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京爷们儿 (15) |
| 送交者: 庸人 2006年11月16日16:06:00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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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庸人
“为什么?”我不明白。 “木头脑袋,天津工程轮不上你了。”张东又淬了一口。 我觉得这事不可理解,富翁还能算计叫花子?“秃子几百万的家产也有了,他能跟我计较这点零碎儿?” “为富不仁!再说了肥水不流外人田,人情不给小舅子,能让你去?”张东叹口气,显然他快把秃子摸透了。 “那我就成跑腿的。” “你以为不是?公司的事需要适应,将来全有用,记住跟谁都别掏实心眼。” “跟你呢?” “我的事和你没关系,我是来实习的。”张东无聊地挥了下手。“有事甭理姓梅的,直接找那个秃子。嘿嘿,这就是典型的中国外戚管理模式。我要是开公司,我就六亲不认。” 张东看事非常准。这小子要是生在战争年代,最少也能成为一方枭雄的谋士。我不明白他何以甘心委身在这样一个狗屁公司。 老板的确再没提起天津工程的事,而我自然也不敢让领导太难堪。公司里一切照常,似乎天津工程不过是空穴来风。我又跑过几家设计院,这种事对业务员来说费事没效益,百分之五回扣开路,几份协议倒也能充充门面。 我逐渐发现,在公司时总会有一双妙目于暗处关注着自己,那双妙目是属于财务部出纳张倩。张倩的父母都是上海人,而她却生在西北的沙漠深处。知青的后代非常惨,回不了上海进不了城,拼死拼活考上大学,毕业时又要给分回去,红颜一怒为出路。张倩流着眼泪,独自跑到北京闯世界,如今财务部多一半的活是她干的,工资最低。其实她对我也没什么特别的,只不过报销单据总比别人快些,借款时她也总能先紧着我。我每次从财务部门口经过,都会看到张倩有意无意地斜瞟着门口。 很多年以来,我对自己的心事一知半解,对女人的心思却总就能猜出个八九。当然直觉也有失灵的时候,走眼的代价便是三年的牢狱之苦。从监狱出来我就不敢太自信,恐惧象冰山时刻侵袭着我的灵魂和肉体,它庞大而无可退避。真是怕了,怕女人、怕做爱、怕谈感情,甚至一个性梦都没有。在公司里我尽量避免同张倩接触。还是想办法多挣人民币吧,总不能老让徐光、张东他们请客。 不久,我又碰上张工了,他见面就问:“你怎么没去天津啊?年轻人不能等现成的,生意必须得自己跑。天津这个月就开工了,再不去菜就凉啦。”我嘬着牙花子,老老实实地把公司的情况告诉他。“我们的咨询费没问题吧?”张工可能是跟我混熟了,知识分子那层皮也褪得差不多了。 “跟设计院没关系。就算我给老板扛长活儿,也不能忘了设计院这帮朋友哇。”我挺仗义的。 “工程有的是,我再给你找一个?”张工对我够意思。“石家庄有个化肥厂要扩建,我们院是总承包,你们的产品估计也就用二十来万吧。”说着。张工便把地址和联系人写在纸上。“这件事就不用通过设计室了,你心里有个数。” “您放心。”其实我心里没数,可咱知道该去问谁。 从设计院出来后,我赶紧给张东打电话:“他是什么意思?” “把咨询费给他个人就行了。嘴上一定要把门,别让其他人知道。” “明白,明白。” “跟老板汇报时要小心。”张东叮嘱我。 再次走进老板办公室,老板正往墙上挂一幅字画,我赶紧屁颠屁颠地跑过去帮着扶正。“小方啊,瞅瞅怎么样?”老板一直盯着画面,有点自鸣得意。 “唐寅的?”我不懂字画,却也知道唐寅就是戏秋香的唐伯虎。 “是临摹的。”老板多少有点气短。“七千多块买的呢。” “这幅寒山图要是真迹的话,恐怕把咱们公司卖了也换不来这张纸吧?”我在监狱图书馆见过唐寅画集,有意刺激他。 “哼,哼。”老板习惯性地清清嗓子。“有什么事?” “石家庄有个小工程,设计院把咱们的产品写上去了,人家等着见我。” “具体情况呢?”老板用把小刷子扫了扫画面。 我从心里呸了一声。“还没去呢,我也说不准。” “让梅经理和你一起去吧。”老板慢悠悠地转了几步。 我打声哈哈,“小工程!用不着梅经理大架亲临哪?”
老板垂着眼皮,吸了口气,最终他只得地点点头。“小方最近的工作很有进步。早去早回吧,注意公司的销售费用是有比例的,别花超喽。”
“是吗?我不知道。”我瞅着办公桌上一块橡皮运气,恨不得把这脏乎乎的东西塞到老板嘴里。 “听张东说天津业务本来是你联系的?”张倩终于面对着我说话了。 “最开始的时候是。” “当心啊!”她马上低下头去做单据,似乎在对别人讲话。 我的手指微微动了几下,脸上热乎乎的。 我用张东传授的办法,在石家庄住了四、五天就把二十来万的合同拿回来了。张东曾告诉我,做生意与其油腔滑调,假装聪明,不如老老实实,一板一眼,能装疯卖傻效果就更好了。中国人看不起弱者,又同情弱者。在自居为强者的傻蛋们面前示示弱,往往会取得事半功倍的成效。 我呆呆楞愣地把合同搞定了,捎带着还认了几个大哥,自己的小名成了实在。当然再装傻,给回扣的时候不能装傻,否则就是傻到家了。国营企业的关系盘根错节,拍板的人少,管事的人多,每个人还都想揩点油。好不容易才没把业务费花亏了,此时我突然明白,当年小张为了做助理,阴招一箩筐地把自己挤下去的动机。屁大点的官儿都得有八个屁股等着坐。 回到公司,我牛烘烘的样儿可大了,在外面装孙子,回来就是大爷。老板不得不在每周一的例会表扬自己,不到一个月我就转正了。 转正的当天晚上,我就拉着徐光、张东蹦迪,想看看迪厅到底什么样。我们去的是市内一家名气颇响的迪厅。一进门,我就傻眼了,面前的景象让人好久说不出话来。有个脑袋象插了无数支小标枪的女子,站在楼梯的木栏杆上唱歌。她胯骨剧烈扭动着,塑料皮般的瘦裤子挽到膝盖,镇人心肺的摇滚居然盖不住她又尖又侉的嗓子,音调拉得极长,就象站山坡上吆喝失散的牲口。 我转了半天眼珠,才定下神来。前些年在学校我也算个活跃分子,可学生终归没钱,高档的场所想都不敢想。后来工作了便一头扎进川北的穷山沟里,只学会了如何鉴别川菜的优劣。此后的三年就甭提了。实际上迪厅我是头一次来。 舞池里,一个闪着光的圆东西歪着脖子在房顶上乱转。花花绿绿的灯光蝙蝠似的冲击着人们的感官。舞池里放着烟,彩灯射来,阴晴变幻,闪烁无定;大厅里点了无数支小蜡烛,魑魑魅魅,人影如梦。蹦来蹦去的时髦男女们都跟慢镜头似的,一个个张牙舞爪,口歪眼斜。梆梆梆的架子鼓声震得两个耳朵嗡嗡直响。一种发自内心的狂热令人燥热,张东正向站在高处的放羊小姐吐舌头呢。我跑进舞池跟人群扭了十几分钟,后来累得实在跳不动了,往回走时,忽然觉得脚下的地板突突突地颤悠。“地震啦!”我扯着徐光就往外跑。 徐光一把打掉我的手。“别露怯!是震动地板。” “什么?”我吊着嗓子喊。 “震动地板!” 我捧着腰回到座位,一杯啤酒下肚,精神才好了些。放羊小姐估计也累了,音乐似乎也不那么刺耳。舞池非常大,幻影迷离,宛若梦境。有人喘息着离去,有人重新加入,有人象我似的在一旁观望。这时我好象又回到了小县城,四角的吊灯,飞扬尘土,挥霍激情的人群。有种极度的无聊和困惑,令人眼花缭乱,眩晕的感觉似乎能使人飘起来。人生如梦,迪厅也许就是一个大梦,这梦幻之城又偏偏是人造的。 坐了一会儿我忽然发现舞台上领舞的几个青年男女,身上闪闪发光,似乎贴着金银片儿,他们本来就穿得极少,远远的能看到身上的汗珠。让我不可思议的是他们四肢狂扭猛跳,脑袋自始至终地拼命地摇晃着,其左右能摆出一百八十度,频率之高令人几乎分不出次数。我越看越有意思,后来竟兴趣昂然地跑进舞池,学他们的样玩命摇晃脑袋。没晃了一分钟,鼻涕都快流出来了,最后我差点瘫在地上。徐光将我拉回来,路上他就笑得不行了。“吃多了你?”我扭脸见台上几个孩子仍在摇头摆尾,亢奋得象几只发情的小野驴。“你吃饱了撑的?”徐光把我拉到座位上,观赏珍奇动物似的上下打量我。“再关你几年,不得憋死?” “他们就没事!”我指着舞池里的几个孩子。“他们的脑袋不是自己的?” 这时震耳欲聋的架子鼓终于停下来,徐光使劲揉揉嗓子。“你消停点吧你!你学不了。” “这帮小崽子怎么练出来的?”我断定,渣滓洞要是学会了这手,地下党没几个撑得住的。“吃错药了?” “嘿!没您还真说对了。”张东一直懒得插嘴,听了这话忽然叫了起来。 “瞎掰!” “你不信?” “有摇脑袋的药?有晃屁股的没有?” “晃屁股的还没听说,摇头丸,迪厅里可都有卖的。”徐光说。 “什么?什么东西?”我第一回听说摇头丸这三字。“新鲜!吃了就能摇头啦?摇死了怎么办?” 张东他们相互苦笑。“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就是一种毒品。” “不是海洛因,可什么因吗?”我在监狱里接受过禁毒教育。 徐光无可奈何,他伸出手指头一样样儿地数。“现在毒品的花样多了,海洛因、可卡因、吗啡、冰毒全是。摇头丸是新出来的。” “摇头丸是毒品,迪厅卖不是犯法吗?”一提起犯法,我的大腿里梁就痒得厉害。看守所的生活给我落了点病,湿疹虽然痊愈了,可一想起犯法这两个字,裤裆里就跟钻进几只蚂蚁似的。
