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ZT 金陵十三钗 (1) |
|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10月17日21:09:59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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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严歌苓
书娟收拾了自己之后,沿着走廊往回走的时候,不完全清楚她身处的这座美国天主教堂之外是怎样一个疯狂阴惨的末日清晨:成百上千打着膏药旗的坦克和装甲车排成僵直的队阵,进入停止挣扎 渐渐屈就的城市,竟也带着地狱使者般的隆重,以及阴森森的庄严.城门洞开了,入侵者直捣城池深处. 这时我姨妈只知一种极致的耻辱,就是那注定的女性经血:朦胧懂得由此她成了引发各种淫邪事物的肉体,并且,这肉体将毫不加区分地为一切淫邪提供沃土与温床,任他们植根发芽,结出后果.我姨妈书娟在这个早晨告别了她混沌的女孩时代.她刚要回到床上,听见窗外爆起吵闹声.楼下是教堂的后院,第一任神父在一百年前栽的几棵美国胡桃树落尽叶子,酷似巨大的根茎倒扎在灰色的冬雾里.吵闹主要是女声,好像不止是一个女人.书娟掀开积着厚尘的窗帘一角,看见胡桃树下的英格曼神父.他尚未梳洗,袍襟下露出起居袍的边角.书娟的室友们窃声打听着消息,都披上棉被挤到窗前.英格曼神父突然向围墙跑去,书娟和七个同屋女孩这才看见两个年轻女人骑坐在墙头上,一个披狐皮披肩,一个穿粉红缎袍,钮扣一个也不扣,任一层层春 夏 秋 冬的各色衣服乍泻出来.女孩们和书娟都明白了,英格曼神父在阻止那两个墙头上的女人往院里跳. 书娟听到走廊里的门打开,另外几个房间的女孩跑下楼去.等书娟跑到后院,墙上已坐着五个女人了.英格曼神父没有阻拦住刚才的两个,连看门的阿顾和烧锅炉的陈乔治也没帮上忙.英格曼神父一看身后的女孩们,对阿顾说:"把孩子们带走,别让她们看见她们."他未及剃须的下巴微妙地一摆,指着墙上墙下的女人们.书娟大致明白了局面:这的确是一群不该进入她们视野的女人.女孩们中有一些世故的,悄声说:"都是堂子里的."什么堂子?""窑子嘛!"..... 阿多那多神父从胡桃林中的小径上跑来,早早就喊:"出去!这里不是国际安全区,不负责收容难民!....."他比英格曼年轻二十多岁,一口纯正扬州话,让争吵恳求的女人们楞了一会儿才明白发言的是这位凹眼凸鼻的洋僧人. 一个二十六七岁的窑姐说:"我们就是进不去安全区才来这里的." 一个十七八岁的窑姐抢着说:"安全区嫌姑奶奶们不干净!" "来找快活的时候,我们姐妹都是香香肉!......" 书娟让这种陌生词句弄得心跳气紧.阿顾上来拉她,她发现其他女孩已进了楼门,只剩一两张脸从里面探出来.伙夫陈乔治已得令用木棒制止窑姐们的入侵.但他的棒子只在砖墙上敲出敷衍的空响,脸上全是不得已.那个二十六七岁的窑姐突然朝英格曼神父跪了下来,头垂得很低,说:"我们的命是不贵重,不值当您搭救,不过我们只求好死.再贱的命,譬如猪狗,也该死个干净利落." 英格曼神父不动容地说" 阿多那多神父对阿顾咆哮:'你只管动手!