典情话,是
不是残酷了一点?!
钢铁之心是这样炼成的。
冷战仍在继续。
白天,两口子还是像小蜜蜂那样,飞出去卖保单、跑法院,游说客户、安抚旅人;
傍晚回到家,也没心情和体力煮大餐,就在街角买两个盒饭,草草果腹。
文浩觉得该讲的都讲了,他已无话可说,对于小知识分子来说,谁先撕破脸,谁才
最掉价。依娜的表情是只等办手续了,她回家的第二天,就主动搬到客厅去住。
这一天晚上,文浩下班回家,依娜已经烧好了水,泡了两碗“康师傅”。
两个人相对无言,只能专注地吃面条。
文浩觉得闷,用遥控板打开电视,新闻联播的声音在客厅里响了起来。刚刚放下遥
控板,依娜就拿了过去,调小音量,却又对着电视屏幕说道:“下个礼拜,我想去一下
成都,如果病情稳定的话,就把小王接回来休养……你看我们什么时候到街道办事处?”
文浩答非所问,语气冰冷地回道:“如果你们不撞车,这事还准备瞒多久?”“我
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我只是没有勇气跟你讲,小王受伤以后,我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样
爱过一个人。”依娜倒是心平气和,神情像个中学生,这反而激怒了文浩,“你老说你
爱他,他爱你吗?他答应跟你结婚了吗?对于他来说,你太老了吧。”
堕入爱河的女人显得格外宽容,依娜还是不生气,当然也跟她温柔的脾性有关,
“还有什么难听话你都说出来吧,文浩,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发泄出来就舒服了。”
每一拳都砸在棉花上,文浩觉得自己根本不是依娜的对手,如果她跟大款跑了,他
还可以蔑视她,可她现在爱上了一个比自己还穷的人,应该夸她精神可嘉才对吧?!
他有点怀念跟马营营真刀真枪的嘴上厮杀,虽然落得片甲不留、体无完肤的下场,
但是痛快。
或许他们才是一路人。
当初他选择依娜,就因为她思想简单,易于调教。事实证明这种人遇事“一根筋”,
更麻烦。文浩突然觉得他累了,婚姻这种事,缘尽缘去,谁离了谁不能活?依娜已经说
了她什么都不要,包括心爱的米奇,因为蔚家是单传,他再坚守下去,几近无赖了,若
是让上海小姐和狐臭小姐知道,又该煲他的“汤水”。
“那明天就去吧。”他说。
依娜颇感意外,但还是欣喜地点了点头。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文浩和依娜来到街道办事处。真太巧了,每周四天办结婚,一天办离
婚,偏偏赶上离婚的日子。天意难违,文浩沮丧地想。
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看了看结婚证说:“是自由恋爱吗?”文浩和依娜齐齐点头。
又问:“调解过没有?”两个人茫然。老女人指着文浩道:“要分开谈一谈,你先出去。”
文浩出门的时候,腰上的BP机哇哇哇地叫起来。
老女人不满意地看了他一眼,万分同情地对着依娜,“怎么会搞成这样呢?”不知
是怎么回事,依娜倒心酸了,眼泪噼里啪啦地掉下来。她是爱王导游,但也不是不爱文
浩,有一种女人,诗啊梦啊,十个男人求婚都会答应。
老女人更加慈祥,“是他有第三者了吧?我很理解你,男人有什么好东西……”
依娜正不知说什么好,文浩神色紧张地推开门,望着依娜的眼睛,“中华英豪急Ca
ll,米奇病了。”依娜慌道:“那咱们赶紧去看看吧。”以中华英豪学校的条件,小病
小灾是不会惊动父母的。
两个人收起结婚证、户口本,向老女人表示抱歉,然后冲到大街上去拦计程车。
校医说,米奇连续三天发低烧,人很萎顿,不吃不喝、又查不出原因,可能应该到
市里的医院做全面检查。
一种不祥的预兆袭扰着文浩的心,但他不敢,也尽量不沿着那条思路想下去。
连续数日,米奇在儿童医院做各种检查。
依娜显然没有任何思想准备,她每天晚上跟儿子睡,听他讲学校的趣闻。米奇七岁
了,看上去很懂事。
坐在内科主任的办公室里,文浩阴沉着脸,他几天几夜没睡,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这时候直勾勾地盯住主任的嘴,像一只困兽。
主任刚说了一句话,文浩就迫不及待地打断他,“别绕弯子,把所有的情况告诉我
们。”依娜诧异地望了他一眼。
他还是听到了“遗传血液病”这几个字,顿时脑袋轰的一声,身体失控地弹起来,
挥舞着拳头冲着医生大喊:“这不可能!下这个诊断你是要负责任的!”