“当然犯法。但现在是知识爆炸的时代,警察没准还不知道呢。”徐光说。
我应该感到庆幸,还好自己在监狱里只待了三年。如果风风光光的在外面混,吸了毒也说不定。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人在恶劣的环境里,戒备心理强,学起坏来并不容易。 从迪厅出来,寒风朔朔,星月无光,我和徐光他们并不顺路,便叫了辆车让他们先回去。 离开迪厅,我在路边独自站了会儿,很久没有面对夜空了。灰蒙蒙的夜色不见一颗星星,连月亮似乎几天没洗脸了,脏乎乎的。北京的天空越来越象川北云雾缭绕的小县城了。听周胖子说,工程公司两年前就从川北撤回来了。肮脏破败的小县城也许会因为铁路的开通热闹起来。也许铁路开通了,外出打工更方便,青壮年都走光了,小县城也许就成了空城。刘萍呢?她会不会还在小县城?想起刘萍,我就止不住的心疼。 “方路。”有个女人踢里秃噜地从后面追上来。 “我?我是方路。”我在黑暗中端详她半天,似乎有点印象,然而有印象的女人太多了。“您?” “刚才你送走的矮个是不是徐光?”她仰着脸,得意地看着我。 这女人浓妆艳抹,天儿还很凉,她就披了条带穗的大床单。我竭力想从自己不太灵便的存储器里找出她的名字来,春兰、秋月、夏士莲却哪个也对不上号,最后不得不干笑着问;“刚才走的是徐光,可您是?” “嗬!行啊你?那几年缺什么都管我借,才几天儿的功夫就把我忘啦?”她眯着眼睛,一幅老大瞧不起的神态。看到我张口结舌的痴呆像儿扑哧一声笑了。“我陈云凤。” “啊!对对对,是你。可,可你的……?”我惶恐地指着他的鼻子,声音近乎失态。“不对呀!?你的?你的?” “怎么那么讨厌!”陈云凤本能地打我一巴掌,浮上面颊的怒气转瞬又变成了扭捏。“看不出来了吧?” 陈云凤和徐光都是初中同学,几年里处得还不错。我们班的男生太坏,初二时他们给女生编撰了个美人榜。陈云凤便是四大美人之一,四大美人是翻鼻孔,眼朝西,罗圈儿双腿大鸭梨。我们的教室是南北走向的,有个女同学偏偏是向右内斜视,自然是眼朝西了。另外几位也是千秋各具。陈云凤正是四大美人之首,当然美得风骚无限了,所谓翻鼻孔不过是鼻子眼微微上翘而已。可初中的男孩子哪懂得惜香怜玉,狠得得地抓住把柄,没少拿她的鼻子找乐。“你做美容了?” “哎,一万多块,值吗?”她使劲在我面前晃脸。 “嘿嘿,本来就不严重,徐光那帮傻小子瞎找乐儿。”我的心不禁翻了几下,是年不吉,鬼魅丛生,假冒东西太多,娶个媳妇没准都不知道是谁。 “听说你进去了?”陈云凤特意向我纵纵鼻子。 “同学们是不是都知道这事了?挺关心我的!”我心不在焉地把一枚小石子踢到马路中间。 “不就是为了个女人吗?” “您还知道什么?” 陈云凤抿着嘴,稍微有点夸张的高鼻梁在路灯下闪着亮。“没看出来,方路还是个情种。” “别扯了,情种个蛋!” “你原来不说脏话的。”她学着电视剧里的港味,吐着舌头说。“在哪儿呢?” “咱局子里出来的,还有什么指望?老老实实做人呗。”我怀疑,陈云凤肯定在迪厅就看到我了,可她为什么偏偏等徐光他们开路了才溜出来?“你怎么样?孩子能打酱油了吧?” “瞎混!要孩子干吗?”这回陈云凤终于给了我一巴掌。 “独身啊?” “独身多美!有工夫到我那儿去玩儿。” “有时间一定去。”我想回家,眼睛一个劲瞄路过的出租车。 “现在呢?不是家里有人等吧?”陈云凤的黑眼珠极富挑战地挂在眼角,她伸手打车了。 说是不远,可破夏利还是蹦了二十多块钱。 “你一个人跑迪厅干吗去了?”在车上我有一搭无一搭地问。 “我在迪厅上班。”陈云凤不动声色。 来到陈云凤金碧辉煌的两居室,我差点以为走错了地方,她的家装修得也跟歌厅似的。“你够有钱哪!听说现在工薪族不是都苦大仇深吗?” “都是我那个死东西留下的。”陈云凤脱下大衣。她身上的衣服绷得很紧,小马甲很短,肚脐眼露在外面,腰上的肉已开始下垂了。
“他有外遇了?”忐忑不安的心终于放进肚子。我对有夫之妇过敏。 “他也佩!前年我下岗了。没良心的怕我牵累他,跑了。”陈云凤说来很平静,看来这事的确过去很久了。 “有孩子吗?” “连自己都快养不起了,还要孩子?”她躺在沙发里,双手向后,使劲伸了个懒腰。 “逗贫是不是?”我狠狠拍了下桌上的东芝火箭炮。 陈云凤突然抬起脸来望着我,眼睛上挑,天真得象个小姑娘。“你呢?” “我哪儿来的孩子?” “那咱们今天就好好疯一下吧!”她边说边开始脱裙子。裙子里的不少零碎立刻展示出来。 “慢,慢慢慢,打住,打住。”我急忙窜到门口。“你憋疯啦你?” “关了三年,你就没憋疯?”陈云凤光着脚站在地板上,脑门冒油,鼻翅呼扇呼扇的。 “你知道我因为什么进去的,女人的事我怕了。”我想跑却又挪不动步。 “这是我家。”陈云凤奔过来抱住我,“我又没有当兵的老公。”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我真奇怪,自己那点事传得也太确切了。 “知道我喜欢的第一个男人是谁吗?”陈云凤肥厚的嘴唇粘在我下巴上了,粘乎乎有点腻歪。 “不是你老公吧。”我舌头根儿里冒出的酸水差点流出来,老处女怀春! “装傻?”她幽幽叹口气,两行泪水居然在脸上画了两条不可思议的弧线。 “我可还在观察期呢。”老天爷!没想到陈云凤饥渴得比我厉害,今天可碰上生猛海鲜了。 陈云凤忽然变成了一条八爪鱼,无处不在,神通广大。 我真有点儿怕,而那种感觉隐约在遥远的地方向我招手。我象被只小火炉烘烤着,身体剧烈抖动、扭曲膨胀。久违的激情逐渐升华成可怕的欲望,我猛地将她翻到沙发里,翻身把她骑在下面,狂风暴雨般地进攻起来。 人类之间的较量自古有之而且从未间断过。好人与坏人,穷人与富人,兵和贼,官与民,甚至父与子。而最原始最悠久的较量则是男人与女人的互博。他们不懈的较量每时每刻都在上演着,也许只要人类存在一日,这种较量便会持续下去。肉体的、精神的,或二者兼而有之。哲人说;食欲是人类生存的动机,性欲是我们发展的原动力。 也许是痛恨她们,也许是害怕她们,我觉得这魔鬼般盈盈垂脂的肉体是一切罪恶的源泉。我从沉沉古韵的西安走出来,从云雾重重的川北给押回来,从铁门森森的监狱放出来,似乎都是为了女人。我发狂般地攻击着,直到陈云凤被逼到沙发一角。“行了、行了,停,快停!”她拼命侧过身子,“你这狗东西看来是憋坏了。哎呦,别来了。”陈云凤累得直哼哼。 好久,她才闭上喘了半天粗气的嘴,就手咽了口吐沫。“你疯了!” 几天后,我在与徐光闲聊时谈起陈云凤。 “你提她干嘛?”徐光着重注意了一下我的表情。“你碰上她了?” “前几天在街上撞见了,臭聊了一阵儿。”骗徐光并不难,要是张东,就得实话实说了。 “陈云凤下岗后就当鸡了,她老公为这事差点气死。”
随着业务量的攀升,花钱基本上不看老板的脸色了,财务部自然成了我经常光顾的地方,有时也能和张倩闲聊几句。有一回,张倩给报销单据,我找话找话道:“听说你是从青海来的?”