跟这种女人你客气什么?!" 阿顾捉住一个披头散发的窑姐.窑姐突然白眼儿一翻,往阿顾怀里一倒,癞痢斑驳的貂皮大衣滑散开来,露出里面净光的身体.阿顾老实人一个,吓得"啊呀"一声嚎起来,以为她就此成了一具艳尸.趁这个空当,墙头上的女子们纷纷跳下来.其中一个黑皮粗壮,伸手到墙那边,又拽上来五六个形色各异 神色相仿分年轻窑姐.阿多那多神父一阵绝望:秦淮河上一整条花船都要在这一方净土上登陆了.心里一急,他嘴上也粗起来:"你们这种女人怕什么?夹道欢迎日本兵去啊!" 阿顾想从怀里死活不明的女人胳膊里脱身,但女人缠劲很大,怎样也释不开手.英格曼神父看到这香艳的洪水猛兽已不可阻挡,悲哀地垂下眼皮,在胸前慢慢画了个十字. 楼上所有的窗帘都打开了,女孩们看见扫得发青的石板院落给这群红红绿绿的女人弄污了一片.女人们的箱笼 包袱 铺盖也跟着进来了,缝隙里拖出长丝袜和缎发带. 局面已不可收拾.一个窑姐叫另一个窑姐扯起一面丝绒斗蓬,对神父们说她昨夜逃得太慌,一路不得方便,只好在此失体统一下.说着她已经消失在斗蓬后面.阿多那多用英文喊道:"动物!动物!" 英格曼神父脸色苍白,对阿多那多说:"法比,克制."法比 阿多那多长在扬州乡下,对付中国人很像当地大户或团丁,把他们都看得贱他几等.英格曼神父又是因为阿多那多沾染的中国乡野习气而把他看得贱他几等.眼看阿顾和陈乔治俩人寡不敌众,他对窑姐们说:"既然要进入这里,请各位遵守规矩." 阿多那多用一条江北嗓门喊出英语:"神父放她们进来,还不如放日本兵进来呢!"他对两个中国雇工说:"无论如何也得撵出去!" 而英格曼神父看出陈乔治和阿顾已暗中叛变,和窑姐们已里应外合起来.混乱中阿多那多揪住一个正往楼门里窜的年少窑姐.一阵稀里哗啦声响,年少窑姐包袱里倾落出一副麻将牌来.光从那掷地有声的脆润劲,也听出牌是上乘质地.一个黑皮粗胖的窑姐喊:"豆蔻,丢一张牌我撕烂你大胯!"叫豆蔻的年少窑姐在阿多那多手里张牙舞爪,尖声尖气地说:"求求老爷,行行好,回头一定好好伺候老爷!一个钱不收!"豆蔻还是挣不脱阿多那多,被他往教堂后门拽去.她转向扑到麻将牌上的黑皮窑姐喊:"红菱,光顾你那日姐姐的麻将....." 红菱便兜起麻将朝难解难分的阿多那多与豆蔻冲去.她和阿多那多一人拖住豆蔻一只手,豆蔻成了根绳,任两人拔起河来. 英格曼神父此刻仰起脸,见紫金山方向起来一股浓烟.天又低又暗,教堂钟楼的尖顶被埋在烟雾里.寒流来得迅猛,英格曼神父十指关节如同钉上了锈钉子一样疼痛.他又仰起脸看一眼窗台上的女孩们,对她们严峻地摆了一摆下巴.所有年轻纯净 不谙世故的面孔刹那间回避了.只有一张面孔,还在定定地出神. 这正是我姨妈书娟的面孔.她站在窗前被一阵腹痛钳住了,没人告诉她这样可怕的疼痛会发生.假如不是因为一个妓女,她母亲不会强迫她父亲离开祖国离开南京离开她,她母亲一定会向[她讲解,这腹痛是怎么回事.由此她切齿地恨那个使她家庭支离的妓女.由此她更恨眼前的这一群妓女.看看她们干的好事:竟在一件斗篷后面宽衣解带,大行方便.书娟不理会她敬爱尊重的英格曼神父,是因为她实在太疼痛太仇恨了.她咬碎细牙,恨着恨着恨起了自己.书娟恨自己是因为自己居然也有楼下妓女的身子 内脏,以及这滚滚而来的肮脏热血.她已经痛得自持不得,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那个身段丰硕肤色如铜名叫红菱的窑姐把豆蔻拉出了法比 阿多那多的手.