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喜欢沾花惹草的人,可是花儿不喜欢我。我总是养活不了它们。十多年来,我一茬接一茬儿的养过玫瑰,月季,一品红,文竹,石榴,吊兰,绣球,水仙,夜来香,金钱树,发财树,等等等等。可是,最终留给我的,只有阳台上一摞一摞儿的惨兮兮的泥瓦盆。
当然也有过将它们养活得很好的时候。那是母亲还在我家的时候。我将一盆盆的鲜花端回家来,往地上一放便不再管。母亲便整天的伺弄它们。浇水,松土,施肥,修剪。那一盆盆的花儿在母亲的手中,活得很旺,开得很艳。每天下班,一进门,便有一股浓郁的花香扑鼻入肺,让人全身心的舒坦。
后来,母亲年龄大了。年龄大了的母亲想到了落叶归根。想到了落叶归根的母亲便不愿在城里住下去。不愿住在城里的母亲便整天嚷嚷着要回老家。我便送她老人家回去,回到老家我弟弟的家里去。
母亲回家不几天,我的花儿们便开始掉瓣儿,落叶儿,然后,枯萎,然后,死亡,尽管我一天三五次的给它们浇水,尽管我三天两头的给它们施肥。
也有一盆很例外,没有死。没有死的是那盆对兰。对兰是兰花中的君子,君子当然有异于芸芸众生,所以她没有死也不会死。我这样解释这种生命现象。
这盆儿对兰在我家生活了将近十个年头了。买回她的时候,她还只有一对儿长长的叶子,另一对儿很短很短,刚刚探出一丁点儿头角,嫩嫩的,鲜亮的,夹在一对长叶的中间。我将她捧回家来,栽进盆里,施了肥,浇了水,她便勃勃然活了起来。叶子由一对到两对儿,三对儿,四对儿,生长最旺盛的时候竟然有九对儿。那叶子很长,很绿,是黑油油的那种绿。绿得沉着,冷静,不娇气,不张扬。
她是个奇特的生命。叶子总是成对儿生,成对儿死。并且总是排着整齐的队列,倒“人”字样的,没有一片叶子越轨离位。这就怪了。有一次,小女儿在房子里跳绳,绳子摔在花叶上,将一片花叶打扯了一道口子,不几天,与它对应的另一片叶子上也自然的生出一道口子来。再过几天,那片被打扯的叶子枯了,对应的另一片叶子也跟着枯了。再过几天,那片叶子死了,对应的那一片也就死了。我想,人们常常说年老的一对恩爱夫妇,一方先死了,另一方也就活不了多久。这对兰,对兰的互相对应的两片叶子,是不是一对恩爱夫妻呢?
其实,称它们花叶是不够准确的。我养对兰将近十年光景,只养着叶,没养出花。我怀疑她患了不孕症,所以越养越没了信心。往年,我会在春秋两季各给她换一次专用的肥土。去今两年,我没有。我懒得伺弄她,就连一周一次的浇水工序也常常忘记。过去,我会过几天用湿毛巾将一片片叶子擦得干净,有时还会用啤酒擦洗它们,这两年也都免了。她在我家客厅的茶几前灰头土脸甚至有些死皮赖脸的活着,看得出她活命的艰难。底层的几片叶子已经枯黄,几近于死,我也懒得去管。
今天,家里来了客人,是我久违的同学。他和我靠在沙发上抽烟聊天,看见了那盆对兰,便骂我懒,将一朵鲜美的生命养成了这样!我便说,她是个不生孩子的婆娘,不下蛋的鸡。我养她将近十年了,她连一朵儿花都不肯开给我看,养它干啥!朋友便哈哈大笑,说,女人生孩子要有男人,花儿要开放需要授粉。你只养了这么一盆,就等于养了个没有男人的寡妇。她如果开出花来,岂不是咄咄怪事!
哈,原来,是我虐待了这花,让她在我家当了将近十年的寡妇!我是多么的残酷呀!我的心中便有一种痛,悄悄的,隐隐的,掠过。
本来,这花儿是有配偶的。那年,买她时,我一次就买回了两枝。等到将他们养到相当于姑娘们豆蔻年华的时候,他们出脱得楚楚动人招人艳羡。这时候,我的好友守林新宅落成了,他的女人一个心眼的想要我的一盆对兰,我便送了他们。从此,我的这只对兰就成了寡妇。成了寡妇的对兰能在我家默默的含辛茹苦这么多年,为着我,这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呀,我竟然反过来责怪她!
明天,我一定要去花市,再买一盆对兰,给我的对兰找回个如意的配偶,一定!