“你们青海是不是出门都得骑马?”我不傻装傻。 “哈哈……”她放下手中里的单子,眉毛微翘,双眼立刻眯成一条缝,“还骑驴呢!我们住在西宁郊区,公路上跑的的全是车。”张倩并不是特漂亮,最迷人的是一副笑眼,鼻梁还特别直。据张东说,这种人柔中带刚。 “来北京几年了?还习惯吗?”我问。 “一年半了。”单据已经做完了,她交给老会计审核,自己转过身来,专心听我讲话。“你是北京人,你觉得北京怎么样?” “北京太闹了。”我说的是真心话,“早晨起来就满街的人,你看现在空气都污染成什么样了,每次从外地回来就烦。” “生在福中不知福,唱高调?” “真的。”为了这双笑眼,我也不忍心撒谎。 “那你知道有多少外地人想来北京吗?”张倩若有所思,“我妈说,当年知青们为了回北京、上海,整死过人。” “来了也就那么回事?” “我发现北京人优越感特强,还玩世不恭,可他们偏偏都不承认。北京就是好,北京多棒啊!故宫、天坛、长城,我小时候就梦想来一趟天安门,作文都是那么写的。而且北京的机会也多,你去看看,每天都会有几座大厦动工,每天都有不少新公司开业,这是充满活力和希望的城市,将来北京会更好。”张倩居然热情彭湃,指手画脚,那架势就象五四时期的女学生在谈论革命救国。 “以后我当了市长,就送给你一把金钥匙。”我哈哈大笑。 “做北京人就是好,北京人整体素质高。全国的能人都往北京跑,无论是当官的还是做买卖的,没两下子能来得了北京吗?”张倩的确不是北京人,她要是知道当年的祥子的数量远远多过鲁迅,就不会这么想当然了。 “我们家是逃荒的。”我知道张倩上过大学,保证把自己当成鲁迅了。祥子只能找虎妞,我下定决心,千万不能招惹她,刘萍也是一肚子学问满脑子野心。 “怪不得你那么笨呢。”张倩坐正了身子,黑眼珠移到极细的眼角,嘴也向我这边撇了撇。 “怎么不回上海?” “北京比上海好。” “上海收入高。” “北京学校多,有发展。我白天上班,晚上在人大听课,明年春天就考研。”张倩越侃越兴奋,似乎她能做女国务卿。 “小张,明年考研的事怎么没跟我说过?”老会计把单据扔过来,从眼镜后面瞄着我们。
我终于在办公室见到张东了,这小子去了武汉,有二十天没照面了,“武汉的事怎么样?”
“怎么?” “武汉的事太多,有七八个厂家竞争,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张东的确很憔悴,胡子老长,说话也有气无力。 “你要是办不成,我就更白搭了。” “你入行挺快,听说都签四十万的合同了。”张东笑笑,“别心疼那俩小钱,武汉的业务我分你一半,我在这单位不是为了挣钱。” “你这人心眼儿太多,我根本没往那儿想。”我脸上象涂了一层辣椒油似的,烧得难受。 “什么事也不能白干?我不是黄世仁。”张东闭上眼去打哈欠。 “你工作不是为了挣钱?嘿嘿。”我觉得张东是有意摆谱。 “猫眼里猫顺眼,狗眼里狗迷狗,就看你拿什么眼看世界了。坏人看坏,好人看好。好坏本身也是相对的,穷和富也是相对的,我拿十万当钱,把一万不当钱。”张东象背绕口令似的一气说下来。 “我腰疼,咱们明天去武汉吧。”我站起来,气得连肚子都疼了。 张东也站起来。“走,现在咱俩找钱串子要差旅费去。” 老板听完他们两个的来意,沉吟半晌。“你们俩能不能只去一个?现在公司业务很忙,万一现有人员忙不过来。小方也能顶上去。” “武汉项目的工作量非常大,竞争激烈,工作绝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张东寸步不让。“我忙不过来,梅经理能力强,应付公司现有的业务应该没问题。” “武汉的业务量到底有多大?”老板气得直翻眼珠,却没办法。 “二百四十多万。” “那你们俩去吧。”老板大笔一挥,借款单立刻就变成了钱。 从办公室出来,我笑着说:“给他脑袋上钻个眼儿就能串起来当钱花了。” “天生就是钱串子!”张东摇摇头。“他是下海早,占便宜了。 火车上,张东望着匆匆而过的原野发呆。车过黄河,大地返青了,我又隐约闻到了南方的气息。车到信阳张东忽然道:“我不喜欢武汉,以前我来过很多次了。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吗?” “总不至于带我游山玩水吧?”我明白了,张东以前的理由都是胡扯,他另有打算。 “徐光跟我说过好几次,要我照顾你。其实他瞎操心,我没那么大本事。”他忽然自嘲地哼了一声。“这回带你出来,我是想把在这行的经验、窍门教给你,都是我自己摸出来的。触类旁通,在中国做生意都差不多。” 我打断他:“我听着像临别赠言,你得什么绝症了?” “做完武汉这笔生意,我就回家歇啦,我要想想以后到底干什么。”张东张开手,放在眼前凶狠地看着,似乎要把这双手一口咬下来。 我不明所以地说:“你不会想当和尚吧?” 张东笑了一下:“在你们眼里我是神经病吧?我想去旅行。” 我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颇为不解。“咱们就是旅行吗?” “这是旅行?”张东兴奋地坐直身子,头嘣地撞到卧铺上层的床板。他疼等直吸流儿:“我要走遍万水千山。没有工作的压力,没有人世的烦恼。” 我迷惑地望着他,眼中尽是怜悯。“你有什么烦恼?你工作还不顺利?”我认为张东是假装深沉,是玩儿票。 张东神经质地在车厢里来回溜儿,手指在手心使劲捻,吱吱的动静很烦人。他根本没注意我是否不满。“早算计好了,我一天走五十里,最多三年就能把设计好的路程走完。” “你?——你再说一遍?”我半张着嘴,舌头耷拉在下嘴唇上,一股凉气在脊梁沟里飕飕地上下窜儿。“你要走三年的道儿?讲故事呢?” “真的,干成了这件事,我想干什么都能成。” 我好不容易才把气喘匀了。“张东啊张东!你改名吧,您叫二郎神吧。您就是我们心目中最伟大的神仙。您点石成金,呼风唤雨;您撒豆成兵,腾云变幻。您!你们家狗都快飞起来了。” “你给我老实呆着,闲的!谁跟你逗闷子?”张东愤怒得直吸气儿。 “就算不是逗闷子,你也是吃饱了撑的。” 他痛苦地摇摇头,看样子真不象闹着玩儿。“我以前认识个老头,他骑车走遍了全国,我怎么不行?等我走到西藏,经验、毅力、胆量,我全有了,我开一家大公司,我养活好几百人,你看着吧。” “嘿嘿!”我冷笑不已。“你比我会追求,罚自己走三年路,上辈子你是马。等你开了大公司,请我当个主管我就谢谢你了。” “我开了公司就六亲不认,认识的人一概不用,你别指望了。” 我呆了一下,张东不是第一次说这话了,难道他是认真的?此时窗外遍野的黄花地已经不见了,列车冲进一片灰暗、肮脏的市区,一条大河横亘在前方,水面上船只林立,如一片插着无数竹竿儿的垃圾堆。“嘿?是长江吧?”我问。 “汉江,再过去就是长江。”
过了十几分钟,列车窜上一座小山。我看到无数艘大船于茫茫白雾中漂了起来。我第一次见长江边,浩浩东去,简直就是一大片汪洋。