法比 阿多那多干脆上来拉红菱,擒贼先擒王.红菱麻将牌也不要了,梳妆盒也不要了,一心只和阿多那多拼搏.墙外一阵一阵的脚步过去,婴儿"哇哇"地哭喊,静了一早晨的枪声又响了.陈乔治上去帮阿多那多. 红菱的嗓音混杂在墙外的吵闹声中:"救命啊!" 她一叫混乱的场面静止了一刹那.红菱指着陈乔治:"这个骚人动手动脚!" 陈乔治才二十四岁,脸涨得紫红:"那个动你了?!" "就你个挡炮弹的动老娘了!"红菱拍拍胸脯. 陈乔治恼怒地哑了一刻,反口道:"动了又怎样?"他把她往后门外面推:'别人动得我动不得?" 英格曼神父说:"住口."他转向阿多那多神父:"让她们在仓库里先藏一两天,我和国际安全区交涉一下,再把她们送到那里去."开始给英格曼神父下跪的窑姐看其他窑姐一眼说:"来生一定变牛马报答神父."说着又跪下来. "起来吧,神父不耕地,要牛马干什么?"阿多那多说道. 英格曼神父已经往教堂主楼走去.天亮了不少,主楼细高的窗子上,由五彩玻璃拼成的受难圣像显出模糊的轮廓.几声枪响乍起,就要走进楼门的英格曼神父脊梁伸直了一下,又回到原先的微驼姿态.枪声很近,似乎就响在教堂东侧那一小片墓园里. 阿多那多叫阿顾和陈乔治马上把窑姐领进仓库,他自己去墓园查看一下.墓园竖着十几座十字架,下面埋着一百多年来在教堂服务过的神职人员.墓园的柏树植得极密,在这无风的清晨,远处枪弹呼啸,高空飞机飞过,甚至车马人群狂乱地过往,都在树梢上呼啸生风.法比 阿多那多没发现任何异常,便折身走回去.教堂顶上的十字架旁边,飘着一面红蓝鲜明的星条旗,荫蔽着旗下中立的美国地界.从十月份开始,英格曼神父每天晚祈前都登上钟楼顶层,看着东边越来越近的火光,祈祷越来越长. 书娟和女孩们下楼来晨祷,正碰上从墓园回来的法比 阿多那多.女孩们也好,阿多那多也好,都绝想不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举着美国国旗的教堂此刻已失去了中立地位,因为它无意中已荫蔽了两位中国士兵.法比 阿多那多去墓园查看时心神 眼神都太慌乱,竟没有细看那个半途而废的防空工事.工事是八月底挖的,水位太高被放弃了.女孩们单调纯净的祈祷声渐渐充斥星条旗下的空间.两位受伤的中国士兵此刻腿泡在坑道结着冰碴儿的泥水里,被女孩们的祈祷安抚了. 阿多那多等女孩们念完"阿门",画完十字,对她们说教堂的院子从现在起划分成两半,靠仓库的北角,不允许任何女孩接近.他也会把禁令传给仓库里临时的寄居者们.这时一个女孩以小动作指点了一下阿多那多身后.他回过头,见那个叫红菱的窑姐嘴上叼着烟卷从女孩们的宿舍楼里出来,垂着头,东寻西觅. 阿多那多马上恢复了一副粗人模样,对她吼道:"哎,那是你去的地方吗?" 红菱骇一跳,嘴上的烟卷险些掉到地上.她笑着说:"看着像个洋老爷,其实是个江北泥巴腿.我们是老乡耶....." "回你自己的地方去!"阿多那多切断她的思路,"不守规矩,我马上请你们出去!" "你叫法比吧?红菱还是嬉皮笑脸. "你回不回去?!"阿多那多拇指指着仓库方向. "那你帮我找嘛."红菱全身一动,身子由上到下起一道浪:"找到我就回去."阿多那多看女孩们一眼,意思是:她还有资格谈条件. "法比也不问问人家找什么."红菱一嘟嘴唇.她虽然身段粗笨,但自有一种憨憨的风韵. "找什么?"