这么及时的反应令主任吃惊,依娜还没闹清怎么回事,见文浩如此反常,吓得一把
抱住他,“你冷静点,让医生把话说完嘛。”
还用听他说吗?父亲是遗传学家,一句顶他一万句。只不过他没想到隔代遗传。
他宁可这灾难降临在自己头上。
当天晚上,文浩去了省图书馆,他想尽量先不惊动母亲。父亲说的这种特殊的血液
病,简称AWT,比一般的白血病还厉害,因为它殃及到脑,书上一连刊登了十八个病例,
病人年纪越小,症状来势越凶猛,发病后期会出现失明、聋哑、全身瘫痪、肺部反复感
染,直至死亡。
前期或许能靠输血维持,但母亲说过,现在血液市场混乱,需要输血的病人几乎百
分之百得肝炎。
治疗一项,只有四个字:骨髓移植。
成活率也只有百分之二十。
想到米奇将要经受的九九八十一难,文浩只觉得欲哭无泪,万箭钻心。
米奇被转去了中山医学院骨髓移植病区。
事情当然瞒不下去了,宋月盈、唐依娜、蔚文浩都在最短的时间内在医院进行HLA配
型,结果都与米奇的不相同,无法供髓。
对于这个家庭来说,这是灭顶之灾。
宋月盈一下子脑溢血,偏瘫在床;依娜也偷偷到图书馆查医学书籍,当场晕在那里,
被好心人送回家。
穷途末路,文浩只好拿起电话,“我找冯团员。”
他说:“我需要你的帮助。”那边是一个有礼貌、但冷冰冰的声音,“对不起,我
帮不了你。”立刻就收线了。
他又拨了一次,“请你听我把话说完。”“对不起,我不是人生之友热线电话。”
又收线了。
他只好再拨,“多少钱?你说个价吧。”“一百万。”那边的声音干脆利落,轮到
他慢慢放下听筒。
自从米奇突发重病,文浩就没有回过公司,还是依娜提醒他,好好歹歹一份工,守
住原来的客户,基本工资总不能不要。文浩忙昏了头,人也迟钝了,抬脚就出了家门,
到街上拦计程车,人恍恍惚惚的。
公司正在开例会,大伙看见他,本来在吃粽子、扑粉底、用红木制做的“美人拳”
捶腰,谈的内容无外是有人欢喜有人愁,这时不约而同地静下来,看文浩如同看《夜半
歌声》里的男主角。
例会散后,营营走过来,对住文浩耳朵,“你感染艾滋病啦?!”说完把自己的化
妆镜递给他,文浩才看到自己不知多久没理发没刮脸。见他眼圈红了,营营不敢再开玩
笑,打手势叫他去主管办公室。
文浩再也忍不住了,伏在曾经与他亲密合作的大班台上号啕大哭。听了他的遭遇,
营营也惊得张口结舌,半天没说出话来。
见他收不住口,营营又有些着急,恨道:“事情已经这样了,光哭有什么用?!赶
紧想办法啊。”一边把纸巾盒递过去。文浩泣难成声,“还能有什么办法,血缘之外的
机会是三十万分之一,跟等死有什么区别?!”营营道:“冯团员那里,不要再打电话
了,我们直接扑过去,好好跟她谈一谈,她给我的印象,好像并不刁钻。”
下班以后,文浩和营营子弹一样地往电梯冲,被同事骂道:“赶着去投胎啊?!”
两人不理,饭也没吃,搭乘出租车直奔粤剧团大院。
楼道里的光很暗,宝姑开门的时候,文浩背光站着,又没有休整,加上满腹忧虑,
一夜沧桑的神情,令宝姑整个人魇住了,脱口叫道:“蔚荣……”文浩急忙迎上前去,
“阿姨,我是党员。”宝姑这才如梦初醒,请客人进屋。
再普通不过的两房一厅,再普通不过的家具摆设。
是一介贫寒的艺人。
宝姑正与一位年龄相仿、面貌周正的男人算账,满桌子的账单、发票、钱。宝姑介
绍说他叫啸风,原先也是粤剧团的,后来去了香港,最近这段时间回来投资,情况还可
以。
啸风和文浩与营营互换了名片,讲一些闲话。
宝姑道,团员不在家,去新疆拍矿泉水的广告,因为是公司的大业务,派了一行人
马,中午刚刚飞走。
顿时文浩脸色发白,身体摇晃了两下似要栽倒。啸风看出他们有事,便起身告辞。
宝姑这个人,本来就没一点用。文浩和营营还没把米奇的事说完,她已经声泪俱下,
答应要好好规劝女儿。
从冯家出来,夜色正浓。营营喘一口气道:“我们去大排档吃一碗牛腩粉?”文浩
倦怠地点点头,一路走时,颇不解道:“团员这个女孩年纪轻轻的,怎么铁石心肠?”