出了车站,我硬是拉着张东去江边看看。登上比西安城墙还宽阔的长江大堤,面前这片大水是如此浩淼,我当时竟有种有种昏昏沉沉的感觉,广元的嘉陵江不过是一条小溪。无数只叫不上名字的黑色小鸟,忽而贴着水面子弹似的飞翔着,忽而又张开翅膀刺向高空。百舸争流,群帆如织,大船如城,小的则象浪里小鱼儿一样时隐时现。我们并肩站了好久,江风习习,白浪拍岸,大地也随着江水涌动而摇晃起来。 “听说,在黄鹤楼上看长江更有气势?”我知道张东肯定去过。 张东有点无可无不可。“想去也成,不过去了就后悔。” “有鬼?” “前些年盖的。太高,还有电梯呢。领导视察是方便了,神仙要来才怪?”张东抛出一枚小石子,水面上立时蹦出七、八个水圈儿。 张东打消了我去黄鹤楼的兴致,从江边回来我们便住进宾馆。刚把背包扔到床上,张东就郑重其事地告诉我;“从现在开始进入工作状态,长眼好好学。”说完,他抄起电话,找到工程甲方的一个办事员,嘻嘻哈哈的寒暄一阵儿便从谈话中弄明白,在产品的抽样检查中,我们公司的产品指标排在倒数第三位。张东嘬嘬牙,不动声色地又从办事员嘴里套出质检科科长家的电话号码。 晚上吃饭时,张东一直绷着脸,他没要酒,也不许我喝。从饭馆出来,我跟着他闲逛,武汉人似乎是夜猫子,白天没什么人,晚上都跑出来凑热闹。街上摩肩接踵,人声鼎沸,各种小摊儿放眼皆是,根本走不动路,气得我又骂张东是神经病。八点钟人更多了,张东来到一家百货商场,买了两瓶五粮液,两条红塔山。自始至终张东也没有任何解释,我们提着东西找到一片住宅楼。“你在楼下等我。”说着张东就上去了。 闲极无聊,我站在路灯底下清点姑娘。俗话说:灯下观美,月下赏男。南方女性的皮肤白皙、水分足,脸上的零碎儿也不象北方姑娘那么显眼。十几分钟的工夫,我就挑中了三十几个。 “没起子!眼都直了。”张东在后面踹了我屁股一脚。 “谁让你老不下来?” “我也没让你看姑娘?”张东伸手叫了辆出租车。 “有什么猫腻?看上人家姑娘啦?”上车我就问他。 “知道为什么叫你在楼下等吗?”张东早看出我一肚子怨气,示意我不要答腔。“不是有事故意背着你,记住将来送礼、送回扣只能一个人去,人一多事情肯定砸。” “要钱还知道要脸哪?” 张东忽然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不能自制。“我告诉你啊,这就是人和狗最大的区别。狗不知道害羞却有够,人知道害羞可就是没完没了的干。” 噶的一声,司机把车停到路边,趴在方向盘上笑起来,我也乐得两腿直颤。好不容易车才从新开动,我擦着眼泪:“对!对,狗分月份。你怎么想出来的?哎,对了,你是怎么认识办事员的?以前就熟?” “每到一个新地方,怎么着也得先混一个熟人,就跟地下党发展内线似的。熟人的地位不一定高,小吃小喝能打点就可以了,关键是熟人得了解内情。”张东和盘托出,看来真是想栽培我。 “你怎么学来的?” “干两年就什么都明白了,摸呗,改革开放还是摸着石头过河呢。”张东叹口气。“明天上午开工程例会,只剩下三家了,咱们得去。”
此时,周胖子身边的女士同张东打了声招呼。 “你们俩是一伙的?”周胖子指着张东问我。 “啊!同事,哥们儿。”我把张东介绍过周胖子。 “还真是一伙的。”周胖子向女士伸伸舌头。 女士身材高挑,她神态从容向我点点头。“没想到,张先生的同伴和小周是老相识,我和张先生也是朋友。”这种女人说话时眼睛一直盯着别人的额角。 张东毫无表情地给我介绍:“这是北京星达公司的李经理,巾帼女杰,了不起呀。” “非常非常荣幸,我是方路。”我微笑着哈了哈腰。“周胖子是我们在四川施工时的同事,老朋友了。”我隐约明白了两家公司间的微妙关系。 “咱们算是粘上了。”周胖子倒是谈笑自如。 李经理的眼神还在我额角上停留着。她三十初头,细目薄唇,身材高瘦,似乎一块多余的肉都没长,干练得脖子都不愿意多动两下。她微笑着转向张东。“张先生,您再能干,这回恐怕也不行了。” “我们昨天才到,您是不是有什么新消息?”张东说瞎话从来不脸红,眼神里也透出另一个意思,你不过是个傻逼,少跟我套。 “方路,在行业里大家都知道张先生不白给,可你们的托儿实在不硬。”周胖子大声说:“再好的戏台,玩意儿不成,也卖不了座儿。哥俩儿,回头我请你们喝酒。”他向我们做个鬼脸儿,跟在女经理后面屁颠屁颠地走了。 “谁是谁的托儿?”张东哼了一声。“你在四川就认识他?” “周胖子是我原单位的,在四川时我们俩住一个房间。真他妈巧!”我望着周胖子的背影摇摇头,很是感慨。“星达公司怎么样?” “星达是实力最强的竞争对手,产品一直比咱们的好。老板搞不明白娘家人的事也就算了,连产品也快不明白了。” 本以为周胖子会在吃饭时好好奚落我一顿,他却丧心病狂地在饭桌上把武汉人胡骂一气,好在当地人听不懂。 “你们两个真是昨天来的?”看到我拼命地点头,周胖子的气更不打一处来。“怎么搞的?我们公司产品的质量最好,会上狗操的科长就是不说谁好谁坏,傻逼呀?” “是我要他这么做的,都是朋友,星达公司要是你个人的,我们走人,可李丽跟我们没交情。”张东给他倒了杯酒。 周胖子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也不清楚张东卖了什么药。 “做生意的事是不能摆到桌面的。”张东笑笑。“听方路说,你们在四川时混得不错。告诉李丽,要是你我们就让,她就算了,趁早回去吧,白花钱。她那种管理方式在这儿根本行不通。” “早就听说你有本事。”周胖子又梗着脖子看看我。“方路要是把你的一半能耐学到手,这小子就文武全才了。”周胖子仔细看了看我的裆部。 “你怎么去星达了?”我用鞋跟在他脚面上跺了一下。 “哎呦!你大爷的!”周胖子赶紧把脚收回去。 “我大爷惹你啦?我四岁就会骂人家大爷,你骂点新鲜的。”我说。 “那就骂你舅舅。” “差不多。”我又跺他,周胖子反应快,躲开了。 “我哥和李经理是同学,是他把我介绍过去的,主要是开车也跟着跑跑业务。星达的待遇挺高的,你们哥俩有没有兴趣?”周胖子说话时眼睛一直瞟着张东。 “长进了。”我拍拍他的肩膀。“你们行吗?我们去了不得喝西北风。” 周胖子一脸不服气。“别提你们的破公司,嘿!产品质量比你们强不强?公司规模比你们大不大?老板素质比你们的高不高?我们公司明文规定不许用近亲。哪象你们公司,整个是村办企业。” “那你们这回也是白来,老板来了也是白搭。”张东不动声色地喝着汤噎人,湖北人煨的莲藕排骨汤非常香,深褐色的汤汁满满一大罐,全是熬碎的肉末,藕块用筷子一夹就碎了。 “那,那是——。”周胖子端着酒杯,恶狠狠地瞪我。 当天下午开招标会,张东胸有成竹,他偷偷告诉我:“招标会这种事全是做样子。上礼拜我托人送给工程指挥长一个梅兰芳小型张。” “邮票?” “老兔崽子集邮,投其所好就得送他邮票。”张东惋惜地搓了搓手。 “一张破邮票,人家能放在眼里吗?” “破邮票?”张东哈哈了一声:“现代社会需要专业人才,但有两种人必须是杂家,推销员和作家。您当作家是没戏了,想成个好推销员就得好好学。” “你瞎叨唠什么呀你?” “两万三!” “啊!?”我高举双手,投降了。
几十万的合同太小,当场就开标了。张东向甲方代表鞠躬致意,坐下后阴沉着脸,似乎没当回事。 “你还玩深沉呐!真他妈虚伪!”吃晚饭时我瞅着他那副德行生气。 张东给我夹了一条泥鳅。“吃。干煸泥鳅,武汉人做得最好。”他饶有兴趣地指点着。“泥鳅这玩意儿咱们北方也多的是,可咱们近几年才知道泥鳅能吃,还是跟南方人学的。南方人不仅能当大官,更比北方人会吃。拿湖北人来说,做得最好的是汤。上回咱们吃的莲藕排骨汤不错吧?浓、香还有点辣,比广东人的例汤有味。你要是吃过他们家里做的,饭馆的就没法吃,早上起来上班前人家就得把汤炖上了。” “呸!”张东拿我当傻子。“我弱智?熬一天锅都得漏喽。” “你傻呀?人家不会把火封上?”张东断定我没做过饭。“当地人下班才喝汤。煨了一天!什么味?!想起来就馋。” 我忽然幽幽地叹了口气。当年在成都的一家火锅店里,刘萍也曾同自己大谈川菜如何如何的精美。仅仅几年的时间竟有点恍如隔世的感觉,我甚至怀疑那时坐在刘萍对面痴痴呆呆的家伙是自己吗? “吃啊?”张东见我好久没什么反应,颇觉无趣。 我勉强尝了口泥鳅。“是不错。哎,徐光说你最大的心愿是吃遍大江南北,快吃遍了吧?” “还差几个省。老吃也快腻了。” “我看你小子是快活腻了。”我大声清清嗓子,终于把思绪从刘萍那儿拽了回来。“老板生产的破玩意儿,质量靠得住吗?甲方嘬死是想弄黑钱,你犯得着玩了命卖吗?重点工程,将来出了事谁负责?”这是我一直担心的。 “三年的大牢您是真没白坐,大大的良民!你踏踏实实地吃饭,咱们这种产品永远出不了人命。只要当时没事就行,都说能保证十年、八年,三、五年后就是出了点事,找谁去?退休的退休,调离的调离,老板那个破公司存在不存在都是难说的事,你怕什么?”看来张东早把这东西研究透了。“我告诉你,什么叫老字号?五年不倒闭就是老字号。” 我苦笑一声:“反正就是蒙事,蒙出去就行。” “你还得蒙几年,我到头了。武汉的事一完我就辞职。”张东把筷子往桌上一摔。“老板这东西!我替他卖命是他们家祖坟冒青烟,早晚我当他爹。”