法比 阿多那多没好气地问. "麻将,刚才掉了一副麻将在这里,捡回来缺五个." "还有心思玩!"阿多那多说. "那我们干什么呀?闷死呀?" 他发现女孩们个个兴趣盎然地盯着这个下九流女人,她穿一件宝蓝和黑色杂呈的花旗袍,头发已精心梳过,束了一根宝蓝发带.清晨她来时的狼狈已荡然无存.只有第一排末尾的书娟眼睛看着地面,每一句话从红菱嘴里吐出,书娟都把嘴唇抿得更紧. 阿多那多叫女孩们进餐厅.女孩们明白法比是为她们好,怕红菱的妖形丑态脏了她们的眼睛.她们却慢吞吞地不肯离开,这类女人难得碰上. 这时那位稍年长的窑姐走过来,远远就对红菱光火:"你死在那儿干什么?人家给点颜色,你还开染坊了!回来!"她说话温厚,一听就是不习惯这样扯开嗓子叫喊. 红菱说:"她们叫我来找的,缺牌玩不起来!" "回来!" 红菱开始往库房方向走.突然刹住脚,指着女孩们:"你们趁早还出来噢." 没人理她. "你们拿五个子玩不起来,我们缺五张牌也玩不起来."红菱跟女孩们拉扯起生意来了.女孩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一个胆大的学她的江北话:".....也玩不起来....."一声哄笑,全跑开了. 阿多那多呵斥她们:"谁拿了她的东西,还给她!"
红菱给这话气着了,追着她们喊:"对了,姑娘我一身的杨梅大疮,脓水都流到那些骨牌上,哪个偷我的牌就传给哪个!" 女孩们一声作呕的呻吟.书娟无法想象,她父亲和这样的贱胚子在一块是怎么混的. 年长些的窑姐已到了红菱身边,拖了她就往仓库方向走.红菱上半身还留在后面和女孩们骂架叫阵:"晓得了吧?那几个麻将牌是姑娘我专门下的饵子,专门传大疮给那些手欠的!...."她嘎嘎地笑起来,突然"哎哟"一声,人往后一抽,然后指着年长的窑姐对站在一边看热闹的陈乔治说:"她掐我肉唉!"似乎他会护着她,因此她这样娇滴滴告状. 阿多那多问:"请问小姐叫什么名字?" 年长的窑姐站下来,回过身.她确定了这个中年神父问的是她,才微微地屈一下膝,上身端得笔直,回答说:"叫玉墨,文墨的墨." 她不是那种艳丽佳人,但十分耐看,也没有自轻自贱 破罐破摔的态度.女孩们和阿多那多都给她收服了一刹那,忘掉了她是一个身份低下的风尘女人. "那就拜托玉墨小姐管束一下你的同伴." 玉墨点头,她动作一个不多,话也是一字不多.在我姨妈书娟眼里,她虽然有一点拿捏矫情,但基本上是入得眼的.因此书娟抬脸,好好看了她一眼.从上到下地看,想挑出她哪里贱来.但她没挑出来.玉墨这时眼光也恰巧落在书娟脸上,也是在端详这十四岁的女孩.我姨妈那个时期的相片不多,一张张全给我看过:一个剪童花头穿校服的少女,单薄干净,校服总是黑白两色,不过我猜那是深海军蓝,上面翻着水手领或白色方领 圆领.我在多年后看到过其中一张.因此,玉墨这个在英文中称为 Courtisan 的女子想,也许她不久就要在我姨妈书娟面前披露真实身份了. "闷死了!"一个叫喃呢的姑娘说,一面点上从另一个姑娘那儿分来的半支烟卷. "就是啊," 红菱接茬子说:"这院子像一口大棺材,没盖盖子就是了." "闷死了?"玉墨冷笑一下,"这么多经书呢!"她手一划拉,指着一捆捆皮面和布面的书.大家把房间弄得能暂时落足了,一些破旧沙发和椅子被搬到房子中央,上面搭着五颜六色的包袱布,墙上的画给摘下来,挂上了她们大大小小的镜子. "把这么多经书读下来,我们姐妹就进修道院去吧."一个叫玉笙的女子说.