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6)空中芭蕾
狂欢直到深夜才散去。
第二天,无端一觉睡到自然醒来,已是艳阳高照。琦旋不在房里。
无端洗漱完毕,正要喝早茶(这是和琦旋在一起养成的新习惯),看见玄窗外面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几只彩色的帆船缓缓随行,煞是悠闲。
突然想起甲板上十点的表演,现在已经十点过了,赶忙穿戴整齐,用手理了几下头发就跑出去。
匆匆忙忙来到前甲板,已经聚集了很多人,习习微风,朗朗晴空,大家都在奇怪地议论纷纷:“到底是什么表演?”
突然有人指着天空用英语喊:“看哪!在天上。”
碧蓝如洗的天空中,出现了两架飞机,像大鱼摔子儿一般抛出一红一黄两组跳伞队员。他们在空中迅速变换着队形:先是组成一只蝴蝶的两个翅膀形状,然后变换成两颗相连的心形,背衬着蓝天,非常显眼。
在快要落地时,依次打开降落伞,像秋天缤纷的落叶一样飘落到岸边的陆地上,也有个别不慎落入海里的,好在早有准备救援的船只等候。
呼哨声顿时四起,大家鼓掌欢呼,还在众人回味和议论的时候,空中又隆隆地出现三架白色的小型飞机,呈倒三角形排列。
其中前两架飞机由并行开始一左一右分开,同时拉出紫红色的烟尾,在空中各画出一个大弧后又交叉而过,蓝天上画出一个大大的红色心形,第三架则向上翻转,绕了一圈,又飞回来,拉出白色的烟雾从心形的中间直直地穿刺而出。
甲板上又是一阵惊喜的欢呼雀跃。
无端激动得微微发抖,大概只有她才会隐约意识到这是什么意思。
果然,那架白色的飞机在空中盘旋一周之后,向游轮飞过来,快到顶部的时候投下一个小小的降落伞。
降落伞在众人的惊叫声中缓缓降落在甲板上,人群自觉地让出一条空道。一阵海风掠过,小伞尚未着陆,又被吹起来飞向船边。
旁边一支纤纤玉手拦住小伞,一把拎起来。
酒荔拎着小伞看了又看,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下,打开下面挂着的一个重重的木盒子。
里面是一枚漂亮精致的扇贝,和一张蓝色的小卡片。
酒荔看完卡片,将这些一起交给刚刚走过来的无端,然后用英语、法语和西班牙语翻译给在场的其他人听,卡片上写的是中文:
“亲爱的蝴蝶:
准备好了吗?
我一直都在耐心地等待你亲口对我说:YES!
蓝天、大海、还有这一船的朋友将是我们爱情的永久见证!
请把你的一生交给我!
自愿用生命与灵魂来守护蝴蝶的啤酒献上”
在真诚友善的掌声和口哨声中,琦旋穿着黄色的跳伞服迎风走来,身上还在滴水。
他微笑着打开扇贝,取出一枚奇怪的戒指。一甩手抛掉扇贝盒子,单腿跪地,拉起无端的手轻吻了一下,将戒指认真地戴了上去。
那枚白金戒指上用水钻镶成精致优美的数字图形:“72”
无端一愣,随即突然想起来,没想到这个小玩笑今天居然被用到自己身上。
原来无端曾经在博客上写过一片文章。那是有关各种数字的拟人化形状诠释,生动诙谐,妙趣横生,当时点击率不俗。其中提到过这个数字组合:72,形如一个殷切下跪的男士向一位高傲的女子求爱。
到底是突如其来的等待已久?还是等待已久的突如其来?
无端恍惚中点点头,随后麻木地接受着众人的亲吻、拥抱和祝福,脑海一片幸福的茫然,她不得不使用了最原始的手段,默默用力掐了一下手指尖儿,很疼,但木木的。
无端傻傻地想着:这个梦真美呀!奇怪得很!好像在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场面,但这又的的确确是平生第一次遭遇求爱!而且完全出乎预料,匆匆忙忙的自己连头发都没来得及梳理整齐,脚上居然还穿着拖鞋。
047)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当天晚上,琦旋在船上举行订婚庆祝酒会,邀请在船的所有嘉宾参加。
无端从喧嚣热闹的宴会厅退出来,到甲板上沐浴着清凉的海风。
这一切都太过突然,好像脱离了自己可以驾驭的想象,显得不够真实。只有此时冷静下来,才感觉到游轮和海水是实实在在的。
“是不是觉得太突然了?”酒荔端着酒杯不知何时站到无端身边来。
无端:“简直是措手不及。酒荔,你很了解琦旋吗?每次在我认为自己已经看懂他的时候,他就会生出一些离奇的故事来,让我重新又糊涂了。”无端看着酒荔似梦非梦的脸,感觉她确实很迷人。
酒荔:“这是琦旋的一贯风格,他总是喜欢搞出一些惊奇的举动,喜欢出人意表,惊心动魄。不过仅限于在我们的圈子里。在公共场合,他又是另一个人,非常平和低调。典型的双子座男人。”
无端:“你认识他很久了吗?和我聊一聊好吗?”