我一直不明白,如果以业务提成算,对业务员来讲武汉生意保证是赔钱的,张东图什么呢?我隐隐觉得张东比老板都有钱,当然这是不可能的。有一次他问:“你是不是认识一个叫狼骚儿的?”我想了半天也没记起这个名字,张东释然地长出口气:“看来你们是不熟。”我弄不明白这家伙,也不愿意费那个心思。
“瞧他美的,鼻涕泡都出来了。”我偷偷跟张东说。 “老小子产品不成,出手又小气,好几次都栽在星达手里了。这回他还以为是自己赢了呢。”张东挺开心。“我就不告诉他咱们是怎么做的,下回他自己出手还是不成。等武汉的货款回来我就走人,以后看你自己的了。” “你真去徒步旅行?”我半张着嘴,眉毛都快挑到头发根了。此时我瞧见张倩正看着自己。 不久,张东真的背着个大包袱,独自起程了。我和徐光警卫员似的把他送到三环路外,走得脚都木了。张东告诉我们,第一站要去西藏,领略雪域风情。我和徐光互瞪两眼,谁也不敢插嘴。张东是个二百五,他连手机都没带,我甚至怀疑他是否带钱了。这小子将来不是路死街头,就是年纪轻轻的干出番大事来。张东有毅力,有头脑,有才气,还有胆子,对,他不好色。想起这一点,我突然觉得张东似乎缺点什么。他好象从来就没在我面前谈起过女人的事,没几个男人不喜欢讨论女人的,即使他阳痿。可张东从没聊过,我就这个问题请教徐光。 徐光说,他们是在酒吧认识的,张东以前的事他也不清楚。听说这小子以前住在永外的排子房里,出身挺苦的。我惊讶地说:“东街动边那片平房就是排子房。”徐光说:“应该是,现在他不住那片了。” 我望着张东离去的方向发呆。天空辽远,嫩绿色的林木将公路挤压得越来越窄,直至再也分不清是林间有路,还是路边有树。张东保证有过女人,我就不西您,他是神仙? 张东走后,公司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老板恼羞成怒却又无可奈何,张东是不是杀过人他可以不管,但公司的一半业务量因为张东离去而没影了。老板每天都气哼哼地在几个办公室转悠,看见个人就找茬儿开训。虽然他没找我的别扭,可我心里依然忐忑,就是想走也没地方要自己呀。有天中午,我瞅准机会硬拉着张倩出来吃饭。在饭馆门口张倩用手推着门框:“你不说为什么,我就不进去。” “我是黄鼠狼给鸡拜年还不行?”我直给她作揖,盼着小姑奶奶快点进去,要是被同事们看到就不好了。 “没有白吃的午餐,我必须知道原因。”张倩的确是干财务的,认死理儿。 “方路居心叵测,癞蛤蟆想吃你的肉。”我就差叫她阿姨了。 “想得美。” “吃不着天鹅肉,还不能吃水煮肉哇?”我趁她换手的机会,把张倩推了进去。饭馆的服务员已经在门口恭候好久了。我点菜时就发现张倩一直低着头笑,打发走服务员,她更是笑起来没完,眼睛都睁不开了。我打趣道:“就算我是你的意中人吧,也不至于高兴成这样吧?” “臭美!”张倩气红了脸。“我是觉得你这人太虚伪,胆子也不大。” “我胆子是不大可挺实在的。” “你还实在?”张倩做了个鬼脸。“我知道你为什么请我吃饭,不就是想知道老板对你的态度吗?” 我正在喝茶,不小心被茶呛着了,咳嗽起来。 张倩乐晕了,身子都坐不住了。“没错吧。放心好喽,老板已经走了一棵摇钱树,他不会再砍另一棵的。” “料他也不敢。”我的腰板立刻挺直了。 “老板娘说,最近公司想提升你。” “他不怕我也跑了?”我很意外,傻乎乎的秃老板还有这个心眼儿? “那他又该怎么办?您方大经理财运亨通,表现卓越,大能人嘛!梅经理本来就是混饭吃的,剩下那几个业务,一年也跑不成几笔生意。”张倩撇着嘴极不情愿地嘟哝:“没看出来,不到半年工夫,你都快成红人了。” “还是咱们老板领导有方。”我开始耍贫嘴。“也是同事大力支持,你不是挺支持我的吗?本来早就想请你吃饭……”
“呦!呦呦,嘴可真甜!吃了定心丸了。”张倩伸手点着我的鼻子。
那段时间,我找过几次陈云凤,其实很傻,可不去找她又去干什么呢?有天晚上,我又爬到陈云凤云雾般舒适的大床上,放纵自己,放纵灵魂。她象条蛇似的缠在我身上一直扭到半夜。最后我不得不把陈云凤湿漉漉的脑袋推开,好腾出手来抽支烟。而她则嘟着嘴,趴在一边哼哼。“你说公司要提升你?” “就是每月多了二百块钱工资。” “你们老板对你不错。” “他????是对钱不错。老板又不是我儿子,凭什么养着我?”我无奈地搓搓脸,没心思跟她谈这类话题。 陈云凤探过身子,胳膊肘支在我肚子上,头发几乎盖住我的脸。“你生活安定了,想不想结婚?”她声音很低,整过容的鼻子尖还挂着几颗汗珠。 “你怎么跟我妈似的,动不动就打听我几时结婚。”我让她压得上不来气,翻身坐起来。“谁能看上我这德行?干嘛嘛不成,吃嘛嘛香,快三十的人了还是个跑堂的。” “这事可不好说,万一哪个不开眼的看上你呢。”陈云凤把我的脸转过来,炙热而无限温柔的目光,小刀子似的在我脸上上下刮着。 我警觉地把烟头捻灭:“不开眼的人不多,没憋好屁的倒不少?” 陈云凤象被拔了气塞的皮球,整个人都瘫软了。她四肢平伸,双眼盯着天花板,一缕头发散落在眉间,沧桑感十足。她的嘴唇微微蠕动,几乎分不出是说话还是出气儿。“也许是我自己冒傻气,可我一直喜欢你。上初中的时候就是,后来听说你进去了我还哭过好几回呢。”她突然坐起来,目光炯炯,被子也来不及裹。“我有钱。真的,咱们俩能开个挺象样的饭馆。你不是想开书店吗?开书店也行,反正这辈子吃喝没问题,将来咱们也许会……” “打住!打住!”我急忙爬起来找衣服。“我挣钱不多也差不多够花,你的钱还是自己留着吧。” “什么意思?”陈云凤下意识地拿被子把身体裹上,眼眶涌满泪水。 我闷头穿衣服,不愿意再看她。女人美容的秘诀就是眼泪,爱哭的女人肯定皮肤细腻,手感柔滑。“没别的,我就是不打算结婚。” “方路。”她跪在床上,两手捧着被子。“我的事是哪个挨刀的跟你说的?” 我险些笑出来,徐光要是听见非气死不可。自从监狱里出来后,我早就想开了,任何女人都他妈是鸡,不这么想就得倒霉。“你的事跟我没关系。” 陈云凤从床上窜下来,光着脚,地板被踩得咚咚响。她一声不吭,脸上闪着滚动的亮光,一颗颗泪珠落到前胸上,一片片的鸡皮疙瘩从胸部四下扩展。 如果在平时,我肯定会探抚一番,今天却没这个兴致。我倒的确想过结婚,不过那是几年前在遥远边城做的一个梦。也许周胖子说得对,自己这种人天生和女人互为扫帚星,结婚的事想都不要想。 “方路,你是亏了心了你。”好久陈云凤才一字一顿地说。 我很奇怪,怎么又亏心了?好象以前也曾有人这么说过,谁呢?恍然间又想不起来。“亏什么心?我是给女人解决困难的。”此言出口,我心安理得了。 “我就是不要脸,没错!我是当鸡,可你又是什么东西?”陈云凤破口怒目,她知道我一旦走出去就再也不会回来了。“除了我,还有谁会看上你?少做梦吧你!走到哪儿你都是在号里蹲过的。就玩儿个女人,在监狱里呆三年,丢人吧你!还有脸瞧不上我呢……”
“看来还非娶你不可啦?”瞧着陈云凤气急败坏的样子,我觉得很滑稽。这女人居然门第观念还挺强!“街上卖花生米的姑娘一定得嫁收破烂儿的?”