她正对着光在拔眉毛. "去修道院不错呀,管饭."红菱说. "你那大肚汉,去做姑子吃舍饭划得来." "做姑子要有讲扬州话的洋和尚陪,才美呢."红菱笑嘻嘻的反嘴. "修道院里不叫姑子吧,玉墨?" "叫什么都一样,都是吃素饭 睡素觉." "吃素饭也罢了,素觉难睡哟!红菱......" 说着大家哄起一声大笑,红菱抓起一本书就朝那个姑娘身上砍过去.书受了潮,在空中书脊和书页分离了,菲薄的纸页飞得像一屋子白蝙蝠.红菱生性爱闹,追着那个姑娘,一嘴丑话,笑得直揉肉滚滚的脸皮.追着打着,暖和了,也不闷了,一个琵琶从圣经摞起的架子上跌下来,跌断了两根弦.法比 阿多那多朝这里走来. "够了."玉墨说. 谁也没够,所以谁也不理她.玉墨看一眼阴沉沉地站在门口的阿多那多,皱眉一笑.窑姐们逐个注意到了阿多那多,一一静下来. "我是最后一次警告你们,再不检点,你们就不再受欢迎." 他努力想把扬州话说成京文,惹坏了几个爱笑的姑娘. "从现在开始,你们不准大声喧哗,不准在外面随便走动,不准和女学生接触...." "那上厕所怎么办?" "就一个女厕所,在她们楼上." 阿多那多一想:这个至关重要的大事竟给疏忽了.他说:"我已经叫阿顾帮你们解决这个麻烦了.好在都是暂时的,最多两天,我们就会把你们送到安全区去."他脑子里却在讨论,是让她们用铅桶,还是让她们用木桶,那么用什么做盖子?"所以我代表英格曼神父,请求你们在这两天里不要放肆,亵渎神灵." "真要入修道院了."红菱说. "闭上嘴听,我没说完!"阿多那多又忘了仪态,粗声大气吼叫道. "一天开几餐呐?"豆蔻问道.她正在对小粉盒上的镜子挤鼻子上一粒粉刺. "你想一天吃几餐呐? 小姐?" 阿多那多忍住鄙夷和恼怒问道. "我们一般都习惯吃四餐,夜里加一餐."豆蔻一本正经地回答. "你来这里走亲戚呐? 豆蔻?" 玉笙说,飞一眼给阿多那多. 红菱说:"夜餐简单一点,几种点心,一个汤就行了."她明白阿多那多要给她们气死了,但她觉得气气他很好玩.她的经验里,男人女人一打一斗,就起了性子了. 喃呢问道:"能参加做礼拜吗?" 红菱拍手乐道:"这有一位要洗心革面的! 神父,其实她是打听,做礼拜一人能喝多少红酒.她能把你们的酒坛底子喝通!" "去你妈的!"喃呢顶她. 阿多那多刚要吼,谁的脚踢了一下地下的琵琶,断在空中的两根弦嗡嘤一声.玉墨无地自容,她对阿多那多做了个不与同伴为伍的姿态,说:"能够收容我们姐妹,已经让我们感激不尽.战乱时期,南京粮价一涨再涨,姐妹们在此能有口薄粥吃,就很知足了." 阿多那多说:"谢谢体谅."他眼睛向她一瞥,也没多少好气.薄粥稠粥,就像她们还有什么选择似的.他对门外说:"阿顾啊,面包拿进来吧." 阿顾一直等在门外,此刻听到招呼,拎一只布口袋跨进门来. "也没存多少粮,只能靠学生们牙缝里省一点下来给大家."阿顾说着,解开布口袋. 一声五雷轰顶般的巨响,女人们全蹲下来,窗子玻璃咯吱吱直颤,一拨拨灰尘从摞起的圣经上倾落.又接连来了几记轰响,阿多那多自己也趴了下来.接下来的几分钟,所有人都在连续的炮声中畏缩着,满脸的苍白. 阿多那多想,难道美国和日本宣战了?难道挂了美国国旗反而成了炮轰目标?又过了几分钟,他判断出来,炮弹并不是朝教堂而来,只不过炮阵离得很近罢了. 炮轰一直持续到中午. 女学生们下午被英格曼神父召集到教堂坐待弥散大厅.她们见六十岁的神父呆呆地站在圣母圣婴像下面,平静而缺乏活力.