营营冷笑,“你不是铁石心肠?你有什么资格批评冯团员?”文浩给噎得说不出话来。
晚风吹拂着营营的秀发,她缓缓而行,若有所思,“只不过我们比她更隐讳,更虚
伪。”她没有看文浩一眼,而是看着远方,看着比夜空更加“繁星闪烁”的都市灯火,
不觉停下脚步,“文浩,如果我们脱离了保守和贫穷,就一定要陷入自私和冷酷,你说,
这是不是富裕、美好生活的代价?!那么人类到底是进步了还是倒退了?!”她的眼中,
显露出一派迷茫。
文浩无言,他也抬不起头来面对营营的目光,因为在这次人心和人性的测试中,他
表现出堂而皇之的自私,营营是唯一的见证人。
“我会永远保守这个秘密,但我还是要说,你真的以为你父亲没想到AWT血液病会隔
代遗传?!他不仅知道,而且还断定会发生在米奇身上,他是希望你们兄妹俩一起帮助
米奇渡过难关。你们三个人是今生有约。”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营营的语气像一个哲
人。
直到这时,文浩才如梦初醒。父亲临终前的情景重又一幕一幕地在他眼前闪过,老
一辈人,总是以他们自己的方式告诫儿女从善如流,把握人生。只是,又有多少儿女理
解他们的苦心呢?!
人情如纸,血不再浓于水。如果不是米奇生病,文浩知道,他也许一辈子不会踏进
粤剧团的院落,而且心安理得。他被自己的冷血、薄情深深地震撼了。
天气正式转凉以后,福临街的食通天火锅城终于开张了。
本来这块地方,算商业旺铺,有三层楼高,总计一千多平米,但不知为何总是旺中
不旺,商家走马灯似地租用、放弃,再租用、再放弃,没有谁是能坚持一年的。最终底
层低价租给了几家街坊生意:一家姜撞奶甜品店,一家裁缝,另外两家是食杂和日用小
百货。二楼和三楼,只能暂时闲置。
啸风回来投资,看好这块地方,户主自然是嫌贫爱富,清除了四家小生意,让位给
食通天火锅城。
他想来想去,在大陆做生意不能没帮手,就选中了冯宝姑,两个人有商有量,一块
找了施工队装修饭馆。
啸风在香港重新组建了家庭,太太不外出做事,勤于家政,一双儿女也已经长大成
人。闻知这一情况,尤其是啸风亲口说出,宝姑颇感失落,不想跟他再有来往。文革倒
觉得啸风的坦白是件好事,见宝姑犹自感慨,把“我们是私奔过的”挂在嘴上,就忍不
住顶她,“那又怎么样?!谁叫你当年不跟他一块游过去?现在又想做啸太太,岂有这
等两面光鲜的好事?!”
这一段时间,文艺团体纷纷改革、调整,推出新的举措。粤剧界解散了总团,也就
减少了重叠的领导机构,一团、二团各自精简队伍,实行团长负责制。
宝姑自然首当其冲地被精简下来,服装由舞美队代管,两个画布景的小伙子,来接
管了仓库的钥匙,又到宝姑家中,把清洗、通风、防霉、熨烫的行头,毫不足惜地拦腰
抱住,扔进大纸箱。旦角的戏服娇气得很,不知碰到哪儿了彩珠、亮片散落了一地,宝
姑一直嘱咐他们轻点、轻点,内心里有一种骨肉分离的痛苦。
客厅里顿时显得清素得很。
文革气道:“叫你不要这么认真,一针一线的,也不过是这个下场。”宝姑叹道:
“我这就叫下岗吧。”文革望着垂手而立的母亲,满脸落寞,两鬓斑白,眉宇间是无尽
的怅然。想到她一生都在彷徨和忍让中度过,尽心尽力地做好小人物,文革心中不觉阵
阵酸楚。
她走过去搂住母亲单薄的肩膀,“妈,你跟啸叔叔一块开饭馆吧,有事占着手,日
子好过一点。”边说边耳语道,“我直觉他是一个好人,而且还爱着你。”宝姑脸红了,
“不会吧,我都这么老了……”文革道:“他有钱,找谁合作不行啊,偏偏找回你,那
还不是旧情难忘。”宝姑郑重其事道:“这么说也是个道理。”文革这才翻白眼,“妈,
你看你,人家逗你开心,你倒当真了!”宝姑回过神来,啪地拍了文革一下,啐道:
“没大没小的。”
想到和啸风一块开餐馆毕竟还能排遣寂寞,宝姑也就不再计较他不是独身。
接下来的几天,文革利用工作之余,去食通天帮助布置餐馆氛围,招贴是热气腾腾
的火锅、鲜活的虾蟹,墙上挂着鱼网、斗笠或者油灯,显现出家居般的亲切;菜单和酒
水单也是文革亲手设计的。
一天傍晚,文革下班回家,看见母亲乐呵呵地对着一桌菜,边换拖鞋边问道:“啸
叔叔怎么不来一块吃?”宝姑笑道:“他在厨房呢,这些菜都是他做的。我就说了一句,