最近命中生财,业务多,我颇有些财大气粗的感觉了。那回我又把张工他们请出来吃饭,他已经和我混得很熟了。饭桌上张工说,银川新开了个项目,但西北人脑瓜比较死,估计难度不小。我一口应下来,有宝没宝,也得先把坛子揽住。 周胖子在饭桌上就开始呼我,约我晚上去喝酒,推脱不过,我答应了。 晚上七点多我到了三里屯。早听说三里屯一带是灯红酒绿的花花世界,今天才算开了眼。从外面看,这里和普通闹市没什么区别,走进酒吧便发现别有洞天,墙上都是鬼脸,似乎到了地府。走廊里挤满了人,大部分都是洋鬼子,每个老外手里都拎着个漂亮的中国姑娘,这情景让人想起许多电影里的上海租界。看来逼良为娼的现象是个别的,不知道有多少女人恨自己没长出漂亮脸蛋来,为的是削尖了脑袋往鸡群里钻。前几天和同事聊天,有个傻家伙与我探讨小姐内心世界的问题。“她们有什么内心世界?她们有心吗?”我说完就走了。 周胖子面前摆着两个扎啤杯子,我刚要骂他,话到嘴边又收了回来。李经理,就是那个在武汉遇到的女强人,坐在周胖子身边向我点头呢。 “早料到你这狗东西不会无缘无故地请我喝酒。”我大方地坐下来。“李经理您好,周胖子怎么把您骗来的?” “姓方的,良心让猫叼走啦?我有钱烧的?是李经理自己要来,想交你这个朋友。我死活拦不住,认识你这样的人有什么用啊?可人家是我上司,我敢不答应?”周胖子够话蜜的,一句话招出他一窝来。 “在武汉咱们就应该聚聚,可惜今天才见面。听说张先生另谋高就了?”李经理向服务员招了下手,服务员赶紧拎来两瓶科罗那。 我又看了周胖子一眼,这小子全当没看见。看来今天是劝降宴!我心境颇佳,眼睛在酒吧里扫了几眼。酒吧是北京近几年兴起的时尚场所,酒贵、歌妙、环境好,听说还有外国小姐。有钱人都是贱骨头,许多衣冠楚楚的家伙们站着喝,还说是绅士! “张先生离开公司是你们老板最大的损失,他去哪儿了?”李丽对张东的去向很感兴趣。 “他不干这行了,人家不稀罕跟咱们抢饭吃。” “人才!”李丽煞是惋惜。“我败在他手里好几次,但生意上的事不能记仇,他这样的人值得欣赏。” “方路跟他学得也差不多了。听说你升经营部副经理啦?牛!”周胖子很费劲地冲我挤挤小眼睛。 “你们公司比星达起步早三年。”李丽瘦削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嘲笑和自得。“现在的规模还不如我们公司一半。任人唯亲,处处设防的老板都没什么出息。你们公司的业务人员,无论多出色也干不了两年。” “这两年要不是张东给他撑着,他早完了。”周胖子边鼓敲得倍儿响。“还有你。”
“你犯不着拍我的马屁,我刚入行。”
“有事就请您直说吧。”我郑重地向李丽点点头。“出您之口,入我之耳。” 李丽端起啤酒,自己先喝了一口。“市场竞争就是人才的竞争。一般人不过是简单的人力,人才竞争是关键,如果您能加盟我们星达公司,本公司将不胜荣幸。”李丽的话虽然是外交辞令,可越不着边儿的话越招人爱听。 “您把我抬得太高啦,我不过是个学徒。” “哎呦!您还玩上玄的了。”周胖子捂着腮帮子吸凉气。“我们公司从来都是量材用人,绝不小气。听说秃子的媳妇是财务经理,挨一枪,身子都向前倒,就怕怀里的支票本让人掏走。” “你听谁说的?”我和李丽同时笑起来。 周胖子一口把杯里的酒干了。“少废话!要来快来,过这村可没这店啦。” 我看着一脸不忿的胖子,忽然想起了张倩。如果她要是知道自己也要走,会不会伤心呢?真是不着四六,我觉得自己快成二百五了,难道真想吃天鹅肉吗?星达从各方面看都比老板的公司强,人家上赶着要自己,还不知足吗?我不错眼珠地瞧着李丽。“胖子是不是把我的实际情况全说了?” “他好象跟我说你是性情中人。”李丽眼里流露出欣赏的意味。 周胖子闷头喝酒,又成聋子了。我笑着说:“我听说您手下大本学历的人多得是。我入行时间短,只学会些邪门歪道。” “高学历并不见得就有高能力。我们公司的技术、管理人才都不错。但做生意,老老实实的人什么也做不成,在武汉的事我们心里都明白。星达公司就缺这样的人才。” “您好好培养一下,他应该没问题。”我拍周胖子摸不到骨头的肩膀。“这家伙从来就没正经的,邪门歪道学来比谁都快。” “别拿我说事。”周胖子挺不高兴。 李丽笑得很轻松。“他的形象太个别,很难让人接受,也见不了大市面,当着大官说不出话来。不信问他自己。” “就这缺点还全让您说了。”周胖子根本没有难为情的样子。 “也是。”我打量着周胖子两颗又贼又亮的小眼睛。“你长得是挺奇的!怎么就没个导演发现你这号人才?” “怎么又拐我这儿来了?我要不是当了十来年运动员能这副揍性吗?” “好,好。”我顺手摸摸自己的脑袋,都是骨头,太瘦了!“人往高处走,水才往低处流呢,我想听听您的条件。” “如果你能干出象样的业绩,我破格提升你。而且你负责的业务,任何人不允许插手。你不受制约,直接向我申请人、财、物。基本工资嘛,不算高,先订一千五吧。”李丽斩钉截铁,干净利落,这事她早设计好了。 “盛情难却,要是不来周胖子只不定怎么骂我呢。在您这样的领导手下工作应该很愉快。”我微笑着端起酒杯,却看到李丽的眼神突然呆了一下。 喝完庆功酒,李丽为给两个大老爷们创造畅饮的机会,率先告辞了。周胖子又要来几扎啤酒。“我早就有预感,咱俩肯定还能凑在一块儿。” “丧气!上回和你小子同屋,我服了三年兵役。” “碍我什么事?我又不是扫帚星。”周胖子气得大呼小叫,弄得我赶紧示意他老人家轻声。旁边酒桌上的一个白毛老外正和中国小姐调情呢。 我知道斗贫嘴不是周胖子的对手,运动队出身的家伙嘴上工夫都不善,赶紧说正事:“李经理为人怎么样?” 周胖子酒杯停在半空又放下了。“我就没见过这么厉害的女的。” “有脾气!能把你治喽?” “也不是说脾气有多大,可人家往公司一站就没人敢扎毛。有点儿……怎么讲来着?” “不怒自威?” “对!你想啊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管理一家大公司?琢磨吧你!”看来周胖子的确很佩服李丽。 “公司是她自己的?” “嘿嘿!”周胖子忽然笑了一声:“这年头的人没点歪的邪的,谁也成不了气候。怎么着?有心思傍款姐吗?” “我阳痿了。”我起身走了。