她们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大事.祈祷是为了她们的国家祈祷,神父说到"你们从此进入更深灾难的父老兄弟 母亲和姐妹"时,听上去像致丧.只有我姨妈书娟没有辩出神父的祷词和昨天不同.书娟心不在焉,在想她的父母此刻在干什么?那一上午的炮轰,她的父母在美国也许还像平时一样睡得深沉.我姨妈书娟后来知道炮轰时她父母一直守在无线电旁边,半天不换一个姿势,听着那个美国男广播员不关痛痒地报告着日军的每一步得逞.他们一夜没睡,接下来的一天也不会睡,因为消息越来越坏:大批中国战俘和百姓被进了南京城的日本兵屠杀了.他们抱头痛哭,就像此刻书娟和所有女孩们抱头痛哭一样. 神父在半分钟前告诉她们:"日本军队占领了她们的总统府.神父说:"孩子们,这一天是公元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三日,是你们民族最不幸的一天." 她们哭了一阵,突然听见响动,转脸看去,十几个窑姐站在后面,很想打听出了什么事,却又不敢打听. 这时豆蔻走进餐厅,自己也知道有些不识相,绣花鞋底蹭着老旧的木板地面,讪讪地笑道:"有米饭吗?" 女孩们看着她. "你们天天都吃面包啊?好干啊."还是没一个人理她. 豆蔻只好自己和自己说下去:"不行,土包子一个,吃不来洋面包."她走到桌前,看看那只汤桶,里面还有一节节断了的通心粉和煮黄的白菜,她厚着脸皮又是一笑,拿起长柄铜勺.那勺子和勺柄的角度是九十度,盛汤必须得法,如同打井水,直上直下.像豆蔻这样不知要领,汤三番五次倒回桶里.女孩们就像没她这个人,只管吃她们的. "那个帮帮忙?"她厚颜地挤出深深的酒涡. 一个女孩说:"谁去叫法比 阿多那多神父来." "已经去叫了."另一个女孩说. 豆蔻自找台阶下,噘着嘴说:"不帮就不帮."她颤颤地踮着脚尖,把勺柄直直向桶的上方提,但她胳膊长度有限,举到头顶了,勺子还在桶沿下.她又自我解围说:"桌子太高了." "自己是个冬瓜,还嫌桌子高."不知谁插嘴说. "你才是冬瓜."豆蔻可是忍够了,手一松,铜勺跌回桶里. "烂冬瓜."另一个女孩说. 豆蔻两只细眼立刻鼓起来:"有种站出来骂!" 女孩们才不想"有种"理会她这样的贱坯子已经够抬举她了.因此她们又闷声肃穆地进行晚餐.豆蔻刚刚往门口走,又一个女孩说:"六月的懒冬瓜." "烂得籽啊瓢啊都臭了." 豆蔻回过身,猝不及防地把碗里汤朝那个正说话的女孩泼去.豆蔻原本不比这些女孩大多少,不通书理,心智又幼稚几分,只是身体成熟罢了.女孩们憋了满心焦虑烦闷悲伤,此刻可是找到发泄出口,顿时朝豆蔻扑过来.一个女孩跑过去,关上餐厅的门,脊梁顶在门上.豆蔻原本是反角儿,现在变成了她们的敌人.门是堵住了,但豆蔻清脆的脏话却堵不住,从门缝传出去,阿多那多老远就听见了.伙夫陈乔治嫌他走得慢,对他说:"打了有一会儿了,恐怕已经打出好歹来了!" 果然如此,门打开时,豆蔻满脸是血,头发被揪掉一撮.她手正摸着头上那铜板大的秃疤.陈乔治赶紧过去,要把她从地上扶起来.她手一推,自己爬了起来,嘴还硬得很:"老娘我从小挨打,鸡毛掸子在我身上断了几根,怕你们那些嫩拳头?几十个打我一个,什么东西!" 女孩们倒是受了伤害那样面色苍白,眼含泪珠.四十几个女孩咬定是豆蔻先出口,又先出手.她们所受的伤害多么重?