酒荔:“我们从小就认识,在我们这个圈子里,大家都是知根知底的,甚至靠联姻形成一个大大的关系网。细说起来,很多人都有错综复杂的亲属关系。我的舅舅是他的姑父。”
无端:“所以,像我这样无权无势无背景的普通人,是不应该冒冒失失地进入你们圈子的,对吧?”
酒荔笑笑,不置可否:“其实到后来,联姻已经不单单是为了财富和权势了,已经成为一种习惯,或者说是一种虚荣,是身价的标志,身份的象征。”
无端:“你真的喜欢过琦旋吗?还是他喜欢过你?”
酒荔:“他是否真的喜欢过我,我不敢说。但我是从小姑娘的时候就喜欢他了。最早的一次,是我七岁时和全家去参加他小叔叔赵季阴的葬礼,在蝴蝶山庄见到他和他的众多兄弟姐妹。我被他堂弟瑞孜用小鱼塞进后脖领子里,吓得哇哇大哭,他为此与他堂兄弟们大打出手,弄得两败俱伤。那时我就记住了这个爱打抱不平的小哥哥,虽然后来知道他是个圈里出了名的花花公子,女友换得像衬衫一样勤。可是没办法,就是忘不了他,哪怕他只喜欢过我一天也知足了。是不是觉得我挺可悲的?”
无端:“女人和男人的不同就在于此。”
酒荔:“十九岁生日那天,我终于实现了多年的愿望,虽然仅仅一个夜晚,我疯狂地表达了对他的爱,而且无怨无悔。”
两个女孩儿同时陷入无语,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猛然间一声巨响,好像船身被剧烈的撞击了一下。酒荔穿着高高的细根鞋,一个踉跄摔倒在地,手中的酒杯带着红红的酒液化出一个弧线飞出好远。
无端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就看见酒荔斜斜地顺着船边的护栏滑出去。没来得及多想什么,冲过去一把拉住酒荔的手,自己也跟着惯性滑出去。
无端和酒荔被挂在船舷外,无端一只手抓住护栏,另一只手拼命地拉住酒荔,牙齿咬破了下嘴唇,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坚持住,说什么也不能松手。
甲板上一阵大乱,不久两人被大家托上船来。酒荔已经昏迷过去,手臂被无端的指甲掐出深深的血印。无端的裙子被刮破,手臂和腿上有多处擦伤。
但是无端发现,骚乱并不是因为她们而引起的,因为船上已经开始起火了。
这只豪华游轮被另一只出了问题的货轮拦腰撞了一下,开始起火。
众人立刻惊慌失措,纷纷逃到甲板上,利用各种通讯工具和手段开始了紧急求援。
不一会儿,从快艇到直升飞机,各种救生工具纷纷而至,将花容失色的女士和仓惶不堪的男士们一批批接离火势逐渐增大的游轮。
无端忘记了伤痛,赤脚在慌乱的人群中迅速地搜寻着琦旋。先是到宴会厅,那里已经狼藉满地空无一人,再到餐厅、音乐厅,最后终于在客房的走廊里遇到琦旋。
琦旋焦急地喊道:“看见起火了,我到处找你。你怎么这么狼狈?嘴唇在流血呢。”
无端跑过去紧紧地抱住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莫名的眼泪汹涌而出。
琦旋:“好啦,没事了。哦!你先上去等我,我马上就来。”琦旋飞奔进卧室,抓起枕头底下的手机就往外跑。
船舱里的温度越来越高,浓烟滚滚,呛得两人满脸通红。琦旋拉着无端猫着腰飞快地向甲板上跑去。
甲板上的人已经疏散的差不多了,剩下的多数是船员和服务人员,卢亿龙还在指挥着救生艇和救援船只的停靠,安排着人数和次序,让妇女和老人优先。
看见琦旋他们俩,急忙说:“可找到你们了,你妈妈派的直升机转了好几圈儿,已经接走三拨人啦。你们先跟我的船走吧。”说完硬推他们上一只救生快艇。
琦旋搀扶无端上了快艇,让无端身边的一个老厨师长扶住她,自己和卢亿龙一起留在船上。琦旋:“亿龙,我和你一起留下,还有这么多人没走呢。”然后又发现了一个老乐师还在犹豫,两人一起将他也扶上快艇。
卢亿龙:“集会是我发起的,我要对你们每一个人负责。放心走吧,我都安排好了。”
船长喊道:“卢先生也放心走吧,剩下的人由我来安排。”
卢亿龙和琦旋谁也没有先走,两个人一直坚持到最后。他们一边迅速疏散游轮上的剩余人员,还一边忙里偷闲地相互打趣。
048)见证永恒
无端也想跳回去,被厨师长拉住。站在快艇上眼睁睁看着琦旋和亿龙忙碌的背影渐渐变小,心里不断地后悔:刚才为什么没有一起留在船上?