此时那人离我很近了。“方路?!” 柔和的声音如风中拂过水面的蜻蜓,我象给人点了穴道,伫立在黑暗里,思绪的波纹无止境地延展着。我惊呆了,浑身战栗,四肢酸软,楼群、夜空、星斗、皓月统统游离出模糊的视野,万籁俱寂,四野空明。这一刻,我仿佛又置身于川北云雾缭绕的小县城,鬼影幢幢的舞场,九曲八弯的山路,阴暗潮湿的看守所以及如梦如幻的邂逅,相约,同游,分手。心忽悠忽悠地在往下坠,肚子里翻江倒海般闹腾起来,我几乎有点站不住了,脚下象有无数条绳索缠绕着。 “你怎么了?”说话的人走过来扶住我。 街道上越发空旷,几盏路灯白惨惨的,映得我们的脸色也阴晴不定,我尽量地避免正视她。“你来北京干什么?首都坏人多,专门倒卖纯洁的女人。” “我上午到北京,整个下午都在楼下等你。”刘萍的声音依然充满磁性,她的光彩、风姿并未因年龄而减弱。 “找我?不怕我掐死你?”肚子疼得厉害,我不得不停下来揉。 “真想掐死我,也没什么不可以的。”刘萍望着我,秋水般的目光清澈迷人。 星空失色,明月无光,我又感到心里有股东西不停的往上漾,五脏六腑似乎浮于旋涡中,水向八方涌动,身体快散开了。我站在马路中间,不自觉地扯头发,一绺一绺的,扯了好一阵儿,脸才凉下来。 此后便是长久的沉默,尴尬而令人窒息的沉默,星空下最无聊、最无奈的沉默。我们只是默默走着,数自己的心跳,脚步清脆而毫无意义。穿过条胡同,不知不觉中,我们已来到广场附近。时间太晚了,哨兵从远处就向我们挥手,广场已沉沉睡去。我们谁也没有继续走下过去的意思,于是都停下来。四周恢宏巨大的建筑群,在深蓝色的夜幕里分外神秘、空洞。洒水车刚刚泼过水,雪色华灯铺在地面上的光辉淌成一片片的,广场中央伫立着的一块方方整整的纪念碑,它很孤寂地站在那儿,据说它曾是深山中风吹雨淋的一块巨石,亿万年来倒也与世无争。后来被人们立在这儿,刻上些金色符号,就赋予了某种意义。从此它便远离了深山,远离了旷野,远离了清新的空气和群鸟的鸣吟,于这喧闹的都市里分外孤独。而我此时也摸了摸脑门儿,真担心脑门儿会被刻上字,自己也成了某些事的纪念物。 “我一直相信,我们不会那么简单就完了,现在我们终于又站在一起了。”刘萍的声音在颤,整个人在抖。 “再送我进去呆三年?” “上回的事,我不知道怎样向你道歉,我明白你的……” “道歉?!”我几乎喊起来。“杀了人,烧一百回纸又顶个屁用!”我还是不敢看刘萍,她的明艳与美貌对自己依然有无穷魔力。 “我不知道是谁写信告诉他的,没跟你去西安是因为给他部队打电话时,知道他马上就要回来,我觉得情形太怪,才中途下的车。”即便面颊通红,刘萍说话依然条理分明。 “胡说!当时干嘛不告诉我?” “我不想失去你,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刘萍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当时我不知道有人把咱们的事告发了,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唉!”我叹口气,美丽的女人,动听的声音,谈论的事却那么令人心悸。 “你看。”刘萍从包里拿出封信。 我迟疑几秒钟,最后还是接过来,信上尽是讥讽刘萍老公的话,与我们俩相关的内容有点捕风捉影,但我的身份却介绍得非常详尽。我隐隐约约地觉得纸上的笔迹有些眼熟,绝对见过,却又想不起是谁的。 “这封信是两年前才偶然发现的,要不我还一直不清楚,他是从哪儿得到消息的呢。”刘萍靠在棵树上,出神地望着广场。 “法院就凭这封信就能定我的罪?”我怒视着刘萍,心里分明又想去拥吻她,抚膜她,把她紧紧搂在怀里。 “还有萍萍的话,还有,还有我。”她突然蹲在地上,捂着脸哭起来,肩膀充了电似的急速抖动。 “对,您还没忘了自己是怎么编的,你说什么?说我当时把你灌多了?哼!我都他妈懒得理你。”脑袋发昏,我又开始扯头发,狠狠地扯,头皮充血了。 刘萍狠命一点头,仰脸望着我,泪水迅速向两腮滑去。“我不想失去金矿。” “因为您还要再蒙你老公他爹的钱,您就把我送到监狱里隔离了,您倒挺爱护我?!”我笑着,笑得嘴角麻木。 “是,我利用你也出卖了你。我的钱挣够了,上个月我离了婚。” “狗都得替那位少校喊冤,天下最毒妇人心。”我从未想过刘萍敢再来找自己,除了快活一下嘴,甚至不晓得接下来该怎么办。 “你恨我?”
“你走吧。”我心累。在空旷的广场边缘,每个人似飘于半空中的一片废纸,渺小、可怜而无助。 “我真的爱你!几年来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你,我拼命攒钱,拼命工作,受公公、小叔子们的白眼,就是为了将来有一天能补偿你受的苦,我们可以结婚,我们会很幸福,我们……”刘萍窜过来,很费劲地搂住我僵硬的脖子,目光在我脸上游移着,搜索着,渴望着。 我觉得似乎有根稻草在脸上划来划去,奇痒无比。几天来这已经是第二个女人向自己求婚了,想来可笑,求婚似乎是男人的专利,而自己获此殊荣,居然一点也不兴奋。“你不是爱我。” “我爱你,这几年来我过得一点也不轻松,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苦。”她喘息粗重,目光迷离,头甚至不住的晃着,似乎在寻找我的肩膀。 “不!”我推开她。“你爱的是我的小弟弟,对吧?除了我,也没什么人可以满足你的饥渴,对不对?什么????爱情?你找两个男人跟你干那事儿,效果也见得有我一个人效果好是不是?女人?女人全是贱货!告诉你吧,三里屯有的是鸭子,哪个都比我英俊、年轻,你不是有钱吗?去呀,找把尺子,挨着个儿地去量,也没准能碰上个那玩意儿大的,有钱你还发什么愁?老天爷不可能就生我老哥一个,无非就是稍微难找些而已。”我从来没一口气说出这么多字。 刘萍铁青着脸,惊恐、愤怒、无奈、诧异的眼神象天上的月光般清冷、无尽。“滚!” 我冷冷一笑,“滚就滚。” 脚步越来越沉重,我甚至在后悔。刘萍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可能将再也见不到这美丽而令人梦绕魂牵的女人了,人生的悲欢离合又是那么神秘而不可测。举目望去,空旷的街道更加空旷,灿烂的星空更加灿烂,而自己生命中的一部分于此刻将被星空永久地保存下来,我背弃了自己深爱的女人,也许今后的方路可能将变成行尸走肉,变成没有情感的躯壳,没有灵魂的骨架子,又有什么?谁有没干过背弃自己的事?一个曾深爱着刘萍的方路被埋在这儿了,正如这无尽的岁月,其实度过的每一天都是死去的一天,岁月从来不会复制自己,它创造的光明与黑暗,欢乐与悲哀,而这一切都是反复无常的,只有它一往直前,决无返顾。 无奈着,叹息着,行走着,那封信仍死死地捏在手里。
我极度失望地从银川转道西安南下。真他妈邪了,张东的技巧在西北这穷地方数度失灵。陕甘宁老区的乡亲们除了会闹革命,就知道蹲在家门口大碗大碗地吃面,吃得嘴巴被辣椒面刺激得充血,吃得大冬天里四脖子汗流,可他们居然连拿回扣的气概都没有。世道太怪,越是要回扣要得多的地方,经济发展越快;越是不敢玩偏门的地方,越是贫穷落后。