那些脏得发臭,脏得生蛆的污言秽语入侵了她们干干净净的耳朵,她们一直没有得到证实的男女脏事终于被豆蔻点破了. 阿多那多叫陈乔治把豆蔻送回仓库.他要去向英格曼神父请愿:马上把这群女人送出去.走到院里,他听见仓库里又是一片哄闹.人生来是有贵贱的,女人尤其如此.如果一个国家的灾难都不能使这些女人庄重起来,她们也只能是比粪土还贱的命了.法比 阿多那多三岁时,父母在传教途中染了瘟疫,几乎同时死去.他由一个中国教徒收养长大,二十岁上投奔了英格曼神父,从此皈依了天主教.后来英格曼送他去美国深造了两年,回到中国便做了英格曼的助理.因此法比 阿多那多可以作为中国人来自省其劣根,又可以作为外国人来侧目审视中国的国民性.面对这群窑姐,他的两种人格身份同时觉醒,因此他优越的同时自卑,嫌恶的同时深感爱莫能助.他像个自家人那样,常在心里说:"你就争口气吧!"他又是个外人,冷冷地想:"谁也无法救赎你们这样一个民族."此刻他听着远处不时响起的枪声,也听着窑姐们的嬉闹,摇摇头.才多久啊?她们对枪声就听惯了,听顺耳了.他没有去打扰她们.她们所做的事他懂得:那是行酒令,没有酒,谁输了罚一大口凉水. 法比 阿多那多向主楼走去,一时枪声密集,并有机关枪加入.难道还有中国军队在抵抗?可他知道中国军队昨天天黑前就撤光了.枪声持续了一个多小时,阿多那多与英格曼神父的谈话断断续续,俩人都在猜着密集的射击是怎么回事.本来阿多那多是来向英格曼报告女学生和豆蔻冲突的事,打算催促英格曼把妓女们送往安全区.但他一走进英格曼的客厅,就感到神父满心是更加深重的忧患,他要谈的话在此气氛中显得不合时宜,不够分量.英格曼神父正从无线电短波中接收着国外电台对于南京局势的报道,他看了匆匆进来的阿多那多一眼,连让坐都免了.沉默地听了半小时嘈杂无比的广播,英格曼神父说:"看来是真的-----他们在秘密枪决中国士兵.刚才的枪声就是发自江边刑场.连德国人都对此震惊." 近十点钟,枪声才零落下去. 英格曼神父对阿多那多说:"敲钟." "神父....."阿多那多不动. 英格曼神父懂得阿多那多的意思.整个城市生死不明,最好不以任何响动去触碰入侵者的神经. "上万人刚刚死去了.是放下武器的无辜者,做羔羊一样,被屠宰了.敲钟吧,法比."英格曼神父说着,慢慢撑起微驼的身体. 女孩们已就寝,听到钟声又穿起衣服,跑下楼来.窑姐们也围在仓库门口,仰脸听着钟声.钟声听上去十分悠扬,又十分不祥,她们不知怎样就相互拉起了手.钟声奇特的感召力使她们恍惚觉得自己丢失了什么.失去了的不止是南京城的大街小巷,不止是她们从未涉足过的总统府.好像失去的也不止是她们最初的童贞.这份失去无可名状.她们觉得钟声别再响下去吧,一下一下把她们掏空了. 英格曼神父站在院子中央.他低沉而简短地把无线电里听到的消息复述一遍,"假如这消息是真的-----成千上万的战俘被一举枪杀了,那么,我宁愿相信我们又回到了中世纪.对中国人来说,历史上活埋四十万赵国战俘的丑闻,你们大概不陌生.不要误以为历史前进了许多."神父停止在这里,他嗓音越来越涩,中文越来越生硬. 英格曼神父领着人们为死难者默哀之后,又让阿多那多带领女孩们唱起安魂曲.窑姐们再回到仓库时,安静许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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