今天文革过生日,他就说那他烧两个菜吧。”文革没有说话,去了洗手间洗手,她知道
啸风虽是开饭馆出身,但不轻易下厨,他来广州,都是母亲做菜煲汤给他吃。往自己过
生日,也不过是母亲为她下一碗长寿面,多年来,她从未享受过父辈男人的关爱,阿达
叔叔没有歧视她,没有阻止过她和晓明的爱已经是最好的了。
特别啸风又是个不善言辞的人,文革看见他在厨房烧鲍鱼,简直不相信自己也会儿
女情长,她的鼻子酸酸的。
食通天火锅城采用自助形式,三十八元一位,吃到吃不进为止。一时间门庭若市,
在中国,但凡任何东西开怀大吃,总是英雄辈出。
啸风去批执照时,坚持要二十四小时营业。老广的天性是爱吃不爱睡,食通天深更
半夜也能爆满。
两个人分工,清早,啸风亲自押车去最新鲜的早市采购,火锅店不用养大厨师,清
一色的小工,只要勤快,手脚麻利,永远泡在水池边做清洗工作,但原材料必须最好,
啸风买的海鲜、肥牛、羊腩都是上等货色。宝姑就每天钉在店里,上上下下地张罗,迎
来送往,因为她面善,又有人缘,所以很能留住客人。啸风和宝姑总归是有过夫妻缘的,
配合起来,相当默契。
第一个月,宝姑就分到五千块钱,她没挣过这么多钱,推开啸风的手道:“我又没
投资,凭什么拿这么多钱?!”啸风道:“给你你就拿着,什么时候街市淡了,想要也
没有。”宝姑嗔怪道:“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个脾气。”啸风这次回来,人变得内向,
处事感情色彩很少,让人吃不透。
食通天火锅城做得顺风顺水,老天爷也特别帮忙,一个寒潮接着一个寒潮,南方的
冬天,寒潮是最要命的,湿冷湿冷的,让人心里没有着落,火锅城是最好的去处。不到
半年,啸风和宝姑就赚得盆满钵满,谁看着都眼热。
逢到双休日,文革就来店里帮忙收款,她到底年轻,不会因为客人多,就被吵昏头,
她脑子反应快,能应付过来。在外人眼里,他们是家庭式生意。
一个星期天的下午,文革在店里钉着,宝姑和啸风在家里算豆腐账。有几张发票找
不着,宝姑扬声问在洗手间方便的啸风,他回道:“在西装口袋的钱包里,你自己拿吧。”
宝姑翻开钱包,看见啸风一家四口的全家福,无比的温馨可人。
人家的美满、天伦,衬出了自己的残缺、冷清,宝姑怔怔地站在那里,想到她与啸
风的初恋、私奔,那样生生死死的爱情,到头来他是别人的丈夫和父亲,自己的女儿也
与他毫无干系,特别这一段情缘,没的怨、没的悔,完全不受他们自己的支配。她只能
空自感叹,世事的沧海桑田,无常莫测。
这时电话铃响起来,宝姑去接听,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温柔体贴道:“宝姑姐吗?
我是啸太,啸风在不在你那里?”宝姑忙道:“他在洗手间,我这就去叫他。”啸太道:
“不忙,我们说两句,听阿风说你一直关照他的起居生活,我真是非常感谢你,汤汤水
水这类事是很婆妈的,可是男人在外没人照顾总是不行……”宝姑客气地回道:“这也
是应该的。”话音未落,便觉不妥,正不知怎样改口,啸太在那边柔声细语道:“你们
的事,阿风都跟我说过,我知你是个好人,阿风跟你合作我很放心。”宝姑想不到啸太
这样通达,嘴上不说,却在心里赞叹啸风的眼力,见他已从洗手间出来,忙把话筒递给
他。
啸风接电话时,一脸的温厚,又有一种心满意足的安然,那边的一对儿女,抢着要
跟父亲说话,看着啸风其乐融融的样子,宝姑悄然地去了厨房。
她默默地把泡在水里的菜心,又翻泡了一遍。

0%(0)
标 题 (必选项):
内 容 (选填项):
实用资讯
回国机票$360起 | 商务舱省$200 | 全球最佳航空公司出炉:海航获五星
海外华人福利!在线看陈建斌《三叉戟》热血归回 豪情筑梦 高清免费看 无地区限制
一周点击热帖 更多>>
一周回复热帖
历史上的今天:回复热帖
2005: 芙蓉姐姐VS网络看客
2005: 红处方 (4)
2003: 敢去承担爱,桃花开,歌词
2003: haha,good question!
2002: 你肩膀上有蜻蜓吗?(ZT)
2002: 你会记得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