李丽在电话里是询问的口气,我自然明白,湖南是非去不可的。于是两天来一直在列车上,晃晃当当,没完没了,真想找张床睡他个昏天黑日。 我是半个月前在秃老板公司辞职的。真可笑,当时老板的胖脸儿都成了猪肝色,他不好当着我的面发作,只好从没了毛的脑袋顶冒热气。同事们大多幸灾乐祸,只有张倩流露些伤感。在财务办交接手续时,她阴着脸,似乎对我的事没兴趣,我只好装傻充楞。不打算和她告辞,以免招麻烦。让方路成为她一个残缺不全的梦吧,这样总比将来亲手把它毁掉好得多。张倩善良、聪颖,还特有理想,我是什么东西?有一回周胖子曾感慨道:“有画家、作家、雕塑家,好象什么家都有,你一辈子也成不了家,只能是匠,花匠!”我当时骂道:“你这堆臭狗屎,还敢说我?” 路基不好,列车叮叮当当地响。我忽然有种新奇的想法,这算不算漂泊人生呢?张东是在漂泊,可我认为他是作践自己。我方路虽沦落风尘,一届小奸商,但也是四海为家,居无定所。没准哪天我会在车窗里看见张东背着破包袱,胡子拉碴地在路上走着。有本事你就光着脚走,省得费鞋。 人生总无常,变幻似云烟。昨天早晨,我还在银川街头打听枸杞子卖什么价钱,满街都是粪球球儿和杂碎汤刺鼻的膻气味。西北姑娘们红透了的脸蛋让我为内陆恼人的气候感慨,而现在奔驰轰鸣的列车跟得了羊角疯似的,颠得两条腿失去了知觉。我也跟着摇头晃脑,瞳仁快给摇散了。惨哪!靠在座位上打了两天瞌睡却怎么也睡不着,每到一站,我都缠着列车长希望弄个卧铺。可那段时间要在火车上找卧铺比娶两个媳妇都难。列车长眼睁睁地看着我塞过去的一张四个老爷爷,却没办法收起来。公身不由己!什么都有价!打猪肉有价那天,人就论斤卖。只不过猪称肉,人卖脑子。除非你敢风餐露宿,与狼共舞。 在银川时,我垂头丧气地给李丽去电话,说银川项目情况不妙。李丽挚诚地安慰我几句,话锋一转,询问我能否马上赶到湖南。我一口答应,李丽又说,工程在湖南某小城,项目很大,情况不明,此去接洽,要不惜一切代价,公司在南方市场业绩一直不佳,望我倍加努力等等。临挂电话时,她还特意告诉我,秃子老板也盯着这笔业务呢。 于是我感恩戴德,诚惶诚恐,急匆匆赶来受罪。快两天了,除去在西安倒车的两个钟头外,我就跟只死猪似的被众人挤在车厢里。如今双腿麻木,脑袋膨胀,脚脖子都粗了好几圈,喉咙里也象插根鸡毛似的直想吐。迷迷糊糊,似睡似醒的状态又让我想起刚进看守所的时候, 窗外无穷变幻的风情已无法刺激我的神经了。如果倒退几年独自长途旅行我肯定兴奋异常,至今仍能回忆起第一次白天过秦岭,我惊喜莫名的心情。而现在,旅行已经成了工作的一部分,任何美妙的事物,一旦成为习惯就再无情趣可言了。 但我还是不得不承认,车窗两侧的视觉效果非常动人。仅仅两天,那几尺见方的风景画就更换了几千几万次,比梦都快!昨天是塞外秋风,黄河落日,狂沙中一排排萧瑟颤抖的钻天杨如士兵般呆板。偶尔路过条大河,河床里除了滚圆滚圆的大石球,就是阳光下晶晶闪亮的细沙,桥下的几汪可怜的泥水潭连蛤蟆都养活不了。今早一夜梦散,扑面而来的南国水乡让人们好一阵欣喜。碧水涟涟,田野葱葱。一群花花绿绿的小姑娘在远处向我们的列车指指点点。路边的大树下,几头水牛或立或卧,尾巴悠闲地抽打着潮湿的空气,有头牛的褐色犄角上还挂了个小花环。远处是精致小巧的丘陵,一片片的樟树林茂密繁盛,它泛出的淡淡水汽让地平线越发朦胧多变。南方的阳光也是清丽潮湿的,河里全是水,碧绿湛青,如群山。我无聊地在附了层厚厚水汽的玻璃窗上抹了几把。从悠悠无垠的黄土高原北端到风光绮丽的湘江两岸,已是遥遥数千里。如果时间倒退几百年,这次旅程也许就够咱哥们儿写本《山经注》了。 我对面坐的是个北方中年妇女,她从西安到现在就没怎么清醒过。这女人大脸大嘴大脑袋,怀里搂着个孩子却也能睡得挺香,她睡像难看,口水竟流了孩子一脸。小孩裹着件花袄,看不出是男是女,他长得圆鼓隆冬,整个是个小冬瓜,跟他妈倍儿像。现在的孩子都营养过剩,不大的眼睛被挤在面颊和眉骨之间,睁开来都挺困难,眉毛下垂,还离得特别远。双颊高高隆起着,鼻子象是硬塞进去的。小孩的嘴也很有特点,老跟生气似的翘着,哎!天生的一脸忧国忧民!孩子他爹就在旁边倚着,这家伙准能长寿,吃得饱睡得更香。他把头紧紧包在风衣里,鼾声忽而高亢忽而低沉,抑扬顿挫,节奏感十足。他的睡像比老婆还夸张,臭脚巴鸭子一直伸到我的座位下面,酸臭熏人,我情不自禁又想起看守马桶的那段岁月,味道已经不习惯了。
昨天上车时,人们还在喊冷。现在车厢里热气逼人,不少家伙解开扣子晾肚子了,车厢如一个巨大的肉库。人太多了,他们或躺在地板上,无所顾及四脚朝天地呼呼大睡;或蹲在角落里半死不活地翻白眼,弄不好还会一头栽下去,摔得七荤八素;还有的精力旺盛,特工似的到处刺探下车信息。我也热得厉害,幸亏要入冬了,要在夏天可怎么办?我忽然记起小时候第一次去香山,在罗汉堂惊恐万状的感受,那千奇百怪的情景只有在看守所和车厢里才能见到。大千世界!不,应该说是大万世界。昨天夜里,混混沌沌地睡着了一个多小时。醒来时,身上较劲,我发狠地伸了个懒腰。却一脚将对面座位底下躺着的那位客官踢得叫起妈来,也不知这位老哥下车没有。据说今天的列车还算好的,春运紧张时,有的火车连人站的地方都没有,不得不几个人挤在厕所里,弄得一车旅客尿急攻心。
“驻马店!”我想起来了,同张东去武汉时曾路过驻马店。当时张东曾大发感慨道:“驻马店!地名多气派!肯定是古代的驿馆、兵站之类的地方。古人都是实心眼,起地名都那么干脆。” 我注意到身边那位大胡子正在收拾东西,看来是要驻马了。昨天这位大侠上车来就惊得我臬呆呆愣磕磕,一身鸡皮疙瘩半天没下去,还以为是神农架野人国的先遣部队下山了呢。大侠半尺多长的灰色胡须打着绺,只能看到半张脸,蓬头垢面,双眼通红,披着件根本分不出色来的破大衣,硬邦邦的,撞在座位上蓬蓬作响,不知是买来就没洗过还是特殊材料制成的?近来街面正在流传东北虎入关,打家劫舍。这位大爷要是来个立马横刀、虎啸车厢?!老天爷!我简直不敢再想下去了。此君一步三摇的来到我身边,把包袱卸下来,放在座位上,人却站着不动。我象被人揪着脖领子不敢正眼瞧他,甚至想赶紧掏点钱,让大爷另安金身。大侠忽然高声咳嗽几下,他把手伸到背后,抽出两片挺长的竹板来。然后丁字步一站,拉开架势,自打自唱起来。大侠是河南口音,我费了老大气力才听明白:“山东响马河南的贼,山西老客比煤黑,四川龟儿最聪明,东北野鸡满天飞。” 大侠换了个调儿,唱起歌来,明明就是《好汉歌》:“下岗不用愁哇,拿起镰刀和斧头啊……跟着大款后头走哇,该出手时就出手哇,风风火火闯九洲啊。” 我心里塌实了,原来是个民间说唱艺术家,也是,艺术家们似乎都爱留胡子。我甚至想塞给他几块钱。 “不要钱。再给您来一段,帮我照看照看东西。”艺术家面目和善地指指座位上的包袱。“下岗女工不流泪,扭头走进夜总会。不挣工资挣小费,谁说妇女没地位?呸!那是万恶旧社会。”
车厢咣铛一声停下了,大胡子艺人用难以辨认的表情向我示意,然后转身下车。他走到车厢口时顺便吐了一小撮粘痰,老远我都能听见小霸王落地的铿然之响。它昂首戳在地板上,人见人躲。
小时候在农村疯玩傻跑的那阵子,我就躺在田垄上想起过死亡的话题。村里死个人象过节一样热闹,于是我也设计过死亡的过程。为别人设计,为自己设计,甚至为当时家里的那只大花猫也设计过几套。后来逐渐意识到时间死亡的过程也是发人深思的过程,最终我发现意外事故才是真正的善终。死者不用在衰老的过程中苦恼,在疾病的痛苦里挣扎,而且痛快淋漓的死亡还能为亲朋家人们留一些茶余饭后的消遣。 车厢里的荒唐景象和看守所的感觉的确差不多。很久了,我发现自己出狱后,碰上点屁事儿就容易胡思乱想。听说看书能使人长进,可看了三年书,却觉得自己都快成娘们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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