大火越烧越旺,映亮了黑色的海水,将半边天空照得通红。船上不断有噼啪作响的燃烧物飞出来落入海里,化作一缕青烟。间或有爆炸、坍塌的声音传来,让人心惊肉跳。
一个浓缩了大量智慧与财富的实体就这样在瞬息间毁灭殆尽,世上还有什么物质可以长久地保存下去,不会转身即失呢?也许毁灭本身就是一种永恒。
无端在焦急中等待着消息,脑海里做出了各种可怕的设想,但是每一种都不敢继续想下去,每次都中断在深深的懊悔中。
直到醒过来,已经是在异国他乡医院的特护病房里,明媚的朝阳将窗台上的蝴蝶兰映得格外鲜艳。
全身没有一点力气,稍微一动就酸疼难忍。
黑发浓眉的意大利护士小姐进来,看见无端醒来,笑得像蝴蝶兰一样明媚动人,用生涩的英语温和地说道:“感谢上帝,你终于醒啦!你一直在昏迷发高烧。”
“有一位个子高高的先生来陪我吗?”无端紧张得声音都在颤抖,心纠结成一团。
“他是你的丈夫?他在这里陪了你三天三夜。”
“他人呢?没有受伤吗?”
“他很好,有一点轻伤,现在在门外接电话,需要我帮忙叫他吗?”
“不用了,谢谢你!”无端终于松了一口气。
护士小姐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卢亿龙一边收着电话一边进来,看见无端高兴地说:“护士小姐说你刚醒,太好了。”
无端立刻心头一震,头发根儿发紧:“是你一直在陪我吗?琦旋在哪儿?他出事了?”
卢亿龙低下头,强忍着一脸悲伤惭愧的表情,用僵硬呆板的中文说道:“对不起,我没有照顾好他。你别太难过,我会替他照顾你的,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无端的脑子轰然作响,眼泪澎湃地流下来:“不要,你这个大笨蛋。我还没来得及亲口答应你的求婚呢,你怎么能这么轻易就放弃了?”
无端拉过被子蒙头痛哭,哭得撕心裂肺,惨绝人寰。
一边的卢亿龙被吓坏了:“周,周小姐,真是对不起,我没想到会是这样。”
无端脑子里闪出很多和琦旋在一起时的快乐场面:在北京一起去挤公车、吃炸酱面、看话剧、抓小偷、海边夜晚,还有在巴黎的雨中相遇、湖边木屋、焰火蝴蝶,一直到空中的求爱和游轮的大火。甚至到最后,琦旋还没忘记抢救自己送的手机。
无端越想越伤心,越想越后悔。就在她哭得痛不欲生的时候,隐隐约约听见一个磁性十足的熟悉嗓音,从遥远的地方悠悠传来:“怎么了?为什么哭成这样?”
天哪!这分明是琦旋的声音嘛。
“不好意思,我只是想开个玩笑,没想到居然把周小姐给弄哭了。”卢亿龙愧疚地对刚刚进来的赵琦旋耸耸肩解释说,紧接着后脑勺儿就被无端扔过来的大白枕头砸个正着。
无端坐在他背后的病床上,带着一脸的眼泪,从心底灿烂无比地笑出来,像一朵乐不可支的带露梨花。
卢亿龙哈哈大笑着,借故退出病房。
“傻丫头醒啦!这一觉把下个月的觉都睡出来了吧?看你把眼睛睡得像金鱼的大眼泡儿一样了。”卢亿龙出去后,琦旋坐在床边拿无端开着玩笑。
无端:“我在梦里一点也没闲着,净为你着急了,累死我了。”
琦旋:“告诉过你,我这人命大的很,所到之处必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所以你尽管放心。这次事故没有一个人遇难,真是天大的幸运,再大的经济损失也比不上人的生命损失。”
无端:“太好了。哎呀!糟糕,我的订婚戒指不见了。”无端看着满是伤痕的手。
琦旋:“一个戒指丢就丢了,我再送你一个更好的。”
“那可不一样,那是我们订婚的信物。”
“全世界都知道我们的订婚,还担心没有见证吗?你看看!”
琦旋拿出两天前的一摞报纸,其中有几份华文报在头版头条的位置刊登出大幅标题和照片:
一份是:奇异求婚从天而降,惊人大火燃尽奢华。
另一份是:豪华游轮灰飞烟灭,浪漫爱情亘古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